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即將到來的七十歲生日可是人生重要的里程碑。除非我打算活到一百四十歲,不然早已過了中年(我向來這樣看待自己,因為我依然健康、有活力)。隨著大限之日越來越近,我卻覺得焦躁且失落,因為我還想去好多地方。而且不只是走馬看花而已,我想要在那些地方體驗生活,而非只是去旅行一兩個星期。
這念頭在心裡蠢蠢欲動,我再也無法壓抑自己了。我深呼吸一口氣,說:「提姆,你知道,我不想讓你不開心,或是讓你難受,但是我得跟你坦白。我在佩索羅伯斯(Paso Robles)並不快樂。上天為證,不是因為你,但是我明白,在我老得走不動之前,我還有好多地方想去看看。我還沒打算放棄探索這個世界,但是為期三週的旅遊假期並不能滿足我。我想,我們應該想個辦法,讓離家的時間比在家時間長。」我閉上眼睛,以免看見他的表情,同時生怕他會誤會我,以為我對於兩人的生活並不滿意。
相反的,他大笑出聲。「天啊,我們真有默契!幾個月來,我也一直在想同樣的事,但是我怕你會覺得我失去理智了,我以為你不會想離開家和孫子們。」
我不可置信地凝視著他,就這樣,計畫於焉誕生。我們將會「退而不休」,同時找出自由自在遊歷世界的方法,感受那些在我們無止盡的心願清單上都蒙上灰的景色和地方。那晚,我們徹夜未眠,興高采烈地談論短期計畫、長期計畫、如何抵達,要去哪裡等等。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如此輕鬆愉快。宛若奇蹟般,我們的想法一致,讓離家去體驗世界的夢想成真。一切似乎都成為可能。我能夠想像自己在陽光灑落的義大利市集挑選蕃茄,在馬拉喀什(Marrakech)探索神祕的露天夜市(Souks),或是在法國農莊製作舒芙蕾,而提姆在露台上打開一瓶沁涼的白酒。就像是一場夢,在夢境中,重拾曾因分隔兩地而錯過的歲月。
擔心去不了太遠的地方,於是將所有想得到的花費一一羅列──我們驚喜地發現,原來每個月的荷包比想像的還要豐厚。接著,我們編製了一份詳細的經常費用預算表,詳列出旅居國外的租屋費用,以及每一條能想得到的開銷。數字令人感到興奮,它們非常非常接近。如果把房子賣掉,我們幾乎可以在全世界任何一個國家過上舒服的日子。
儘管這個念頭讓我們興奮不已,但依舊感到不安,擔心自己究竟能否克服這樣的挑戰。萬一離家太久之後,回來發現無家可回,不能舒服地蜷曲在自己床上,櫃子沒地方放東西,那又該怎麼辦?在別人家裡住上幾年又會是甚麼感覺?我們的計畫又會帶給我們何種情感上的衝擊?每幾個月搬遷到新的國度,無止盡地重新來過,這種壓力會不會消磨原本幸福美滿的婚姻,損耗令朋友欽羨的羈絆?我們那四個女兒本來就覺得我們不安於室,老是在國內跑來跑去尋找養老的地方,要是我們到異國幾年,還會肯跟我們說話嗎?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面對不確定的未來,遠離舒適圈和親友?
