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言情》人氣女王簫四娘首部甜寵力作
有勇無謀西北女將軍 VS 步步為營的混血王子
帶你領略長安月下的日久情長。
誰是獵物,一目了然。
沈嫿:落葉歸根,我歸你。
謝湛:人生雖苦,幸好你甜。
沈嫿成年後因為打不過自家那七個哥哥,獨自跑到了西北去參軍,
帶領手下一幫將士,平流寇,把西北治理得服服帖帖的。
直到她“撿”到一美,卷發藍眸的異域漢子,
沈嫿本想撿了人就跑,卻沒想到這小瑰寶是上頭派來的監軍——五皇子謝湛。
謝湛不光長得好看,演技也是大晉皇室的扛把子,優秀得過分。
沈嫿不由自主地被他牽著鼻子走,從西北到長安,從自家府裡拐到謝湛家的婚房……
謝湛雖然總仗著自己聰明伶俐,經常變著法子去使喚沈嫿,讓她心甘情願幫自己辦事。
可著辦著辦著,怎麼就把自己的情思給繞了進去呢?
可這沈嫿怎麼就那麼不著調,他都暗示得那麼明顯了!
第一章 顏值驚人五殿下
打從我記事兒的那一天開始,我爹就總拉著才到他膝蓋高的我,濃眉粗氣,一臉嚴肅地說:“我沈家人,流血流汗不流淚,打仗打人不打老婆。你要是犯了沈家家規這一條,老子抽你信不信!”
每當這時,我那嬌美的娘就會一巴掌拍在我爹腦袋上,再把我抱起來:“嫿嫿是閨女,沈青山你再這樣我就揍你!”
我虎背熊腰的爹頓時蔫了,但年歲漸長之後,我其實是理解我爹的。
武安侯沈青山,征戰沙場幾十年,可謂威名赫赫震四方。和我爹這戰績可以比肩的是他生兒子的數量,在我之前,我娘一連生了七個兒子,後來被統稱為“長安七煞”。
所謂熟能生巧,七個兒子排排隊地教著,再輪到教我這個姑娘,我爹一時間擺正不了心態也是正常的。
我七個哥哥長得各不相同,卻都有一顆“妹控”的心。但凡是我想要的,他們上天入地都會給我弄來,雖然最後的結果可能是我們兄妹八人齊齊站在大門前,每過一個人就鞠一躬,大喊一聲:“我們知錯了!”
我近乎無憂無慮地長到及笄之年,收了一屋子禮物後,我爹把我們兄妹八人叫到了沈家祠堂,冷肅著臉道:“我沈家幾代為將,一門忠烈。自為父太爺爺那一輩起,就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若是戰亂之年,凡沈氏子孫皆要投軍,為我大晉沙場廝殺。河清海晏,則每一輩至少要有一人參軍。”
此話一出,我們八人面面相覷,隨後齊聲喊:“一切聽憑爹爹安排!”
我爹寬慰地老淚縱橫地道:“不愧是我沈家的好兒女啊!”
在之後的這個不太寧靜的夜晚,我背著包袱準備從後院牆根的狗洞鑽出去,就此浪跡天涯。去軍營這種事,我不下地獄……誰愛下誰下!
我在經過花園池塘時看見我三哥四哥潛入水中往院外遊,走到廚房時,又看到五哥六哥七哥三個人疊羅漢似的在往牆外爬。我最後停在狗洞前,見大哥二哥正撅著屁股搶著誰先過。
場面一時很尷尬。
最後我們誰都沒能跑得了,府外面我那年輕時迷倒半個長安城的娘正蹺著腳坐在圈椅裡等著我們自投羅網。我爹見我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地爬出來,一巴掌拍掉了圈椅的把手,又忍不住擠出一臉憨笑半蹲著身子對我娘“嘿嘿”兩聲道:“娘子,沒嚇到吧?”
參軍面前沒有親情,之後我們兄妹八人就進入了相互坑害的相處模式,坑了小半年,我主動跟我爹娘說,我願意去投軍,且越遠越好。
我爹自是海狗般鼓掌:“不愧是……”
“滾遠點兒!”我娘將他推開。
她定定地看著我道:“嫿嫿你是女兒身,娘最不想你去受苦。”
我乖巧地點頭:“我知道。”
“所以你為什麼要一改常態,自告奮勇地去參軍?”
……
故事講到這裡頓住了。
“將軍怎麼不講了,到底為啥來參軍?”
山風習習,帶著西北特有的泥土氣息拂面,耳畔副將李常和昔年我娘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將我的神思從回憶裡抽出來。我吐出嘴裡叼著的狗尾巴草,擺擺手道:“我那七個哥哥能有‘長安七煞’的惡名,你以為是吃素的?我一妙齡美少女經受不住摧殘,尋思著要是乖乖地去參軍,運氣好了混個功名就能回來打他們臉了,啪啪啪。”
我左右開弓沖著假想的人掄了幾巴掌,這才感覺有些解氣。我抬頭看看天,快到日落時分,講故事可以說是消磨時間最好的方法了。
“李副將,一切都安排好了嗎?”
李常道:“都好了,請將軍放心!”
我點點頭,揉揉蹲麻了的腿站起來,看著對面的那座山頭,慷慨激昂地指點江山道:“一會兒內應的暗號一響,一隊打頭陣從東邊包抄,二隊緊跟著從西邊包抄,成合圍之勢而上,將那山匪王大一黨一網打盡。切記,一定要保證人質安全!少了他們,誰會送銀子給我們!”
李常抱拳:“將軍說得對!”
及笄那年的深秋,我離開長安城到西北投軍。大晉軍營素來沒有女子參軍的先例,但是我爹是誰,那可是隨著兩代帝王南征北戰的一代戰神,戰神連閨女都能丟出來參軍,他們不努力就算了,哪還有那個臉來阻攔!
