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內容
精選莫泊桑的代表作13篇,包括他最廣為人知的故事〈脂肪球〉,以及其他以普法戰爭(1870年)為時代背景的作品。
戰爭短篇小說系列簡介:
一八七○年七月十六日,普法戰爭爆發,正就讀法學院,還未滿二十歲的莫泊桑應召入伍,等於是以戰爭作為成年的洗禮。雖然未上前線作戰,待在軍隊的時間也只有一年,但這一年讓觀察敏銳、心思細膩的他受到極大震撼,寫下一系列戰爭短篇小說。這一系列戰爭小說雖然數量不多,卻在莫泊桑寫作生涯、以及後世評論中,成為重心。
他的戰爭短篇小說,沒有疾聲吶喊,沒有英雄式的壯烈成仁,沒有慷慨激昂的批判,只有大歷史下的小人物,各自以各自的方式捍衛著國家尊嚴、保護著自己與親人的生命,大環境悲劇背景下市井小民的悲歡離合與掙扎。這種勾勒白描,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喧染更撼動人心。
為了國家尊嚴犯下殺死普魯士軍官罪行的妓女(《呸呸小姐》)、堅持不吐露通關密語而被普魯士軍沉江的釣魚小市民(《兩個朋友》)、報復自己兒子戰死沙場而縱火燒死住在自己農莊的普魯士兵的鄉下老婦(《野蠻大媽》)、半夜偷偷在鄉野裡突襲殺害敵兵的老農夫(《米農老爹》)、冰天雪地裡為了護送一個年輕女子而精神振奮的士兵(《上校的見解》)、以傳染梅毒來報復普魯士軍人的可憐女子(《第二十九號病床》)……一個個大時代小人物的故事,一點一滴地拼湊出一個時代的輪廓和一個民族的影像。這些小故事語言樸實,結構簡單,對比鮮明,但在看似簡單的情節背後,隱含的深意令人再三沉思。
不管是針對什麼情況、什麼人物,儘管有的陰沉有的詼諧,有的荒唐可笑有的引人悲憐,莫泊桑筆下永遠帶著對人性透徹的批判與深沉的關懷,這也是他的小說能穿越世代,引人共鳴的地方。
在所有戰爭小說中,篇幅最長、也是讓他一躍文壇頂峰的,是《脂肪球》。故事敘述一輛被准許離開占領區的馬車途中被普魯士軍官扣留,放行的代價是車上的乘客妓女脂肪球向普魯士長官獻身,被她堅決拒絕。但是同行的小貴族、小資本家、為了自己的利益,勸脂肪球以「大局為重」服從。經過一番「曉以大義」,羊脂球被迫讓步,馬車得以通行。第二天早上馬車出發時,同伴們全換了嘴臉,鄙視她、疏遠她、冷落她,留她獨自在馬車一角哭泣。
這個故事不僅刻劃了戰爭這個時代背景,也在這大背景之下刻劃了社會中上層人士、有錢階級只顧自己、忘恩負義、虛假的嘴臉。情節環環相扣,作者卻沒有下任何判斷性字眼,一幅人性白描,讓讀者自行解讀,也自己去消解。
這是莫泊桑作品最可貴的地方,不管大環境如何,壓擠出的人性是所有人能夠理解、印證、將心比心的。悠悠歷史之中,戰爭所在多有,重要的不是戰爭,而是戰爭下的人。
作者簡介
莫泊桑
(Henry-René-Albert-Guyde Maupassant,1850年-1893年)
法國作家,被譽為「短篇小說之王」。
擅長在日常場景之中捕捉生活的瞬間,從常人視而不見的平淡生活中挖出意義與內涵。以凡人小事作為題材,以短篇小說為主要創作形式。
代表作〈脂肪球〉,博得同代文人福樓拜讚譽為「可以傳世之傑作」。
譯者簡介
嚴慧瑩 (編選‧翻譯‧導讀)
資深法文譯者。輔仁大學法文系畢業,法國普羅旺斯大學當代法國文學博士。
目前定居巴黎,從事文學翻譯。
譯有《六個非道德故事》、《緩慢》、《羅絲‧梅莉‧羅絲》、《永遠的山谷》、《沼澤邊的旅店》、《口信》、《終極美味》、《灰色的靈魂》、《落日的召喚》、《無愛繁殖》、《情色度假村》、《誰殺了韋勒貝克》、《地獄之門》、《野性的變奏》等書,並著作法國旅遊資訊相關叢書。
脂肪球(Boule de suif)
