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城有兩大傳說——
一是“貌賽潘安”沈公子:
“沈言是姑蘇的驕傲,外貌出眾,才華更是一等一的好,是全姑蘇女性的夢中情人!”
二是作風豪放“鬼見愁”:
“從西南大街到城東柳橋,連山上的野雞碰到她都要繞道走!”
當有一天,姑蘇百姓全都驚掉了下巴:
天啊!沈公子居然娶了蘇皖!全姑蘇的女性都失戀啦!
《涼生子夜後》作者鷓鴣天(百穀)再創歡萌新作
貌美矜持的美男竹馬VS令人聞風喪膽的街霸青梅
沈言是姑蘇聞名的美男子,蘇皖是姑蘇有名的“鬼見愁”。兩個性格相差十萬八千里的人,卻是鄰居兼青梅竹馬。忽然有一天,美男子沈言娶了“鬼見愁”蘇皖,讓所有人都驚掉了下巴。
成親後,暗戀了沈言十幾年的蘇皖突然發現,她好像從來沒瞭解過沈言,婚後生活雞飛狗跳。到底要如何,這兩個怎麼看都不搭調的人才能相濡以沫,白頭到老呢?
鷓鴣天,曾用筆名百穀,已出版《涼生子夜後》、《世界憂藍成傷》等,即將出版《姑蘇美男志》、《涼生子夜後2》。
第一章 新婚巧婦守空房
第二章 公子如玉妾如草
第三章 何曾竹馬繞青梅
第四章 郎情妾意終不知
第五章 年少騎馬縱風流
第六章 天下第一美妒婦
第七章 曾許諾竹馬成殤
第八章 媚骨天成伶人笑
第九章 青銅鑄鼎分九州
第十章 夫妻情深夜話時
第十一章 西北之處有高樓
第十二章 皇陵雨夜風蕭蕭
第十三章 夫君無二疑惑生
第十四章 入皇陵身世成謎
第十五章 蒼天憐絕處逢生
第十六章 春室繾綣暖寒冬
第一章 新婚巧婦守空房
姑蘇四月,草長鶯飛。
我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小姑沈華站在我身側不斷地嘮叨,從天文地理到炮兵車馬,沒有她不知道的,也沒有她不能說的。晌午過後我帶她從沈家出來,她嘴裡的話就不曾停過。茶館裡評書先生情緒激昂、聲嘶力竭地講著“高祖洞悉奸計破皇城,前朝雅妃絕望跳城樓”的故事,也未能蓋住她些許音量。
“嫂嫂,嫂嫂。”我僵硬的面目絲毫未影響沈華說話的熱情,她拉拉我的衣袖問說,“我感覺有些口渴,我們去茶館坐坐,如何?”
“啊?”
我被沈華摧殘得疲憊不堪,只想快些趕回家,見沈華提著裙子要帶我往茶館去,我嚇得口齒不清道:“小……小姑!你看時日已經不早了,我們是不是該回了?再有個一時三刻,家裡就要開飯了!”
很顯然,沈華並沒有說盡興,聽我說完,她頗為惆悵地抬頭看看天,道:“是嗎?好像是……不還有一時三刻嗎?我們喝杯茶水就走,好嗎?對了,嫂嫂,你今日找我出來,不說是有事問我嗎?到底是何事,還沒聽嫂嫂說起。”
得,被沈華繞得,我險些忘了大事兒。我今日找沈華出來,確實是有事兒問她,而且是非常大的事兒。
無奈之下,我只好繼續忍受沈華的“魔音”折磨。進到茶館裡,說書先生正講到“前朝雅妃已經是臨盆在即,怎料城破後其從城樓跳下,腹中孩兒竟然不見蹤跡”。茶館裡的瓜子味兒中混雜著汗味兒,店小二拿著大銅壺在座椅間穿梭……我及時拉住想要上前的沈華,笑道:“我們是女客,不宜抛頭露面。小姑,不如我們到樓上雅間坐坐?”
