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窩囊的皇帝,不朽的詞家
※ 多情皇帝不理政事,後宮生活耽溺貪歡
李煜的皇后姓周,名薔,小字娥皇,是大司徒周宗的女兒。相貌嬌美,音律、歌舞、書史、圍棋無不精通,是南唐著名的才女。中宗李璟在世的時候,就十分喜愛這個聰明伶俐的女子,於是做主把她許給了李煜,這一年,李煜十八歲,娥皇十九歲。李煜即位之後,娥皇被立為皇后。
〈一斛珠〉
晚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幾個。
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
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這首詞收錄在《白香詞譜》,後面還加了個標題:香口。看樣子,這首詞寫的是美人的櫻桃小嘴:女子晚妝化好,在嘴唇抹上沉檀(一種化妝品)調皮地向人吐了一下舌頭,櫻桃小嘴一開,清亮的歌聲繞梁不絕。歌聲停止後,女子小酌,沒喝幾杯,已露醉態,連衣裙都被酒沾濕。不過她似乎不在意,斜靠繡床,爛嚼紅絨,嬌嗔癡笑,朝心愛的郎君吐去。
由此可猜想李煜與周后的婚後生活應該十分幸福吧。史載周后天性活潑,嬌憨可愛,加之才華出眾,與李煜這位才子皇帝倒是天生一對。深宮繡簾,輕歌曼舞,這樣的人間天堂,怎能不讓人陶醉?
可惜好景不長,李煜即位三年後,周后身患重病,病中,他們四歲的兒子意外夭折,這對尚在病中的周后而言是雪上加霜。正在這個時候,另一位美麗可愛的少女出現在李煜面前,就是皇后的妹妹周薇。
馬令《南唐書》記載皇后的妹妹「警敏有才思,神采端靜」,因為探望姐姐的病而進宮,很快就和這位多情的才子皇帝墜入情網,在周后病中,兩人頻頻約會。李煜這首〈菩薩蠻.花明月黯籠輕霧〉,描寫的就是他和皇后妹妹一次幽會的情景:
〈菩薩蠻〉
花明月黯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
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
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這位大膽率真的詞人,竟然把自己與情人約會的情景寫入詞中,其情其景活靈活現:月暗花間,思念情人的少女抑制不住內心的期待,前去與情人約會。少女因為怕別人知道,脫下金縷鞋,只穿著襪子,輕輕地溜過寂靜的宮殿臺階。見到情人,依偎在他懷裡,因為激動,也因為害怕,身體竟止不住地顫抖,嬌姿美態,令人愛憐。
不過,不諳世事的少女似乎並不像李煜詞裡描寫的那樣謹慎小心。周后生病期間,有一天突然發現妹妹站在自己床邊,她驚問道:「妳什麼時候來的?」天真幼稚的少女不假思索信口回答:「已經來幾天了。」聽到這話,周后一言不發,把身體轉了過去,再也沒有轉過來,一直到死。
※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在這個春色將盡的早晨,李煜在被囚禁的小院中醒來,他是被凍醒的。其實,春寒早已過去,炎夏即將來臨,可是詞人的孤衾寒枕,根本無法抵擋任何一點點淒涼,因為,他內心的辛酸實在太多太多了。李煜不想說夢裡自己經歷了什麼,但是,「一晌貪歡」卻已經清楚地告訴我們,那揮之不去的,是對永恆故國的離思,是無法遏阻的思念。
可是,現在的詞人,卻不再是那個年輕瀟灑、無憂無慮的少年天子了。一個,「客」字凝聚了詞人多少無奈和悲涼?李煜知道,自己哪裡是什麼座上「客」,但又不敢直說自己被囚?連自己的身分都不能清楚表白,這時的李煜,其實已經連囚徒都不如了。
李煜想到自己的父親、中主李璟那首著名的〈攤破浣溪沙〉。在那首詞裡,父親寫道:「多少淚珠無限恨,倚闌干。」可是父皇哪裡知道,有那麼一天,連憑欄思念都成了一種奢侈!東南是如此遙遠,就算目力用盡,眼光的盡頭也無法達到那曾經熟悉的親切河山;就算眼光能夠穿透崇山峻嶺,得見那三千里地山河,難道不更是平添無數的悲涼和哀傷嗎?
經歷了一番巨變的李煜,痛苦之深、之切,是可想而知的。但是,最大的痛並不是痛苦本身,而是痛苦無法言傳,無法傾訴。於是,痛苦只能在詞人心中深埋,慢慢發酵,變成一甕濃得化不開的苦酒,唯獨傾進詞人已經苦不堪言的內心。
※ 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
清代詩人趙翼在〈題遺山詩〉中說:「國家不幸詩家幸。」司馬遷也說過:「《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作為也。」李煜前期詞尚未脫花間詞之藩籬,風格綺麗柔靡,而亡國之後的詞作,則是一首首泣盡以血繼之的絕唱。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這樣的氣象,斷非花間詞人所能顯出;「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這樣的情懷,沒有切身體驗的人怎能感覺得到?「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這樣的沉痛,古今又有幾人能體會得出?