最後,我們提醒自己,我們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實現這項計畫了。把握當下。我們決定接受挑戰,對這個開創性的想法大聲說「好」。
接著,一堆瑣事如同浪潮般席捲而來:狗、家具和車子該怎麼處置?甚麼該留下,甚麼該丟棄?還有,家人能原諒長期離家且寧可在外閒晃的我們嗎?想到要跟非常親密的孩子們開口說明這項計畫,令我們不知所措,因此只好把這件事放在「待辦事項」清單的最下面。我們開始討論要去哪裡、如何結識新朋友、該買哪種保險,以及得花上幾個月弄清楚且確認的每樣細節。正當我以為我們該考慮的事項清單已然完成時,突然想起另一個問題。「哦,天啊!該怎麼收發郵件啊?我們甚至不會有地址!」
「一點都沒錯,」提姆向來是冷靜的那一個,無所謂地聳聳肩答道:「我們將以四海為家!」
懷抱這些奇蹟般的字眼,我們展開一段驚心的冒險旅程,進入世界各地: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高樓;聖米格爾德阿連德的寧靜莊園;能遠眺藍色清真寺(The Blue Mosque)及馬摩拉海(Sea of Marmara)的伊斯坦堡小公寓;距離巴黎塞納只有幾個街區遠且附漂亮廚房的可愛單層公寓;俯瞰佛羅倫斯的別墅公寓;位於法國盧瓦爾沙理特(La Charite-sur-Loire)的中世紀三層樓公寓;倫敦附近泰晤士河畔的附陽台套房;都柏林市郊一幢三百年喬治王朝時代(Georgian)宅邸內且附愛爾蘭海景的公寓;在摩洛哥馬拉喀什以彩色瓷磚拼貼的兩個房間;以及葡萄牙里斯本附近的海濱小屋。
最棒的部份是:我們一點都不用趕時間。這種生活方式讓我們擁有世上最為珍貴的物品:時間。我們不是觀光客。而是暫時的當地人,我們可以隨意擱置行李箱。而且,既然我們是「四海為家」,那就是身在何處,何處即是家。我們哪裡知道,等在前頭的是怎樣的探險歷程呢?
【小標】第六章 土耳其
此刻我們置身在歐洲的第一間公寓內,總面積為三百英呎平方。一個小臥室、芭比娃娃尺寸大小的廚房,以及一個正被行李塞滿的迷你客廳。所有設備、家具和窗戶都是全新的,甚至還有洗碗機!這地方的效率令人驚異。根據我們的新生活方式,對於住宿的一般做法就是,若打算花越少時間待在公寓,房屋擺設和舒適度就越不重要,如果要待上一個多月,我們願意多花點錢租大一點的地方,但是既然只打算在此地待一個星期,那麼只要地方安靜且乾淨,而床舖還算得上舒服就行了。
寬闊的露台上散佈著醜陋的塑膠椅、曬衣繩,以及曾為海鷗佔領的大量證據,可是一邊可見藍色清真寺的景色,另一邊又可眺望馬摩拉海(Sea of Marmara)。如此美景,誰還在乎家具啊?
我們走到戶外,對於眼前的景色不約而同地深吸一口氣,轉頭四處探望各方,接著沉醉在個人的想像中,宛如足球員達陣得分時的手舞足蹈在內心靜靜地上演。這個住宿安排,提姆超越了他自己。我喜歡看見他那熱情的笑容。
「老天啊,」我驚歎。「親愛的,你看。」一輪滿月從清真寺後方照亮天空,輝映那六個華麗的尖塔。
「看那些船隻,」提姆輕聲說道。承載的巨量貨物迫使油輪陷於海面之下,當油輪沉穩地駛向海洋時,流動的燈光在海面上閃耀著,橫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優雅大橋,猶如被花俏的電子項鍊點亮。「亞洲在那裡。」他指向另一面的閃爍燈光,接著說。
我們擁抱並親吻了良久。「提姆,」我說:「這一切奔波辛苦、壓力和焦慮都值得了。這正是我們企求的一切。謝謝你!」
疲累睏倦將我們拉進公寓。不管行李,我們直接躺上床了。三個小時後,我們被驚醒了,報告禱告時刻的聲音不停地從鄰近街道的喇叭中傳來,召喚大家進行晨禱。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另一個則近一些,接著是越來越多的聲音,直到我們被聲響包圍。召喚祈禱者的伊斯蘭禮拜是如此震懾人心、難以抗拒和美麗迷人。我們靜靜地躺著,聆聽著。聲音有著鼻音腔,然而即便每個聲音的音調各有不同,卻創造出一種和諧的低調樂音,聽在我們耳裡是如此地奇異,聽來震撼,具異國情調,卻又奇妙地令人舒服。一天五次的演出似乎已成常態,聲音在清真寺的尖塔處迴盪。終於,我們幾乎不會注意到它們。
