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名《繁簡》,“公路文”代表作品,萬千讀者口碑相傳的暖心力作
◆沉穩深情的編外消防員VS愛撩人的失聰漫畫家
◆經久不衰的青梅竹馬愛情,別樣浪漫溫情的久別重逢
他帶你出深潭,他引你渡孤海。
他令你瘋狂,也令你理智;令你放肆,也令你克制。
這是不是無可救藥的愛?
他叫陸繁。他差三個月滿三十歲。他是個普通的男人。他長得不錯,甚至可以說有點小帥,但仍是平凡到不起眼的普通男人。他拿著微薄的工資,做著一份很多人不會去做的工作。他沉穩、堅定,從不迷茫,從不傷惘。
也許在另一個平行世界,他過著安靜的日子,認識一個溫柔的姑娘,娶她,有自己的孩子。也許是男孩,也許是女孩,也許是一男一女。
他的一生,平凡卻幸福。但這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在這裏,沒有什麼溫柔的姑娘。和他相愛相守的是小聾子倪簡。
她乖戾囂張、特立獨行。她矯情惡劣、屢教不改。
但——
她會在深夜等他。
她會跨越千里見他一面。
她會在始終寂靜的世界給他講電話。
她會對他說:“你去愛世界,我來愛你。”
第一章 重逢
進機場前,倪簡放在風衣口袋裏的手機一直貼著她的大腿振動。
程虹大概要氣爆了。
倪簡這樣想著,摸出手機,等它不振動了,飛快地按了關機丟進包裏。收件箱裏幾十條未讀資訊被徹底無視。
下午四點,航班抵達北京。
睡了近十個小時,倪簡頭昏腦漲,從T2樓走到T1樓,半小時後坐上飛往C市的班機。沒過多久,機組廣播通知發生機械故障,飛機要返回停機坪進行檢查。倪簡問了身邊人才知道發生什麼事。
這一折騰就耽擱了兩個小時,這趟班機取消,倪簡被安排乘坐八點半的航班。
夜裏十一點,到達C市雲林機場。外頭在下雨,風也有些大。
在倪簡的記憶裏,5月的南方是溫暖的時節,但現在她冷得打了兩個哆嗦。
她扣上風衣的扣子,左手拉小拖箱,右手提著一隻米白色布袋,一路小跑到高架橋下。就這麼一會兒,臉上全是雨水,風衣濕了一半,只有緊抱在懷裏的布袋倖免於難。
倪簡拿下小背包找手機,摸了幾圈沒摸到,她又仔細翻了兩遍,確定手機真的不在。
她回想了一下,上次看到手機還是在西雅圖機場,這之後她沒碰過背包——
不對,轉機後她從包裏拿過一本書……
倪簡站了幾秒,伸手抹掉臉上的雨水,開始找車。
這個時間,這種天氣,別說計程車難找,連黑車都供不應求。倪簡一連鎖定了兩輛出租,都是她還沒走過去,就有人鑽進去了。她只好把注意力放到黑車上。
不遠處並排停著幾輛車,司機站在車外拉客,熱情得嚇人。
倪簡猶豫了一會兒,朝最角落的一輛黑色車走過去。她先繞到後面,看了下車牌,默默記下。這是她的習慣,可是這次記完後她才想起手機丟了。
那車停的位置不顯眼。倪簡過去敲車門時,駕駛座上的男人正在打電話。
“嗯,她沒回資訊,還是關機……倪叔,你不要急,可能改簽了……嗯,好,我先回去。”
倪簡敲了好一會兒,車窗開了,她看到裏頭是一個男人。光線偏暗,倪簡看不清他的臉,也沒仔細看,反正能看到嘴唇就夠了。她張口問:“你好,信甯區去嗎?”
男人愣了一下。
倪簡站在那等他點頭,她有很大的把握他會答應。像這種天氣還跑機場來拉客,必定是很想掙錢的人。可是等了好幾秒,男人還是沒作聲。
橋下雖然淋不到雨,但倪簡頭髮和衣服都是濕的,風吹過來很不好受。她又打了個哆嗦。
“我會多給你車費。”她說。
男人看了她一會兒說:“你上來吧。”
倪簡看見他嘴唇動了幾下,松了口氣,趕緊打開後車門,把小拖箱提進去,然後把手裏的布袋放到後座上,人跟著坐進去。
“到七樹路經緯公寓。”說完她想起這是黑車,而他也並非專業的計程車司機。
“你會走吧?”倪簡問。
男人嗯了一聲。
倪簡見他沒反應,直起身子又問了一遍:“你認識路嗎?”
男人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我住在信甯區。”他說完發動了車子。
他剛才轉過臉時,後面的車燈恰好打過來,倪簡不僅看清了他說的話,也看清了他整張臉。
長得挺周正的。尤其是眼睛,深黑清亮,不是那種憨厚老實的模樣,但也沒讓人覺得像壞人,挺可靠的樣子。
倪簡放心地靠著後座,望著黑漆漆的窗外。
後來,倪簡是被拍醒的。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睡著的,明明在飛機上睡了那麼久。
“到了。”面前的男人對她說。
倪簡沒看清他說話,發現車停了,揉了揉眼睛:“到了嗎?”
男人點點頭。
倪簡轉頭看看外面,雨好像停了,路燈照得地面透亮。她從車裏鑽出來,看著他的嘴唇,問:“幾點了?”
“十二點半了。”
“哦。”倪簡把箱子拿出來,又拿起被自己壓成枕頭的背包。
“謝謝你。”她從包裏拿出三張,遞給他,“夠嗎?”
“一百就夠了。”
倪簡覺得她沒看錯,這男人的確挺老實的。她說:“我說了要多給你車費的。”
“不用。”他從倪簡手裏抽了一張,轉身往駕駛座走。
男人關好車門開車走了,倪簡仍然站在那裏沒動。
差不多過了半分鐘,她回過神,腦子裏仍記得剛剛那男人的背影。
蘇欽。
這個名字在倪簡的齒縫裏碾了一遍。倪簡使勁咬了一下嘴唇,痛感讓她迅速清醒。
只是個相似的背影罷了。
倪簡拖著箱子往社區裏走,走了兩步,發現了不對——她的袋子呢?
倪簡進了社區,上樓,按了門鈴,過了幾秒,門開了。
穿著鱷魚睡衣的人站在門裏,膚色白皙,短髮,偏瘦,身材高挑,雌雄難辨。
倪簡籲了口氣:“小天。”
“怎麼搞成這鬼樣?”被稱作“小天”的人一張口,嗓音就出賣了她。
她是個女人,全名梅映天,圈裏人喊她小天。
“短信不回,電話不通,不是說有人接你?”
梅映天看起來很生氣,但還是立刻伸手把倪簡的拖箱拎進去。
十二公斤的箱子在她手裏像一袋麵包似的。倪簡跟在她後頭進門,踩過泥水的短靴在乾淨的地板上留下腳印。她蹬掉靴子,穿著襪子踩在地板上。
“作什麼作?”梅映天從玄關的鞋櫃裏拿出一雙灰白色拖鞋,“穿上。”
倪簡很聽話,穿上鞋走到沙發邊,脫了風衣靠上去。
梅映天倒了杯熱水遞給她。
倪簡搖頭:“不想喝。”
梅映天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到沙發上:“怎麼回事?”
“我畫稿丟了。”
梅映天皺眉:“哪兒丟的?”
倪簡把這一路上的糟心事跟梅映天倒了一遍。
梅映天聽完就問了一句:“車牌號記不記得?”