我就在所有人都睜隻眼閉隻眼的情況下女扮男裝進了軍營,這一待就是四年。西北邊境苦得很,再加上現在基本上沒仗可打,朝廷調撥的糧草總是不到位,弟兄們饑一頓飽一頓的。
誰奪我盤中一塊瘦肉,我必毀他整個天堂。
不想挨餓,只能自己想辦法。西北盛產山匪,我找了份地形圖圈出附近所有山匪的聚集地,打算帶著人各個擊破。
我們每到一個山頭,剿滅一個匪巢,放了一批家裡除了銀兩啥都沒有的人質後,人質的家中送來的贖金都會作為謝禮轉送給我們。
——不不不,我們是軍中人,不需要什麼謝禮。
——那就收一半吧,意思意思就好。
——既然您這麼堅持,那我就全收下了。
每次客套幾句之後,剿匪所得就可以過最起碼小半年好日子。由於我的機智,在前任將軍調走之後,他們集體寫萬人書寄回長安城,一定要沈嫿做將軍。
言辭之懇切,之催人淚下,我爹知道了像海狗般鼓掌。
我做將軍這三年,可謂是風光無限,瀟灑賽神仙……直到兩個月前,從長安城來了位監軍,官大一級壓得我不存在的胸都疼,自那開始我的風光,我的瀟灑,都散在了風裡。
想到這兒,我摳了摳眼角,摳出一滴淚來。恰是此時,前面山頭一朵煙花躥上天,炸開一個大大的“帥”字。我目光一凝,手一揚,道:“上!”
有規劃有內應,再加上平山頭的豐富經驗,半個時辰就解決了戰鬥。再經過半個時辰李副將等人打掃好戰場,作為主帥的我這才施施然登場。
這跳崖都不會死的山頭,竟然也窩著上百號山匪,叫“星火幫”,大當家的叫王大,人如其名,臉大得目測洗臉時若是太投入,卡進水盆裡都出不來。
我在王大平日給小弟們洗腦的大堂裡繞了幾圈,這才坐在鋪著虎皮靠墊的椅子上,訓斥道:“有光明大路你不走,非得鑽進這黑暗小樹林裡。本將軍秉承皇上旨意,懲奸除惡,還這世間郎朗太平!”
話音落,李副將等齊刷刷地鼓掌。
我擺擺手示意他們低調,王大的水盆臉已經有些慘白了,我沉著的表情一松,轉而引誘道:“不過本將軍也理解你們,人嘛,總要有錢填飽肚子養著老婆孩子。按照我大晉律法,凡入山為寇匪者,至少要蹲三五載牢房。我可以和衙門說說刑期減半,你這就給人質們家裡送信兒過去,讓他們來接人。等會兒人質的家屬們給本將軍送謝禮,我也給你們留一半,等出獄時拿著好好過日子吧!”
王大抬頭,小綠豆眼中淚光閃爍:“將軍……”
“大哥不要聽她的!”自人群中竄出來一個人,雖已經被綁了雙手,但擠到王大身旁的動作倒是靈活得很,“大哥忘了前面山頭李四從北義縣衙門重金托人傳出來的話嗎?‘沈嫿潑皮,假仁假義。我在牢裡,祝她暴斃。’如此可見,這沈嫿就是個小人。您前腳給人質家裡寫信,後腳她就會叫人和縣衙知縣打招呼,把大哥關到地老天荒。”
喲呵,這廝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居然能看透本將軍複雜隱秘的心思?!
我站起身,緩步往下走。下弦月剛掛上天邊,朦朦朧朧的月光淡淡地籠著這片大地。西北雖比不上長安城的繁華,但月色與荒山,組合起來卻有一番別致的美。
更何況如今還要再加上一抹靛藍。
因為我娘傾國傾城,我幾個哥哥也都生得不錯,尤其是我四哥沈及,簡直俊到令人髮指。我這些年的審美也算是被提到一個極高的水平上,可如今見到牙尖嘴利的這人,我還是沒忍住短暫地失了神。
白若羊脂玉的臉,英挺的鼻,微彎的眉,一雙俊眼明亮,眸底竟然泛著靛藍色,像是一湖碧藍的春水,看一眼就想要跳進水裡愉快地洗澡。
忽而那春水動了動,他厲聲喝道:“大哥你看,她還如此色心畢現地看著我,如此小人,斷不能信她啊!”
我回了神,王大那動容之色已經被這春水小哥的話攪和得褪了大半。山匪中亦有膽子大的,竊竊私語道:“二當家說得也有道理。”
這春水小哥被洗腦得厲害,再留他事情就麻煩了。想到這兒我眼一眯,手已經先一步探出去拎著春水小哥的衣領把他拖了出來。
“你要做什麼?”小哥強自擺出一張鎮定臉,可眼裡的神色卻十分慌張,真正是我見猶憐。
我邪邪地笑了笑,道:“既然二當家說本將軍色心畢現,那我就給你現一現。還有你們——”我轉過頭看著王大,“如果不寫信,那就等著本將軍挨個給你們現一現。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在長安城的名號叫‘戰百郎’,一夜過去,能在我手底下還喘氣的人怕是不存在的。”
春水小哥面色發青,額上已經滿布細汗,被我半拖半抱地帶出大堂,還梗著脖子往回喊:“大哥!下輩子我還做你小弟!星火!永不言棄!”
聽他聒噪影響心情,我幹脆利落地使出巧勁兒,他便落在我肩頭,我冷笑道:“你再喊再叫啊,你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我十足話本裡欺辱溫順俏寡婦的員外郎形象。
大堂中的蠢蠢欲動被我拋在身後,我扛著人尋了個空房間,踹開門直接進去,自有手下為我掩好門,貼心得有點兒過分了。
我將肩上人放下,他整了整發皺的衣襟,走到窗前。
如今四月間,雖是發悶,山間倒涼。窗戶開了條縫兒,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大堂那邊的風吹草動,他抿抿唇開口道:“王大年輕的時候在一個員外家做長工,員外死後,其夫人對王大心生歹意,王大飽受身心折磨後受不了逃了出來,落草為寇。他最怕的不是官府,是對他身體垂涎的人。”
對那大水盆垂涎,這員外夫人口味也是夠重啊!
