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序】
開始本書的翻譯作業之前,恰恰去了趟冰島。
初上冰河,駕車跨越美洲與歐亞板塊;凝視Þingvellir芒草不生的貧瘠荒原,輕撫黑沙灘拔地擎天的玄武岩柱——每一幕每一景恰恰與瑪麗乘小飛機眺望冰島大地的經驗重疊,讓我得以在文字呈現的既視想像中,細細回味,甚至還能在翻譯過程中,以更貼切的字句傳達身歷其境的感受。
人生際遇就是這麼巧妙。
作者將瑪麗進入拉蒙地球觀測所之前的人生故事交代妥當後,曾提問道:「究竟是她的背景影響她日後感興趣的方向,抑或是她的背景引導她循序漸進,讓她更有能力駕馭她早已傾心、深感興趣的方向?」我想,除了學術研究,這個問題也能用來檢視我們的人生際遇;或許永遠得不到正確答案,卻能在反覆思索問題的過程中,探究自己一路以來的選擇,不僅能藉此了解自己何以成為今天的模樣,或許還能形塑自己未來想要擁有的模樣。綜觀瑪麗一生,她雖執抝古怪,但即使處在性別待遇嚴重不平等的時代,仍不曾搖旗吶喊、大力反抗;她只是堅定堅持,運用智慧、智識與能力化阻力為助力,繼續走在自己的路上。
在閱讀瑪麗的過程中,我不斷想起褚威格的一段話。他說:「為了能真正讀懂蒙田,人們不可以太年輕、不可以沒有閱歷,不可以沒有種種失望。因為唯有這樣的人才知道,在這個充滿烏合之眾的瘋狂年代裡,要始終忠於最內在的自我,需要多少誠實、堅毅和勇氣。」我不知道瑪麗是否有過這些念頭,但我認為這段話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可作為她一生的寫照;是以讀到高齡七十七的她在「國會圖書館國家寶藏特展」開幕之夜,一見她數十年前繪製的海底地圖便哭出來的那一段,我亦心頭眼角一熱,而瑪麗坐在輪椅上仰望偌大地圖的佝僂背影,更成為我對本書最深刻的印象。
曾有位至親好友說,我的人生只做了三件事,但三件事都做得不錯;其中之一便是翻譯。而瑪麗一輩子似乎只做了一件事(和一大堆「附加」瑣事),但光這一件就做得刻骨銘心、淋漓盡致。
或許你我的人生都在埋首度日、貫注當下的不知覺中過去,然而或說虛度,卻也踏實。真實的力量來自內心,真正的智慧亦然;心踏實了,路就寬了。
= 譯者 黎湛平 2017.5.21 @Perch =
第十五章 革命的開端
一九六一年秋天,美國地質學會出版瑪莉與布魯斯的第二幅海底地文圖。這幅主題是南大西洋,包括加勒比海、斯科舍海(Scotia sea),另外還納入南太平洋東緣。瑪莉從完成北大西洋後,自一九五七年起展開這項全球創舉,費時四年描繪這幾座海洋;此外,她根據過去詳細記載的資料,只花十個月就搞定圍繞海洋的陸塊。在準備圖表資料時,瑪莉依循之前處理北大西洋的方法,先畫出剖面圖,再檢視鄰近地形趨勢及區域特徵,依剖面圖畫出地形高低起伏,最後利用外推內插法填補空白區域。
一九六一年七月,當華盛頓特區「威廉海因茲地圖公司」(Williams & Heintz Map Corporation)正進行南大西洋海底地文圖的印刷作業時,瑪莉寫了三封信給布魯斯;這些信顯示她在繪圖完成後,有多關心與投入地圖後續工作。隨後,瑪莉前往華盛頓與印刷商會面,結束後再轉往俄亥俄州;她哥哥在兩人的父親過世後,接手經營貝爾方丹的家族農場。
「親愛的布魯斯,」她在七月三日寫道,「我想,我應該寫信告訴你我的華盛頓歷險記,替你省一筆電話費。」當時布魯斯剛從「俄羅斯科學院」(Academy of Science, Russia)客座回來,瑪莉表示,她一直等到確認他「平安歸來」才動筆寫信。