倪簡一頓,猛點頭。
事情一下子變得很簡單。
倪簡知道梅映天很厲害,但沒想到這麼厲害,第二天一早,她剛起床就在冰箱上看到便箋,上面寫了個地址。
倪簡心情甚好地吃完了梅映天給她留的早餐漢堡,換上衣服就出門了。她要去找那個陽光汽車維修服務中心。
倪簡雖然在C市出生,但她幼時一直住在城東,對城西這一片不熟,四年前倒是跟著梅映天偷偷回來過一次,但只待了三天就被程虹派過來的人逮回去了。
那三天裏,她只來得及見倪振平一面。
想起倪振平,倪簡發現自己忘了一件事。昨天她的手機丟了,她到現在還沒跟倪振平聯繫上。
也許,他會擔心的。
她在社區門口想了一會兒,走到旁邊的小超市借了電話,撥出一串數位。
倪振平的手機號換過好幾個,她記不清楚,只有這個號碼她從來沒有忘記。
那是家裏的座機號,仍然和十八年前一樣,沒有變過。
倪簡七歲離開那個家,之後兩年她偷偷往家裏打過很多次電話,雖然每一次都要讓胖胖的便利店老闆娘幫她聽電話,但她很滿足。
這樣的事持續到十歲。
那年6月1日,程虹給她生了個弟弟,全家都很高興,她在被窩裏哭了一晚,第二天放學給倪振平打電話。電話是打通了,但老闆娘告訴她那頭接電話的是個女人。從那以後,倪簡再也沒有打過。
直到四年前,倪簡回C市,她讓梅映天幫她打電話叫倪振平出來,那次見面後,倪振平把手機號留給她,自此他們恢復了聯繫,父女倆偶爾會發幾條短信。
倪簡耳朵聽不見,發短信已經是最方便的遠端聯絡方式了。
但現在這種情況就不行。
倪簡撥完號碼就請旁邊結完賬的一個年輕女孩子幫她聽電話。女孩瞭解情況後,既詫異又同情地看了她兩眼,倒是很樂意幫忙。
電話接通後,女孩兒用唇語告訴倪簡是個女人。
倪簡說:“我是倪簡,我找倪振平。”
女孩對著話筒轉述:“這邊是倪簡,她要找倪振平。”
那頭的女人似乎愣了一下,隔了一會兒才回話:“他不在,閨女生病了,他在醫院陪著,有什麼事嗎?”
女孩如實告訴倪簡。
倪簡頓了一下說:“我沒什麼事,就是告訴他一聲,我已經回來了,也安頓好了,昨天手機丟了,沒聯繫上他,讓他別擔心。”
話傳過去後,那頭的女人說了聲“知道了”。
倪簡把電話掛了,跟好心的女孩道謝,付了電話費就離開了。
陽光汽車維修服務中心在林浦路,其實就是個修車鋪,屬於老城區,這兩年正在改建,所以環境很糟糕,到處都能看到拆遷隊的半成品。倪簡繞了兩圈才找對地方。
她抬頭看著頂上掉了幾塊漆的藍色招牌,跟便箋上的店名比照了一下,然後往店裏看了看,發現這招牌好像有些高大上了。
她走近,看到了昨天晚上那輛黑色車。
旁邊一個在洗車的年輕人看到她,過來問:“小姐,洗車還是修車?”說完往她身後掃了一眼,發現沒有車,他撓了撓腦袋說,“還是您要租車?買二手車?”
倪簡搖搖頭:“這車是誰的?”
那人愣了一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說:“哦,這是我們老闆的,您看中這輛啦,這輛不賣的。”
倪簡說:“我不買車,我找你們老闆。”
那人疑惑地打量了她一眼:“我們老闆不在。”
倪簡皺了皺眉:“那我能看看車裏嗎?”
“這……您想看什麼啊?”年輕人有點為難,“我們老闆很寶貝這車的,平時除了陸哥,我們都摸不得。”
“我昨晚坐過這車。”倪簡說,“我落了東西,想看看在不在裏面。”
話一說完,她就看到那人張大了嘴巴,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您昨晚坐這車啦?您跟我們老闆是……是……”
“我能看嗎?”倪簡打斷他。
那人上下打量著她,幾秒後,仍是為難地說:“那個……您等會兒,我問問陸哥。”說完轉身跑了兩步,沖著不遠處的棚子喊了一聲,“陸哥,這邊有事兒,你來一下!”
倪簡遠遠看到那邊大卡車下爬出一個人,他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大步走過來,離她越來越近。倪簡看清了他的樣子,眼皮抬了抬。
陸繁一路走來,也認出了倪簡。他很快走到近前。
倪簡看到他臉上都是汗。在日光下,倪簡發現他的膚色其實是有點偏黑的。但這並不讓他顯得難看。那雙眼睛比夜裏更吸引人,烏黑,深邃。他很高,腿也長,看得出身材應該不錯,肩是肩,腰是腰。從背後看,應該更好。
倪簡莫名想起昨夜的背影,她眼皮一跳,陡然回神。
小羅看到陸繁過來,湊近了說:“陸哥,她要看老闆的車。”
陸繁抬眼朝倪簡看過來。
倪簡說:“你記得吧,我昨晚坐你車的,我有個袋子落了。”
陸繁沒有說話。
倪簡急於拿回那袋畫稿,走近一步,又問:“還在車上嗎?”
陸繁搖頭。
“那在哪兒?”
陸繁看了她一眼,沉默兩秒,轉身往剛才的棚子裏走,返回時黑乎乎的手套不見了,他手裏多了個米白色布袋,正是倪簡丟的那一個。
倪簡走過去,臉上的表情松下來,竟有了一絲笑意:“就是它。”
她伸手要接,陸繁沒給。倪簡不明所以。
陸繁抬眼,看著她的眼睛說:“壞了。”
倪簡眼皮跳了一下:“什麼壞了?”
陸繁遞來布袋,倪簡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是誰幹的?”她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一旁的小羅嚇了一跳。
“啥東西壞了?”小羅湊過來,抻著脖子朝倪簡的袋子看,“咦,這不是早上兜兜玩的畫兒嗎?是你的啊。”
倪簡盯著陸繁,整張臉都是冷厲的:“兜兜是誰?你兒子?”
陸繁沒答,小羅搶著說:“是我們老闆的兒子!小孩不懂事,瞎玩,跟陸哥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倪簡腦袋裏轟隆隆的,肺裏一股火往外竄,“車是他開的,開黑車就能隨意處置乘客遺失的物品?我不知道有這樣的道理。”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袋紙片,更覺得煩悶:“你有什麼權利把我的東西給小孩玩?”
陸繁沒說話。
小羅看她說話這麼沖,有些聽不過去。他覺得這姑娘人長得挺好,但心有些小了。多大事兒啊,這麼大火氣。
“又不是陸哥撕的,放在那裏被小娃娃看見了,不就玩起來了嗎?就是幾張紙,沒這麼嚴重吧?再畫一遍嘛,大不了賠紙給你。”小羅嘟囔著,“再說,陸哥什麼時候開黑車了。”
倪簡冷笑一聲:“怎麼賠?我畫了三個月的原畫,就是照著摹都不能讓每個分鏡、每個表情一樣,更不用說毀成這個樣子,我連臺詞都還原不了,他拿什麼賠?”
小羅張了張嘴,像是沒怎麼聽懂,怔怔地看著她。
倪簡突然泄了氣。她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
小羅扭頭看陸繁:“陸哥,你看這……”
話說一半,看到倪簡走了。
“哎,小姐——”
小羅喊了一聲就打住,看到陸繁跟過去了。
倪簡走到馬路上,想攔車,高大的身影追上她。他站在她面前,日光都被擋住。
他說:“如果粘回去,你能摹嗎?”
倪簡仰頭,眯眼看他的臉。他說完話就抿緊了唇,薄唇平平的,線一樣。
倪簡扯著唇:“粘回去?”
陸繁點點頭:“你給我點時間,我粘好這些。”
要不是倪簡現在心裏極度沮喪,她幾乎真的要笑了。
她覺得這男人真有意思。糟蹋成這樣,他說粘回去?
“你要多少時間?”她勾著唇問他,明明心裏覺得好笑,口氣卻是認真的。
她對這個開黑車的男人有點興趣了。
陸繁認真地想了一下,回答:“五天。”
倪簡眨了眨眼:“好。”她從包裏掏出一支筆遞給他,左手掌在他面前攤開。
陸繁看著眼前白皙的掌心,頓了一下。
倪簡淡淡地說:“你的號碼寫下來。”
陸繁看了她一秒,接過筆,從工作服褲袋裏摸出一個癟癟的煙盒。裏頭還有一根煙,他抽出來咬在嘴裏,低頭在煙盒上寫下號碼。
陸繁把煙盒遞給倪簡。倪簡看著他,不接。
陸繁把嘴裏的煙拿下來:“號碼。”
倪簡皺著鼻子:“我討厭煙味,不要這個。你寫這裏。”她白白的小手在他面前晃了下,仍將掌心對著他。
陸繁盯著她看了幾秒,她的表情很嚴肅,眼神認真,不似故意調笑的模樣。
他握著筆,低頭在她白皙的掌心寫下十一個數字。
圓珠筆在皮膚上劃過,有些疼,有些癢。
倪簡一下沒動,直到他寫完。她從陸繁手裏接過筆,把懷裏的布袋給他。
“時間到了我找你。”她說完轉身就走了。
看到陸繁拎著袋子回來,小羅走過來:“陸哥,她怎麼把這碎畫兒給你了,不是挺寶貝的嗎?”
