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誤解
「小琳,其實妳喜歡阿隆對不對?」
雨過天晴後的校園有股草地揮發的味道,我喜歡這種味道,所以我拉著小友來湖岸碼頭陪我坐坐,沒想到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開口問我的竟是這件無稽之談。
我原想發飆,但想起幾天米米也問過我一樣的事情,而昨天晚上家族聚餐阿弟也問過,怎麼回事,我哪個表現看起來像是喜歡葉旬隆了?
「謝啟太,你是去了趟鄉下後變白痴了嗎?」我沒好氣的對他翻白眼,順手將石頭丟入湖中。
「幹麼這樣說,我覺得妳和阿隆很配啊。」小友從我的左邊轉坐到右邊,然後也撿起石頭往湖裡丟。
「配你個頭。」我拿起一顆較小塊的石頭就要往他身上砸,他站起來往後跳了一大步,撞到小風學妹。
「啊,抱歉。」小友對小風學妹道歉,學妹看了小友,紅著臉說沒關係,然後禮貌性的對我微笑,和她的朋友往教學大樓走。
「她對我們怎麼有點……」小友摸著頭看著我說,「相敬如賓?」
我不禁笑了出來,「相敬如賓?虧你講得出這句成語。」
「不是啊,畢竟她找過我們處理事情,但感覺卻亂生疏的。」小友聳聳肩的看著小風學妹的背影。
我也順著看過去,但我看的不是小風學妹,而是她身後穿著古裝,頭戴官帽的男人,祂一手放在後方,站得四平八穩,想他生前也許是個官,他是她的守護神。
只見那位守護神對我額首致意,我也朝他點頭,當時他不願意對我說出為何老奶奶要跟在小風學妹身邊,原因就是小風學妹先毒死了老奶奶家裡的狗,當人類自己做出泯滅人性之事,那守護神就不會進行保護的動作,其他的鬼魂便可以侵入人類。
人類,自己的家人或朋友做錯事情,一定是幫著自己人,但守護神不像人類,祂們就事論事。
「妳幹麼?又在看別人的守護神企圖探聽秘密?」小友的臉忽然湊到我面前,太近了,讓我嚇了一跳,但我可沒表現出來。
「我哪那麼缺德。」只是淡淡說著,讓自己看起來面無表情。
「還說沒有,每次妳都跟我的守護神打聽我的小祕密。」小友不滿地怪叫,這讓我覺得有些好笑。
「什麼小祕密啊,你是少女嗎?」我皺眉的看著他,小友被我這一堵,倒是說不出話來,碎碎念著離開。
而小友的守護神曖昧的笑看著我,隨即跟上小友的身後離去。
小友,本名謝啟太。他是個天選之人,畢竟誰能一次擁有三個守護神呢?分別是衰鬼、財妹、福福,祂們盡責地保護小友,總是會先行支開小友,讓他遠離危險的鬼魅案件,所以總是我們幾個鬼矇眼社團的成員在奔波,小友都會「湊巧」去處理其他無關緊要的小案件。
畢竟,小友和他哥哥體質都屬陰,但小友哥哥就沒小友幸運了,他的守護神是個與世無爭的老爺爺,我每次見到祂都拿著一杯茶在喝。
雖然說,守護神有義務保護自己的主人。但就像是人類在上班一樣,總是有特別認真的跟打混摸魚的。
但是我倒不擔心大友哥,雖然他的守護神如此「怠惰」,但他的女友心惠姊的靈性倒是親神,也因為他們兩個交往,大友哥就不再遇到些有的沒的,也總歸是恢復平凡的生活。
不過小友這白痴,也許就是因為守護神太過保護他,所以寵壞他了,導致他一天到晚想接觸靈異事件,並且不斷抱怨守護神的行為,才讓守護神們也不高興了起來,加上前些日子守護神學校有跨國陰界交流,所以祂們便和小友請假,暫時離開了小友身邊。
而與此同時,小友吃醋著米米和阿弟之間的曖昧情愫,像個孩子般鬧脾氣,和大友哥去了鄉下說要心靈之旅,原本小友就算亂跑我也不會擔心,但是當我從電話這端聽不到任何一個守護神的聲音時,我才驚慌了起來,立刻通知了阿弟和葉旬隆。
好不容易透過小友的爸媽,知道了他們前往的地點,但是當我們抵達神隱之村的時候,小友已經把事情都解決了。
根據小友以及附近的神靈鬼魅所說,那村子因多年前的意外,導致村民們擔憂孩子的逝去,便開始了墮胎的儀式。
他們會將懷孕滿四個月的孕婦墮胎,接著將墮胎出來的屍體送到那兒的嬰廟進行儀式,之後再將屍體放到樹林的井口裡,永遠封印孩子的靈魂在裡頭,孩子既然從沒出生過,那就沒有死亡的問題,會以靈魂之姿一輩子在父母身邊,永遠不會分離。
而許多墮胎的孕婦承受不了而死亡,醫生便私下作了人體器官的買賣,家屬也不會知道下葬的屍體裡頭是空心,警方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那個醫生,當神隱之村的陋習被揭發時,社會無不震驚在如此文明社會之中,居然還會存在著這種封閉思想。
同時,在神隱之村與小友共患難的人,居然是想解除陋習而製作遊戲的人的執念,所產生的思念體,但當我從阿弟的守護神──阿華──那裡知道小友居然有點喜歡那個思念體時,我很生氣。
喜歡米米我還可以理解,但喜歡一個思念體?