偉大的藝術家往往是這種人,他們承擔了常人無法承擔的苦難,然後將苦難中的掙扎和呻吟化為文字、畫面和旋律,而多年之後承受了相似苦難的人們看到他們的作品時,會從這些文字、畫面和旋律中獲得慰藉,得到安撫。換言之,他們是用自己的毀滅為代價,成了後世無數痛苦人們的代言人。
所以王國維說:「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李煜用自己悲劇的生命,為後人所有生命的滄海桑田做了注腳,為後來所有的天翻地覆做了代言,而他自己的生命,也被這悲劇提純、昇華,超越了時間與空間,永垂不朽。
王國維對李煜評價極高,他在《人間詞話》說:「溫飛卿(溫庭筠)之詞,句秀也;韋端己(韋莊)之詞,骨秀也;李重光(李煜)之詞,神秀也。」他還說:「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
可以說,李煜不僅把宋詞之旅由花間詞的羊腸小徑引向了婉約詞的寬闊大路,更為蘇軾、辛棄疾的豪放詞埋下了伏筆,是承前啟後的大宗師。
【摘文二】
李清照: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
※ 少女時期天真爛漫
宋神宗元豐七年(一○八四年),蘇軾遠在山東濟南的學生李格非喜得嬌女,起名為李清照。
李格非進士出身,卻是北宋著名的學者和散文家,好學不倦。李格非妻子也是名門閨秀,擅長文學。書香門第,家學淵源,這無疑給李清照的成長準備了良好的土壤。仕宦之家又無疑培養了李清照開闊的眼界和高貴的氣質,而這種大家閨秀的眼界和氣質,更是那些小家碧玉永遠無望企及的。聰穎的天資加上家庭的薰陶,使李清照的成長化為了宋詞成長的一個部分,而她的名字也註定將寫入中國文學史。
歲月鎮靜而從容地輪換,李家的這個小女孩,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閒適慵懶的生活給了她創作的閒暇,這個敏銳的女孩每年悄悄地觀察著「江梅已過柳生綿,黃昏疏雨濕秋千」(江邊的梅子已落,綿綿的柳絮隨風蕩漾,黃昏的細雨將院子裡的秋千都淋濕了,出自李清照〈浣溪沙〉),在春花秋日中打發著略嫌無聊的時間。情竇初開的女孩,已經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憂傷、無從訴說的鬱悶、隱隱約約的惆悵和期待了。
〈點絳唇〉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
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
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整首詞寫活潑可愛的少女剛盪完秋千,纖手如玉,嬌面如花。薄薄的一層細汗沁出,沾濕了貼身的衣服。突然有外客到來,女孩嬌羞躲避,連鞋子都顧不得穿上,頭上的金釵也掉了。可是,調皮的少女卻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要回頭看看來客到底是誰:是仙風道骨的老者,還是英俊瀟灑的少年?
她倚門回首,卻又怕被人恥笑,於是「欲蓋彌彰」地裝作嗅青梅。李白〈長干行〉也有「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的句子,從此,「青梅竹馬」成為一個甜蜜而幸福的典故。女孩掩飾的動作,正好暴露了內心的小祕密。
※ 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李清照的人生之舟告別了少女的渡口之後,來到了更甜蜜的愛情港灣。嬌憨的少女成了美麗的新娘,她臨水照花,對鏡描眉,買來一朵尚帶露珠的鮮花,插上鬢角,對著夫婿撒嬌,寫〈減字木蘭花.賣花擔上〉說道:「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雲鬢斜簪,徒要叫郎比並看。」(我怕丈夫看了花之後,認為我的容顏不如花漂亮,於是將花插在鬢間,教他比較看看,到底哪個比較漂亮)
更重要的是,兩人有著共同的情趣愛好——金石。李清照後來回憶,趙明誠還在當太學生的時候,每次放假回家,先當掉衣服換點錢,然後到相國寺買碑文和水果點心。回家後夫妻賞字品果,雖然寒素,卻是其樂無窮。後來趙明誠當官有了俸祿,兩人節衣縮食,「便有飯蔬衣綀,窮遐方絕域,盡天下古文奇字之志。」(立志即使節衣縮食,也要走遍天涯,收盡天下古文奇字)家裡的金石碑刻日益堆積,落落大滿。
每次飯後,夫妻倆便煮茶,指著堆積的古書,賭哪件事在哪本書、哪一頁甚至哪一行。李清照天性強記,於是勝時居多,每次勝利之後,總是掩飾不住自己的得意,於是端茶大笑,以至於茶潑灑在衣服上,結果誰也喝不成。多年之後李清照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不禁喟嘆:「甘心老是鄉矣!」(甘願就這樣終老)
在這樣的甜蜜之中,即使是偶爾的苦澀,想必也是甜味的吧。
〈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暫時的小別,恰恰是使愛情更醇厚的調味料。但是,獨坐簾下的李清照看著菡萏香銷,翠葉凋殘,思念丈夫的思緒從漸起的西風中浮起,從繽紛的落葉中揚起,從漸濃的涼意中升起。她終日凝望著門前流水,無心梳妝,多少事,欲說還休。仰頭北雁南飛,雁字如人,是否有一隻,能夠給自己帶來遠方那個人的消息?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遠方的趙明誠,此時一定也有相同的思念吧?他也會思念春日原上的陽光,思念歸來堂上潑灑的茶水,思念夜裡燭光下纖手理開卷軸,思念燭光下脈脈的眼神,微微的笑意。想到這裡,女人輕輕地笑了。一直緊鎖的愁眉終於悄悄展開,一直徘徊的愁緒終於散去,可是,離開了眉心的愁,卻又悄悄種植到女人的心中,
可消除啊!