陸繁站在那兒,手裏那根煙放進嘴裏,點著了。
小羅心裏咯噔了下:“她不會真讓你賠錢吧。”
陸繁沒說話,小羅當他默認了,有些急了:“這姑娘怎麼這麼小氣,幾張畫嘛。”說完一拍大腿,“對了,石頭哥那個弟弟不也是畫畫的嗎,要不咱們找他畫幾張賠她算了。”
“不一樣。”陸繁吐了口煙,“她畫漫畫。”還是恐怖漫畫。
“漫畫?”小羅撓撓頭,“很難?”
陸繁嗯一聲,沒再多說,筆直地朝著車棚走去——修了一半的卡車還在那兒等著他。
梅映天深夜回來,倪簡早就洗完澡窩床上了。梅映天喊她起來吃夜宵。
倪簡穿著吊帶睡裙走出來,頭髮跟雞窩沒兩樣。梅映天從褲兜裏摸出個手機丟她面前,倪簡拿起來劃拉兩下,裏頭已經裝了SIM卡,只有梅映天一個聯繫人。
倪簡想起什麼,跑冰箱旁看了眼便利貼上的號碼,存進手機裏。輸完數字,到聯繫人姓名那欄,她頓了一下——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想了想,她點了幾下,存儲完成。聯繫人裏多了一個:開黑車的。
倪簡存好電話,轉身,撞上梅映天一馬平川的胸膛。
“誰的號碼?”梅映天仰了仰下巴。
倪簡說:“就是那個開黑車的。”
梅映天問:“畫稿拿回來了?”
“還沒。”倪簡說,“我過幾天找他拿。”
梅映天點點頭,沒多問。
倪簡說:“你什麼時候去比賽?”
“21號。”
“所以最近都不陪我?不給我做飯?”
梅映天嗤聲:“倪三歲。”
“我以為這是做你女朋友的福利。”
梅映天挑眉:“我什麼時候有女朋友的,我怎麼不知道。”
“是嗎?”倪簡笑了一聲,把桌上的平板拿過來遞給她。
梅映天剛看了標題就皺眉,是個豆瓣的八卦帖——
“818犀利怪咖小天和她的漫畫家女朋友……”
倪簡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著梅映天糾結的表情:“看到沒,他們說你挺愛我的。”
梅映天額角直跳:“你沒事看這種東西?”說完,把平板丟回給她。
倪簡不以為然地說:“你別說,當故事看還挺有意思。”
梅映天白了她一眼:“這要是呈到你母上面前,你還覺得有意思嗎?”
這句戳得真狠。倪簡嘴巴嚅了嚅,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哼了一聲,像不屑,更像無奈。
自從梅映天兩年前公開出櫃,在程虹嘴裏,倪簡跟梅映天的關係除了“變態”,沒有別的形容詞,即使梅映天曾經救過倪簡的命,即使倪簡跟梅映天之間是十分純潔的友情。
程虹不管這些。她像個固執霸道的女王,一廂情願地要救自己的女兒。
倪簡曾經一天之內見了十二個男人,都是程虹為她找的。當時的架勢,似乎只要她點頭,程虹就能立刻為她和其中某一個男人舉行婚禮。
那天,倪簡氣笑了。
倪簡想,程虹或許不在乎她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也並非真的關心她幸福與否,程虹大概只是單純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兒是個同性戀罷了。畢竟,程虹是個非常自負的女人。
意識到這一點,倪簡再也不想跟程虹解釋。當然,她也不聽程虹的話。
梅映天提起這事,倪簡才有些意外地發現這次程虹竟然沒派人追過來。算一算,她已經一周沒跟程虹聯繫了,所有煩人的短信隨著那個丟掉的手機不見了。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比想像中要好。
梅映天出去集訓的幾天裏,倪簡一個人過日子。她不做飯,不出門,只叫外賣,畫稿毀了,她什麼正事也不做。
第四天晚上,她想起該給那個開黑車的發短信了。她的短信很簡單,開門見山。
——我明天去找你拿畫稿。
半分鐘後,手機振動了一下。
——我不在。
倪簡:你跑了?
陸繁看到倪簡回的三個字,有些好笑,他點了呼叫,覺得還是打電話方便一點。
他很少發短信,也不喜歡發,因為浪費時間。
電話裏嘟了三聲,沒有人接,過了一會兒,冰冷的女聲提示:“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陸繁知道是對方把電話掛了。
這時,短信提示音響了——我接不了電話。
陸繁想想也覺得他剛剛貿然打電話過去確實不妥,也許她所在的場合現在不方便講電話,也許跟她一起住的人已經睡著了。
他編輯短信:我沒有跑,明天不去那兒修車,明天晚上我拿給你。頓了一下,加了一句,你還住經緯公寓吧?
發過去沒幾秒,收到回音——對,經緯公寓4-502。
陸繁覺得她回短信的速度快得有些離譜。
看完短信內容,他又覺得這女人有點沒腦子。就這麼把門牌號告訴陌生人,連起碼的警戒心都沒有,可這確實是她能做出的事,那天晚上她也是毫不畏懼地鑽進他開的“黑車”裏,還特別放心地睡著了。
第二天的天氣很糟糕,風從傍晚開始刮,到八點多,電閃雷鳴,下起了大暴雨。
倪簡站在窗戶邊,貼著玻璃看外面黑魆魆的天。
八點五十分了。
她低頭劃了兩下手機,停在短信記錄上。昨晚最後一條資訊來自“開黑車的”:我大概九點到。
整座城市都能看海了,她想他大概不會出門的。她發了條短信過去:你什麼時候方便再來吧,我都在這兒。
誰知,手機還沒放到口袋裏就振動起來。
——我在保安室了,不讓上去,你方便下來嗎?
倪簡驚訝了一下,收起手機去儲物室拿了把傘出門。
社區門口的保安室離四號樓不遠,下樓就能看見。
雨勢絲毫沒有減小。
倪簡穿著長裙,腳上一雙涼拖,剛走出去腳和小腿全濕了,走到保安室時,裙擺濕了一大片,滴的水都能看見。
保安室的屋簷下站著一個人。他身上套著墨綠色雨衣,但因為個子高,雨衣沒罩住全身,倪簡看到他大腿以下濕透了,深青色長褲緊貼著腿。
看到倪簡來了,陸繁把手上的黑色塑膠袋遞給她。
那是倪簡的畫稿,外頭套了好幾層塑膠袋。
倪簡看了陸繁一眼,低頭檢查他為畫稿做的防水措施。
倪簡穿的長裙是奶白色的,家居樣式,寬鬆簡單,一直到小腿。她沒化妝,甚至連頭髮都沒梳,淩亂得很自然。
她應該是看到短信就立刻下來了。
陸繁的目光落到她的腳上。
倪簡的腳很小,運動鞋穿36碼,涼拖、單鞋35的都能穿。倪簡的皮膚白、細,腳也是一樣,瘦瘦的腳趾粉白的,她今天穿的涼拖是黑色的,軟牛皮質地,顯得腳更加白,但這會兒是濕的,還有水珠。
倪簡抬起頭時,陸繁的目光已經回到她的臉上了。
“你保護得挺好。”她說。
陸繁:“你要不要打開檢查看看?”
