第一章
當閻王爺向我索命的時候,它來得風風火火,像奔跑的小馬駒,倏然降臨到我身上,就像變魔術一樣。前一刻我還坐在汽車里,下一刻我就躺在馬路上,然后我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當我醒來時,我懶洋洋地坐在一個房間的椅子上,墻壁上的黃色油漆正在紛紛脫落,在房間的另一頭有一張桌子。是的,我死得如同一陣疾風。你可能說像流星般轉瞬即逝,像水銀般瞬息萬變。閻王爺甚至沒給我時間讓我在空中飄浮半刻,俯瞰那為我呼天搶地、哭得死去活來的親人。它來得敏捷,來得迅速,我死得真夠利索的。
現在,我想起我的死都快要笑死了。那個開車的男人對馬怕得要命,他從來沒敢騎過馬,也沒拍過馬脖子,更別提讓馬用它那可愛的軟軟的鼻子對著他的臉吹氣了。這些我全都知道,因為那個開車的男人就是我爸爸,而我媽媽告訴過我,我爸有多怕馬。
“真是怪事,”媽媽說,“馬從來沒招惹過他,他不像是因為小時候被馬踢過而留有陰影的。”
而那就是好笑的原因。因為在我們開車去超市的路上,一匹烈馬跨過圍欄,跳到爸爸的汽車上,于是我就一命嗚呼了。所以,我的死是冥冥之中有預兆的,因為我爸爸怕馬。
“親愛的,你最好快點,”站在桌子另一頭的那個人說,“否則,所有的好工作都被人搶光了。在你到來之前,我們這兒發生了幾起客車撞車事故,大部分適合你的工作都被搶走了。”
“工作?”我問道,“我干嗎要工作?我才十二歲。”“親愛的,你曾經是十二歲,但現在不是啦。”那個人糾正了我的說法。“我接到你那會兒,你的名字是戴西?費洛斯。你的顯著特征就是,眼睛一只藍、一只綠。我說的沒錯吧?”
我點了點頭。我渴望有一本舊護照,上面會標注所有人身上的顯著特征。我認為,不管誰看到都會長久盯著我的眼睛看,直到確信護照上所說的是真的,而我得學會當睜眼瞎,這樣他們就不會看透我的心思了。但是他們不會再那樣做了,因為去年我拿到的護照上有了一個電子芯片,它會告知人們關于我的一切,包括我在數學考試中糟糕的得分。
一個女人正在整理桌上的一大堆文件,她時不時地瞥我一眼。
“我說真的,親愛的,你不想變冷對吧,在你還能走得動的時候,趕緊走吧。現在,在斯皮塔佛德有一個新生兒即將出生,這是唯一剩下的適合你的工作了。我想我們大約還有兩分鐘時間,所以快過來填好這份表格,然后你得動身了。”
“動身?我不懂,”我說,“我剛到,想想看。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哪里。這里是天堂還是什么別的地方呢?”
“天堂?天啊,親愛的,這是多么老式的死亡概念啊,你現在是在我們政府經營的就業中心的一個部門。你是一個靈魂,對吧?每一個出生的人都需要一個靈魂,問題在于你要附在誰的身體上,你大可以把這看成是重新入戶。”
她剛要遞給我一份表格填寫,這時,她身旁的電話鈴響了,她拿起聽筒。
“哦,親愛的,這是真的嗎?多遺憾啊,謝謝你讓我知道。”這個女人看著我,“那嬰兒是死胎,你不用到那里去了。”
“這里怎么沒有其他人呢?”我問道,“每小時就有六千三百九十個人死亡,這是在學校學到的,他們都到哪兒去了?”
“親愛的,那是一個舊數據,現在每小時死亡人數比那時多多了。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喜歡把人當作個體來看待。你知道嗎,在這棟樓里有許多房間,死的人在排隊等著進來呢。”
“那我爸呢?他也在這里嗎?”
“親愛的,這我可不知道,他叫什么來著?”
“丹尼爾?費洛斯。”
女人拉開了一個標記著F的抽屜,在里面亂翻找尋著,“范肖、費瑟斯通、菲爾丁——沒看到丹尼爾?費洛斯,倒是有個叫弗雷迪?費洛斯的——和你有親戚關系嗎?”
我搖了搖頭。
“那么他肯定沒死。”
太好了,媽媽會很高興。當時就死了我一個,沒有聯合葬禮,真是謝天謝地。我可不想被埋在甲殼蟲樂隊的旁邊。我想了一會兒,如果當時能看到有誰到那里去看熱鬧,倒是挺有趣的。當然了,我想大部分都是八歲的孩子吧。我好奇那個網球俱樂部的男孩是否會去呢?當然,實際上,我的葬禮應該還沒有舉行吧,我大概還躺在馬路上,身子被被單蓋著。我預料會有一大群圍觀的人,發生事故,他們總是停下來盯看現場。不知道那馬是怎么了,也許此刻它也在外面的隊列里等著投胎去當刺猬吧。
“那么,媽媽關于生死輪回的理論是對的?”我說道,“她是一個佛教徒。”
“這與宗教無關。”那個女人輕蔑地說,“與實用性有關。你現在覺得冷了是嗎?我們得快點了。啊,是的,對于這份工作你不需要填表,它看上去只是一個臨時工。還有,記住,沒有人會明白你說什么,所以你不用浪費時間去讓別人明白你的意思。親愛的,走吧——通過右邊的那扇大門。”
“但是什么是我的——呃——誰,呃——我的工作是干什么?我要成為誰呢?”
“現在,在一間優雅的房子里,有一窩幼崽即將出生。我相信你會喜歡的。他們都會被生出來,但我會安排一只卡在產道里,那樣將給你大約三分鐘的時間速速趕到那里,記住,是右邊的門!”
我剛握住門把手,門就飛速敞開了。外面看起來當然像天空,當我朝下時,一個鋸齒狀的出口打開了,感覺就好像有什么東西抓住我的雙腿。當我意識到我走錯了門時已經太遲了。我沒有看到第二扇門。我發現自己不停地往下墜,墜啊,墜啊,和風一樣快,是瞬間的、倏然的、輕飄飄的。
當我下墜的時候,我記得我還喊著“是什么樣的幼崽?我將會成為一只豬、一只貓,還是一只老鼠?”但沒有人能聽到我在說什么,直到十二天后我才睜開雙眼。我能看見了,好極了,我變成只小狗又回到了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