不過也難怪他透露消息給我,讓我扮女色魔,原來如此啊。反正這幾年在西北,我的口碑和我的臉皮早就入了土,多條罪名也無妨。
果然,不一會兒李副將就快步走過來,隔著窗戶彙報道:“王大低頭了,說願意給人質家中寫信,只求將軍速速將他送到大牢,不要再和他用身體交流了。”
我一口口水差點兒把自己嗆到,瞥見身旁笑吟吟的眼神,我輕咳一聲道:“你去安排人速去速回,明日天亮之前務必解決所有事,打道回營。”
李常應聲道:“是。”
腳步聲漸遠漸消,我心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折身走到床邊,將被子鋪好。
“你這是要做什麼,‘戰百郎’?”
我小腿一軟,差點兒就跪下。堪堪扶著床邊,我深呼吸轉過頭,擠出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這不過是隨便扯出來的,五殿下不要笑話末將了。那什麼,天色不早了,殿下將就睡一晚,明早就可回營了。”
兩個月前被派到西北的監軍,當今皇上的第五子謝湛,就是我眼前的這一位了。這一位就目前來講,除了長得好看之外其他方面都有點兒一言難盡。
他親自到山頭臥底不過三日,就和王大成為推心置腹的兄弟,真是不可思議。
當然,這種話我是不可能說出來的。
謝湛點點頭,解開頭頂勒得髮際線靠後,誰看誰頭皮一麻的髮髻,落下來的墨黑長髮絨絨卷卷的,再配上他那雙靛藍的眼,我真的很想搓一搓他的卷毛,再揉一揉他的臉。
被這想法嚇了一跳,我後退幾步,抱拳躬身行禮道:“五殿下早些歇息,末將先出去了。”
“沈將軍。”謝湛開口把我叫住,他歪著頭眼睛眨了眨,問道,“我方才演得怎麼樣?”
我狀似仔細回想了片刻,道:“身形優美,臺詞動人,情感逼真,末將自愧不如。”
謝湛斜斜靠在榻邊,表情很是懷念,說道:“將軍也不必自卑,我畢竟之前經歷過有經驗,所謂熟能生巧,就是這個道理了。”
我覺得他說這話是想搞事情。
他那“經歷過,有經驗”,正是本將軍所為,為免他借此找我碴兒,我還是閉嘴比較好。我這人優點數不勝數,但最優的便是識時務。
半晌,謝湛見我沒接這戲,自覺無趣,擺擺手就讓我離開了。出去時,我入戲很深地伸了個懶腰,說道:“這白面書生的體力真的是不行,還沒怎麼樣就暈過去了。”
伸長耳朵聽到話的兵士們,表情頓時變得無比精彩。
一切按照計劃進行,這一晚人質七七八八都被接走,銀票一張一張都被我揣進懷裡。趁著天還沒亮,李常帶著一隊人馬親自押著王大一行人去北義縣衙。
臨走前王大還低著頭問我:“我家二當家呢?”
他問就問吧,這生怕和我對視一眼就會被我霸佔身子的模樣是什麼意思?
我擺了擺手道:“本將軍看上他是他命好,日後自是不會虧待他。我雖然口碑一般,但良心還是有的。”
王大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堪回首的過往,哆嗦了下,歎著氣走遠了。
回去的隊伍浩浩蕩蕩,最中間簇擁著一輛馬車緩緩而行,我騎著馬跟在一旁。我方才去叫謝湛起來時,他睡得迷迷糊糊,卷髮亂飛遮在臉上。
看模樣他應該是比我要小幾歲,我上頭有七個哥哥,打小就希望我娘再給我生個弟弟或妹妹。可我爹娘一看終於得了我這個姑娘,說寧可打死我四哥他們也不再生。
瞧著熟睡的謝湛,我心一軟,喚人拿著軟轎把他小心抬下山,再抬上馬車。
西北軍駐紮在滄州以北,離此處不過三十裡路,但因為謝湛這尊大佛在,走到日落才回到營中。中間謝湛醒過來一次,掀開車簾眼神帶著剛睡醒的樣子直愣愣地看著我道:“戰百郎,我不是在床榻上,怎麼在車裡?”
我:“……”您還真記住這個名號了。
身邊有年紀小的小兵忍不住往這邊瞅,被我一眼瞪了回去。我深呼吸一口,湊近了謝湛,低聲道:“回五殿下,您夢遊,嘀咕著說床榻太硬,就像只魚兒自己游上了馬車。”
“我怎麼不知道我有夢遊之症?”
我真誠地微笑道:“但凡病人都不想承認自己有病症,五殿下不必憂心,這很正常。”
謝湛偏緋紅顏色的嘴角輕輕彎起個弧度,眼神似是清明了些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放下了車簾。
我若是承認是我背他下床的,估計我的名號就要變成“戰千郎”了,嗯……
一路無話回到軍營,我叫來軍中的糧官,讓他拿著一半銀票先到附近城鎮買上兩個月的糧食,再買些肉,苦了半個月,讓弟兄們開開葷。
無仗可打,營中整日就是鍛兵操練,除了錢外沒什麼可愁的。我一日一夜沒睡,現下實在是熬不住了,對著謝湛客套兩句直接鑽回營帳,把自己摔在床上。
這一覺睡得極沉,我最後是被外面的唱歌聲吵醒的。每逢置辦完糧草,營中都會搞個熱熱鬧鬧的篝火會。邊境本就無聊,時不時找點兒樂子有益身心健康。
我搖了搖發漲的腦袋,套上鞋就往外走,剛走了幾步我打著哈欠的動作一頓。營帳中只燃了一支蠟燭,光線不是很好,躲個人真還不易察覺呢!
我心下冷笑一聲,再走一步,腳突然一偏,橫著直接踹向西南角,只不過還沒踹到實處就被人抓住腳踝,隨後猛地往上抬,幾乎要貼到我臉上,橫著大劈叉。
那人自暗處走出來,看著我。我單腳金雞獨立只能往後蹦,像是小時候養的兔子一樣可憐巴巴的,我淚流滿面道:“四哥,謀殺親妹妹是要被娘寫進話本子,供她們中老年手帕交傳閱的。”
腳踝上握著的手松了松,我的身體也跟著一松,隨後他突然逼近,一把將我按到牆上,手臂也隨著撐過來,說道:“哦呀呀,敢威脅本熱血少年?威脅我的人還能喘氣的,這個世間不存在的!”
