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女獨步內宅卷二

蘇箬芸很頭疼，齊錚明明對她有意，她卻總等不到他說出關鍵的那句喜歡，
該怪她手段太高，而他太呆，她給出的暗示他總沒接到，
譬如她故意說話刺激他，以為他總該展現魄力表心意，
不想他誤以為她有心上人，拉著好友去買醉，也不敢深入追問她，
虧她還記得他的生辰，又是送禮又是破天荒親手嘗試做福餅給他吃，
醉得一塌糊塗的他收了禮物喜得直瞅著她笑，卻把餅丟給別人，
好在他只在她面前呆，面對旁人他還是那個精明到不行的冷面世子，
當戶部尚書之女楚棠想引起他注意，讓兄長邀他到家裡玩耍，
他看穿技倆後毫不給主人面子，一聲「好醜」批得人家姑娘大受打擊，
兩人的感情還可以慢慢經營，無奈她的婚事卻等不及了，
不甘中饋之權被奪的高姨娘企圖把她嫁給好色又身染花柳病的程家公子，
兩家要訂親的消息傳出，齊錚當下被激得坐不住，
請出母親強硬定下婚事不說，還痛打了程家公子一頓出氣，
然而待嫁的她卻擺脫不了程公子，楚棠仍對齊錚不死心，
竟和兄長聯手設計要害她和程公子生米煮成熟飯……

第二十章　她要成親了？
春獵為期兩日，這兩日徐季安幾乎一直黏在蘇箬芸身邊，連晚上睡覺也不肯回自己的帳篷，還是蘇箬芸答應第二天一早帶他去跑馬，他才安生了下來。
可是到隔日下午，皇帝準備帶他回宮時，他說什麼都不肯，抱著蘇箬芸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就是不撒手。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回去沒有姊姊，我要姊姊！」
小孩子的哭聲在山林中迴蕩，驚起飛鳥無數。
皇帝看著頭疼不已，實在不明白這個小傢伙兒怎麼會認定蘇箬芸是他的姊姊。
「安兒聽話，改日朕再讓蘇大小姐進宮看你。」他耐著性子對哭嚎的孩子說道。
徐季安眼眶通紅，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身子因哭泣哽咽而顫抖不止，「騙……騙人！之前就告訴我……宮裡有姊姊，根本……根本就沒有！姊姊說了，三日……不見，便再也見不到了……你們騙我、你們都騙我！」
他緊緊抓著蘇箬芸的衣襬，躲在她身後怒視著眾人，彷彿周圍的人都是害他見不到姊姊的幫凶。
皇帝眸中閃過一抹微痛，無奈的輕歎了口氣。
徐季安是瑄國公徐孟的孩子，徐孟鎮守邊關數十年，戰功赫赫，忠君不二，堪稱大梁北鎮邊防的一面旗幟。
但是十三年前的一場大戰中，他在戰場上痛失兩子，城中的徐夫人得知消息後，因承受不住打擊而臥病在床，沒多久便抑鬱而終，整個瑄國公府除了他，便只剩下了一個年僅三歲的小女兒。
徐孟一夜之間老了許多，卻並未因此放下邊關的戍防不管，仍舊恪盡職守的鎮守著北方重地。
直到徐夫人離世三年後，他才娶了北地一戶並不顯貴的世家之女做續弦。
他原本只想找個人照顧年幼的女兒，卻不想在五年前意外的有了徐季安。
老來得子的他自然對這個兒子珍之重之，恨不能捧在手心兒裡護著，生怕又一個意外沒了這唯一能繼承家業的孩子。
可徐孟高興了，北邊的那些韃子卻坐不住了。
若說他們最恨的人，絕不是坐在京城皇宮裡的皇帝，而是坐鎮北方大營的徐孟。
徐孟無後，其勢力在他死後難免分散，但如今他老來得子，那些崇尚他的人又有了追隨的目標，在他死後便會奉其子為新主，繼續追隨，這並不是他們願意看到的。
換句話說，他們比任何人都希望徐孟家破人亡、斷子絕孫，並且不遺餘力的付諸行動，只是一直未能得手而已。
兩個月前，寒冬初春之際，韃子再次擾邊搶掠，恰逢北地出現輕微的地動，萬牧山上的納清河冰面開裂，河水改路，將徐孟的軍隊困在了河岸另一邊無法回城。
韃子瞅準這個機會大肆搶掠不說，還如聞到了肉腥的惡犬般，紅了眼的要置年幼的徐季安於死地。
為了保護幼弟，十六歲的徐清諾以身作餌，一邊安排人手將弟弟送往京城，一邊自己率人逃往另一個方向。
眾所周知，瑄國公世子自幼與這個姊姊形影不離，韃子也不疑有他，死死追著徐清諾不放，才給了帶著徐季安逃走的隨從喘息的機會，一路護送著他南下。
饒是如此，他們最後也差點被發現中計了的韃子追上。