連續好些天以來,一小撮一小群的殘兵不斷穿過城裡,稱不上隊伍,只能算潰散的烏合之眾。他們的鬍子又長又髒,軍服破爛襤褸,無精打采地走著,沒有軍旗,也不成隊伍。每個都一副殘兵敗將的樣子,疲憊不堪,無法思考也毫無想法,只是依著習慣往前走,若一停下來就會疲倦倒地。他們大多是接到動員令徵招來的民兵,溫和的百姓,平日安享收益的人,現在卻扛著槍枝,身體彎曲成兩半;還有一些是國民防護隊,他們警覺性強,膽子小,一腔熱血,煽動一下就全力攻擊,受到挫敗也就立刻潰逃。當中也有幾個是真正職業軍人,一場激戰中某一師解體的殘兵、悽慘的砲兵和潰散的各類步兵排在一起,不時還可看到戴著閃亮的頭盔的龍騎兵,拖著沉重的腳步,跟在步履稍顯靈活的前線作戰步兵後面。
一團一團的游擊隊也帶著土匪的神氣走過,他們各自打著英雄式的名號:「敗仗復仇者」、「墓中公民」、「死亡分享者」。
他們的首領,戰爭之前做的是布匹或種子的買賣、賣羊脂或肥皂的生意人,因為時勢而進了游擊隊;因為他們有錢、或是鬍子比較長,不分究裡地獲得軍官階級,配上槍,穿上法蘭絨制服,戴上軍階。他們扯著喉嚨討論作戰計畫,自吹自擂自己一肩扛起奄奄一息的法國,但是他們其實有時候還得提防自己的手下,那些傢伙都是十惡不赦的壞蛋,猖狂大膽、無法無天的盜匪。
普魯士軍隊很快要佔領盧昂了,大家都這麼說。
兩個月以來,國民自衛軍在城外附近樹林裡謹慎小心地偵查,草木皆兵,還幾次開槍誤傷了自己的士兵,光一隻兔子出沒草叢,就像面臨大敵似的。他們都各自卸甲歸家,槍枝武器、制服、本來方圓三里公路兩旁保衛、退敵的裝置也突然消失了。
最後一些法國士兵終於渡過塞納河,經過聖歇維(Saint-Sever)和阿夏堡(Bourg-Achard),抵達歐德梅橋(Pont-Audemer);走在隊伍最後面的將軍,萬念俱灰,拿手下這一群衣衫襤褸的殘兵不知如何是好,連自己也因一向以驍勇善戰、無敵不克出名的民族,這次遭到毀滅性的瓦解崩潰而慌亂不已,拖著腳步,旁邊跟著兩個副官。
市區籠罩著一種深沉的平靜和一種駭然而靜肅的等待。許多大腹便便的有錢人,被生意消磨了鬥志,擔憂地等待著勝利者到來,想起廚房裡的烤肉鐵插和切肉大刀若被誤以為是武器,不禁嚇得渾身發抖。
生活像是停頓了,店鋪關了門,街上無聲無息。偶爾出現一個居民,被這寂靜嚇到,緊挨著牆壁快速溜過。
焦慮的等待,反而讓人希望敵人快點到來。
在法國軍隊撤退的那天下午,不知從哪兒冒出幾個普魯士槍騎兵,迅速穿過市區。再稍晚一些,就有一堆黑壓壓的人馬從聖卡德林山坡(Sainte-Catherine)下來,另外兩批入侵者也出現在達爾恩達(Darnetal)大路上和吉詠樹林(Bois Guillaume)大路上。這三個前鋒部隊在同時間抵達市政府廣場上會合;隨後,德國軍隊主力來了,一個營接著一個營,強力而有節奏的步伐踏得石板路踱踱響。
一個陌生帶著喉音的口令沿著那些像是死寂荒蕪的房子往上升,然而護窗板後面,卻有許多眼睛窺伺著那些勝利的軍人,那些依據「戰爭律法」而成為整個城市生命財產的主人的軍人。居民們在黝暗的房子裡,驚嚇不已,就像面臨巨大災難,大地崩陷;對抗這種災害,所有人類的智慧和力氣都是無用的。因為每逢一切事物的秩序被顛覆,就不再有安全,人類法律或自然律法所保障的都任由一種無意識的殘忍暴力擺布。地震把整個國民壓在坍塌的房子底下;暴漲的河流捲走溺水的農民、牛的屍體、以及房屋被沖垮的棟樑;打了勝仗的軍隊屠殺自衛的一方,俘虜百姓,用刀搶奪用砲聲向神明致意;這些恐怖災難一而再、再而三破壞人們對永恆正義的信仰,破壞我們所被教育的對上天的庇佑和人類理智的信心。
一個一個小支隊在房屋前敲著門,然後消失在房子裡。這是入侵之後的佔領行為。戰敗者必須開始對戰勝者展現親切友好。
過了一段時間,初期的恐怖消失之後,又恢復一種新的平靜。在許多人家,普魯士軍官和主人同桌吃飯。軍官中也有一些是家教良好,為了顧全禮貌,替法國叫屈,說自己根本不願意參加這場戰爭。大家很感激他這樣的情懷,更何況,自己說不定有一天需要他的保護,權且應付著他,或許還能藉此少接待幾個士兵,少幾張嘴吃飯。並且,何苦得罪一個自己完全仰其鼻息的人呢?倘若這樣做,根本不叫勇敢,而是魯莽冒失。──然而盧昂居民已不再魯莽冒失,不再像之前壯烈守護他們城市那時期的勇猛。──大家按照法國人的文明禮節演繹出的最高結論,只要不在公開場合和外國軍人表示親近,關起門在家裡講究禮貌是可以的。一出了門就形同陌路,但在家裡彼此交談,住在家裡的那個德國人因而每晚待得更久一點,和主人一家子一起在壁爐前烤火。