這話跟我對王大說的如出一轍,他是我親哥沒錯了。
“沈將軍。”這時營帳外有人出了聲,我立馬推了推沈及的手,“別鬧了,五殿下過來了。”
“管他四殿下還是五殿下,誰阻撓我們兄妹相親相愛,我就撓得他腦袋開花。”
跟我四哥講道理,是一件比給豬上課還要麻煩的事情。
“沈將軍,我進來了。”話音剛落,營帳的簾子就被掀了起來。迎著外面的月光,謝湛的表情顯得不是那麼舒展。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及,最後視線落在我腦袋上的腳上面,問道,“沈將軍,這是在練雜耍?”
我:“……”
沈及玩夠了終於把我放開,我將腿放下來,忍住想手刃親哥的情緒,開口介紹道:“這位是皇上派來的監軍五皇子,這是我四哥沈及。”
沈及拱手行了個禮道:“見過五殿下。”
謝湛微微頷首:“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他這話說得倒是不假,我四哥三年前就被指婚,指婚的對象是當今皇上最小的女兒惠安公主。雖說至今還沒成婚,但按照輩分,我四哥也算是謝湛的妹夫了。
“外面已經開始喝酒了,沈將軍和沈大人也趕快去吧!”謝湛說罷轉身先行。
我也跟著要走,手腕被沈及抓住,他看著坐在士兵中與民同樂的謝湛問道:“你覺得五殿下這人怎麼樣?”
我含含糊糊道:“還行,人倒是好相處,別的還不瞭解。”
說起來這是謝湛來西北之後營中的第一場篝火會,他就那麼席地而坐,跟著眾將士一起吃肉唱歌,倒是一點兒也沒有皇子的架子。
長得好看的人,兇殘地啃羊腿肉也是好看的,我多看了兩眼,這才拉著沈及到安靜點兒的地方說話。
“今兒個才十九,你怎麼就過來了?”
自我來西北之後,第一年每半年我四哥來看我一次,第二年每三個月來一次,到了第三個年頭幾乎每個月的月底都來,看得我厭煩死了,簡直都要棄美愛醜了。
“長安城不消停得很,我一個熱血少年留在那兒很容易動手砍人,還是出來浪一浪的好。”沈及灌了口酒,一雙桃花眼眼尾翹著,“皇上已近古稀之年,最近連床都起不來,很可能見不到明年這個時候的太陽了。”
皇上孩子不少,但活下來並且平安長大的卻只有六子三女。但凡皇帝活得長,就會有一個隱藏的弊端,就是皇子年紀都不小,經過多年經營勢力在朝中盤根錯節,到時候奪嫡就會異常激烈。
話本裡都是這麼說的。
“可話又說回來,五皇子雖說即位的可能性不大,但在這麼緊張的局勢面前皇上貶他到西北來,倒也是一個保全他的好計策。”
我又喝了一口酒,問道:“五皇子是犯了什麼事兒?”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五皇子身邊的一個太監自盡身亡,死前曾留遺書說主子苛責于他。皇上一直不太待見五皇子,再加上其他一些事,就直接把他貶到西北了。”沈及目光幽幽地看著不遠處的謝湛,雙眼倏地睜大,說道:“謝湛喝酒了!”
他將酒碗一扔,風一般地跑了出去,以免他惹出事端,我也跟著出去。沈及一把奪過謝湛手中的酒碗,謝湛猛地抬頭,靛藍的眼底像是蘊了水霧似的,輕咬著唇哀怨地瞪著沈及,“你幹嗎,搶我的酒碗!”
這話一說出口,嚇得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謝湛平日裡,偶爾也會說些奇奇怪怪的話,但大多時候都挺正常的。可當下這帶有些撒嬌語氣的話,這委屈的神情,我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可愛至極!搶走,搶走!
“快快快,把五殿下扶回帳中睡覺。”沈及招呼著人架著謝湛就要走。
我不解,道:“怎麼了這是?”
“公主跟我說過,五殿下酒品很不好,只要喝了酒就……”
“放開我!”一道軟糯的聲音響起,謝湛掙開左右,幾步小跑過來,他臉上帶著紅暈,眼睛迷離,雀躍地道:“沈將軍,我們玩捉迷藏吧!”
我:“……”
沈及:“……”
“我來捉你們藏,誰輸了就罰誰吃一杯鹽怎樣?”
我:“……”
沈及:“……”
“好嘞,開始!”
我:“……”
沈及:“……”
別人喝酒變性情,謝湛喝酒變屬性。還沒等我們回應,他捂著眼已經開始數數了,我和沈及面面相覷,交流了幾個眼神後,我將手指骨節捏得“吱吱”作響,拍了拍謝湛的肩膀道:“五殿下,末將有一個更好的玩法。”
謝湛果然來了精神,移開手看向我。我手指向東邊,訝異驚呼:“看!你爹!”
他循聲看過去,我一個手刀劈在他脖頸兒後,再蹲下去雙手把他接住,避免他摔倒在地上。
眾將士目瞪口呆,我沉著眉眼道:“若明日五殿下問他是怎麼倒下的,你們該怎麼說?”
“喝醉,喝醉,在粗糙的草地上喝醉!”
沈及豎起大拇指,說道:“治理有方嘛‘戰百郎’,我來的時候路過北義縣聽到這個名號,你哥聽了都想誇你。”
我腳下一歪,直接倒在了謝湛身上,昏睡的他發出“嗯”的一聲,我頓時臉色緋紅。
“戰百郎”……戰你二大爺的!
沈及來得匆匆,走得也匆匆,謝湛被背回去睡下之後,他扔下帶來的東西就跑了,留下一句:“沒想到這地方也不比長安城好過到哪兒去,天下容不得我一個熱血少年啊!”