倪簡打量了一下他,問:“你怎麼來的?雨這麼大。”
陸繁愣了一下。
“騎車。”
倪簡往四周看,門口的燈很亮,她透過重重雨霧看到社區門口停著一輛摩托車。
這麼大的雨,摩托車居然能騎過來。倪簡有點不相信。
她盯著他仔細看了看,發現他的頭髮也是濕的,臉龐上的雨水還沒幹。她懷疑他雨衣下麵也全都濕了。
陸繁被她看得有點尷尬。
“你不檢查嗎?”他又問。
倪簡沒說話,她還在低著頭看他的褲子。
“不檢查的話,我得走了。”陸繁把雨衣的帽子戴上,轉過身往雨霧裏走。
倪簡莫名其妙,不明白他怎麼一聲不吭就往雨裏走。
陸繁走在雨幕中,倪簡看到了他的背影,人就又糊塗了。
跟蘇欽太像了。肩、背、腰、腿,還有他的身高,甚至是走路的姿勢。
倪簡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腦子。她甚至忘了撐傘。
雨聲太大,陸繁沒有聽見身後的聲音,他停下來,純粹是因為手被拉住了。
路燈的光是暖的,但這瓢潑大雨又是冷的。
倪簡甚至不清楚自己拉住的是誰。她站在雨裏,幾秒之間渾身透濕,雨從頭上澆下,她的頭髮貼在臉上。
陸繁的表情明顯是震驚的。他看著手腕上那只小手,觸感冰涼,比這雨的溫度還要低。
陸繁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倪簡松了手,往後退了半步。雨水沖得她眼睛都睜不開,她仰著頭,抹了一把臉,說:“雨停了再走吧。”
陸繁回過神,拽住她的胳膊,幾步把她拉回屋簷下。
倪簡的裙子濕得很徹底,緊緊貼著身體,將她胸前勾勒得很顯眼,連裏頭那一件的顏色都能分辨。
陸繁把她的傘遞過來:“回去。”
“走吧。”倪簡抹了抹從頭髮滑到臉上的水。
陸繁反應了一會兒,意識到她在說什麼。他說:“你回去,我得走了。”
倪簡眯了眯眼,很自然地說:“可我還沒檢查畫稿,你裏面亂粘的我怎麼辦。”她晃了晃手裏濕漉漉的袋子。
“……”
倪簡說:“我得一張張看,需要點時間,你跟我過去等會兒,雨這麼大,你也不好走,不是嗎?”
倪簡說完拿過他手上的傘,撐開,就那麼淡淡地看著他。她其實有點冷了,唇色都白了。
陸繁看了她兩眼,低聲說:“走吧。”
看到他嘴唇動了,倪簡笑了笑,撐傘走進雨裏。陸繁跟在她後頭,倪簡走了兩步,等他跟上,將傘舉高。
“我不用。”陸繁推了推傘柄,倪簡又把傘歪過來。
他轉過頭看她,倪簡像沒聽見一樣,專心地舉著傘,為了照顧他的身高,胳膊抬得老高。
他突然不知道說什麼了。
“我來拿吧。”他捏住傘柄中間。
倪簡有些詫異地轉頭看他,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鬆開手。
路不遠,很快就到了,他們坐電梯上樓。
到了門口,倪簡才發現她走時居然沒鎖門。
陸繁也注意到門是開的。他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把雨衣脫在門外。
倪簡放了雙拖鞋在他面前。一雙人字拖,男士的。
陸繁看了一眼說:“我不進去了,在這兒等你看完畫稿。”
“你要我現在立刻看畫稿嗎?”
陸繁一愣。
倪簡安靜地站在他面前,從頭到腳全是濕的,仿佛剛在水裏溺過一遭。
她現在確實不該看畫稿,她應該先去洗個澡,換件衣服,再擦幹頭髮。
陸繁不說話了,彎腰換鞋子。
倪簡轉身進了洗手間,出來時給陸繁帶了條幹毛巾。
“謝謝。”陸繁接過來,擦完臉再擦頭髮。
倪簡去房間換了身衣服,白襯衫加黑色鉛筆褲,襯得她的腿又直又細。
她一邊擦頭髮一邊走,到沙發邊,把毛巾扔下,開始看畫稿。
看了幾張,她抬起頭:“你站著幹什麼?”
陸繁低頭看了看褲子,上面的濕印特別明顯。
“你看吧,我站一會兒。”
倪簡沒說話,但她也沒繼續看稿子,她目光平靜地盯著他看,隨心所欲,肆無忌憚。
陸繁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女人,他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
看到他走到沙發邊坐下,倪簡滿意地收回了視線。
陸繁把畫稿粘得很好,看得出他做得很認真,除了有兩處臺詞弄亂了,其他都沒什麼問題。
倪簡花了半個小時檢查完,陸繁看她籲了口氣,低聲問:“有錯的嗎?”
“嗯?”倪簡沒來得及看清他的唇。
陸繁以為她還沒回過神。他指指畫稿,說:“有沒有粘錯的?”
倪簡搖頭:“沒有,你弄得挺好。”頓了一下,她問,“你英文很好?”
陸繁愣了愣,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倪簡的漫畫在國外發行,臺詞都是英語,她畫的是恐漫,很多生僻詞,如果看不懂是不可能還原得那麼準確的。
隔了一會兒,陸繁說:“不怎麼好,還是很早學的,差不多都忘了。”
倪簡眼裏有一絲驚訝:“那……”
陸繁:“那裏面……我翻詞典的。”
“哦。”倪簡點點頭,沒再問。
陸繁站起來:“沒問題吧,我該走了。”
倪簡也站起來,看了看外面:“還在下。”
“沒關係。”陸繁說,“雨小多了。”
“等雨停吧。”
“太晚了,我得在十點半之前回去。”陸繁把手裏的毛巾遞給她,“謝謝。”
倪簡注意到他說的話。
“為什麼要在十點半之前回去?”她沒接毛巾,淡淡問,“你老婆管你?”
陸繁一怔。
兩秒後,他說:“沒。”
倪簡:“沒有管你?”
陸繁:“沒有老婆。”
陸繁走時,雨已經很小了。倪簡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收拾好畫稿走回屋裏。
第二天就是21號,梅映天帶隊參加國際華語辯論邀請賽,倪簡早上給她發了條短信加油打氣,毫無意外地被高冷的犀利小天無視了。
下午,倪簡難得出了一趟門。她去了長海區的元奧購物中心,那裏有家店賣她想要的漫畫原稿紙。
倪簡不喜歡逛街,買好東西就下了樓,從大廈的側門出去,剛走幾十米,就停住了腳步。
在她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兩個人,男的穿著暗灰色的翻領T恤,典型的中老年樣式。他身上背著一個黃藍格的學生書包,一看就知道走在他身邊的小姑娘是他的女兒,十五六歲的模樣,穿著米色連衣裙,腳上是白色的帆布鞋,走路時馬尾辮一蹦一蹦的,很青春。
男人不時跟自己的閨女說話,他扭頭時,倪簡看到了他側臉上的笑容。
倪簡不由自主地放緩腳步,走在他們後面。
走了沒多久,男人對閨女說了句話,然後獨自朝左面的停車區走去,回來時推了一輛電動車。他把書包放在前面的車筐裏,招手喊閨女過去。
年輕的女孩小跑著奔過去,靈活得像只兔子,很快跑到電動車旁,坐到車後。
男人就在這時看到了倪簡。因為太過驚訝,他甚至來不及控制自己的表情。
倪簡看到他臉上的笑容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僵掉了。倪簡有點難過,但她還是立刻走了過去。她喊了聲“爸爸”,臉上帶著些笑容。
倪振平這會兒剛剛反應過來,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倪簡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嘴唇有些顫:“小簡?”
倪振平已經五十二歲了,他看上去比四年前更老,眼角和額上的皺紋多了好幾道,頭頂也有了白髮。看著倪簡時,他的眼睛有些許泛紅。
倪簡望著他,眼睛發酸,她扯扯唇,笑容擴大:“嗯,是我。”
倪振平從電動車上下來,把車停穩,對身後的女孩說:“珊珊,先下來。”
倪珊將視線從倪簡身上移開,看著倪振平,嚅了嚅唇:“爸爸……”
倪振平說:“珊珊,這是你姐姐。”
倪珊下了車走到倪振平身邊,抬頭,目光跟倪簡碰上,怯生生的。
倪簡是知道倪珊的存在的,四年前她就聽倪振平說起過。但她並不覺得自己會跟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有什麼交集,當然也沒有想到今天會在這裏見面。
以前聽倪振平說到倪珊,她心裏會泛些酸楚的滋味,這是人之常情。倪簡並不會因為那點兒嫉妒而對倪珊有什麼壞印象。相反,倪珊看起來是個很討喜的女孩,在長相上和倪簡一樣遺傳了倪振平的某些特點,比如雙眼皮特別明顯,皮膚偏白。
最關鍵的是,她看起來很乖巧,並沒有像某些孩子那樣對異母姐姐有著天生的仇恨。至少,倪簡沒有在她眼中看到明顯的敵意。
倪珊抿了抿唇,朝倪簡喊了一聲“姐姐”,倪簡對她笑了笑。
倪振平也笑起來,對倪簡說:“那天怎麼都聯繫不上你,還以為你又不回來了。你打電話回家我又不在,小簡,怎麼回來這麼多天也不找爸爸?”