若非皇帝收到消息後，讓齊錚快馬加鞭的趕了過去，只怕瑄國公府最後的這點血脈當真要斷絕了。
可惜的是，徐清諾最終被韃子圍堵在一處懸崖上，她為了免受韃子所辱，也為了不給他們拿自己威脅父親的機會，轉身從崖上一躍而下。
可是誰也沒想到，韃子竟然將她的屍身從崖底找了出來，扒光衣物，曝於陣前，逼著已經回城的徐孟出城迎敵。
徐孟拖著年邁的身軀出戰，最終將女兒的屍身奪了回來，但自己也因力竭而身負重傷，不久便辭世了。
皇帝感念瑄國公府一門忠義，加封徐季安為瑄郡王，改瑄國公府為郡王府，這也是為何徐季安在御前如此失儀，皇帝不但不惱，反而十分有耐心的原因。
徐孟之於皇帝，是一個曾經與他志同道合，甚至支持他登基的好友，也是一個後來讓他隱隱擔心會不會擁兵自重的臣子，但徐孟在臨危之際卻當機立斷將自己唯一的子嗣送回了京城，送到了他的身邊以求庇護，這不僅僅彰顯了徐孟對他的忠誠，也同樣讓皇帝感到慚愧。
他自認不是一個多疑的人，但身居高位太久，難免染了這些惡習，儘管強自克制著，可內心深處到底還是不安。
他不得不承認，對於徐季安的回京，他多少是樂見其成的，這種隱隱的愧疚讓他對徐季安更多了幾分包容。
只是帝王心畢竟難測，這份包容心到底能用多久，誰又能說得清呢？
眼見眾人輪番勸了一圈，徐季安就是不聽，蘇箬芸不得不再次伸手將他推開，「別哭。」
「姊姊，我不哭！」徐季安神情惶恐，「我真的不哭了，妳別丟下我……」
他邊說邊用力擦著臉上的淚，卻怎麼也擦不乾淨，這邊的還沒擦完，那邊的又落下來。
「你是郡王，有自己的府邸，只是郡王府尚在修繕，所以才暫時住在宮中。等郡王府修好，你就可以從宮中搬出來，到時候想去哪裡玩就去哪裡玩，也可以到成安侯府去做客。」
徐季安從昨日就開始黏著她，這段時間足夠她打探清楚他的消息，因此這時說出這番話也不會顯得奇怪。
徐季安似懂非懂，仰著滿是淚痕的小臉問道：「我可以搬去和姊姊一起住嗎？」
不行！齊錚站在遠處瞪了他一眼。
「不行，」蘇箬芸搖頭，「你已經大了，又是男孩子，要自己住。」
徐季安低下頭去，「這樣啊……姊姊也是這麼說的……」
可是，他才搬到前院兒自己住了沒幾天，就再也見不到姊姊了……
想到這裡，他的眼淚再次啪嗒啪嗒的掉了下來。
「那我現在就搬去郡王府好不好？」他扯著蘇箬芸的衣袖，輕輕晃了晃她的手臂，小小的鼻子因為哭泣變得通紅，「我現在就搬過去，然後明天去找姊姊。」
蘇箬芸再次搖頭，「你回宮去，等郡王府修繕好了再搬。」
徐季安小嘴一扁，扯著她衣袖的手緊了緊，眼看又要哭出聲來。
她繼續說道︰「改日我去宮裡看你，」說到這裡頓了頓，抬頭看向皇帝，「三日之內。」
皇帝看到她投來詢問的目光，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徐季安還想再說什麼，蘇箬芸卻沒給他反對的機會，「就這麼說定了，你回宮後將我教你的那些好好練一練，練好了我有禮物送你。」
禮物？徐季安頓時瞪圓了眼。
另一邊的齊錚也是同樣的神情，只是和徐季安的期待與好奇不同，他眼中滿是氣惱和不悅。
他只有過生日才有禮物，且生日還是一年只過一次。憑什麼這小傢伙哭一哭鼻子就有禮物？還真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啊。
啊呸，他又不吃奶！齊錚臉紅地低下頭去，不敢再想。
看到徐季安終於收住了眼淚，皇帝的目光越發柔和，「安兒，你先隨朕回宮去，朕答應你，等過兩日就讓蘇大小姐進宮看你，好不好？」
徐季安看看他，又看看不遠處已經準備好的車輦，搖搖頭，再次牽住了蘇箬芸的手，「我坐姊姊的車回去。」言下之意是他答應回宮，但是要跟蘇箬芸一起下山。
皇帝失笑，正要答應，蘇箬芸卻先開口拒絕了——
「不行，我是騎馬來的，沒有馬車。」
沒有馬車？秦襄蹙眉，問道：「為什麼要騎馬過來，妳的車呢？」難不成又被成安侯府那兩個庶女用了？
可是這次春獵並未見那兩人前來啊，除了蘇箬芸以外，成安侯這次只帶了他的庶子蘇卓過來，不過……那位蘇四少爺似乎也是高氏的孩子吧？
想到這裡，秦襄的眉頭皺得更緊。
該不會是這個四少爺想要給自己的兩個庶妹出氣，所以故意用了蘇箬芸的馬車吧？
蘇箬芸隱約知道他在想什麼，搖了搖頭，「我的車壞了。」