沒多久,我們沿著林蔭的街道緩步走向藍色清真寺。明亮的晨光中,在開門營業的小店內,一位裹著臉的母親送小孩上學,土耳其男人則在戶外咖啡店中喝茶、抽菸和談天,低矮的磚造房屋讓人聯想到紐約的東村,只是更加多彩多姿。寶石色的瓷磚隨處可見,小地毯、外套、夾克、遮陽帽和家具,沉浸在生動的紅色、赭色、藍色和綠色的光線中。我們啜飲著香味濃郁的咖啡、享受烘焙甜點和炭烤肉。有些美味芳香的氣味來自公寓,但更多是來自小餐廳和咖啡店。男孩們端著銅製餐盤,上面盛著冒煙的鍋子、裝飾豐盛的茶杯,以及各式各樣剛出爐的甜點,在街道上穿梭著好將早餐送給店主。這是一個繁忙的景象,而每個人似乎都很開心。人們說笑著,彷彿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逗彼此開心。事實就是如此。
大多數的土耳其人都會放下一切,只為了跟我們天南地北聊天,從天氣說到可悲的美國政治人物。提到土耳其,我們美國人或許總是想到古老遺跡、藍綠色海洋、瓷磚、香料、尖塔和宮殿,但是最珍貴的卻是當地的人情味。他們體貼、靈活、好相處,並且幽默。一天至少一次有人會讓我們捧腹大笑,即便我們並非真正了解彼此。當大家都努力要溝通時,語言根本不成問題。
***
隔天,我們終於找到了香料市場。對於老饕而言,此地就像麥加聖地。市場外,彩色的帳篷下是一個巨大的植物苗圃。新鮮香草和可食用的鮮花甜美了空氣,接著繞過轉角,便進入市場本身的寬敞入口。各種香料應有盡有,番紅花、咖哩、芥末、香草和棗椰,堆積成山,直入拱形屋頂,數百人擠在寬廣的走道上,顧客的談天和小販的叫賣此起彼落,宛如潮浪般。每一個攤位均陳列一堆堆香料,我們隨意瀏覽著,無法只為拍了一些照片而感到滿足。
我們屈從於欲望,買了一些回家,而那天下午的記憶,將讓留在衣物上的香料氣味永遠留存。
我們還找到了大巴扎(Grand Bazaar),內有四千多間攤販,販賣漂亮衣服、珠寶、食物、織品和古董寶物。這個市場更加精緻和充滿異國風情,精美的瓷磚完全覆蓋屋頂和牆壁,巨大的旗子自火車站大小的天花板懸垂而下。色彩、質地,甚至是人潮擁擠的程度,都令人屏息,目不暇給的商品反倒讓我們再度空手走開。當有如此眾多的選擇在面前時,兩個天秤座就是無法決定且不知所措。
佇立在商場盡頭的另一端,面對藍色清真寺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將伊斯坦堡的奇妙樂趣添加了更多魅力。在一個巨大圓頂下,和諧且完美地呈現了鄂圖曼與拜占庭帝國的綜合體。一個是從公元三六三至一四五三年的東正教大教堂,之後被用做回教寺院,然後直到一九三一年則是做為羅馬天主教堂,一九三五年成為博物館。雄偉的建築物所創造的深遠影響,並非文字可以形容。我們驚歎並瞠目結舌,看著大理石牆和壯觀的圓頂,以及讓陽光投射進這寬闊空間的四十道窗戶。幾世紀來,歷經歲月和地震的摧殘,震懾無數藝術歷史學家、建築師和工程師。
壯闊美景總是讓人感覺飢餓,因此開始尋找午餐。走下建築物的珍貴平台,我們來到觀光客街道阿克伯耶克街(Akbiyik Caddesi),此街道貫穿舊城區中央,更加精緻的盡頭則是四季飯店(Four Seasons Hotel)。飯店非常低調且隱私,有一票紳士守衛著,不太歡迎像我們這種想要隨意探訪的人。至於另一端盡頭,則是像馬汀夫妻這種人會在伊斯坦堡夜間尋樂的區域。各式各樣的路邊咖啡店遍布於各個交叉街口,白天則充滿了德國人、美國人、亞洲人、斯堪地那維亞人及其他各種年齡層的觀光客。到了夜晚,喧鬧的年輕人暢飲巨型自助酒桶內的啤酒,大聲說笑,一邊用每桌都供應的水煙管吐出彩色的煙霧。通常提姆和我樂於成熟自持,也認為自己很幸運,能夠克服或躲過各種難關,最終總能全身而退。然而在伊斯坦堡,我們卻希望能放縱一下,可以點桶啤酒,吸起水煙,跟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們談天說地。我很肯定,至少可以享受個十來分鐘吧。
不過我們還是一如往常到有著鮮豔陽傘和小桌子的小餐館享用午餐。所有餐館均販售烤肉串、米飯、茄子或蕃茄濃湯、餡餅、淋上蜂蜜的水果和酥皮點心。許多店舖均附土耳其特有的水煙,也就是以彩色玻璃和銅製煙管所製成的水煙筒。看著人們在利用含水容器過濾香料煙草後吞雲吐霧,真是令人驚嘆!