市區甚至慢慢恢復了平常的狀態。法國人還不大出門,但普魯士士兵卻在街上往來不息。此外,好些藍軍服的騎兵軍官傲慢地在石板街上拖著長大軍刀,但是對平民百姓的輕蔑態度,倒也不比去年在同樣那些咖啡館裡喝酒的法國步兵軍官更為明顯。
然而,空氣中有點不一樣,有點飄忽而陌生的東西,一種難以容忍的異樣氣氛,像是一股散發開來的氣味,入侵的氣味。它充斥著私人住宅和公共領域,它改變食物的滋味,它讓人覺得在前往遠方的旅途當中,步向野蠻危險的部落。
戰勝者需索金錢,大筆的錢。居民如數繳納,他們其實很有錢,但是一個諾曼第買賣人愈是有錢,就愈怕犧牲一分一毫,愈害怕看見自己財富的任何一部分轉到另外一個人手裡。
然而,在城市下游兩三法里的河裡,靠近克瓦榭(Croisset)、帝耶卜達勒(Dieppedalle)、或是別薩爾(Biessart)那一帶,經常有船家或漁夫從水底打撈出腫脹穿著軍服的德國人屍體,或是被刀刺死或是被一腳踢死,腦袋被石頭砸爛或是在橋上被推下水裡。河底的汙泥隱埋了這類隱晦、野蠻、卻又合理的報復,不為人知的英雄行徑、無聲的襲擊,比光天化日下的戰役更可怕,卻沒有響亮的榮耀。
對外國入侵者的怨恨,素來能讓某些膽大無畏的人,為了信念不顧性命。
這些入侵者雖然以嚴苛的紀律控制著市區,但並沒有做出他們在整個勝利路線沿路所幹的駭人聽聞恐怖行徑,大家漸漸膽子大了,本區商人又開始心念著買賣。好幾個商人在哈佛港(Havre)訂有重大利益的契約,那個城市還在法軍防守之下,他們想試著走陸路到迪耶普(Dieppe),再從那裡坐船到哈佛港。
他們藉由熟識的日耳曼軍官的影響力,得到了總司令簽發的通行證。
因此,十個人到車行訂了位,車行準備了一輛四匹馬拉的公共驛車跑這趟旅途,為了避人耳目,決定星期二天亮之前出發。
好一陣子以來,積雪已經把地凍硬了,星期一下午約三點時,從北方壓過來大朵大朵的黑雲,帶來的雪下個不停,整個晚上、整夜都沒停。
清晨四點半,旅客們聚集在諾曼第旅館的院子裡,這是他們預定上車的地方。
他們都還睡意沉沉,裹著毯子發著抖。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穿著滿身冬季的厚衣服,讓每個人都像穿著長袍的肥胖教士,不過有兩個旅客認出彼此,第三個也圍上前搭訕,開始聊起天:「我帶了妻子一同上路。」其中一個說。──「我也是。」──「我也是。」第一個又說:「我們不會再回盧昂來了,要是普魯士軍隊欺近哈佛港,我們就逃到英國去。」他們性質相同,所以也都抱著同樣的打算。
然而,馬車一直都還沒套上。馬車伕提著小燈籠不時從一扇烏黑的門走出來,又立刻進了另一扇門。馬蹄頓蹬著地面,但被地上鋪的廄草減低了聲響,屋裡傳來一陣對牲口說話和斥罵的聲音。馬頸上的輕微鈴聲顯示正在上馬具配鞍轡,輕微的鈴聲跟隨著牲口的動作,很快變成明顯而持續急促,有時候靜止一下,又突然亂震一陣子,伴隨著釘了蹄鐵的馬蹄踏著地面的沉悶聲響。
門突然關上了。一切聲響都停止。那些冷得打哆嗦的有錢人也閉上了嘴,凍僵了似的一動也不動。
連綿不斷的雪片像帷幕一般降下,發出閃爍的光芒,隱沒一切形體,在所有物體上面撒了一層綿綿雪花;在這埋在嚴寒之下寂靜的城市裡,什麼都聽不見,只聽見無數飄忽的雪片模糊的簌簌聲,與其說聲音,不如說是感覺,覺得交錯的微小雪花充斥著整個空間,覆蓋了整個大地。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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