這些年我內心早已毫無波瀾,甚至可以大笑出聲。
不過笑完我還是有些心疼我四哥,如今長安城明爭暗鬥地奪嫡,若是哪個皇子能把沈家拉攏過去自然有更多的勝算。但在我娘的極力管制下,沈家沒有依附任何一個皇子,這樣長年累月婉拒好意,還不招來殺身之禍,保我沈家在新帝即位後不受影響,這個度就很難把握了。
沈及除了給我帶來的一箱子當下長安城最流行的話本子外,又扔下一個厚厚的信封。大晚上的我丁點兒睡意也沒有,可能喝的是假酒,到帳外把火把杵在一旁,把信封拆開來看。
信的一開頭是我爹照例的一句:爹聽聞我女治軍有方,不愧是我沈家的好女兒!
下面是我娘回懟的兩句:別聽你爹瞎說!他今日皮略緊,欠松。
然後接上三頁紙的噓寒問暖。
再然後是除了沈及之外我其餘六個哥哥寫得內容,可能是因為篇幅有限,輪到我七哥的時候他就點了個墨點。
一封信就著一壺酒,看得我心裡暖洋洋的。暖得就算謝湛醒來之後找我碴兒,我也能不慫。
說起謝湛,我每次看見他,雖然表面上假裝很淡定,但我其實是有點兒心慌的。
兩個月前我帶著人去李四的山頭剿匪,過程很簡單,結局很美好,順帶發現了個美貌的小瑰寶。
李四那個土匪,竟然綁了五六個滄州城裡怡紅院的美貌小姑娘。我最看不得長得好看的人受委屈了,把她們放出來後,還請她們喝酒。
幾個美貌的小姑娘扭腰提臀,風姿搖曳地走出去後,柴房裡還剩下一個人。不看不知道,一看心狂跳,哇,這世間還有長得如此好看得小姑娘?!
卷頭毛,藍眼睛,美豔的跟洋娃娃一樣。我星星眼湊過去,說道:“這位妹妹也一起出去喝酒吧,喝完我親自送你回家。”
她定定地看著我,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詫異,沒有搭理我的討好,沉默著走了出去。沒看出來,還是個高傲冷豔的……
山頂支了張桌子,我到的時候看見幾個小姑娘擠在一起,那個藍眼小姑娘一個人坐在了另一邊。我眼睛一亮,美滋滋地坐在了她的身邊。長著一雙狐狸眼的小姑娘喊道:“這人長得這麼妖異,將軍還是離得遠一些好。”
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比你好看才針對人家的吧!
我心裡想著,臉上還是端著我大將軍的嚴肅認真道:“看人怎麼能光看外表呢,一點兒內涵都沒有。本將軍就覺得她蠻好的,一看就乖巧可愛。”
說完這句話,我就感覺身邊人看我的眼神,灼熱得像是能把我的臉燒出個洞來。
我親熱地拉著她的手,她僵著手想掙開,被我更熱情地拉住:“別怕,大家以後都是姐妹,來,為我們的姐妹情誼幹一杯。”
酒還沒喝上,李常就一路呼喚著跑了過來,道:“將軍,在柴房發現樣東西,瞧著貴重得很。”
是塊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中間刻了個“伍”字。
“五皇子到了?”我霍地站起,“不是說還得半個月才來,這玉佩怎麼會在這兒?不會是半路被搶了吧,皇子的護衛這麼不中用的嗎?”
“沒被搶,是方才掉的。”有些粗糲的男聲開口,就在我的左側,我一臉蒙地看著那小姑娘,她將手從我的手裡抽出來,接過玉佩很是熟稔地戴在腰間。
“初次見面,沈將軍果然如傳聞中那般放蕩不羈,本皇子也算是開了眼,不枉費我特意想辦法被抓混了進來。”她,哦不,應該是他,挑著眉頭看著我。我後知後覺地發現我不僅認錯了人,還弄錯了性別,“撲通”一聲跪下:“五殿下,這都是誤會,誤會啊!”
“那你剛才誇我可愛,摸我的手也是誤會?”
我抿了抿嘴唇道:“不,不是。”
他卻揚嘴大笑了起來,笑得春風滿面,左側臉頰還有個淺淺的酒窩:“多謝沈將軍對我顏值的肯定,這對我很重要。”
畢竟是得罪了人,誰知道謝湛這話到底是真心的還是故意放出的煙幕彈,我表面祥和內心翻湧地過了兩個月,今天還用手刀劈暈了他……老天爺見了都會懲罰我。
我戰戰兢兢地過了十幾天,謝湛沒有問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我這才稍稍安下心來。也是,他自己什麼酒量自己心裡沒點兒數?
他應該比較擔心的好吧!
除此之外,我經常會想起我四哥之前說的話,就總想找機會問問謝湛,他真的虐待了那個自盡的小太監?
若是真的受到了虐待,謝湛在宮中又不得寵,小太監大可直接找門路去告他,何苦賠上性命?
雖然我和謝湛接觸不久,但我覺得他並非那樣的人,想去問個清楚,但話在舌尖打了幾個轉,又咽了回去。
五月初五端午節這天,營中掌廚的師傅包了粽子。除了我之外軍營裡都是漢子,這粽子一個有海碗那麼大,一人一個就管飽。
身為將軍,我自然是在營帳裡吃小灶,自打謝湛過來也跟著我一起吃。我吃的粽子就剩下個尖兒,他那個卻只咬了一口。
“五殿下怎麼不吃?”
謝湛看著我,臉色有些彆扭,道:“我不吃甜粽,我從前只吃鹹粽。”
我拿袖子抹了抹嘴道:“糯米香甜,要是做成鹹的得多奇怪,這甜粽才是眾望所歸的選擇,五殿下仔細品味下。”
謝湛將信將疑,又咬了一口,甚是艱難地咽下去,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蒼蠅,隨後把粽子放回了碗裡:“我吃飽先回去了,沈將軍慢慢吃。”
顧念謝湛是我頂頭上司,還長得好看,將最後一個尖兒塞進嘴裡之後我換了身尋常的衣衫過去找他。
“今兒個過節,五殿下賞光隨末將出去逛一逛吧,我知道滄州城東有一個攤子,鹹粽做得挺好吃。”
本來謝湛正聚精會神地在看書,聽到這話放下書,略帶勉強地道:“既然沈將軍這麼堅持,那就去吧!”