走了幾條路後,我們從容地走向海邊。伊斯坦堡的舊城區內,小店沿街而立,老闆在門前晃蕩,用盡心思和技巧招攬客人。其中一個地毯小販對我說:「哦,快來看,把錢給我就對了。」而另一個每天都會遇到的男人終於開口說:「早安,我一直在等你們!」他們的毅力和親切幫助他們販賣很多美麗的地毯給觀光客。
由於我們一直都出門在外,除了照片和回憶之外,我們不收集任何東西,可是我們絕對樂於撫弄商品,並且跟積極進取的店家享受一段愉快的時光。有些當地人即便自己沒做生意,也會想辦法讓觀光客掏出錢包,尤其是充滿吸引力的美好景點附近。我見過一個傢伙坐在椅凳上,販賣一些緞料帽子。他一身貴族禮服行頭,要不是貼在耳朵上的手機,看起來就像真的君王一般。就是這般時刻,讓我們想要四處為家!在那一瞬間,販賣帽子的傢伙成了生命中無法磨滅的印記,一個我們將永遠記得的人,點點滴滴的印象造就了一個充滿神奇的世界。
【小標】第七章 巴黎
當我們抵達巴黎時,公寓屋主安蒂(Andie)開門打招呼,我們立刻知道自己將會非常快樂。她是一個熱情奔放、美麗漂亮、體型嬌小的布魯克林女郎,在此地擁有一間英文語言學校,已住在巴黎三十五年。慷慨大方、幽默風趣且活力十足的她,把我們照顧得妥妥當當。瞬間我們就知道,她注定會成為我們的好朋友。
我們住在第十五區,這個舒適的住宅區提供我們一切所需:小飯館、起司、葡萄酒和肉舖、書報亭和鮮花攤、小鞋店和服飾店,附近就有地鐵站,六條街外就有一週兩次的農夫市集,以及跟當地人住在一起的機會,不用跟喜歡住在花俏區域的觀光客和在一起。我們簡直睡不著覺,因為沒想到竟然可以如此幸運,找到這樣一個地方!
巴黎分為二十個區域,第一區是在市中心,其他則以順時鐘方向往外延伸。我們是在第二個地理圈,距離市中央圓心只有幾個地鐵站。我們的鄰居都很友善,即使語言有點不通。
在法國,許多人會說英文,不過有些人不喜歡講,我們學會用法文說:「抱歉,我不會說法文。」(Pardonnez-moi, Je ne parle pas français)為自己的無知道歉,伴隨誠摯的笑容,通常可以讓他人卸下心防,對方就會對我們的無知露出同情的笑容,然後提議說用英文溝通,或是乾脆用國際通用的比手畫腳老方法。我敢說,他們一定認為,我們應該說:「抱歉,我不會說法文,因為我來自一個有語言障礙的國家,因為在家鄉,我們只會學習自己的語言。」對於那些試圖幫助我們的人,我由衷感謝。
第一天早上,在安蒂離開並說定要保持聯絡後,我們開始了例行的喬遷工作,就是先到附近的街區散步。我們研究永遠都貼在門外的菜單,開心地發現附近有許多料理可供選擇,我們流著口水,從窗外窺看精美堆砌的巧克力和點心,美麗得就像珠寶店內的寶石。我們發現一間家樂福量販店,這個國際連鎖超市似乎到處都有分店,也找到幾間還不錯的藥局,還知道主要車站的位置。一切步入正軌。
「啊!」我們不約而同地讚歎,因為就在離家附近的幾條街外,有一間小小的多廳電影院。我們還經過一家販售各種所能想像得到的食品的商店,這裡有鵝肝醬,新鮮的、罐裝的、瓶裝的,各種夢想中的口味都有,商店就在世界一流的起司店隔壁。除此之外,還有一間糕點舖成天散發出令人陶醉的濃郁麵包香。生活將要變得美妙,即使我們每天得走上四十英哩路,才能確保自己不發胖。