「我在六月十九日傍晚五點半左右,自皮爾蒙啟程,約莫於隔天下午一點抵達威廉海因茲。」她寫道,「那晚我住在費城與巴爾的摩之間的一家美孚旅店。我運氣不錯,海因茲父子都在,小海因茲先生還帶我參觀整間印刷廠,實在是很棒的行程安排。」參訪期間,瑪莉得以親見印刷機和「跟房間一樣大」的製圖照相機;不過她的地圖用不到這兩項設備,因為——她一再向布魯斯陳述——「機器太大了。我沒看到用來印我們地圖的實際設備,不過另外還有一只外型像派的大缸;他們往缸裡倒有色墨水,持續攪拌,確認呈色正確。」
瑪莉告訴布魯斯,印刷廠先用藍色印了一份南大西洋地圖請她審閱,並且把所有海底地貌轉製成金屬陰模;但瑪莉認為,這樣印出來的地圖顏色太淡,如果她花了四年卻只得到這種結果,實在失望,因此她全部重修:她找了一枝約二十年歷史的鋼筆、將溝痕鑿得更深,好讓代替海水的藍墨水能蓄積在數千道迷你山谷內。她也藉此修正一項錯誤:位於福克蘭群島東側的「沙格岩群島」(Shag Rocks)印出的模樣原本很模糊,印刷廠「建議在陰模拼接一小塊東西補強。我認為他們一定可以做得很完美,」她寫道,「但我還是直接動手,在模上多劃幾道刻痕,隔天又再補了幾道。」
此外,她表示,邊界的經緯標示也有幾處錯誤,並且在考量圖說比例之後,她「建議把『哥倫比亞大學』幾個字印小一點。」又黑又大的「哥德手寫體」(Old English)看起來「壓迫感稍重」,所以他們將字體縮小三分之一。「這樣看起來好多了。」再來就是他倆名字底下的拉蒙地球觀測所幾個字。「我也希望他們能把這幾個字往下移個八分之一吋,這純粹是比例考量,但我沒說。」最令她擔心的是地圖的對比問題,「我希望你往後一定要特別注意對比這件事。如果他們沒用不掉色印刷,我大概會震驚至死吧……。說真的,這事值得我們再跑一趟華盛頓,在定色之前確認印刷對比沒問題。就目前來說,我想大概就這些了。」信尾署名「愛你的瑪莉」。
她的第二封信寫於一九六一年七月二十五日,寄自貝爾方丹。開頭跟前一封差不多(表達她擔心布魯斯的電話帳單會破表);同時,對於拉蒙校區新建的海洋大樓即將落成一事,她也「大吃一驚」。「抱歉字跡潦草,但我刷油漆刷到手指僵硬、不聽使喚。我正在整修內廳,把暗色系的門板全換成亮黃色。下雨的時候,我在屋裡刷油漆;放晴那兩天,我修理外窗。」接下來幾段主要討論安地斯山脈(Andes)的高山湖「不應該上純藍或純綠色,也不該用綠色描邊。假如他們最後當真這樣處理,我想最好的解決方式是直接打給海因茲先生,請他兒子再上一層顏色,把那些該死的湖全印成黃色算了。」
接下來幾段內容頻頻使用「也」、「還」這幾個字。「我希望你也會喜歡……」「我應該、也想提醒你……」「我還想知道……」「如果這傢伙也……」「聽說你的小模型進行得挺順利,我也很開心。」所謂「小模型」指的是布魯斯當時正在嘗試製作的全球海底立體模型。「你弄到牙醫用蠟或其他比較軟、可以拿來做細部修飾的材質沒有?我覺得我應該回去幫你。待在這邊有點孤單。總之,記得寄明信片或寫信給我。愛你的瑪莉。」