看見財妹對我曖昧的笑容,我趕緊收回眼神。
我喜歡小友?
我實在很不想承認。
比較不好,但是與之相比,我和葉旬隆更加契合,無論是腦袋的聰明度或是外表,對,我對自己非常有自信,畢竟我是受神靈眷顧的女孩,一點自負應該是容許的範圍。
甚至連阿弟和米米也都將我和葉旬隆配在一起,他們曾若四無地詢問葉旬隆,但我認為他沒聽懂意思,阿弟那幾個人索性就當他是默認了,基本上我根本不認為葉旬隆知道大家都以為我們在曖昧這件事情。
就算他知道,他應該又是那一貫的面無表情,不是他喜歡我,而是他覺得解釋實在太愚蠢。
在這一方面來說,我們的確蠻合的。
好了,不要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了,現在可沒時間管男女情愛。
「小表妹。」
「幹麼?」我看著阿弟和米米從另一邊走來,阿弟背後的守護神阿華對我點頭微笑,然後手中抱著米米的守護神,那條三頭犬。
這兩個人簡直天生一對,連守護神都相處融洽。
「妳知道葉旬隆去哪了嗎?」
我翻了翻白眼,葉旬隆去哪我哪知道,幹麼問我。
「我們剛剛回社辦的時候發現有張委託單,」米米接話,「財金二年級的學弟,好像打工遇到麻煩。」
「麻煩?」
米米從紙袋裡拿出一張廣告傳單,是KTV歡唱滿三小時送一小時的宣傳單,上頭還寫著我們這間大學的學生額外有特別優惠。
「妳想唱歌?」我打趣的說,眼睛卻看著他們兩個身後的三頭犬,祂正打個大哈欠,阿華摸了摸祂的頭,並將他放到草地上奔跑。
「不是,這是委託書。」米米比了宣傳單上面的文字,而原本在一旁玩耍的三頭犬也馬上瞬移到到米米身旁,我正心想著這三頭犬也真忠心,祂便立刻驕傲地抬著下巴看我,左邊那顆頭有著深綠色的瞳孔、右邊則是金黃色的,正中央是鮮紅。
三顆頭顱共用一個身體,並且三顆頭各有自己的思想與個性,好比說,我稱呼中間的那隻為赤犬,祂的個性最為暴戾,也許是因為夾在兩顆頭中間,視野怎樣都會被擋道的關係才會如此;另外深綠色瞳孔的我叫祂海藻,綠色是安定的顏色,牠總是帶著祥和的感覺,宛如深海的海藻一般令我感到平靜。
最後是右邊金色的那隻,每每注視著祂金色的眼眸,總有種說不上的感覺,那如同日落金黃卻又如晨曦璀璨的顏色總讓我看得分神,祂總是看起來對一切都不感興趣般。
「發什麼呆?」阿弟推了我下,我將視線從三頭犬上移開。
「我的守護神怎麼了嗎?」米米緊張的開口。
「喔,沒有啦,我只是在發呆。」我沒事的笑了笑,三頭犬瞄了我一眼,然後消失。
正確說,是選擇不讓我看見。
雖然我看得見神靈,但神靈可以選擇要不要讓我看見。
我雖能與祂們溝通對話,但並不是有問必答,畢竟祂們得身分尊貴無比,我小小一個凡人,做什麼事情,想什麼東西,祂們都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所以我想,三頭犬應該知道我對於祂們不同顏色的眼睛的感受,而從祂們閉而不談的情況看來,必定有其緣由。
「這是什麼委託單?」不過猜想神靈的心思是無用的,所以我將注意力轉回凡人事務上,看著宣傳廣告右下角,寫『請救救我,財經小高。』
「就寫這樣?」
「嗯,看起來好像推理小說還是連續劇之類會出現的,像是被關在大樓頂端,隨便寫個東西往下丟這樣。」阿弟還有空開玩笑,不過他們提到,這張宣傳單是卻是塞在隔壁社團的門縫下,連委託都搞錯社團教室,到底是開玩笑的還是認真?