我嘴角抽了一抽。
滄州城算是西北最大的一座城了,規模和長安城不相上下,但是人口卻不及長安城人口數的一半,顯得城中空蕩蕩的。我第一次來逛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進了一座空城。
今天是端午節,城裡比平時熱鬧得多。謝湛四下打量著,我就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看著他又束了勒得髮際線靠後的髮髻,就覺得他頭皮好疼。
不知道為了啥,除了在李四山頭他扮女人之外,其餘時間他都要把頭髮束成這樣,天生的卷毛被勒得直直的,連帶著眼睛都快被勒成狐狸眼。
雖說他顏值高,這樣也挺好看,但還是會被梳著卷髮的他給比下去。
滄州城東有條街,從街頭到街尾全都是賣吃食的,這兒是我的主場。我領著謝湛到賣鹹粽的攤子,掏出一錠銀子遞給做粽子的阿婆道:“麻煩阿婆做幾個咸粽,多放點兒臘肉,煮熟完給這位公子就好。”
“你要去哪兒?”
我舔舔嘴角,指向身後的街,言簡意賅道:“去覓食。”
謝湛一瞬間被噎住,緩了緩才道:“你不是才吃過了?”
“走這麼遠的路消化沒了。”我虛虛一拱手,“五公子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大概是我爹基因太強大,我雖是個姑娘食量卻大得很。從街頭吃到街中間,嘴巴就沒有停過。買了兩串冰糖葫蘆,找了面牆靠著舒服地吃,想著謝湛那鍋鹹粽應該做好了,我循著那個方向看過去,“啪嗒”手一滑,冰糖葫蘆掉了一地。
只見賣鹹粽的攤子邊上,謝湛一隻手拿著個粽子,另一隻手被一個男人抓著。
男人衣衫破爛,露在衣外的地方全是泥土,髒兮兮的。但即使這樣,我看到那張大水盆臉,瞬間就知道那是王大,他不是應該在北義縣衙大牢裡和耗子做鄰居,怎麼會在這兒?
我急忙跑過去,王大喜極而泣的聲音隨之越來越清晰:“……我越想越後怕,那沈嫿那般狂浪,二弟你這麼瘦弱,肯定會跟我過去一樣,為了生活受盡苦難。我同一牢房的獄友之前是盜墓的,他幫著挖了個地道,我逃出來就立刻來找你了,二弟你快跟我走。”
聽到這兒我站定,先冷笑,再揚高聲音道:“想帶他走,你也得有這個本事才行!”
雙手環胸,下巴抬高,高到用鼻孔看他,這樣才顯得我霸氣,
也就是因為臉抬得太高的緣故,我一眼就看見街邊的閣樓上,正倚窗擺弄風情的一個小姑娘。
就這麼巧,怡紅院居然就在這條街。
就這麼巧,那姑娘就是之前在李四山頭上針對謝湛的狐狸眼小姑娘。
她知道謝湛的身份!
我立馬收著下巴低頭,暗暗地祈禱她不要認出我,等了一會兒沒動靜我放下心來,繼續擺正姿態去威脅王大,突然肩頭就被人猛地一拍。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有些刺鼻的脂粉香,和嬌滴滴的話:“沈將軍,真是你啊!”
我渾身僵硬,怔怔地看著謝湛,謝湛也看著我。
短暫對視裡我分析了下局面:謝湛扮女人騙我和狐狸眼小姑娘在先,裝模作樣地扮臥底去騙王大在後,讓王大為他癡為他狂為他牢中挖洞忙。
如今這麼幾個人湊到一起,這場面就很難控制了。
可明明都是謝湛的錯,是他喪盡天良騙人騙心騙兄弟情,為啥我也要跟著這般受罪?
第二章 心有靈犀的下場
我七個哥哥雖統稱為“長安七煞”,但是很顯然,我四哥沈及是其中最煞的一個。
沈及自小就在歪門邪道上顯示出他非比尋常的天分,比如拆東苑圍牆,填鄰居池塘。年歲漸長心思越活絡,前些年乾脆離家出走跑到西域去做生意,賠得連褲子差點兒都沒有穿。
他頹廢地回到長安城,拉著我到房頂去吹風:“小八啊,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但事實證明,就算是神偶爾也會摔跟頭。這世上讓你無能為力的事多著呢!”
那時我不過十來歲的年紀,不懂他高深莫測的那張臉。
此時,眼前的謝湛和我頹廢四哥的臉來回替換,我好像感悟到了。
我對著謝湛死命地眨眼,我不求他像沈及一樣,看我一眼就知道我下一步想要幹什麼?只是企圖讓他從我骨碌骨碌轉得要抽筋的眼睛裡看出我的意思。
“沈將軍你這是怎麼了?”狐狸眼小姑娘等不及我轉身,乾脆想要繞到我前面,我一個激靈左腳一邁擋在她前面,她再往另一個方向邁步,我又跳到右面。
在這個過程中我還在堅持不懈地對著謝湛使眼色,他眼睫彎彎地看著我,本來就長得好看,再這麼一笑可真要命。半晌他拉了拉王大,指了指後面道:“大哥,你爹!”
王大脖子轉過去,謝湛手起刀落一手刀劈剛下去。
我停下動作,轉過身按住小姑娘的肩膀,隨口道:“我今兒個是來幫官府抓賊的,前幾天滄州城冒出個採花大盜,專門采你這樣好看的小姑娘,你趕緊回去,這些時日千萬不要出來走動。”
如若再碰上採花大盜,那可就性命攸關了。
小姑娘滿臉驚恐,道:“多謝將軍。”隨後慌忙地回去了。
我松了一口氣,折身走到謝湛身邊,看著王大軟軟栽下去的身體有些蒙,後知後覺地想起一檔子事,講話都有些結巴:“你,你,你……你那天裝醉?”