倪簡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心裏其實想說“我不想打電話打擾你的家人”,但她不會真的這麼說的。
沉默了一會兒,她對倪振平說:“手機丟了,昨天才買了新的,還沒來得及。”
倪振平點了下頭。他心裏知道應該不是這樣,但沒有再多說這個。他看了看倪簡手裏的袋子,說:“今天……是來買東西嗎?你現在住在哪里?”
倪簡說:“就來逛逛,我和朋友住在信甯區那邊。”
倪振平點點頭,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倪簡輕吸了口氣,語氣輕鬆地問:“爸爸,你們呢?也來買東西嗎?”
“不是,珊珊在這兒補課,我來接她。”
倪簡想起剛剛經過一樓時看到的外語培訓廣告,猜測倪珊應該是在那兒學英語。
她哦了一聲,沒問什麼。倪振平看了看四周,說:“小簡,一塊兒吃個中飯吧。”
倪簡沒拒絕。
她知道倪振平本來是要騎車載倪珊回家的,但她私心裏也想跟自己的爸爸多待一會兒。畢竟,他們已經太久沒見了。
餐廳是倪振平選的。他先問了倪簡,倪簡說隨便,然後他又問了倪珊,倪珊指著對面說:“我同學說那裏有家自助,很好吃。”
他們就來了這家據說很好吃的自助。
倪珊跟倪振平坐在一邊,倪簡坐在他們對面。
倪珊主動說:“你們想吃什麼,我去拿。”
倪簡說:“一起去拿吧。”
“讓珊珊去吧,她嘴饞,就喜歡挑吃的。”
倪簡聽倪振平這麼說,就沒再堅持。
倪珊離開了座位,就只剩下倪簡和倪振平。
倪振平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女兒,有些心疼地說:“怎麼比上次還瘦了?這麼大了,還挑食?”
倪簡喉嚨裏一哽,感覺眼淚擠到了眼眶裏。
她咬著嘴唇沒說話,等那陣情緒過去了才開口:“女人瘦點好看,爸爸你不知道嗎?”
“我的小簡已經很好看了,要那麼瘦幹什麼?”倪振平說。
這回倪簡再也沒忍住,濕漉漉的水珠從眼睛裏滑了下來。
她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倪振平竟然還會說“我的小簡”。
“我的小簡最聰明了,都會騎車啦!”
“我的小簡長大了,會孝順爸爸了,不過這糖太甜了,爸爸的牙要壞了……”
“我的小簡最乖了,別哭,跟你媽媽走吧,要聽話……”
倪簡捂著嘴巴,眼淚一顆顆往外冒。
倪振平嚇壞了。
“這……怎麼了?小簡,你……”
“沒事。”倪簡別開臉,飛快地抽出餐巾紙抹眼淚。
倪振平看著她,心裏被扯得生痛。
這是他的女兒,他曾放在手心裏捧著的女兒。她小時候在他面前哭,他會費盡心思哄她,給她買玩具,給她買糖,這一刻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這些年,他沒能陪她長大,他甚至沒怎麼見過她。
雖然當年他已經竭盡全力爭取倪簡的撫養權,但說到底都是因為他沒用,才會讓倪簡跟著程虹走。
倪振平心裏對倪簡有著深深的愧疚。
倪簡很用力地把眼淚都擦掉。她吸了吸鼻子,轉回臉時已經穩定了情緒。
“我挺高興的。”她說,“因為今天看到爸爸了。”
倪振平眼睛也有些濕潤。
他低聲說:“小簡,這些年是爸爸對不住你。”
倪簡用力地搖頭:“跟你沒關係。”
倪振平抹了把眼睛:“小簡,你能回來,爸爸很高興,你要是願意就回家住,倪珊媽媽那邊爸爸會跟她說好的。”
倪簡一頓。倪振平會說這樣的話還是很讓她意外的。
這是倪振平的心意,她懂,但這絕對不是什麼好的提議。她的確跟倪振平有很深的父女感情,但他已經和別人組成了新的家庭,那不是她應該加入的地方。她也沒那個心思去接受兩個沒有關係的人。
倪簡搖搖頭:“不用了,我現在住得挺好,爸爸你不用為我操心。”
倪振平還想說什麼,倪簡打斷了他:“我們不說這個了。對了,我的手機丟了,你的號碼都沒了。”說著掏出手機遞給倪振平。
倪振平沒辦法,只能接過手機先把號碼輸進去,末了想起什麼,問她:“那天手機怎麼丟的?陸繁說下午給你發短信就沒回應了。”
倪簡一愣,眉間有些疑惑:“陸繁?”
倪振平說:“那天珊珊突然不舒服,我帶她去醫院,就讓陸繁去接你。你不記得陸繁了?”
看倪簡沒什麼反應,倪振平說:“不應該吧,原來住咱們家對門的,你的名字還是他爸爸起的呢。”
倪簡說:“我記得他。”頓了頓,說,“他們不是搬走了嗎?”
“後來又搬回來了。”
“什麼時候?”倪簡挺驚訝。
倪振平說:“回來挺久了,有十幾年了吧。”
倪簡哦了一聲,想了想,覺得有些奇怪:“他爸爸又調回來了?”
“不是。”倪振平搖搖頭,臉色有點沉重,“他爸沒了。”
第二章 繁簡
倪振平跟陸繁的父親陸雲是高中同學,陸雲讀書比倪振平好,上的大學也好,一畢業就進電廠做管理工作,倪振平當時能進電廠還是托了他的關係。兩家最開始都住在電廠宿舍,後來分了房子,又選在一棟,門對門,一直走得很近。
後來陸繁出生了,倪振平那一年剛好結婚。陸雲在喜宴上喝高了,拍著倪振平的肩膀說要跟他做兒女親家,讓他抓緊生個閨女。倪振平和程虹當時還因此被大夥兒起哄“早生貴女”,鬧了個大紅臉。
沒想到三年後倪家果然添了個閨女,倪振平起名字時向陸雲取經,陸雲張口就起了個“簡”字,說是跟他家小陸繁恰好湊一對。
倪振平當時覺得真能做親家也挺好,知根知底的,於是歡歡喜喜地採用了。
這事整個大院都知道,難免有嘴長的人嚼舌根說倪振平會巴結,但他們也只能說說,陸雲當時在電廠已經坐到挺高的位置,沒幾個人敢明著說什麼。
在倪簡還是個小嬰兒時,大院裏的鄰居看她就像看陸繁的小媳婦了。
陸繁那時才四五歲,什麼也不懂,只知道聽陸雲的話,知道要對小簡妹妹好。
這些事倪簡當然沒有什麼印象,她能記清的都是四五歲之後的事。
因為程虹的疏忽,倪簡三歲時因為高燒和藥物中毒失聰,換了很多醫院都沒治好,她幾乎沒有殘餘聽力,助聽器也用不了。所以,她四歲之後的生活重心就是學說話和讀唇。
程虹不計代價地為她找了最好的特教老師,專門進行語言康復訓練。
倪簡聾了之後,大院裏的人再也不說她是陸繁的小媳婦了。他們都覺得這事兒大概黃了。
倪簡沒有上幼稚園,六歲時直接讀一年級,和陸繁一個學校。
上學第一周,一年級所有人都知道一(3)班有個聾子,兩周後,整個小學部都知道了。
那是倪簡人生中挺灰暗的一段日子,那時程虹和倪振平已經在吵架了,他們幾乎顧不上她,而學校裏的人總是用怪怪的眼光看她。整整一個學期,倪簡幾乎沒有在班裏說過話。
那時倪簡最喜歡放學,一年級放學最早,老師出門後她總是第一個收好東西,飛快地出門,去五(2)班門口等陸繁。
五(2)班所有人都知道一(3)班的小聾子是陸繁的鄰居。
陸繁從來不會嘲笑倪簡是聾子。他跟倪簡說話時總是面對著她,讓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嘴唇。
那半年,倪簡異常沉默,程虹和倪振平吵架時,她就去對面敲陸繁家的門,然後和陸繁待在他的房間裏。除了陸繁,她拒絕跟任何人說話。
陸繁家是那年冬天搬走的。倪簡並不知道,她被程虹帶到蘇州過年去了。她也是在那一年見到了她後來的繼父。
第二年,程虹就跟倪振平離婚了,倪簡被判給程虹撫養。倪簡跟程虹去了北京,四年後又跟程虹移民美國。
她再也沒有見過陸繁。
陸家的遭遇,倪振平幾句話就說完了,倪簡聽完沒作聲,倒是倪振平想到陸家的事總忍不住歎息。
“陸繁那孩子從小就乖,樣樣拔尖兒,咱們大院裏沒幾個男小子比得過他。他現在這樣真是被家裏給拖的,那工作說白了也是臨時工,沒什麼好處,就是辛苦,還有些危險。我勸他也沒用,挺倔的。”
倪振平說著搖了搖頭,想起以前,忍不住感慨:“真挺不容易的,他媽媽最後那幾年住在醫院裏,裏裏外外都靠他,我們也只能稍微幫襯著點。說起來,他那時也就是個半大的孩子……”
他說到這裏,聽到倪簡問:“他搬到哪兒去了?”