這話由我說,實在是沒什麼說服力,因為即便是我出嫁前,我來茶館都沒坐過雅間。不等小姑同意,我拉著她便往樓上走。店小二瞪大眼睛看我上樓,嚇得嘴巴都沒來得及合上。
也不怪店小二驚訝,我蘇皖在姑蘇生活了十六年,整個姑蘇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蘇夫子有個作風豪放的女兒簡直就是“鬼見愁”,從西南大街到城東柳橋,連山上的野雞碰到了都要繞彎走?來茶館會去坐雅間的事兒,跟我蘇皖是八竿子打不著。
估計是太過震驚,店小二不自覺地把心裡話嘟囔了出來:“連蘇皖這樣的女人都知道害羞害臊了,怪哉,怪哉。沈大才子不僅學問了得,想必床上的功夫也……”
我惡狠狠地回頭瞪了他一眼,他立馬噤聲。
店小二嘴裡說的沈大才子便是我的夫君大人——沈言。
和我這個“鬼見愁”不同,沈言是姑蘇的驕傲。沈言不僅外貌出眾,才華更是一等一地好。本朝建朝至今,沈言是唯一一個連中二元的大才。雖然殿試還未進行,但不出意外的話,狀元也肯定是他的。
在大街上,我不止一次聽到大姑娘、小媳婦說什麼“當代奇才”啦,什麼“會連中三元”啦,什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啦,等等這些描述,全都是用來形容我的夫君沈言的……每次聽到她們吹噓,我都忍不住嗤之以鼻。
沈公子除了性格糟糕得前無古人外,我實在沒覺得他是個如此之妙的人兒。
而她們以本朝大才來形容沈言沈先生,實在是沒有什麼說服力。她們似乎忘了,本朝也不過才建立十六年而已。
我懶得搭理店小二的葷話,繼續推著沈華往雅間去。走在我前面的沈華突然停了下來,她對自己不瞭解的知識從來是不恥下問的:“床上功夫?小二哥,你說的床上功夫是什麼?我只曉得我大哥在校場武藝不同一般,你說的床上功夫可是……”
沈華跟我一般年紀,她雖知識淵博,但還未淵博到如此全面。店小二被她問得面紅耳赤,她自己卻天真地瞪著眼睛,渾然未覺。
一個未出嫁的女子在大庭廣眾之下詢問如此問題,要是讓我的公婆知道,那肯定大事不妙。為了避免自己遭殃,我立即捂著沈華的嘴帶她進雅間。
“嫂嫂!”到了雅間裡,沈華奮力掙脫,“我還沒問完,你幹嗎拉我進來?”
“我的小姑奶奶啊!”我扶額歎氣,沈家的人我真是一個都招惹不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啊?”
沈華滿臉茫然道:“我不知道啊!知道的話我又怎會詢問?嫂嫂你知道嗎?要不,你告訴我,我大哥的床上功夫是怎樣的?”
“沈華!”我紅著臉,瞪著眼道,“你一個姑娘家家的,不要什麼都打聽!”
我揮揮手,不再繼續糾纏剛才的問題,拉著沈華在椅子上坐下,小聲說道:“小姑,咱倆從小一起長大,你和我年紀相仿,我也一直拿你當親姐妹看待。小時候隔街那小子欺負你,都是我幫你的吧……有些話,我想問問你。”
“有什麼問題,嫂嫂你直說就好了。”沈華笑的時候眉眼彎彎,那叫一個明豔動人,“我知道的話,一定會告訴你;我要是不知道的話,我就去問我爹;要是我爹還不知道的話,我就……”
從我公婆到我相公,從我相公再到我小叔,沈家上上下下十幾口人,唯獨我小姑這般能說。沈華說話的本事和我那個當夫子的爹可謂不分伯仲,要不是清楚地知道我爹不敢背著我娘做什麼糊塗事兒,我真的會懷疑小姑是我爹的私生女。
避免再度被小姑岔開話題,我還是儘快問我的大事兒。我要問的大事兒,是比剛才小姑問的問題還要讓人尷尬的問題……我吞了口口水,乾笑道:“小姑,你這幾日……見到我相公了嗎?”
“你相公?”沈華的眉頭蹙起又展開,她猛地一拍額頭道,“你看我總忘……你說我大哥?”
“啊!”我略微羞赧,“是說你大哥。”
沈華不懂:“嫂嫂,上個月你不是和我大哥搬出去了嗎?之後我大哥就沒再回來過啊!而且我爹不是說了嗎?三個月之內,不許你和大哥回來。”
得,我倒把這茬給忘了。
“嫂嫂?”沈華湊近我,表情凝重,“你和我大哥成親還不足半年,我大哥不會……現在就不回家了吧?”