不過,從一九六一年七月這封信後,瑪莉便未再提及首度於南大西洋地圖曝光的新地貌。不知她會怎麼描述這些地方?——我也想明白指出,這應該是我們頭一次在地圖上秀出「赤道中洋峽谷」(Equatorial Mid-Ocean Canyon),以及它最後沒入的「伯戈布南深海平原」(Pernambuco Abyssal Plain)吧。還有,我們也把阿根廷外海的「阿米西諾峽谷」(Ameghino Canyon)、南非外海與橘河(Orange River)的海底峽谷都標在地圖上了。另外,我還想提醒你,我們發現「羅曼什與鏈狀破裂帶」(Romanche and Chain fracture zones)囉?雖然布魯斯不需要曉得這些,不過,為了理解瑪莉的成就有多重要,我想讀者必須略知一二。
雖然那份南大西洋地圖還秀出其他多處地貌,但「羅曼什與鏈狀破裂帶」要屬其中規模最大的一項。所謂「破裂帶」可以是山脊發生水平錯斷的地方。拿張紙,在紙上畫一條直線(代表山脊),然後沿水平軸撕開紙張(撕線為破裂帶);當你將撕成兩半的紙以這條直線為準、重新對合後,雖然兩張紙上的直線都還在,但這條線已中斷、不連續——這就是最簡單的破裂帶模型。雖然首度在地圖上繪出大西洋破裂帶的人是瑪莉,不過早在一九五五年,門納德就已經在太平洋發現破裂帶了。門納德在一九六○年發表於《科學》的某篇論文中,將破裂帶描述為「寬闊的疤痕狀構造,數條極長且相互平行的直線斷層畫過正中央」。
瑪莉不光是在私人信件內竭力避免提及個人成就。隨南大西洋地文圖一併發行的文字介紹雖然確實提到幾處特殊地貌,但亦沒有闡述來由、詳述意義;原由可能就藏在瑪莉與布魯斯於南大西洋特刊(發行方式同《海底概覽》北大西洋篇)開宗明義的那句話中:「本地文圖涵蓋地區之所有命名、型態、地質與地球物理等相關特點,計畫於一九六二年透過學會發表。」
前述計畫極可能使南大西洋地文圖擴充為獨立專著,但這份專題小冊自始至終未發行;因此整體說來,附在地文圖後的說明註釋,極可能就是瑪莉與布魯斯針對南大西洋所發表的唯一正式報告。在這份註釋中,不見夸夸其談、故弄玄虛,用字遣詞亦無自抬身價之意,僅以自信口吻明確傳達該地圖的基礎認知。兩人不僅表示「樂意蒐集任何可能忽略的舊聲納資料、歡迎提出疑慮,或提供近期於該海域完成的勘測資訊」,承認他們需要更多數據佐證,亦清楚闡述這份需求(大量測量數據)將有助於修正地圖,譬如「由於該地文圖比例較小,某些海底峽谷可能必須刪節」,或進一步演繹與挑出可能的錯誤。在繪圖錯誤方面,他們「期盼讀者理解繪圖與製圖的困難。此外,未來在研究各方提供的航道聲納線圖數據分布,並相互比較此地文圖時,應可預料這些區域可能出現大規模或大量偏誤。」
讀者當真能理解繪圖有多困難嗎?就一九六一年剛出爐的北大西洋海底地文圖評論來看,評論者未必理解箇中難處。一九六一年,門納德——他主攻太平洋海底地形,但並未利用數據繪成地文圖——仍持續寫信給布魯斯,表示他依舊無法在太平洋的調查資料找到中洋裂谷存在的證據。有些人甚至說這份地文圖是「鬼畫符」。有一次,某研究船船長告訴布魯斯,他發現「雖然大家對你的圖似乎沒一句好話,但幾乎每個人的船艙裡都有這麼一份圖,而且還花大把時間盯著它瞧。」
瞧瞧學術論文最末的參考文獻列表,你幾乎不會看到有誰把瑪莉和布魯斯的地圖列出來(套句瑪莉後來的說法:「誰會把地圖當參考資料?」),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的地圖不具啟發意義;討論者不計其數,其熱烈程度甚至迫使博士和布魯斯認為,針對瑪莉發現的那道中洋裂谷,他倆有必要正式澄清兩人在裂谷成因方面的歧異。為此,雙方提出一份聲明,公開暗示兩人在學術理論、布魯斯的行止與研究內容、以及各種瑣事或重大事項之間逐漸緊繃的關係;門納德在其著作稱之為「不尋常的聯合聲明」。