倪振平說:“到城西去了。那地方我去過一回,在老城區那兒的銀杏路,不怎麼好,治安挺差的。”
倪簡點點頭。
倪振平想了想,說:“你們也好多年沒見了,什麼時候得空,你到家裏來,我叫陸繁也來。”
倪簡還沒應聲,倪珊就端著託盤回來了。他們沒再說這個話題。
吃飯時,倪珊安安靜靜的,有時抬頭看倪簡一眼,倪簡低著頭吃東西,沒有說話,也沒有關注別的。倪珊抿了抿嘴,低下頭,握緊手中的叉子攪了攪盤子裏的義大利面。
吃完飯,倪簡跟他們道別,坐計程車先走了。
後面兩天,倪簡窩在屋裏畫了幾張稿,從頭到尾看了幾十遍,然後一張張撕掉。
完全不能用。
倪簡知道人煩躁的時候弄不出好東西。所以她扔了畫筆,把自己摔進被子裏,躺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她煮了一杯牛奶,喝完後就出了門。
昨晚臨睡前,她想起倪振平說的話。她決定去看看陸繁。
倪簡找到了倪振平說的那條銀杏路。那附近的確很舊,有一個小型的農貿市場,賣肉賣魚,倪簡經過那裏,聞到了魚腥味。她問了人,得知這附近只有一片住宅區沒被拆遷。
倪簡找到了紫林社區。社區裏只有四棟樓,房子很老舊,大門口有一個簡陋的保安室,倪簡沒在裏頭找到人。她站在大門口猶豫。過了一會兒,還是摸出手機給倪振平發了條短信。
“爸爸,陸繁的地址給我一下。”
倪振平很快給她回了。他不但把地址給了她,還告訴了別的資訊。
倪簡看完有點沮喪。
原來陸繁沒有周假,只放月假。
她這趟白跑了。
26號早晨,梅映天回來了,但她只待一天就要去香港集訓。倪簡打著給她慶功的名義敲了一頓大餐。
吃完飯,她們去逛懷恩路的K11購物藝術中心,前後待了一下午,拎了幾個手工瓷杯回來。看起來也算過了充實的一天。
等到第二天,倪簡才知道這種充實是有代價的。
不知道是哪個閑得沒事幹的狗仔盯上了梅映天,把她們昨天吃飯逛街的照片拍到了,一夜之間網上多了很多帖子,“梅映天女朋友”這個話題居然被頂到微博熱搜榜第十六。
倪簡很吃驚。她不能理解為什麼像梅映天這樣的辯論咖也會有這麼多人關注,明明辯論圈跟娛樂圈隔著不止一條街的距離。
倪簡想了很久,覺得有可能是因為梅映天太帥了,而這個帥咖又公開表示自己喜歡女人。別說,聽起來還真挺有爆點的。
倪簡對於被誤傷的事已經習以為常,但這次似乎有些過了。她擔心會引起程虹的注意,如果程虹再發瘋,又找來一打男人,倪簡覺得自己會死掉——被煩死的。
倪簡的預感沒錯。5月的最後一天,程虹來了。
倪簡正開著門等外賣,沒想到等來了她。倪簡知道程虹神通廣大,所以當她看到程虹從電梯裏走出來時,驚訝只維持了一秒,她的表情很快就恢復自然。
程虹很會保養打扮,五十歲的人看起來不到四十歲。
母女倆上一次見面是三個月前,在西雅圖。程虹兩個月前跟著她的丈夫回了北京。臨走前,她交代倪簡要趕快回去,可是倪簡沒聽她的,獨自跑來這裏。
程虹原本不知道她來這邊是跟梅映天住一塊兒,是網上那幾張照片讓她起了警戒心,趕緊找人查了一下。這一查,她氣得胃痛,立刻放下手邊的事趕了過來。
倪簡淡淡喊了聲“媽”,並沒有讓程虹進屋。
程虹臉上蒙了冰霜,眼神令人心寒,她將倪簡上下看了一遍,隨後棕黑色高跟鞋踏進門:“進屋說話。”
倪簡完全沒有說“不”的權利,程虹已經捉著她的胳膊把她拉到屋裏。
“媽,你放開。”倪簡掙脫。
門一關上,程虹的火氣就毫不掩飾地發洩出來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多大人了,還玩離家出走?”
倪簡皺著眉:“我不是離家出走,我是回家。”
程虹冷笑:“回哪個家?你說說,哪兒有你的家?”
倪簡睨著她,針鋒相對:“我想把哪兒當家,哪兒就是,我有選擇的權利。”
程虹說:“不只翅膀硬了,嘴也硬了,你是我生的,我有糾正你的錯誤的權利。”
倪簡心很累:“我到底有什麼錯?”
“你心裏很清楚。這屋子是誰的,你這些天跟誰在一起,我清清楚楚。”程虹說,“你現在去收拾東西,立刻跟我回北京。”
“我不去北京。”
“你試試看。”程虹說,“你一天不走,我就在這裏陪你一天,恰好,我還有些話要跟那位梅小姐說,就在這兒等她回來。”
“媽!”倪簡氣得想哭。
程虹淡淡地說:“小簡,你要是聽話一點,我又何必這樣,你太不讓人省心了。”
“你為什麼總是要管我?”倪簡很無奈,“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你能不能給我點自由?我要做什麼,我要在哪里生活,這都是我的事。”
“成年人?”程虹冷笑,“你有臉說?你看看你,你做的哪件事是成年人應該做的?你腦子不清楚,我不管你,還有誰管你?”
倪簡硬聲道:“總之,我不會去北京。”
“你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做主。”程虹說,“我就在這兒等你醒悟。”
“你願意待就待著吧。”倪簡放出話,摔門而出。
天黑之後,倪簡仍在街上走著。
她出來時什麼都沒帶,沒有錢,沒有手機,她披頭散髮,身上穿著黑色的長裙子,腳上是拖鞋。
她走到一個公車站,跟著人群擠上去,一直坐到底站。人走光了,她才下車。
公車站對面有一個酒吧。倪簡站了一會兒,走過去。
倪簡只是想找個地方待一會兒。她知道這種迪吧女人是可以免費進去的,只要不點東西,跳跳舞是可以的。
倪簡去酒吧的次數屈指可數。她不怎麼喝酒,也不喜歡玩,如果在一群人中,她總顯得不合群。就像此刻,她獨自坐在二樓大廳最角落的沙發上,看一群男男女女在眼前晃動。
這種時候,她會覺得做個聾子挺幸福。
所有嘈雜瘋狂的熱鬧都跟她沒關係,她耳朵裏的世界始終是寂靜無聲的,倪簡甚至覺得可以在這兒睡上一覺。
這麼想著,她把頭歪在了沙發靠背上。在她要閉眼時,一個男人端著酒坐到了對面位子上。
“喝一杯?”男人把酒杯推到倪簡面前。
倪簡看了他一眼,沒碰那酒。
男人盯著她,然後笑了笑:“第一次來?”