沈華又湊近我幾分,問:“嫂嫂,我大哥多久沒回家了?”
對於沈華的問題,我只剩一聲長歎。
“我大哥真是太過分了!”還沒等我發火,沈華倒是忍無可忍了,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惱怒道,“你們兩個成親還不到半年,他居然就……真是太過分了!要知道,當初可是我大哥他非要娶你過門的,現在他怎能如此待你?雖然自古沒有要求男子三從四德的書,但我們沈家畢竟是家風……”
在接下來的一時三刻裡,我一直反復聽沈華講解著四書五經裡邊的人生大道理和沈家的家規家訓。我聽得欲哭無淚,沈華講得神采奕奕。要不是丫鬟翠喜找上來,我恐怕天黑前都不能回家。
“沈華,今日我們先說到這裡吧!”見到拎著菜筐的翠喜上樓,我如獲大赦,“時候不早了,我就不送你回去了,前面就是公爹的書齋,你和公爹一起吧!”
沒等翠喜站穩腳,我抓起她的手就往外跑。沈華在我身後叫嚷著什麼,我頭也沒回就向外沖,一直拉著翠喜跑了三條街才停下。
“夫夫……夫人,小姐不會追上來的,我們可以不用跑了!”
翠喜累得大喘氣,一邊用手拍著胸脯,一邊翻白眼,因為跑得太快,她籃子裡的菜掉得四處都是。翠喜的腦筋比我清楚多了,跑了這麼遠的路她還沒糊塗,待氣息平穩下來,她便問我:“夫人,你問的事情怎麼樣了?大少爺他回沈家去了嗎?”
我又是一聲歎息。
“夫人……”翠喜拉了拉我的袖子,道,“天色不早了,我們是不是也該回了?”
回去?回去幹嗎呢?沈言不在家,我要回去獨守空房嗎?
翠喜知道我不開心,可她還是盡職盡責地提醒我。
我玩著腰帶上的流蘇,心不在焉地敷衍說:“嗯,我知道了。”
看我依舊不死心地瞪著一雙鼠眼在大街上流連,翠喜的聲音也隨之拔高了些:“喀喀,我說夫人,現在正好是西街鋪子關店的時候,您要是被隔街的林老爺子撞見,他恐怕又要說您……”
聽她提起林老爺子,我立即泄了氣,好不容易提起的興致也跟著一掃而光。
一提起這個林老爺子,我就一肚子的火,可偏偏有火發還不出,只有自己生悶氣的份兒。沒辦法,誰讓人家是我的長輩呢?就連我這個曾經的街頭一霸都對這個老爺子十分無奈,甚至可以說,我和沈言被趕出來,跟這個林老爺子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這個林老爺子靠著祖輩留下的錢財,在這小城裡也算首屈一指的人物了。別家的公子哥年輕的時候不是樂意逛秦樓楚館,就是喜歡上街遛鳥,再者就是喜歡欺男霸女之類的。他倒好,偏偏就喜歡跟女人一樣嚼舌根子,這大概是年輕時候染下的惡習。
而我嫁與沈言還不足三個月,在這期間,他就跟我的公婆告了我兩回“刁狀”。
第一回是在我婚後的第十天。我在沈家憋得實在無趣,便偷偷翻牆出去玩,不知怎麼那麼巧,居然正好被經過沈家牆下的林老爺子撞見。他很“好心”地去我公爹開的書齋知會了一聲,氣惱的公爹當場就放……呃,是讓小叔抓我回家。
然後,我在祠堂跪了一夜。
第二回,那天我回娘家。小妹神秘兮兮地將我拉到一旁求助,說有一才子對一見她傾心,而且還如癡如狂。
“姐,你說我該如何是好?”