一九五九年,希森、薩普與尤英發表:「目前,作者群一致認為分裂的中洋脊主要由拉張形變(extensional deformation)所致。」博士與布魯斯在聯合聲明中表示,「然而,造成形變的主要機制與張力的計算估量,作者群各有其支持的理論依據。尤英主張(尤英等人於一九五九年發表)該機制由『地函對流』驅動,而希森(一九五九年發表)認為拉張主要來自地球內部膨脹。」至於瑪莉對於形變原始機制有何想法,明顯付之闕如。不過,由結果可見,隨著兩人與博士的關係先是疏遠,隨後惡化,瑪莉與布魯斯的同盟關係更形緊密;我們甚至因此假設瑪莉也支持地球膨脹說,假設她的信念與夥伴絕無二致。
此刻,我面前有兩份一九六二年七月十三日《冰島晨報》(Morgunbladid)剪報影本。在第一份剪報上,瑪莉與布魯斯看似電影明星,照片本身則有如狗仔按下快門的成果,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剛好足以消除臆測:他倆並非一對。又或者,他倆不希望旁人以為他們是一對。
瑪莉與布魯斯一左一右分立於通往大樓的寬闊石梯旁。布魯斯的寬領帶與翻領上巨大方正的白色名牌極為醒目,瑪莉則以四分之三側姿面對鏡頭。她沒看布魯斯,臉上掛著大大的太陽眼鏡,顴骨突出,唇形堅毅,外套前襟大敞,兩手插入口袋;胸前是一條複鏈式項鍊,鏈子上的彩珠因相片解析度不佳而模糊難辨,髮梢微微蓋過衣領。第二張剪報也差不多。照片中的她背對鏡頭、望著布魯斯,只露出薄薄的側臉;布魯斯看著另一位男士,面帶笑容,他伸出右手,狀似正要與對方握手。
布魯斯至少去過冰島三次,實際次數可能更多。北大西洋的水下勘測作業大多由此處啟程,布魯斯本人則多次參與勘測任務。我確定他曾於一九六○年出航,理由是在我手邊的檔案中,有一封他寫給門納德的信,信中提及某次於赫爾辛基研討會後的「出門遠足」;他還提到,那場研討會的論文大多乏善可陳。布魯斯於一九六二年夏天二度前往冰島,這回有瑪莉同行,因而產出一篇論文(言及冰島在海面下的地質基礎,以及這些結構與陸地相連的可能)。
瑪莉在她未出版的《作品集》中寫道,冰島的岩石地形是「名副其實的地質學天堂」。一九七一年,布魯斯和他的學生查爾斯.霍利斯特(Charles Hollister)合著《深海面貌》(The Face of the Deep)一書。他在書中提到,每一位海底地質學家都該親自走一趟冰島,因為那裡是「唯一一處可在海平面以上調查海底地殼特徵的地方」。由於冰島屬於大西洋中洋脊的一部分,故島嶼中央猶如中洋脊的其他段落,遭大西洋中洋裂谷縱向劈開。冰島位於其所生成的熔岩流正上方——岩漿自地函深處冒出,上湧至海面,接觸空氣而變冷變硬——因此冰島可說是海底中洋脊的陸上代言人。
他們花了二十八美元租了一架賽斯納小飛機(Cessna),在某個無雲夏日飛上朗朗晴空。機身反射陽光、刺眼得令他倆一時啥也看不見;待兩人終於適應高空光線,眼前的景象著實新奇又不可思議:置身空中,所有刺激體驗皆呈倍數放大,物體的比例與關係也歪斜不正。氣流如海水畫過肌膚。耳機如對剖的酪梨罩住雙耳,讓彼此能聽見對方說話。引擎傳來彷彿裹了一層燈芯絨的低沉嗡鳴。瑪莉留在機窗玻璃上的指紋裊裊如煙捲。布魯斯終於不再蹙眉,額頭平順有如肚腹。他展眉舒心,對於她能親眼看見冰島原貌感到激動又開心。