「那你們找過這個人了嗎?」
「沒有,沒留下任何聯絡方式,連名字都像是外號,財經又沒認識的,根本大海撈針。」阿弟聳聳肩。
「葉旬隆有修財經系的課不是嗎?」我突然想起前幾天看見他在社辦看著財經的書。
「對啊,不過找不到他人。」米米恍然大悟。
「我在這裡。」說曹操,曹操到。米餘音未落,葉旬隆就從湖面探出頭。
「你為什麼又在湖裡游泳?」阿弟驚訝的問,來到湖岸邊伸手拉他一把。
而葉旬隆還裸著上半身,這瞬間令我有些心跳加快,可是這沒來由的跳動卻讓我狐疑,我怎麼會為他心跳加速?
我並不喜歡他,也從來沒有心動的感覺,這心跳來得異常。
葉旬隆渾身濕搭搭的走到旁邊拿起毛巾擦著身體,而我卻覺得心臟抽痛。
難道我心臟出了問題?為了緩和自己怪異的感覺,我指著一旁的體育館對他說:「要游泳不會去游泳池喔?你這樣別人會把你當怪胎,況且這片湖以前還有白骨群。」
在我尚未進入這所大學以前,他們四個人在大一時,曾經解決了多年前滅村而導致白骨被埋在地底下的案件,而當年蓋這所大學的建商與出資者,為了學校要如期完工,將所有白骨埋到湖底,並作法讓那些魂魄無法見光,永被鎮壓在底下。
這件事情後來鬧得沸沸揚揚,我們學校也在一夕之間爆紅,而阿弟他們幾個人也被記者爭先想要採訪,雖然老師們有擋下來,照片似乎還是有流傳出去。
但這新聞已經過了熱度,現在只剩在還在這間大學上課的學生們會在意。
而葉旬隆雖然長相不錯,但因為揮之不去的陰鬱氣息讓他或多或少被其他女孩們所忌憚,加上老是喜歡在這曾經白骨成群的湖裡游泳,更是加深了讓女孩們卻步的原因。
「沒差。」但葉旬隆就是這種個性,無視其他人異樣的眼光,直接裹著毛巾往社辦方向走去。
「你要不要考慮先把自己弄乾?」連阿弟也看不下去,跟上葉旬隆在一旁建議著。
「葉旬隆真的是一個另類的人。」而米米沒跟去,笑著坐到我旁邊,然後拿起我的咖啡歐蕾喝。
「沒見過像他那樣我行我素,像對什麼都不在乎,卻又事事上心。」我看著葉旬隆的背影,只有他一個人。
雖然我說過,不是人人都有守護神,但基本上,人人都有守護神。
葉旬隆沒有守護神這件事情,不知怎麼令我非常在意,我問過福福關於這件事情,但祂只是瞇眼微笑,我甚至拿出了肉燥麵誘惑祂,祂卻咬著下唇搖頭拒絕;衰鬼一臉就是不要問,財妹則東拉西扯不說原因。
小友的三位守護神看來都知道原因,但三緘其口,更是讓我好奇。
更別說還有葉旬隆能隨意使出的火焰,上次烤肉那次因為木炭被雨淋濕,小友那白痴叫葉旬隆變出那奇異的火來燒木炭,火是出現了,但卻碰不著木炭,看著那團夾帶藍的火焰,似乎有些像金色,我像是對那團火著了迷,不自覺的伸手觸碰。
雖然那團火不燙不熱,幾乎是沒有任何觸感,但就是有種……親切感。
想到這,我立刻搖搖頭,那所謂的親切感也只有一瞬間,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免得大家都以為我真的喜歡葉旬隆。
「小琳呀,有件事情不知道該不該問,我們都是女生,也許有什麼煩惱可以跟我說說看,像是愛情方面,或是……」米米假裝看著湖面,沒料到她會主動開口問這些事情,是她自己想問,還是阿弟要她問的呢?