我的小妹跟我一樣,自小就被話本裡的故事迷惑,想要那種驚天動地的愛情,那種規規矩矩的文弱書生自然入不了她的眼。她自小又被我這個姐姐做主慣了,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拒絕。
於是乎,我豪氣萬千地擔此重任,拿著小妹的書信就去了柳橋。我本以為我的好言規勸能讓這個迷途的少年回頭是岸,誰知他反握住我的手不依不饒……很不湊巧,這一幕又被“恰巧”經過的林老爺子撞見了。
然後,我又在祠堂跪了一夜。
從小到大別說是人了,就是鄰居的雞看見了我這個“街頭一霸”都扭頭就跑,可現在我一看到林老爺子就條件反射地扭頭就跑,跑的時候還感覺膝蓋隱隱作痛。
因為林老爺子告的這兩次“刁狀”,我公爹大為惱火,大手一揮分了家,我和沈言就被灰溜溜地趕出了家。
唉,過程慘烈,不提也罷。
“再去蘇繡坊門口看一眼,然後我們就回家。”
這話我倒是說得真心實意,而翠喜卻明顯不信,一臉“你又騙我”的樣子。我哈哈大笑,一轉身,笑到一半就停住了。
林老爺子就跟個彌勒佛一般,笑呵呵地站在我面前,他道:“賢侄媳,遛彎呢?怎麼沒見你和賢侄一起?”
我趕緊賠笑說:“夫君在忙,哪有時間跟我這個婦道人家在這裡遛彎呢?”——是啊,林老爺子,全天底下的男人也就您有這麼閑了!
林老爺子似乎絲毫沒覺得我這話有諷刺的意味,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話可不能這麼說,相公陪娘子,那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且你和賢侄成親才多久,正是郎情妾意的時候……你說這個,我想起一個事來,話說啊……”
得,林老爺子一這樣說話,我心裡就開始打鼓。他閒聊時思維發散得異常廣闊,在街角看到塊兒石頭,他都能說到盤古開天的時期。
為了能及時趕回沈家吃晚飯而不用再跪祠堂,我趕緊指著林老爺子身後說:“哎,那個不是那誰家的小寡婦嗎,怎麼剛守寡就跑出來了?這也太放肆了!光天化日之下,還有沒有點禮義廉恥了!”
“哪兒呢?”果然,林老爺子聽到我這麼說馬上就轉身看去。
“快!快!回家!”林老爺子剛轉身,我立刻拉著翠喜就開始往家跑。
翠喜完全被我抽風一般的舉動嚇呆了,有些怔怔地說:“夫人……那蘇繡坊還去不去了?”
還去?要是林老爺子添油加醋地說我去永夜樓逛窯子,我就是在祠堂把膝蓋跪爛了,我公爹也不會讓我出來的!
“公……公爹!”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我剛跑沒多遠,竟然遇到了回家吃晚飯的公爹。
公爹不知道在想什麼,眉頭皺得很緊,說話時若有所思:“是皖皖啊,怎麼如此急躁?是退之怎麼了嗎?”
公爹口中的“退之”就是我的夫君沈言,“退之”是他的字。
“沒……沒,我只是出來轉轉……”
聽到沈言沒什麼事,公爹似乎舒了一口氣,但是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我想了想,剛要詢問一下小姑有沒有去書齋,可我們一轉彎,就已經快到沈家的大門口了。
我們剛到門口,婆婆正好出來迎上了公爹。
他們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嘀嘀咕咕了好一會兒。我雖是沈家的媳婦,但也不好礙著公婆聊情話不是?而且我公爹說了,三個月之內不准我和沈言回來。
於是,我很自覺地回娘家去了。
“娘!”叫翠喜把手裡的菜籃子遞給吳媽後,我進了院子便喊,“娘!爹!小妹!我回來了!”
第一個來歡迎我的是小妹,聽到我的聲音,她沖著跑了出來:“姐,你回來了啊!晚上留家裡嗎?我發現城東新開一家珠翠館,我們明日去看看啊!”
“皖皖回來了?”我爹推開書房的窗子,搖頭歎氣道,“唉,皖皖,爹都說你幾次了?你現在已經嫁到沈家,是沈家的媳婦了,總往娘家跑,你婆家會有意見的。爹之前不是和你說過,你們女子啊,就應該……”
我爹和小妹一起說話,我根本分辨不出他們兩個在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我娘大吼一聲,統一了眼前淩亂的局面:“都吵個屁啊!蘇皖,你回來不快點見你老娘我,還站在門外幹嗎呢?”
“就來!”