鋪展於數百公尺下的廣袤大地幾無變化。他們飛越的地貌一如瑪莉筆下的地文圖,只不過多了全彩顏色和立體感:大地是真實的,而非鉛筆與墨水描繪的圖稿。天地盡收瑪莉眼底,布魯斯拿相機拍照;過去十多年來,她所繪所想的地形結構首次呈現在她眼前:瑪莉再也無須憑空想像,終於得以實際體驗所謂的鳥瞰景象。
萬物在他倆眼中無不新奇有趣。日常生活的大小事物變得荒誕奇異,難以言喻,原本平凡無奇的地貌一時全覆上屬於海底的異樣色彩:草地鮮綠如蕁麻酒,遠方起伏的方塊田畝縮小成地衣、攀附在宛如石頭的大地上;而根根豎直的松林化為一簇簇毛絨絨的蘚苔。三千年前的黑色岩漿凝固成河,冒煙的溫泉有如一勺勺滾燙肉湯。每座火山錐頂端都有一個幾近正圓的窟窿,有些盛滿光滑如鏡、綠如松石的池水;有些則如中有凹槽的男士軟呢帽、滿覆植被。冰河湖像極了潘趣酒缽,碎冰四散漂浮其上。蜂巢狀的熔岩碎屑錐(hornitos,因岩漿噴發後遇低溫水流急速冷卻而成)圍繞中空核心,垂直堆積排列。巨礫孤石抵著岸邊峭壁堆疊,宛若盒中的大理石巧克力。洞窟開口活像肚臍眼兒。你看你看,瑪莉一再大喊,連回頭看他都省了。我知道,他說,知道她要他把鏡頭對準哪裡、拍下哪些景象。
瑪莉自己手也沒停,邊看邊素描卻一次不曾垂下視線。她捕捉地形紋理、模式,以及微小到深度儀(用於勘測海底裂隙)的精確度亦無法企及的形貌與細節。隨著時間流逝,素描本也累積厚厚的地表景觀。看似扎人的植被像舊羊毛衣;散開的熔岩流有些乾硬如手肘老皮,有些外型渾圓、線條複雜如地錢葉狀體;潮來潮去,頻頻將沿岸砂礫排出新花樣,留下如古書卷尾的大理石紋路。兩人伸長脖子,臉貼機窗;她的鉛筆舞過一頁又一頁,布魯斯的手指連按快門不輟。
他倆最感興趣的是裂谷地形:它從南邊上岸、畫過郊野向北延伸,最後在國境最北端沉入格陵蘭海(Greenland Sea)。兩人囑咐駕駛員以「之」字飛行前進,如同布魯斯會叮囑研究船船長巡航中洋裂谷的方式。高高飛上天,底下的裂谷朝南北無盡延展;若降低高度,則可見細部裂隙構造。某些地段的裂谷達數百公尺寬,斑斑住屋零星散布、溪流條條畫過;有些則寬不過一公尺,粗礪的塊狀谷壁幾近垂直,呈現不同色階的灰。在某處地方,一條被截斷的河流墜落崖壁,形成瀑布;另一處的岩壁粗壯如柱,猶似聳立的城牆。每一幅景象都是一道饗宴,帶人領受一種不可能的況味;因為大海無法分開,海水無從流乾,故無人得以親見裂谷在海底蔓延的遼闊景象,亦無從飽覽細節全貌。
傍晚折返時,太陽已貼近地平線。此際接近夏至,夜空不會全黑;太陽停在地平線上,不完全落下,待數小時後再度升起。橘光與金光鋪染山頭,灑滿機艙。於是他倆放下相機與素描本,靜靜欣賞。瑪莉嘴角的弧度擴大。她此刻的感受與看著庫斯托在海洋大會播放影片時非常相似:辛苦工作有了回報,假設獲得證實,直覺確認無誤。她選了正確的方式呈現裂谷。儘管他們手上的聲納紀錄並不完整,但推測裂谷是一道環繞全球的地貌的假設還當真做對了。短暫落跑後再回到拉蒙居也同樣是正確選擇。她看著布魯斯,為了盡可能貼近機窗,他扭過上半身,望向窗外,一隻手掌擱在腿上,另一手彎曲,單肩聳起;一直跟他合作也是對的。
兩人並未交談,就這麼靜靜地、滿足於彼此相伴,俯瞰地球,飛回雷克雅維克。不知瑪莉在獲知布魯斯死訊的那天,她是否聯想到時空條件相似的這一天——冰島、六月底——好讓巨變不再那麼難以承受;時間自有其輪迴,現在交纏過去,對立的情感趨於一致。又或者,她腦中的回憶全數集結,如渾沌漩渦或整缸染料不斷攪拌調和,直至浮現正確色彩。
第十六章 撕裂、癒合、新生