謝湛的話,劈手刀的動作,不就那天和我四哥在營中時我做的一樣嗎?
他搖搖頭道:“那天我倒不是裝醉,我一喝酒就變得很奇怪,這個我知道。但更奇怪的,是醉酒時發生的事兒我記得特別清楚。以前喝多的時候惠安找了幾個人把我扔進了水缸裡,泡得皮都起褶了,所以沈將軍不用覺得打了我愧疚。”
他說得臉不紅,氣不喘,讓我對他的認知又加深了一層。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犯傻,這麼難堪的事情他居然說得這麼輕鬆平常,我認輸。
“那王大怎麼辦?扔回北義縣大牢?”
謝湛抿抿唇:“先帶回軍營吧,不然他逮到機會還是要跑。”
我跟一直遠遠跟著的李常道:“把王大先帶回去好好看著,切記要寸步不離,這位可能會鑽洞。”
方才賣粽子的阿婆要回家去照看小孫子,讓我們自便。攤子前支了張有些破舊的桌子,我去尋了塊抹布仔細擦了擦,才道:“五公子請坐。”
先前謝湛拿在手裡的粽子已經涼了,我揭開鍋蓋又夾了五個擺了一盤放到桌子上。
“我吃不了這麼多。”
我給他遞了雙筷子,自己也拿了雙:“我餓了。”
謝湛用驚訝的眼神看著我,我臉一紅道:“方才耗費了太多體力,得吃一點兒補回來。”
粽子是拳頭大小的正常形狀,我用一根筷子串著,三口吃掉一個,塞得嘴巴鼓鼓囊囊的。
謝湛木著臉:“你不是說粽子做成鹹的很奇怪?怎麼還吃得這麼饑……”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激動得狼吞虎嚥。”
我咋覺得他是想說“饑不擇食”?不過這不重要,他好看他有理。
我咽下嘴裡最後一口粽子,手上沒閑著又扒了一個:“奇怪歸奇怪,我也沒說我不吃。餓的時候別說鹹粽,你給我塊樹皮,我撒點兒孜然都能吃了。”
謝湛恍然大悟,筷子伸過來夾住我手裡的筷子:“你先等一等,我去給你買點兒別的吃食,我回來之前你不能再動筷子。”
看我表現好給我加菜?有這麼好的上司真是萬幸。我心裡暖洋洋的,乖巧地點頭。
在等待謝湛回來的過程中,我幾次沒忍住想要去吃盤中的粽子,但還是忍住了。萬一一不小心吃飽了,沒肚子留給謝湛買來的吃食可咋辦?
許久,謝湛終於從遠處一家看不清招牌的酒樓裡出來,在我期待萬分的目光中打開食盒,端出一盤東西。
被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深灰色東西,筷子碰上去嘎嘣響。
“這是什麼點心,我怎麼沒見過?”
謝湛道:“稍等,這菜要加點兒佐料。”他在食盒底部拿出一小碟孜然,均勻地撒在上面,然後推到我面前,“孜然拌樹皮,沈將軍的摯愛,請吧!”
我:“……”
“沈將軍怎麼不吃?是樹皮不夠脆,還是孜然不夠多?”
我:“……”
“我知道了,一定是切的塊兒不夠小。”
我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是認真的嗎?”
謝湛搖搖頭道:“當然不是,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應,隨口瞎說之後被人拆穿,又無語又震驚,還帶一點兒尷尬,這些情緒都寫在沈將軍臉上了。我想我下次再去做臥底時若碰上這樣的事情也可演得像一點兒。”
我的手用力按住桌角,強力壓住內心千軍萬馬奔騰而過的情緒,擠出個笑道:“您還挺好學的。”
謝湛彎了彎嘴角道,“不過光是好學還不夠,要學以致用才行,眼下就有個機會,還得沈將軍配合才行。”
我心裡“怦怦”直跳,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這番折騰回到軍營之後,我和謝湛互相客套,隨後各回各營帳。
我想了想,還是叫了李常來,壓低聲音道:“你到附近給我找幾個會手語的人來。”
“會這玩意兒的都是聾啞人啊!”李常側目,震驚地望著我,“難道大人……”
“閉嘴!讓你去找你就去,哪來那麼多廢話,最好不是聾啞人,重金聘請。”
李常又看了我一眼,在我不耐煩腳要踹出去之前趕緊溜了。
我琢磨著上回我四哥來時說的話,他說謝湛到這兒來能保全自己。既然這樣,他估計一時半會兒也不會走。
按照我們“心有靈犀”之慘烈程度,再有下回估計就不會像這回這麼容易脫身了,既然眼神沒法交流,總要找點兒別的辦法才行。
回營帳後我搬出裝話本子的箱子,一本一本地翻著。方才謝湛說,要演場戲讓王大徹底斷了來尋他的念頭,乖乖地回去蹲大牢。至於是什麼戲,要臨場發揮才顯得逼真。
要是沒個心理準備弄得我有點兒緊張,狂翻了幾本話本子,《紅牆綠瓦俏冤家》,講書生愛上富家千金小姐的,情節俗套,感情做作。《宮牆鎖心》,講霸道皇帝囚禁心上人,狗血帶勁兒,三觀感人。《列客遊春記》,講一個俠客在春日到江南遊玩吃的點心……這一定是沈及拿錯了。
話本子鋪了一地,我長長地歎了口氣。
“啟稟將軍,從滄州城帶回來的那個人醒了,吵著鬧著要見他家二當家。五殿下聽見動靜已經趕過去了,命屬下來報將軍。”外頭護衛如此道,我胡亂將話本子塞進箱子裡,塞不下的直接踹到榻底下,這才腳下攜風帶雨地趕去關押王大的營帳那兒。
守衛應該是得了謝湛的吩咐離得遠遠的,我每走一步心裡就一顫,等到掀開帳簾進去時,我已經可以做到古井無波,心如止水。
營帳內的戲臺子已經搭起來了。
王大被綁成白日吃的粽子模樣,看見我眼裡是怨恨不甘和一絲絲恐懼。我視線移了移,他旁邊的人一身白色絲袍裹身,尺寸好像有點兒小,更是襯出他的一雙長腿,一襲秀背。
他堪堪地轉過身,胸前衣衫有些淩亂,依稀可見白如朗玉的一點兒肌膚。再往上看,本來一張絕好的臉上滿是青紫痕跡,嘴角還滲著血,瞥見我的到來他那靛藍眸子裡大滴大滴的眼淚潸然而落:“將軍不要再打我,我知道錯了,我不會和大哥一起跑的,將軍你要信我!”