我娘的嗓門大,這讓我爹很是不安。我爹從書房出來到大廳,絮絮叨叨地想讓我娘聲音小些,免得隔壁的親家聽了不好,我娘一巴掌拍在我爹的額頭上,怒道:“不好?有什麼不好?又是哪裡不好了?要我說,我也覺得挺不好的!我閨女嫁過去才多長時間,一年不到就被趕出來了吧?呸!親家也真是給我長臉。”
罵完我爹,我娘依舊不過癮,提著裙擺走到我面前,我都擔心她要踢我出去。不過幸好,我娘並未對我的肉體進行摧殘,她只是瞪了我一眼,繼續高聲罵道:“我蘇柳氏活了大半輩子,還第一次遇見這麼苛刻的婆家,兒媳過門才多久,就迫不及待地把兒子、兒媳趕出去,是想怎樣啊?嫌棄我們家給的嫁妝少嗎?真是開玩笑!你們家的聘禮也沒有給很多啊!”
我娘站在牆根下發洩怒氣,牆壁另一邊始終靜悄悄的,除了家裡的狗偶爾吠兩聲外,沒有人回答我娘的話。
沈家跟我家做了十幾年的鄰居,兩家的宅子之間就隔了一道牆。在我成親之前,這十幾年來我們兩家一直相安無事。這次我娘要不是真的惱了,也不會如此……呃,好吧,我娘的性格也確實如此,只不過以前她對沈家還是很客氣的。
聽說這道牆以前是沒有的,還是後來加上去的。要說這宅子,真的是歷史悠久。我爹講,我們住的是前蘇州太守的祖宅。新朝建立沒多久,前蘇州太守為了逃難便把房子變賣了。那會兒,我爹娘和沈公子的爹娘都看好了此地,奈何錢財不湊手,這才二一添作五,在中間築了道牆。
因為我娘始終對我和沈公子的婚事不甚滿意,所以在我成親之後,我娘心裡一直壓著火。每次在街口遇到我婆婆,我娘總是笑得陰陽怪氣的。而我娘的火沒有憋多久,我和沈言就被掃地出門,登時,我娘便惱了。
我娘常說:“蘇皖,你這麼笨,以後可千萬別說是我的女兒,簡直太丟我祖上的人。”
我經常把我娘訓誡的這句話拿出來咀嚼一下,深感“知女莫若娘”這句話的高深,也越來越覺得,我娘說的話總是這樣精闢並切中要害。
在我娘罵完後,我也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兒,像我公婆如此在乎禮儀倫常的人,又怎麼會苛刻地把新婚的兒子和兒媳趕出家,強迫其另立門戶?
這事兒不尋常,太不尋常!如果不是沈言在外面養了小,那便是還有什麼我不知情的事。
而跟“還有什麼我不知情的事”比起來,我更相信從搬離沈家便沒露過面的沈公子在外面養了小。
只要一想到沈公子在外面養了小,我便和我娘一樣怒火中燒。在我娘接連不斷的咒駡聲中,我突然喊道:“翠喜!走了!我們回家!”
“啊?”翠喜正在幫吳媽擇菜,“夫人,我們晚上不在這兒吃了?”
我抓起翠喜的手,拉著她就往家走,不管我娘在背後叫什麼,都沒有停住腳步。
現在時候不早,大街上已經不剩什麼人。我和翠喜兩個婦道人家流連在外,實在是非常非常不妥……可一想起回家也只有我們兩人在,我又不願意太早回去。不自覺地,我便放慢了腳步。
“夫人——”翠喜慌裡慌張地帶我往前跑,“我們快些吧,萬一回去晚了……”
我拉住翠喜,用濃濃的怨婦口吻說:“回去晚了就回去晚了,又能怎麼樣?不管回去早還是回去晚,家裡不都是只有我們兩個嗎?既然如此,早點晚點有什麼區別?”
“那可不一樣啊!”翠喜左右看了看,表情很不安,“夫人啊,天黑了之後哪還有好人家的女子在街上?這種時候在街上的,都是煙花柳巷的小姐。”
煙花柳巷?我心裡冷笑,那不就是沈言喜歡逗留的地方嗎?