「大陸漂移」與「板塊構造運動」所指並非同一件事。板塊構造運動是描述更複雜、更完整的理論,並且是由大陸漂移說逐步演化而來。魏格納在一九一○、二○年代提出大陸漂移說時,亦提供可描述的證據:大西洋兩側彼此吻合的大陸棚擁有類似的物種及化石,地質紀錄亦相近。當時他表示,這些事實能彼此結合,並做為證明地球表面乃是由會移動的板塊組成的證據。此言不假。來到一九六○年代,科學家發明了工具、也有能力蒐集先前看不見的數據資料,並利用這些資料建構假設,讓他們得以超越大陸漂移說,產生現稱「板塊構造運動」的基礎理論。板塊構造運動不只主張地表由會移動的板塊組成,更進一步描述板塊在何時、何地,以及為何移動。
自一九四○年代起,科學家開始在船尾拖曳地磁儀,記錄海底磁場的磁力與方向。這種測量方式之所以可行,是因為海底由玄武岩組成;玄武岩為火成岩的一種,富含鐵與具高磁性礦物質「磁鐵礦」,其在冷卻過程中會「記錄」地球磁場。到了一九五○年代,科學家已經曉得地殼有「地磁不規律」(erratic magnetism)的現象:有些地方的岩石磁性很強,有些地方偏弱;有些呈現正偏極(positive polarization),有些呈現負偏極(negative polarization)。這種變化看似沒有規律、亦無道理。當時,拉蒙觀測所派出的每一艘船都掛了地磁儀,並且都在越過大西洋中洋脊時測得強大磁力;但他們並未妄自猜測理由―直到科學家在加州外海海底發現「磁條帶」(magnetic stripes)才有了轉機。這些磁條帶不僅彼此平行,也和海岸平行,磁極分布亦不規則,有點像斑馬的皮膚條紋;不過,磁條帶並非黑白相間(也看不見顏色差異),而是「正負相間」――待地磁儀出現,這些看不見的圖案方才現蹤。
一九六三年九月,這些圖案終於揭開神祕面紗:《自然》刊出一篇報告,將磁條帶現象與赫斯的海洋擴張假設連在一起。這篇〈中洋脊地磁異常〉(Magnetic Anomalies over Oceanic Ridges)的作者是杜蒙.馬修斯(Drummond Hoyle Matthews)與佛德列克.凡恩(Frederick John Vine);該文援引赫斯的海底擴張假說與地磁周期反轉,解釋海底磁條帶的成因。十五年後,那位中間名為「洋芋片」的布拉德爵士(此時已是劍橋大學教授)如此闡述馬修斯與凡恩的假設:如果他倆主張「中洋裂谷會持續造出條狀的新海底,那麼這理應會是一份同時記錄地球磁場密度與地磁反轉的雙重紀錄。」
馬修斯與凡恩並非揭露這些資訊的第一人。事實上,早先也有人寫過一篇認為海底擴張發生在中洋脊,以及地磁應會反轉的論文,卻遭《自然》與《地球物理研究》期刊(Journal of Geophysical Research)雙雙退稿。該篇論文作者為多倫多大學教授勞倫斯.摩利(Lawrence Morley),他在凡恩兩人還未動筆前便已完成這篇報告。不過,凡恩並未讀過摩利的草稿,也未聽聞過他的想法;誠如門納德在陳述其板塊構造運動發展史的《真相之海》中所言:「一九六三年顯然是觀念大躍進的重要舞臺。」
舞臺雖已架設完成,但觀眾不見得都能從善如流。摩利遭退稿畢竟是事實。《地球物理研究》期刊編輯寫信告訴他,這篇文章比較適合在雞尾酒派對討論,而不是投稿發表。門納德在《真相之海》列出一串眾人對凡恩-馬修斯假說發表後的立即反應:劍橋大學某教授表示,他在該文發表後整整一年半內「不曾認真看待凡恩與馬修斯的假設」;劍橋大學一九六三年的地質系年報,亦未將該假說列為年度重要成就。還有一位美國教授以「荒謬至極」評之。一年後,美國國家科學院暨總統科學顧問委員會(President Johnson’s Scientific Advisory Committee)成員喬治.麥唐諾(George McDonald)在《科學》發表論文,固執且堅定駁斥大陸漂移說。麥唐諾寫道:地殼均衡說仍是主流。
