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到清明，雨先哭上了。出門的時候，雨還沒有下，這會兒，卻已經連成了線，密密麻麻，落到地上，很快就浸濕了泥土。人一踏上去，就踩出一腳泥濘。
夏小禾周身顫抖，穿越一片片死去的老樹精靈，進入這爿墓地。武殿新在身后撐的一把寬檐的黑傘，替她擋住了身后細密的雨水，卻仍然遮不住她那光潔明亮前額上的雨水肆虐。水珠順著劉海兒滴答滴答往下落，流了滿腮滿臉，她也顧不上抬手擦一把，仍自顧自往前走著。她那年紀輕輕的心里，這會兒，全被憂戚占滿了。
武殿新跟在身后，也沒有打擾她，只是體貼地掏出手帕，在身后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夏小禾回過手來就勢接住，也只是緊攥在手心里，并沒有往臉上擦。
墓地位于東陵的山上，要跨越一片茂密的森林，再拐過幾道曲里拐彎的斜坡，才能進入那一片高低起伏的谷底。
這一年年景不太好，打一過完年，就狠鬧了一陣子禽流感，不光瘟了好多雞，也瘟死了許多樹。樹瘟先是從東陵山上新開辟的森林道路兩旁的楊樹上鬧起來，接著蔓延到槐樹。死去的多半是那些長了幾百年的參天古木，每棵直徑大約有一米多粗，樹干魁偉，枝丫濃密，枯枝在半空里虬曲交接，烏洞洞黑黢黢，哀哀地立著，半空里形成一幅幅尸首的剪影。看著既楚楚可憐，又觸目驚心。
那光景，好不肅殺！他們來時，就在路兩旁那一排排死樹叢中穿行。
夏小禾一路看著，驚悚地瞪大了眼睛，將頭偎過來，依在武殿新肩上。武殿新一只手把著方向盤，一只手從她的頸后環繞過來，撫摸著她的長發，似是安撫，也是解憂。
死去的那一批批的樹，終歸不知是什么毛病。請來農學院的專家會診，也束手無策。他們給這種病癥取名叫“樹瘟”，說也許是患病的野山雞飛到樹上，拉泡屎將樹給傳染上了。
還有一種說法是樹由于不滿現狀，今春施行集體自殺。開辟這條通往新興游樂園和富豪別墅區的林中路時，砍伐的正是楊槐生長的地帶，現今這條筆直寬敞的瀝青路下，覆蓋了許多它們兄弟姐妹的尸體。
樹族難免傷心絕望，相互傳播信號，在這個春天里以威武不能屈的古典姿態自絕于人民。
人世間最為殘酷的景象，莫過于病樹前頭萬木春。樹歿了，遍地野草卻毫發無損，春風吹又綠地恣肆出一片片生死無憂的樂觀態度。
他們的奧迪車落地無聲，穿過枯亂焦黃的密匝匝森林古道，身后濺起一波波水紋后，終于爬上一道山嶺。斜坡陡峭，眼前豁然開朗。連綿的山脈，蜿蜒起伏的河流，漫山遍野的粉紅色杜鵑花，即使在雨中，也沸騰得耀眼，粉紅粉紅的一片，仿佛色彩在燃燒。道路在這里開始分岔，往左，是這個城市最有名的溫泉山莊和富人別墅區，往右，就是公共墓地。
夏小禾的目光剛從枯萎和焦黃中過來，似乎還一下子不能適應這滿眼的粉紅。她挺了挺身子，坐正身姿，怔怔地打量著窗外。
自從那一年將母親的骨灰移葬于此之后，她就再也沒來過。幾年時間，這里大變模樣。今兒她是特地讓武殿新陪著，來向九泉之下的媽媽告別的。馬上她就要離開這座生她養她的沈陽城，到另外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去。對前途的憂戚和忐忑不安似乎都像瘟樹的影子一樣在心中揮之不去。
東陵山上這塊地界，原本是好幾百年前的皇家陵寢，是大清朝第一代皇帝清太祖努爾哈赤和皇后葉赫那拉氏的墳塋，也就是叫作“福陵”的所在地。這里上風上水，是護佑著這座城市吉祥平安的一道福脈。
老林子也生長了幾百年，自成規模氣勢，大樹老得早已經成了精。沒想到進了新世紀，一切都以經濟利益為杠桿后，這塊風水寶地也成了可以開發利用的資源，新修公路活生生把福脈給截斷。皇陵在側，又豈容百姓安息？老祖宗的遺產，自有它不可隨意改動的規矩。改了，必遭報應。只是不承想，這一報，卻報到了樹身上。倒霉的樹，就做了人類的替死鬼。
瘟死的樹，沒人敢去收拾殘局，既不敢拿來燒火做飯，也不敢用來做家具房梁屋脊書桌。屈死的老樹精靈據說會包藏在樹干里，若把樹干劈開將它引出來，就仿佛打開潘多拉的匣子，魔鬼一出，后果難以預料，搞不好就會瘟人。無奈，人們也就只能由著山間道路兩旁的老樹尸首一排一排驚天動地地悲慟，威武默哀，讓每一個從樹下經過的人，都產生不寒而栗的驚悚。
夏小禾和武殿新把車子停在山坡下，徒步進入這片墓地。
墓地坐落在山腳下一個緩坡上，占地面積相當龐大，坡體的斜度，正好可以讓雨水順勢滑落下來，直接滾落到坡底的壟溝里，足以想見設計者的精心。
它的選景也相當獨到，站在墓地邊上遠眺，河流山川盡收眼底，山腳下的田野里殘留著一些去年秋收過后余下的高粱玉米茬子和老葉，滲透著人間生動的活力和親和力。更低處的壟溝里，紫地丁和矢車菊爬滿四野，綠色苦艾草散發著幽香。半山腰上，幾株山桃樹、野梨樹隨風擺動，紅色桃花和白色梨花煞是好看，花瓣都鑲上了淡綠色的牙邊，花粉分泌出幾絲熱烘烘的脆甜。一叢一叢鵝黃的迎春枝條在雨里抽動，更加烘托出墓地的和泰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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