為了第一道晚餐的經驗,我們選定一間道地的法式小館。店內牆面為深色桃木,吧檯檯面則是傳統的合金材質,服務生穿著長版圍裙,而用餐的客人則在餐桌旁安靜地交談,享用超過兩小時的午餐。這間餐館成為我們最喜愛的地方之一,一部份原因是開心地見證原本堅持拒吃鵝肝的提姆轉性,就像是看著一個人陷入熱戀一般,當然這並非一般現切鵝肝的雜貨舖子,這裡可是貨真價實:手作、自製,真正的法國鵝肝醬順口、細軟,有著令人無法抗拒的複雜口感,似奶油般滑溜,搭配精心烘烤的脆吐司,是完全無法抵抗的誘惑。要是提姆希望能戒掉對這個食物的癮頭,他得需要十二步驟的課程。想當然的,在與藝術談情說愛一天之後,我們心滿意足地回家。提姆一邊嘎吱地咬著剛買的熱長棍麵包,一邊說:「親愛的,家裡的鵝肝醬存貨夠嗎?還是應該去店裡買一下?」
那天,我們買了一台漂亮的防水兩輪推車,就像我們留在阿根廷的那一台,把採購的生鮮雜貨拉回公寓。現在每到一處我們就會買一台推車,然後將它們留在各地公寓內,從佛羅倫斯到墨西哥都是如此。它們可是在大城市生活的必需品,只要你不介意自己看起來活像是某個人的祖母(相信我,當你提著裝滿生鮮雜貨的三十磅重塑膠袋,爬圓石階梯幾回,你就不會在意自己看起來像個阿婆了)。這讓我有了一個有趣的體悟:我們在異國生活得越久,就越不在乎是否在人前看起來愚蠢或天真。我們的自我──無論原來是甚麼──逐漸變得渺小。
老年人會很難接受自己束手無策的狀況,尤其當他們慌亂且不知所措時,身邊的人卻總是很清楚該怎麼應付這種狀況。身為老年人的一員(或是說「成熟」,我更喜歡這個字眼),我們偶爾會期望自己總是知道該怎麼做,可是往往事與願違。舉個例子:那天下午,我們花了很大功夫和很多時間才買到第一張地鐵票。自動販票機不喜歡我們的信用卡,而當我們改用現金時,它又不停地把我們的歐元吐出來。身後的人越來越不耐煩,以獨特的法式風格表現不滿──不停嘆氣和跺腳,然後越來越貼近惹人討厭的人,委婉地告訴他們快一點!終於,一名值班人員把我們叫到服務窗口,然後自己賣票給我們。為了不再丟人現眼,我們決定以後都去售票亭加值票卡。當然,由於值班人員不一定都在,我們只好咬著牙再試一次,冒著被人不停跺腳和嘆氣的風險──還有巨大的挫敗感。終於,我們掌握了竅門,感受自己能夠獨立自主的滿足感。
換句話說,既然已經四處旅行一段時間,我們學會了堅持立場,忽視他人的埋怨和輕蔑的目光。我們就是不屈不撓地完成該做的事,不在意自己看起來是個手足無措的傻瓜……因為,我們不是!我們終究學會了購票系統,給予我們巨大的成就感和自信,就像學會一項新技能一般。
首度逛市場花了超過一個小時,因為我們仔細檢查所有的料理食材。對於貧乏的美國人而言,多數法國市場都是寶地,乳酪盒子被優雅地陳列在店內,光藍紋起司就有五、六種選擇,而山羊奶乳酪則被各種東西捲起來,從香草到樹皮,還有那些臭得要命的乾酪(乳酪愛好者的神聖體驗),聞起來要人命,但卻讓舌尖成為天堂。我們花了很久時間才挑好胡桃、油菜籽、橄欖和花生油、從水果提煉的醋、酒以及各種我們看不懂的神祕原始食材,加上來自各國的調味料。當提姆偵查陳列各種鵝肝醬和鴨肉成品的大專區時,他的眼眶逐漸濕潤。我們找到一些罐裝燜燒鴨肉(豆子和鴨肉放在濃稠的醬汁內一起燉,得花幾天功夫才能完成),一旦嚐過味道之後,食品儲藏櫃裡再也不能沒有它。醃黃瓜和橄欖區則讓我們癡迷了幾分鐘,就連雜貨店的麵包區也讓我們大感興奮。
生鮮蔬菜部販賣才剛摘下的桃子、甜得跟糖果一樣的新鮮莓果、表皮呈半透明的小蕃茄,以及跟牙籤一樣薄的法國菜豆。這些水果和蔬菜讓人太開心了,以致於忘記該先觀察別人該怎麼做,而逕自開始貪吃地將這些東西舀進小塑膠袋內。