「壞了？」秦襄這下更吃驚了。
她算是京城裡最早與蘇箬芸熟識的人，自然知道那輛車對於蘇箬芸而言非同一般。
成安侯府又不是那些破落戶，像他們這樣的人家，車馬都是有人專門照看著的，車子但凡出現一點問題，肯定都會早早的發現，並及時修好，免得耽誤了主人的行程。
蘇箬芸近期都在京城沒出過遠門，一輛整日停在府裡定期檢查的車，怎麼會說壞就壞呢？當初她從平苑回到京城，一路長途跋涉行了近千里路，也沒見那車駕壞掉！
她還想再問清楚原因，蘇箬芸卻岔開了話題，低頭對徐季安道：「我沒有車，所以你還是坐自己的車回去吧。」
「那姊姊跟我一起坐我的車！」徐季安對於她暈車的事毫不知情，抬起頭，滿臉天真的說。
蘇箬芸輕笑，撫了撫他的頭，「不必了，我騎馬就好。」
徐季安以為她是惱了自己總纏著她，所以不願跟自己一起坐車，心中惶惶，轉頭欲老老實實的到馬車上去，卻又實在不願現在就跟她分開，只得小心翼翼的捏著她的衣角，覷著她的臉色，低聲囁嚅，「那我跟姊姊一起騎馬好不好？」
小小的人兒眼眶猶紅，墨黑的眼珠裡滿是惶然無措，抓著她衣角的手不敢用力卻也不想鬆開，拇指還有些緊張的摳著她衣裳上的繡紋。
蘇箬芸原想拒絕的話終是嚥了回去，轉頭看向皇帝，「這要看陛下的意思。」
早該啟程的隊伍因為徐季安已經耽誤了半晌，只要他願意走，皇帝自然應允，當下便撥了一隊侍衛專門護送他們，讓他們騎著馬緊跟在皇室的車駕之後。
徐季安還小，自己騎著小馬駒在山上遛一遛還行，真讓他這樣騎著馬下山回宮是不可能的。
為了穩妥，皇帝專門派了一位馬術極好的羽林郎給他，讓他跟這羽林郎共乘一騎。
誰知小傢伙的脾氣又上來了，說什麼也不肯讓那羽林郎載他，硬要拉齊錚載他回去不可。
皇帝哭笑不得，「你平日裡不總說他是壞人嗎，怎麼還偏要他載你？」
徐季安斜睨著齊錚，神情似乎不屑，嘴裡卻頭頭是道：「他雖是個壞人，但姊姊說他不會傷我。」
這是什麼話？皇帝再次失笑，只當是他那位已經離世的姊姊徐清諾，在跟他分別前曾提起過齊錚。
可齊錚聽了這話卻是心頭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他身旁的蘇箬芸，腦海中一段回憶浮現——
榕城郊外的山路，趕車的老者、戴帷帽的少女、一千兩銀子的金瘡藥、受傷哭鬧的孩子，和安撫孩子的那句「他不會傷你的」……
是……她？
竟然是她？
齊錚仔細回想當時的情景，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在記憶中通過一些零碎的細節聯繫到了一起。
他記得當時那是一架寬敞的黑漆平頭馬車，但是馬車樣式普通，車上也沒有任何特殊的徽記，所以他沒有特別在意。
趕車的車夫和蘇箬芸的車夫一樣都是身形乾瘦的老者，但面容不大相同。
不過這對於他們來說應該不是難事，想當初她在櫻林偽裝成刺客搶奪他的玉佩時，眼周也是修飾過的，若不是他起了疑心，根本不會想到她和那刺客是同一個人。
有手段能修飾眼周，自然也能修飾別的地方，現在想來，那兩個車夫雖然乍一看長相不同，卻也隱隱有些相似之處。
所以……真的是她？
齊錚被這些紛亂的思緒震撼得愣在原地，怔忡間聽到皇帝已經幫他婉拒了徐季安。
「齊世子今日受了傷，還是換個人載你吧，如何？」
「沒事，」齊錚下意識的站了出去，說完這兩個字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忙又道︰「臣只是受了些許小傷，不打緊的，可以護送瑄郡王回宮。」
徐季安在旁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聲，「嬌氣！」
齊錚蹙眉，眼角餘光瞄向他的方向—— 再嬌氣有你嬌氣？動不動就哭鼻子，愛哭鬼！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皇帝只當是他們已經化干戈為玉帛，既然齊錚自己不在意，他也就准了徐季安讓他護送的要求。
浩浩蕩蕩的車馬終於向山下駛去，徐季安坐在馬背上，身後是牽著韁繩的齊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