倪簡說:“不是。”
男人哦了一聲,眼睛裏的笑緩緩蔓延,他看倪簡的眼神像在看獵物。
“一起玩吧。”他說。
倪簡說:“不想玩。”
“那你想幹什麼?”
“想睡。”
“想睡?”男人勾著唇站起來,雙手撐在矮桌上,傾身湊近她,“好啊。”
他身上的酒味兒漫過來,倪簡突然有點噁心。
“我現在想吐。”她說完起身往洗手間走,臨走時碰倒了桌上那杯雞尾酒。
紅色的液體潑得男人兩手都是。
倪簡跑進了洗手間,把馬桶蓋放下來坐著。她知道那男人跟過來了,就在外面堵著。
倪簡坐著不想動。她把腦袋靠在牆上,想著就這麼睡一覺吧,雖然空氣差了點,但至少是個單間,有門,安全,比露宿街頭強,還能防蒼蠅。
倪簡走了大半天,很累了,她真的在這個狹窄逼仄的廁所間裏睡著了。
倪簡是後半夜被煙嗆醒的。
睜開眼,廁所裏是黑的,倪簡覺得頭暈,脖子酸,兩條腿麻得不能動。她吸吸鼻子,聞到了濃重的煙味,嗓子嗆得難受。
她覺出不對,動了動腿,打開門往外跑。走廊裏也是黑的,煙味比裏頭更重,倪簡喘不過氣,捂著嘴不斷咳嗽。
看起來像起火了。
倪簡摸黑跑到迪廳,那裏濃煙滾滾,溫度明顯比廁所高很多,完全不能待。
窗外很亮,好像突然多了很多盞燈,但廳裏彌漫的煙霧遮住了一切,看不清外頭是什麼情況。
她估計火災發生有一段時間了,否則不可能整個二樓都沒有人了。
吸入的煙霧越來越多,倪簡身體很難受。
二樓沒看到明火,她猜測煙是從樓下上來的,這裏不能再待下去。倪簡捂著口鼻往樓梯的方向跑,其間踩空了臺階,摔得爬不起來,她隱約覺得今天可能走不出這裏了。
倪簡趴在臺階上,意識漸漸模糊,恍惚中似乎看到一個身影朝她跑來。
“小陸,樓上怎麼樣?”一道聲音穿過濃煙。
“找到一個人,女的!”陸繁沒有時間多看,抱起昏在樓梯上的人迅速往下跑。
外頭救護車在等著,一看到消防員救出了人,立刻有人抬擔架接應,氧氣罩也送來了。
陸繁把人放到擔架上,臨走時瞥見她的臉,目光一頓,整個人都怔了一下。
這時,消防車那頭有人喊了聲“小陸”。
陸繁轉身,大步跑過去。車裏的人遞來氧氣瓶,他接過,扭頭又沖進酒吧。
一切結束時,天快亮了。
五點半,湛北中隊收隊,消防車開回湛北路大院。
折騰了半夜,大家都有些疲倦。換衣服時,陳班長過來跟陸繁說:“吃了早飯回去吧。假期歇幾天,別總去修車了。”
陸繁點點頭。
六點,陸繁走出消防大院。他沒帶多少東西,手裏就拎著個黑布袋。他走到公車站等最早的那趟332路。
六點十分,車來了,他上了車,坐在最前面的位子上。
這趟車的終點站就是銀杏路。但陸繁沒有坐到底站,他在中間下了車,換乘11路。
11路到區醫院。昨晚火災的傷者都送到區醫院了。
陸繁到急診中心問情況,見到的恰好是昨晚救護車上的護士。她認出陸繁是救人的消防員,告訴他昨晚送來的人都沒有生命危險,大部分人是輕傷,已經出院了,只有一個女孩因為吸入過多的刺激性煙霧,昏得久點。現在人是醒了,也沒大事,但人家不肯出院,醫院這邊又聯繫不上家屬。
小護士說起這個忍不住吐槽:“那個病人也是奇怪,手機沒帶,證件沒有,什麼都不知道。問她叫什麼名字也不說,家裏人電話一個都記不上來,問她家庭住址,她說沒家……”
陸繁皺了皺眉:“我認識她。”
小護士很詫異。
陸繁說:“我去看看她,行不行?”
“行啊。”小護士點頭,指了指病房的方向,“303。”
倪簡正靠在床頭數被子上的暗紋,沒有感覺到有人進來。
陸繁走到床邊,倪簡視線裏多了一雙鞋。她抬起頭,與一雙漆黑的眼睛撞上。
倪簡眼裏的驚訝一閃而過,她說:“你也在這裏?好巧。”
陸繁沒說話,走近一步,垂眸看她。她的臉色很蒼白,頭髮沒梳,有些淩亂地垂在肩上。
陸繁想到似乎每次看到她,她的頭髮都是亂亂的。
他又想起昨晚:她昏在樓梯那兒,穿著黑裙子,瘦瘦小小的一團,不仔細看,甚至都注意不到。
“你昨晚怎麼在那兒?”
“在哪兒?”倪簡露出茫然的表情。
“酒吧。”
倪簡想起來了,覺得有點奇怪,緊接著哦了一聲,說:“你也是從那兒被送過來的?”
“不是。”
“那……”
“我在樓梯上看到你,你昏過去了。”
倪簡張了張嘴,眼睛睜大了。
半晌,她問陸繁:“你是消防員?”
陸繁點頭。
倪簡望著他,過了會兒,說:“上次那個洗車的喊你陸哥,你姓……陸?”
陸繁又點了下頭:“嗯。”
倪簡不說話了,怔怔地看著他,眼神有點恍惚。不會這麼巧吧?
她突然沉默,讓陸繁有些奇怪。但他也沒有說什麼,最後還是倪簡說了下去,她問他:“那你來是要做什麼?”
她這麼一問,倒把陸繁問蒙了。
他來做什麼?來看看他救的人活了沒?不是,他以前沒做過這樣的事。
想了想,他說:“就看看。”
“看什麼?”
“……”
“看我嗎?”
陸繁:“看看傷者都怎麼樣了。”
“哦,那他們都怎麼樣了?”
“都沒什麼事,出院了。”
倪簡望著他,嘴邊掛了笑:“那你還是看我啊。”
“……”
陸繁不想跟她繼續這個話題,說:“護士說你也能出院了。”
“我不想出院。”
“為什麼不想?”
“沒地方去。”
“你家不是在經緯公寓?”
倪簡搖頭:“不是,那是別人的屋子,現在不能回去了。”
陸繁皺眉,還沒說話,聽到倪簡說:“要不……你收留我幾天?”
她彎著眼睛,臉上的笑清清淡淡的,看得人心裏莫名發悶。
陸繁認真地判斷她是在說真的還是開玩笑。這時,倪簡的肚子叫了兩聲,咕嚕咕嚕,聲音格外響。
倪簡感覺到肚子裏在動,她知道陸繁聽到了。陸繁的眼睛朝她的肚子看過來時,倪簡莫名有點臉紅。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拉完以後覺得這個動作毫無意義。
她抬頭,果然看到陸繁嘴角有點笑意。在她的目光掃過去時,他收住了笑。
倪簡嘴角挑了一下,索性坦白:“我從昨天中午就沒吃過飯。”
陸繁的表情嚴肅起來:“為什麼不吃?”
“沒錢。”倪簡說,“所以我才想請你收留幾天。”
陸繁沒再問,他說了聲“等著”,轉身出了門。十分鐘後,陸繁回來了,手裏拿著粥和包子。
倪簡毫不客氣地接過來,全部解決掉了。
陸繁說:“你真沒地方去?”
倪簡嗯了一聲。
陸繁低著頭沉默一會兒,說:“我可以借你錢。”
倪簡說:“我不喜歡欠錢。”
陸繁看了她一眼,倪簡回看過去,說:“就是借宿幾天,你家裏又沒老婆,怕什麼?”
她說得坦坦蕩蕩,陸繁卻更加覺得這女人的腦子跟別人不一樣。
可他最終還是把倪簡帶回去了。
他們沒坐公車,陸繁叫了計程車,一直把他們送到銀杏路,路費花了八十。下車時,倪簡說:“車錢你先墊著啊。”
陸繁轉頭看她:“不是不喜歡欠錢嗎?”
“……”
倪簡直接無視了這個問題,指著前面說:“三號樓吧?”