我們樂不可支地走到收銀檯,店員卻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嗯,她面帶微笑,一邊跟負責裝袋的男孩說話,男孩拿走我們買的東西並小跑步離開,而她則繼續幫其他購買的物品結帳。
此後,我們學到在法國購物者應該要把生鮮食品放進塑膠袋內,然後排隊等秤重,並在機器上按下顯示產品照片的按鈕。接著,秤重機會吐出一張附價錢的標籤貼紙,購物者再將它貼在袋子上。我們只顧著把東西塞進袋子內,卻忽略了整個步驟!但是,店員和其他顧客都沒有顯得不耐煩。我們在法國的第一個失禮被寬容地原諒,卻也給予我們另一個愛上這個國家的理由。
***
我們開始珍惜歐洲人的生活步調,特別是星期天,所有人真的都放下一切事情。他們跟孩子玩,在公園散步,外出吃午餐,玩遊戲,還有騎腳踏車。路上人車稀少,大部份店家都關門不營業,因此人們有機會充電休息。
一個星期天,我們散步到盧森堡花園,花園圍繞著瑪麗.德.美第奇(Marie de Medici)於一六一一年時建造的華麗宮殿。這座宮殿是以佛羅倫斯彼提宮(Pitti Palace)為建築模型,彼提宮興建於前一個世紀,瑪麗就是在這座宮殿成長的,她的家族頗富權勢,並金援義大利文藝復興。盧森堡花園是巴黎最繁忙的公園,因為位於市中心,方便市民散步至此地,同時可供各個年齡層的人進行許多活動。巴黎人週日在這裡散步、野餐,甚至替小孩租玩具賽艇,好跟其他人在宮殿前的天文台噴泉(Fontaine de l'Observatoire)一較高下。孩子們也可以在大樹下的跑道上進行單座小賽車競賽。男人在球場上玩義大利保齡球,一些人則在大草皮上輕鬆地野餐或看書。戀人們在板凳上相依偎,數百個雄偉雕像散布在六十英畝大的公園內守護他們的愛情。這真是太幸福了。
在巴黎,每件事都可以是吃東西的藉口,因此我們在一間小咖啡館邊享受午餐,邊觀賞其他人的活動。一個身穿黑西裝配許多金色穗帶的團體晃進公園,手裡提著樂器,一邊跟其他人親吻並談天,一邊架設樂器和座椅。不一會兒,救世軍大樂隊(Salvation Army Band)便準備就緒,送上一個小時的音樂會。他們演奏各種音樂,從搖滾樂到古典音樂,讓週日午後成為難忘的記憶。星期天就應該是這樣。
那天,我們覺得自己成為那幅美麗畫面的一部份,但由於語言不通,無法跟身邊的人交談,疏離感也是流浪生活的挑戰之一。無論多麼渴望另一半的陪伴,我們兩個還是喜歡社交,也需要其他人的陪伴。在出發上路之後,我們立刻了解到,我們努力交到的新朋友,跟我們在家鄉的親友一樣,都有重要的責任和個人興趣,我們不能期待他們因為我們到訪而改變計畫,或是因為我們隨意打電話或 Skype 而重新安排日程。這是我們為了自由而付出的代價。
但是,我還是得承認,我需要跟女性朋友私密對話,好讓我覺得自己是正常人。問題是,那也得先有個女性朋友才能開始八卦啊!可是,我還沒交到半個朋友,特別是法國女郎,因此,我們準備在巴黎找朋友。
「我只希望安蒂會打電話給我們。她既甜美又充滿活力,我們一定會跟他們處得很好的。第一天到此地時,我們明明就有一見如故的感覺。我超想見喬治的。你覺得要不要打電話給她?」
「不急,寶貝,」他說。「我們再等幾天。我們不要打擾人家。記住,人家有自己的生活,而我們只是過客。」我嘆了口氣,同意他的決定。
慶幸的是,我們一到家,安蒂的電子郵件就等在那裡。她邀我們隔天晚上去喝一杯。我們真是欣喜若狂。終於,我們有機會在巴黎交到朋友了!隔天晚上,我們帶著一瓶紅酒和一束鮮花,在六點整按下門鈴,內心感到既焦慮又興奮,就像第一次約會的孩子一樣。
