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所收集的文章,代表近四十年來我在各種場合,所寫文章的結集,我現在已經退休了超過二十年。在退休以前,我在教學與研究的餘暇,所寫的文章多屬科學教育的範圍。尤其是當我參與《科學月刊》的一段時日,所寫及所譯的文章多刊載於《科學月刊》上。然而一方面以往《科學月刊》出過好一些集刊,我的那些文章亦被收入,再拿出來炒冷飯沒有意義;另一方面,即使有漏網之魚,時間久了,也很難去收集。現在我能找到的幾篇,多為接近退休時所寫。只有一篇短文:〈悼憶謝瀛春教授〉,是最近應舊友邀約的應酬文章,藉以追憶當年與謝教授共事時的點滴。
到退休以後,較有時間去看各方面的書籍,也較有時間去思考,並獲得一些心得,但很少下筆。我一度對認知科學感到興趣,看過不少書,可是只寫過一篇〈隱喻—心智的得力工具〉,那還是一篇演講稿。我對中國古史的涉獵與研究,主要是得到三位教授的鼓勵,他們是黃慶萱教授、賴建誠教授與劉廣定教授。
我與黃慶萱教授的交往,始於三十餘年以前學生胡進錕先生的婚禮上。黃教授是胡夫人的業師,專精於《易經》象數之學。在婚宴中,他談起他的《周易》研究,我則抱懷疑的態度。結果導致日後的數次通信,對《周易》經傳問題展開辯論,後來黃教授將五次通信整理,刊載於第(48-49)卷的《幼獅雜誌》上(1978-1979),為了回信,我臨時抱佛腳地翻閱了《論語》、《孟子》、與《左傳》,引起我對中國古代歷史的興趣(以前我這方面的智識,主要得自顧頡剛的《古史辨》)。由於我當時尚未退休,所以我與黃教授的討論也沒有繼續下去。
到退休以後,我回想起與黃教授的辯論,覺得很有一些問題需要進一步的推敲。例如他反對我用《論語》上的默證來否定孔子對《易經》的貢獻,而提出《論語》完全沒有涉及《春秋》作對比,來強調「默證」的不足信,對這個論題,我當時的駁議相當勉強。到了退休以後,我再想起這個問題,重新詳讀《論語》與《春秋》經傳,才發現孔子在《論語》中對魯國臧文仲與臧武仲的評論,與《春秋經》中出現的褒貶辭語並不合拍。這樣至少可以打破傳統上強調孔子「一字褒貶」的迷思。我又重讀《公羊傳》,對漢代學者何休解釋「伯于陽」的問題(一般人以此支援「孔子作《春秋》之說」)有了進一步的瞭解。我將這問題的處理寫成一篇論文,投到《清華學報》而刊出,受到了鼓勵,我又回想起黃教授所提《左傳》上有支援漢人對於《周易》「互體」學說的疑例(莊公二十二年)。這引起我對《左傳》處理當時占卜問題的興趣,重新詳讀《左傳》,我這才發現《左傳》真是古史的一座寶庫。有很多舊有的疑惑,例如鄭國伯有不恰當賦詩的問題、衛國宣姜與昭伯通淫的問題等等,都是由於細讀《左傳》,而得到較合理的解釋。
賴建誠教授是我在清華的老同事,不過他在經濟系,我在物理系,平日沒有多少往來。到我退休以後,偶然看到他一篇有關《鹽鐵論》的文章,他認為後一部分是杜撰的,沒有事實的根據。我認為他所提出的幾個論點都可以另有解釋,因此「杜撰」說應不成立。我連絡上他,討論過幾次,終於說服了他。從此有一段合作的時間,完成了幾篇文章。其中我最得意的,是發現了《孟子》書中一般認為有關「井田制」的敘述,其實是一種「井地方案」,是孟子特別為滕文公策劃的「正經界」計劃,而不是什麼周代普遍實施的「井田制」。這種對古代懸案的「攻堅」研究,的確帶給我不少滿足感。
我與臺大劉廣定教授的交往,始於多年前在《科學月刊》的合作。後來我沒有再參與《科學月刊》,與劉教授的來往就減少,不過偶然還通信,討論一些問題。大約四、五年前,他寄給我有關大陸整理《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簡稱《清華簡》)的資料,引起我的興趣,由其中一篇〈祭公之顧命〉的討論,使我再度與劉教授密集通信,這促使我詳讀《穆天子傳》與相關的金文資料。研究的結果,讓我寫出〈論《穆天子傳》的西王母〉一文,考證了周穆王西征可能的路線,與「西王母之邦」的可能地望。這篇論文寫作的每一階段,都參入了劉教授的評判,沒有他的鼓勵,我是堅持不下去的。其他給我鼓勵的同事還多,就此一筆帶過。
我本來沒有將舊文結集成書的打算,巧的是,促成這件事的人,也就是當年促使我研究古史的黃慶萱教授。在一次中研院的學術研討會中,我又重新遇到胡夫人(我們已經很多年沒有連絡了),並且重新聯繫上黃慶萱教授,退休後的他還是那麼健談。我乘此機會,將幾篇論文送請他指教,卻不料他會主動向三民書局推薦,他的好意當然不能辜負。而後我說服自己去尋找舊文,就這樣,這本書才以目前的形式面世,我必需感謝編輯所耗的心血。
本書所收的文章,性質差異很大,有普及性的介紹文,也有專門的學術論文。所以本書的體例,顯得很不整齊,有些在文前有「摘要」,有些有長的腳註。這些都照樣保存下來。因為我的目標,本來只為保存那些文章原有的資訊,本來無意勉強求全書體例的統一。因此,雖然明知會構成編輯的困擾,我還是作此堅持。
我要再次感謝三民書局的編輯團隊。他們花費不少精力,將我原來散亂的文字整理成書,並且校正其中的錯字。我也感謝他們尊重我的堅持,當然,任何不如人意之處,我這個著者是應負全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