陸繁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倪簡:“啊,我猜得真准。”
陸繁住在四樓,老房子沒有電梯,倪簡爬上去後有點喘氣。她扶牆站著,陸繁看了她一眼,說:“你體力太差了。”
倪簡仰著頭吸進一口氣:“你是不是忘了,我剛出院。”
陸繁沒說話了,找出鑰匙開門。
陸繁住的屋子不大,是裝修過的,但年代太久,已經很舊了,地上的瓷磚有很多裂紋和缺角。
倪簡走進屋轉了兩圈,這房子只有一個房間,衛生間和廚房的門開著,一眼就能看到裏頭挺狹窄。這麼看下來,也就只有客廳稍微寬敞點。
倪簡再一看,又覺得也不是真的寬敞,而是因為東西少,看起來空,除了一張吃飯的桌子,一張灰色的舊沙發,就沒有別的了。
哦,還有一個小電視,放在角落的矮桌上,上面搭了塊布,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她沒進臥室,但她猜那裏面應該也沒什麼東西。
倪簡想到陸繁小時候的房間。
他有一張小床,被子不是藍色就是綠色的。兩個床頭櫃上全是玩具,他喜歡擺弄小車,所以有一個櫃子裏放滿了玩具車。他還有一個書櫥,裏面的書除了一些連環畫,還有很多,都是她看不懂的。後來,他的房間裏多了兩個毛絨玩具,一隻熊,一隻海豚。那是給她玩的。
陸繁看到倪簡站著沒動,走過去說:“你先坐吧,我燒點水。”
倪簡回過神,哦了一聲。
陸繁去了廚房,倪簡坐到沙發上。她不再想以前的事。
廚房裏傳來燒水的聲音,倪簡聽不見,她靠在沙發上側著腦袋望著陽臺的方向,陽光從那兒照進來,落在瓷磚地上,一大片光,是個好晴天。
陸繁給倪簡倒了杯開水,問她要吃點什麼。
倪簡說:“我能點?”
陸繁點頭:“有米、面,還有幾個雞蛋。”
倪簡說:“雞蛋面你會做吧?”
陸繁認真地想了一下,問:“你說的……就是把雞蛋打到面裏吧。”
“對啊。”
陸繁點了下頭,又進了廚房。
倪簡在小沙發上懶懶地靠著,什麼都不想去想了,也不想動。
十多分鐘後,他端著一碗面出來,上面有兩個雞蛋。
“吃飯了。”他對倪簡說。
倪簡起身走到餐桌旁,看到面,愣了愣。
“這麼多?”倪簡吃了一驚。
陸繁看了一下:“不多吧。”
倪簡說:“不行,太多了,我不可能吃完,分點給你吧。”
陸繁去廚房拿了碗,倪簡分出去一半,又把雞蛋夾過去一個。
他們面對面坐在餐桌邊。陸繁吃得很快,倪簡才吃了一小半,他碗裏已經沒了。
他把筷子放下,抬頭看到倪簡似乎刻意加快了速度,愣了一下說:“你慢點吃。”
倪簡沒什麼反應,低著頭吃面,臉都快埋進碗裏了。
“不用急。”陸繁又說了一遍,看到倪簡還是不理他,有點奇怪。
不過,她這個人本來就奇奇怪怪的,隨便她吧。
陸繁拿著碗筷進了廚房,出來時倪簡剛好吃完了。
“我來洗碗吧。”倪簡端著空碗走來。
“不用,給我吧。”
倪簡說:“我來洗,我經常洗碗,有經驗。”
陸繁聽到這話抬了抬眼,沒說什麼,但倪簡看出他不怎麼相信。
“我不做飯,所以洗碗都歸我。”她解釋完,從他身邊繞過去,進了廚房。
廚房很小,但收拾得很乾淨,倪簡把水池裏的碗筷都洗了,又把臺子上的鍋刷乾淨。做完這些只花了幾分鐘,她把抹布擠幹,晾在水龍頭上,一轉身,看到陸繁站在門口看她。
“怎麼樣?”
他點頭:“不錯。”
倪簡眼皮抬了抬,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你今天沒事做嗎?”
陸繁說:“我放假。”
倪簡想起他是休月假的。
她淡淡哦了一聲,想起陸繁的工作,也記起倪振平說的話,臨時工、沒好處、累、危險……
倪簡問:“你做這個多久了?”
陸繁愣了一下,回答:“七八年了。”
“消防員都做什麼,每天都救火嗎?”
她的表情異常認真,陸繁不知怎麼的,有點想笑。他低聲笑了一下,對上倪簡疑惑的目光,收了收表情,低聲說:“沒那麼多火救。”
“那做什麼?”
“不出警的時候在隊裏訓練,出警的話有時救火,有時搶險、救援還有社會救助。”
看到倪簡還是挺疑惑的樣子,他解釋:“就是有意外事故、有人受傷、遇到困難,通知了,我們也去。”
倪簡說:“都有些什麼事?”
“車禍、跳樓、溺水……”陸繁想了想,說,“有時候也有些小事,開門鎖、掏馬蜂窩之類的。”
“掏馬蜂窩?”
“嗯。”陸繁點頭,看她不相信的樣子,認真地說,“馬蜂窩挺多的。”
倪簡沒再問這個,說:“有多少假?”
“九天。”
“其他時候都在隊裏?”
陸繁點頭。
“那你放假做什麼?”
“修車。”
倪簡想起那個修車鋪,說:“今天也去嗎?”
陸繁沒回答,看了看她,倪簡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聳聳肩:“你要去就去,我只是借宿,沒想耽誤你工作。”
陸繁說:“你中午吃什麼?”
倪簡愣了愣:“不是吃過了?”
“現在還沒到十點。”
“我很飽了,中午不吃。”倪簡說,“我要睡覺了,你去修車吧,我幫你看門。”
說完,她轉頭看了看,說:“我睡沙發行嗎?”
陸繁說:“去房裏睡。”他去了臥室,打開唯一的櫃子,從最底層抽出床單被套,灰色的,洗得有點發白了。
倪簡站在門口看著他換床單。陸繁在隊裏訓練過,他們整理內務都很快,倪簡還沒怎麼看清楚,他已經弄好了。
陸繁又從櫃子裏拿出個舊電扇,對倪簡說:“空調壞的,熱就用這個。”
“嗯。”
倪簡很聽話地應了一聲,說:“我知道了,你走吧。”
陸繁看了看,沒有別的要交代了,就出門了。
倪簡靠在臥室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入了迷似的。
陸繁走到門邊,突然轉身,倪簡恍似從夢裏驚醒。她舔了舔唇,問:“怎麼了?”
陸繁說:“你晚上要吃什麼,我帶晚飯回來。”
“隨便。”
陸繁走後,倪簡把裙子脫下來,在洗手間裏洗了一把,拿到陽臺上晾了。她昨天在廁所裏睡了一覺,又遇上火災,沒洗澡就算了,衣服還髒兮兮的,她已經忍不下去了。
倪簡洗了裙子覺得還不夠,低頭看看身上,除了一件打底的吊帶衫和安全褲,裏頭就是胸罩和內褲了。
乾脆洗個澡,把這些全洗一遍吧。
她出去把陽臺的簾子拉上,脫了個精光,赤著腳去了衛生間。
衛生間很簡陋,一眼看過去,很空蕩,洗手池邊放著一塊肥皂、一袋洗衣粉,倪簡沒找到沐浴露,倒是在角落裏看到一瓶洗髮露。
她進了浴室,把水龍頭打開。
冷水澆下來,倪簡冷得一激靈。她趕緊避開,調熱水,但折騰半天也沒弄出來。
倪簡有點煩躁,又試了幾次,還是沒有用。她最後不想弄了,直接從架子上拿了條毛巾就著冷水胡亂洗了一遍。
洗完澡,她又找到一條幹毛巾裹了頭髮,就這麼裸著身子進了臥室,在陸繁的衣櫃裏翻出一件圓領的短袖衫套在身上,一直遮到臀下。倪簡低頭看了看,笑起來:真合適。
倪簡把衣服洗完晾好就爬到床上,想著,這麼大的太陽,睡兩三個小時衣服就該幹了,等她睡個覺醒來就能換衣服了。
新換過的床單很乾淨,似乎還有洗衣粉的味道。
倪簡很享受地躺著,把頭上的毛巾拉下來,也不管頭髮幹沒幹,什麼也不想,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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