他們的迷人公寓既寬敞又舒適,光線充足,擺設了許多藝術品,以及從世界各地帶回來的紀念品。他們的公寓一度與我們的住處相鄰接,所以可以算是一牆之隔的鄰居。安蒂一如第一天早上那樣親切和迷人,而她那英俊、體貼、斯文、正統的法國丈夫喬治,立刻熱情地歡迎我們。夫妻兩個都曾經歷過一些不尋常的挑戰,有些之於我們是全然的陌生。他們比我們還更具備運動家精神,度蜜月時,他們去爬吉力馬札羅山(Mount Kilimanjaro),而我們則是在聖米格爾德阿連德輕鬆愜意地度過兩週。他們騎腳踏車、健行、騎機車,還有跑馬拉松,讓我們這兩個沙發馬鈴薯懶人大開眼界且印象深刻。
我們的第一次「約會」迅速演變為輕鬆且愉快的友誼。接下來幾週,我們共享可口餐點,一起談天說地、散步和開懷大笑。他們提供一些居住在法國的訣竅,沒有他們的指引,我們永遠也不得而知。談話內容涵蓋法國的一切:歷史、政治、建築、語言,特別是食物這種會讓理性的人在巴黎沉迷的東西。我們甚至還八卦了一下,我認不認識謠言的主角並不重要,聽見其他人的蠢事就會讓我覺得很滿足。這很有意思,能夠了解身邊的人的真實生活,讓我覺得有歸屬感和情感上的連結,不是觀光客或旁觀者,而是屬於這個短期家鄉的城市的一份子。
一天晚上,在附近一間餐館德吉勃(Le Dirigible)享受一頓豐盛的晚餐之後,我們談到了法國人的典型特質,和他們跟食物的密切關係。喬治舉了一些例子,說明法國許多日常用語都是源自於料理。我們還以為這是在開玩笑,但他特地把它們寫下來給我看:
「切麵包板上有一塊麵包。」(Il y a du pain sur la planche)意指我們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我們吃我們的白麵包。」(On a mange notre pain blanc)或許可以表示,我們先挑簡單的事情做。
「這不是一塊派。」(Ce n'est pas d'la tarte)另一個翻譯:不容易搞定。恰恰與我們的另一個諺語相反:「A piece of cake!」(小事一件)
「這會把奶油放進菠菜。」(Ça va mettre du buerre dans les épinards)意指,這有助於收支平衡。
「他正在德國泡菜中踩踏板。」(Il pédale dans la chocroute)要是你得不停地在德國泡菜中踩踏板,你會有何感受?不知如何是好,對嗎?就是這個意思。
「他被麵粉裹起來了。」(Il s'est fait rouler dans la farine)意思就是,他被騙了。
「它不吃麵包。」(Ça ne mange pas de pain)意指,沒甚麼大不了的。
顯而易見,法國人真的把食物和酒當一回事。如果他們不是在吃或喝,那就是在談論它。
我們的友情是「mange de pain」(吃麵包),是一件大事,至少對我們而言。我們跟法國的關係更加深刻,要歸功於安蒂和喬治熱情邀請我們進入他們的世界。我們永遠都感激他們所做的一切,而且直到今天,我們依然是非常親密的朋友。現在我們把巴黎當成其中一個家鄉,每年用幾個月去探訪他們,是四海為家生活的重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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