我可真沒有冤枉他。作為姑蘇的大才子,沈言特別風雅,特別有情趣。在過去的十六年間,我在姑蘇城的各個角落都見識過他和女子約會,從王員外家的女兒,到煎餅鋪的小妹。沈言吃飯挑剔,對女人倒是“生冷不忌”。
最好的例子便是,他娶了脾氣如此差的我。
話說回來,對於沈言為什麼會娶我,至今沒有人能想明白,就連已經成為他娘子的我,依舊不得而知。按理說,沈言對我是極其厭惡,甚至是怨恨的,我們之間真的可以說得上是宿怨已深。
他婚後不願意見我,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雖然我還是想不明白,他到底為何要娶我。
沈言比我大四歲,他小時候臉粉白粉白的,跟個小發麵饅頭似的。他五歲的時候被他娘,也就是我婆婆,帶著來我家玩。那個時候我才一歲多,看著他白嫩嫩的臉就上去咬了幾口。
雖然沈公子年紀尚幼,但已經有了男女有別的概念。我是無心之失,可沈公子對我如有“奪貞之恨”,直到現在,除了提親那次,他都再沒有來過我家。
我用很長的時間思索了一下這個問題,其實所有問題的癥結,歸根結底就是因為沈言長得太俊美不凡,以至於才一歲的我就被他的臉蛋所迷,害得他到現在還有心裡陰影。而整個姑蘇城又太小,我長大以後似乎走到哪都能見到他和女子在談情說愛,次次都撞破他的好事兒,自然也就被他記恨上了。
我娘說,男人就是這樣,喜歡征服不被他征服的女人。所以,當沈言抬著聘禮來我家提親的時候,我覺得他的行為很好地驗證了我娘的話。因為我實在是很難想像,前天還跟知縣女兒眉來眼去的沈言,今天就愛我愛到非我不娶的地步。
他無非是想讓我成為沈夫人,然後將我關在家裡,這樣就沒有人滿大街跑著去壞他的好事了。
陰險,他真是太陰險了。
於是,我毫不客氣地將沈言趕了出去,也毫不客氣地拒絕了沈言的求婚。
隔天,他在巷子口堵住我,聲音遠沒有跟其他女子說話時那般溫柔。他好看的眉頭皺得很緊,兇狠的樣子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了似的:“蘇皖,你為什麼拒絕我的提親?”
拜託,我叫蘇皖,不是叫蘇傻。我自然不能將腹誹的話告訴他。
“別以為只有你和女子約會,我也有相好的。”說起這個,我不無炫耀地說,“我相好的那也是相貌端正、文武雙全……近日他家裡有些事情,等事情處理完,他就會來娶我。”
沈言冷笑道:“那他多久能處理完呢?”
“下月十五。”我這話說得有些底氣不足。
沈言繼續追問:“好,那下月十五他要是不來,你是不是就嫁給我?”
你看看,你看看,沈言這話說得多麼無禮,多麼唐突。他這咄咄逼人的架勢,好似逼婚一般。
沈言會逼婚?我趕緊打消了這個念頭,沈言是誰啊,全姑蘇女人夢中的“檀郎”,怎麼可能會來……我暗暗告誡自己:快別傻了!
我笑著說:“下月十五,他肯定會來。”
沈言整張臉都憋得通紅,我都怕他憋壞掉。過了好久,他才甕聲甕氣地說:“那他要是不來,你就嫁給我?”
“當然!”
沈言轉身就走了,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子口,我站在原地看著春風掃走桃花瓣,只覺唏噓不已。
這樣的對話,跟我們以往的每次對話一樣,沒過多久,我就忘了。在那以後,我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到過沈言,自然也就沒見到他和他的那幫小情人幽會。沒有那些活色生香的場面,我的生活突然變得煞是無聊。我“循規蹈矩”地生活著,天天泡茶館,聽評書,攢錢買話本,做著各種各樣不切實際的夢。
但是,我跟他的梁子,自此算是結上了。
最終我們還是成了親,但是從成親到現在,我基本就沒見過他幾次。連拜堂都是小叔替他拜的,公婆說他病了,但也是在提親的時候說的,等我嫁了過來,大家又對此事閉口不談。
其實只有我明白,他不是病了,他是記恨,記恨我拒婚,記恨我打擾他幽會,記恨我在一歲的時候啃了他一臉的口水。
看,他就是這樣,表面溫和有禮,實則刁鑽小氣。
話本裡常說,有情人終成眷屬,而我一直在想,我們的情況也只能算得上“有仇人終成怨偶”吧。
因為一直在思索著沈言的問題,我步子愈加緩慢。可能是心有所系,也可能是心有不甘,走著走著,我竟然拉著翠喜來了永夜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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