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發出一聲聲尖叫的不會是男人。一個大男人家才不會害怕泥鰍呢!要是泥鰍膽敢往男人的腳趾縫里鉆,他們會毫不客氣地并攏腳趾,使勁地往泥鰍身上夾。當然男人這么做是徒勞的,一條油光水滑的泥鰍,莫說伸腳趾去夾了,就算上手去抓,都不一定能夠抓得住。常言說,這個人滑得像泥鰍。說的就是這個人無論做下什么不好的壞事,都不會落一絲一毫把柄攥在別人的手掌心里。
大多數姑娘都害怕泥鰍冷不丁地鉆身上,但不會有一個姑娘發出尖叫聲。不會,絕對不會。要是有姑娘像這樣一聲一浪地喊叫出來,算個什么呀!不說會引起村人往不好的地方去聯想,就算村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說,一個大姑娘家都會羞愧地勾下頭,恨不能找一道地縫鉆進去。淮河兩岸的人家都這樣,一個大姑娘家的做人做事原則就是隱忍,就是含而不露,就是躲藏在村人的公眾視野之外,而不是想方設法地顯露出自個。
一個姑娘嫁到韓家莊,做上小媳婦,相隔年把兩年生下一個孩子,她們的人生境況就發生很大轉變了。不說小媳婦比大姑娘更具有女人味兒,更像是一個女人中的女人,更善于表露自個的一份情感,最起碼小媳婦生過孩子,經驗過男女之間的那么一檔子事,做人做事不會再像大姑娘一樣羞羞答答的了,該表露出來的一份情感很容易地就自然表露出來了。滑溜溜的、冰涼涼的大泥鰍小泥鰍,哧溜一下從淤泥中鉆過來,撞上她們的小腿肚子,或鉆進她們的腳趾縫里,她們就是要一驚一乍地喊叫,她們就是要一蹦一跳地喊叫。
——哎喲,俺地個親娘哎,嚇死俺地個人啦!——哎喲,俺地個親媽喲,怎么像一條水蛇呀!她們的男人就在她們身旁。男人聽見自家女人的喊叫聲,心里特別地受用。女人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看一眼自家的男人,男人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看一眼自家的女人。女人看男人算是一種求證,男人看女人算是一種證實。自家女人發出類似的喊叫,只有在夜深人靜的特殊時刻,偶或地喊叫那么一下子。就算在夜深人靜,自家女人偶或地喊叫那么一下子,也是捂著嘴,含混地喊,憋屈地喊,不能敞亮地喊,不能痛快地喊。初春天挖泥塘,驚慌失措的一條條泥鰍,算是給了小媳婦一次補救的機會。小媳婦喊叫著,不用再捂嘴,不用再憋屈,敞敞亮亮地喊叫出來,痛痛快快地喊叫出來。自家女人的這種喊叫聲,自家男人是熟悉的。夫妻倆都有一種很大的滿足感。
其他男人女人識破不了這種游戲般的喊叫嗎?怎么可能呢!這種游戲般的喊叫聲,是生命愉悅時刻的本能吶喊,是男人女人共同創造的、共同擁有的。現在卻變成小媳婦的獨有專利,好像只有小媳婦能夠喊叫出聲,好像只有小媳婦有資格喊叫出聲,男人沒有資格喊叫,大姑娘沒有資格喊叫,歲數大一點兒的媳婦也沒有資格喊叫。
生產隊在這里挖泥塘前后好多天了,先是某一個小媳婦不經意地喊叫出一聲,喊叫的原因也確實是泥鰍哧溜一聲撞在身上,或鉆進腳趾縫里。這個小媳婦喊叫過后,自個的一張臉先是不好意思紅起來,整個泥塘里的泥鰍不可能只有一條,泥鰍也不可能單單地碰撞在她一個人的身上,別的女人不驚慌、不喊叫,她驚慌、她喊叫,就顯得有些太那個什么了。這個小媳婦的一雙眼睛膽怯地看一眼自家男人。自家男人倒是沒覺得有什么,自家女人膽子小他是知道的,偶爾地遇見這么一點意外,喊叫一聲是正常的。這個時候,或許干活的其他男人女人都沒有把小媳婦的這聲喊叫往別的方面聯想。一條滑溜溜的泥鰍,一個膽子小的小媳婦,在看不見的淤泥下面,發生了一次十分隱秘的碰撞,引起一驚一乍的喊叫。
緊接著,又有一聲驚心動魄的叫聲喊出來。或許還是第一次喊叫的那個小媳婦,或許是別的小媳婦。
總之,這第二聲喊叫有了開啟心智的效果。干活的男人女人在心里很響亮地噢一聲,算是明白類似的喊叫在夜深人靜的什么時刻發生過。按理說,小媳婦明白過來就應該隱忍,不再去喊叫。說到底,在這么多于活的村人面前,小媳婦發出這樣的一聲喊叫,是有些不雅觀的,是有些不適當的。一件隱秘的事只能隱秘地發生,一件發生在黑夜中的事只能存在于黑夜中,一件屬于兩口子的事絕對只能屬于兩口子。不過,不過一個什么呢?這是在大白天,這是在挖泥塘,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要說不應該,也是泥鰍不應該橫沖直闖。要說有錯誤,也是泥鰍橫沖直撞的錯誤。小媳婦就是要淋漓盡致地喊叫一聲,小媳婦就是要有一種生命的本能表達。于是就有了第三聲喊叫、第四聲喊叫、更多聲喊叫。一時間,可謂喊叫聲不斷了,可謂此起彼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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