一九六四年三月,學界進一步提出與大陸漂移說有關的證據,地點在英國皇家學院(Royal Society of London)主辦的研討會。多位與會者皆是已對大陸漂移說宣示不同效忠程度的美國學者,如:赫斯、希森(布魯斯)與門納德等人。該研討會由英國物理學家派屈克.布萊克特(Patrick Blackett)致開幕詞,言及「在地質界,若能有一套極簡模型足以概括說明大量觀察到的事實,絕對實用且難得。若該模型能引導科學家做出新的觀察心得,無疑更彌足珍貴。」雖然這段話也適用於描述瑪莉與布魯斯的地圖,不過布萊克特爵士屬意的是老布拉德那幫人帶來的另一份出身截然不同的地圖:一份透過「數位計算器」協助產出的圖紙。布拉德等人利用歐拉(Euler)的「固點定理」(fixed point theorem)―意即將大陸位移視為陸塊以穿過地表某一點的垂直軸為軸心,進行「剛體旋轉」(rigid rotation)――呈現大西洋周邊的陸塊如何相互吻合。
更多證據接踵而至。一九六五年,科學家約翰.圖佐.威爾遜(John Tuzo Wilson)在《自然》發表〈一種新型斷層與其對大陸漂移的影響〉(A New Class of Faults and Their Bearing on Continental Drift)。該文表示,瑪莉與布魯斯在一九六一年發表的南大西洋地文圖上所標示的「破裂帶」,其實是一種「轉形斷層」(transform faults),板塊於此處出現水平錯動。不過,我能找到最有助於理解轉形斷層外觀描述的文字,並非來自威爾遜,而是《紐約時報》科學作家約翰.威爾福德(John Noble Wilford)於八○年代出版的《製圖者》(The Mapmakers)。他以大西洋中洋脊為例:「每隔幾百公里,就有一條很深的斷層切斷中洋脊,使其錯位偏移,造成某種類似『長條法國麵包被切成好幾片,並稍微移動位置,導致切片麵包不再彼此對合』的效果。」
一九六五年,科學家開始描述當時名為「布拉德對合」(Bullard’s fit【*】)的大規模地球板塊構造運動,以及三種局部板塊運動中的兩種:威爾遜的轉形斷層,解釋某些板塊邊緣發生的橫向錯動,如「聖安地列斯斷層」(San Andreas Fault);還有後來稱為「凡恩-馬修斯-摩利假說」,並用以說明兩塊地殼在互相扯離的交界處發生的地質活動,如「大西洋中洋脊的中洋裂谷」。布魯斯稱這些裂谷為「猙獰的傷疤」與「永不癒合的傷口」;然而,正是在這一類「地球自我撕裂又自我癒合」的疆界邊緣,才有成長與新生。說到底,傷疤只是一道未正確處理的傷口,而傷口只會因為兩種理由無法癒合:照顧不周,或者畫出另一道更深、更嚴重的新傷口。
*編注:布拉德爵士與同僚於一九六五年發表〈The Fit of the Continents around the Atlantic〉一文,嘗試以當時所具有的資料,倒轉中洋脊的張裂過程,將環繞大西洋的大陸板塊「拼合」回分裂前的超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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