不過跟米米討論愛情,我又不是傻了,米米可是個粗神經的女孩,我敢肯定,她一定也不知道小友之前喜歡她。
所以我決定直說:「就像我喜歡妳,喜歡阿弟,喜歡小友一樣,我也喜歡葉旬隆。」我堅定地看著米米,但卻察覺到自己剛才那段話裡頭的不同因子存在。
而眼光所及,瞧見了那條三頭犬倏地顯現在米米的腿上打盹,雖然米米一點感覺也沒有。
「嗯,那妳剛剛為什麼要看著葉旬隆的背影?」她看似有些失望,又或著是不滿意我的回答,不死心的想要我承認喜歡葉旬隆這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只是在想為什麼他沒有守護神。」我懶洋洋的回答。
「沒有守護神不是因為他有陰陽眼的關係嗎?」米米理所當然的說,這倒是令我好奇了。
「妳怎麼會這樣以為?」
「不是嗎?如果他有守護神的話,那就不會見鬼啦!」米米看起來十分驚訝。
「那妳說,如果有守護神就不會遇鬼,為什麼小風學妹會遇到呢?」我好笑的舉例。
「妳不是說當人自己做了壞事,守護神就不會進行保護嗎?」米米自然地回應。
「那阿弟也有守護神啊,不是也遇見了張媽媽的靈魂嗎?」
「因為當時阿華還沒當他的守護神吧!不過話說回來,阿華沒當以前,是誰當阿弟的守護神呢?」米米好奇。
「守護神也是有可能會交接的,而人會受到守護神影響,所以當一個人性情大變的時候,除了遭遇到重大事故改變以外,也有可能是守護神交換了喔。」我聳聳肩繼續說,「阿華之前,阿弟的守護神是他小時候養的金魚,有了阿華以後,金魚便去投胎了。」
「原來也有過世的動物來當守護神啊,好窩心……」
「有了阿華以後,阿弟也還是遇到很多靈異事件呀,所以不是有守護神就不會遇鬼。」
「那不是因為阿華不夠強嗎?」
這句話讓我大笑出聲,阿華要是聽到了應該會哭吧。
「小友有三個強大守護神,前幾個月還不是遇鬼了?」我繼續舉例。
「那是因為他擅自讓守護神請假咩。」米米義正嚴詞的說,「所以我才會想說,有守護神見不到鬼。」
我搖頭輕笑,陸米米怎麼會這麼可愛。
「不是這樣的,絕大多數的人都有守護神,有陰陽眼的人也是有守護神,而一個人一生會換過無數個守護神,守護神的存在與否和見鬼是不衝突的,就像有警察的地方還是會有犯罪者一樣。」
見米米還是一臉茫然,我繼續說:「守護神跟在人類旁邊,當有鬼怪作亂時會保護人類,但還是要看守護神和鬼怪之間的等級差異,再者就是守護神只能做到最基層的保護,例如有隻小鬼要搗蛋讓人類跌倒,守護神會把小鬼趕走,但當有隻厲鬼要索取人類性命,守護神也只能乾著急,畢竟人類的生死有命,祂們不能干涉,這樣懂嗎?」
「懂了,又不太懂。」米米歪著頭說。
「那我換個簡單的說法,守護神就像是被鬼跟一樣,只是改成被神跟而已。」
「那為什麼啟智的守護神都可以支開他,好讓他碰觸不到靈異事件?」
「因為祂們等級高,是正統的神,只是還在成長階段,但若小友命該絕時,祂們也無能為力。」我攤到椅背上,享受這難得的陽光。
「那妳的守護神是什麼?妳知道嗎?」
「我不知道,但我猜大概就是鳳凰吧。」我聳聳肩,廟公曾笑著說我的守護神是他的舊識,但從來沒有跟我說過祂是何方神聖,但我會跟郝靈廟這麼有緣,八九不離十是鳳凰了吧。
米米安靜的思索我說的話,三頭犬斜眼瞥我,並從鼻子哼了聲。
而我瞧米米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她的手機卻響了,接起來講了幾句後對我說:「阿弟說他們找到財經的小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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