就在李清照沉浸在這種羨煞旁人的幸福中時,誰都不知道,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步步逼近,她念念不忘的溪亭日暮將被無情地擊得粉碎,那窗邊的綠肥紅瘦將被狂風吹落滿地,她與摯愛丈夫的琴瑟合鳴將成為絕響。
※ 北宋滅亡、丈夫離世、改嫁被騙
一一二九年的李清照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那精神如虎、目光爛爛射人的丈夫,就在兩個月之後,突然離開了自己。
一一二七年,金兵的鐵蹄踏破了汴梁的城牆,徽、欽二帝被擄,北宋滅亡。和中原很多家庭一樣,趙明誠和李清照也踏上了流亡的道路。可是,夫妻倆多年來搜集的金石古器此時卻成了沉重的累贅,因為趙明誠有公務在身,這個累贅就落在李清照一個人的肩膀上。
在池陽,李清照與丈夫見面之後又分別,臨行時,趙明誠囑咐:「必不得已,先去輜重,次衣被,次書冊卷軸,次古器,獨所謂宗器者,可自負抱,與身俱存亡」(如果事出緊迫,先丟棄輜重,再丟棄衣被,再丟棄書冊卷軸,再丟棄古玩,只有那些宗器,一定要隨身攜帶,與之共存亡。)
李清照說,那時候,她就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而一個月後就傳來了丈夫病重的消息,兩個月後,趙明誠去世。
〈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真正的悲苦,往往是不動聲色的。
家國喪盡,丈夫棄世,再嫁被騙,命運之神如此殘酷地將所有的悲涼加在李清照身上,即使是為了造就這位最偉大的女詞人,也過於殘酷。一夜西風緊,花落知多少。暮色漸起,「日晚倦梳頭」的李清照已無心梳頭,因為這還能給誰看呢?在似乎不變的事物面前,生命的脆弱和無常被無情地凸顯出來,如一枚鋼釘,無情地刺入內心深處,怎麼也無法拔出。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要歷經多少生活的創痛和悲愴,才能領略這痛楚,品出這無奈和悲愴?如花的春天,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顯得如此的殘忍和淒涼。也許李清照經常站在窗前,看著落日西斜,暮雲合璧,卻無法停止詢問那個相同的問題:「人在何處?」曾經的恩愛已成一抔黃土,記載著過去甜蜜的信物也在奔逃中喪失殆盡。這劇變過於突然,也過於猛烈,使她從幸福的巔峰突然跌到悲慘的谷底,從溫柔多情的少婦一下變成了風鬟霜鬢的老人。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年老的李清照,大概從此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無心遊玩,不管是觀燈還是到雙溪賞春。在她還是少婦時,那愁是幽幽甚至帶有一絲甜蜜的,眉頭心上,輕輕縈繞,如瓔珞,如花環,將思念中的女子打扮得更加楚楚動人。而現在的愁卻是那樣沉重,沉重得令人窒息,沉重得任何東西都無法承載,除了女人無盡的淚。
我想,我必須請求原諒,因為我實在無法再來讀李清照的〈聲聲慢〉。因為刺骨的寒冷和悲涼不是用筆,而是用淚和血寫就的,裝模作樣地吟哦這些血淚交織的詞句,是殘忍的;那種天塌地陷和滄海桑田的感覺,是無法複製的,在這種入骨的悲涼面前,任何同情都是虛偽的,任何感動都是矯飾可笑的。
〈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
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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