我手撐在牆上,面無表情地看他表演,實際上是我不知道這話到底該怎麼接。
“大哥是擔心我才會來找我的,他只是想看一看我過得好不好,絕不是想帶我走。大哥,你跟將軍說,我說的對不對?”
王大的臉色漲得通紅,額上青筋狂跳,經歷了內心巨大的翻湧後,在自家弟弟的生命安全面前向我的勢力低了頭:“是,二弟說得對。”
謝湛的淚還在流,嘴卻是咧著笑開了:“其實將軍待我很好,吃穿皆是最好的,她還總陪我從邊關苦寒聊到人生哲學。這回大哥來,將軍是怕我離開她氣急了才下的手,這不正是她看重我的表現嗎?大哥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這差不多是《宮牆鎖心》的改版,我精神為之一振,可以上場了。
我嘴角噙著邪佞笑容,背著手緩緩走近,伸手扣在謝湛的肩頭:“我不管你從前在哪兒,是什麼身份,但是進了我這軍營,就是我的人。即是我的人,就要和過去一刀兩斷,安心待在我身邊。你沒存著逃跑的心最好,若是讓我發現你有所計劃,我乾脆打斷你的腿,讓你哪兒也去不了,可好?”
謝湛的頭轉過來,微微垂著搭在我肩頭,掩住所有表情。只餘著肩膀聳動,不知道是入戲太深還是憋笑憋的。
王大的臉已經沒有一絲血色,這是認命得表現。
他臉再大,胳膊也擰不過本將軍的大腿,本將軍上頭有人啊!
“念在你是他大哥的分上,這事兒本將軍就大度地不放在心上。你要是敢再輕舉妄動,那你就是存心想讓你二弟不好過了,你不會這麼壞吧?”
王大別開臉,腦袋“咣”地一下磕在後牆上,卻像是不知道痛一般:“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看著他絕望、心如死灰的樣子,我還挺不好受的。這時胳膊被人掐了一掐,我收起慈悲聖母心,半攬半抱著把謝湛帶到了帳外。
守在稍遠處的守衛見到這場景都驚呆了,我也是陡然意識到我和謝湛這姿勢,這體位,這打扮到底有多麼的不可描述。
我有些慌手慌腳地推開謝湛,後退一步,抱拳作揖道:“末將失禮了。”
我整個右邊肩膀處因著方才謝湛悶悶的呼吸變得有些濕熱,雖說情急之舉下的親昵不叫親昵,叫做戲,但我還是心裡有些小彆扭。
謝湛倒是坦然,伸手將胸前刻意揉開的衣襟攏了攏,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先回去換身衣衫。待會兒去找將軍。”
我點點頭,別過他往校場上去。
除了日常的操練之外,每七日營中將士們會分成紅藍兩隊,仿著實際的戰場進行戰鬥,攻奪下對方的戰場者為勝,贏的隊伍每人獎勵五兩銀子外加一餐肉。我爹說過,紙上談兵是最笨的方法,只有實戰才能出利兵。
雖然現在四海升平,無仗可打,但難保哪一日不會突然開戰。與其到時候兵甲懈怠,不如平日多練練。
好在本將軍在營中還是極有威望的,倒也沒有誰不聽指揮消極怠戰。
今日正逢紅藍兩隊比試,大半的將士都到外面山林去了,校場上沒什麼人。
我活動了下拳腳,繞著校場跑了幾圈熱熱身,這才去挑了一把弓,雙腳岔開,箭搭上弓瞄準校場牆邊的一棵高大的杏樹,“嗖”的一聲箭直直地射了出去,隨後有樹枝落在了地上。
我喜滋滋地跑過去撿起杏樹枝,上面掛著幾顆青裡透著一點點黃的果子。
山杏樹還是我來那年從山林裡挪栽過來的,西北不養果子,到了第三年才開花結果。
“沈將軍真是好箭法。”我拿袖口蹭去果皮上的土剛要往嘴裡送,就聽謝湛的聲音由遠及近而來。
我直起身,果子在手也不好抱拳,就直接鞠了個躬見禮。
謝湛換了身青袍,領口處繡著竹葉花紋,清雅得很。臉上那慘絕人寰的“傷痕”也不見了蹤影,不知道是拿什麼東西畫上去的,一點兒也看不出來,沒想到他還是個易容高手。
“沈將軍這是要吃杏嗎?我看著饞得很,將軍能不能分我一個?”謝湛笑呵呵地看著我手裡的果子,竟是在跟我討吃的。
真是近朱者赤,近我者餓。
念在他剛演了一場大戲耗費了不少精力,我艱難地說服自己分給了他兩個,道:“五殿下,其實這玩意兒不好吃的。”
謝湛比我講究的多,掏出袖間的帕子將果子仔細地擦乾淨,除去了尾部的短枝,隨後遞給我道:“雖說沈將軍向來狂放不羈,但還是要弄乾淨了再吃比較好。”
他生得白,臉白手也白,那青青的果子在他掌心滾著,顏色好看得緊,像是……根白葉青的小白菜。
我有些不自在地從他手掌裡拿過果子,一口塞進了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謝湛這才不慌不忙地擦著另一個,邊擦邊道:“沈將軍的反應很迅速,方才對著王大的那一場戲演得酣暢淋漓,看著竟跟真情流露一般。不過也是,沈將軍在邊境多年,營中男子眾多,對沈將軍……”他的話猛地頓住,咬了一口果子五官都快要移位一般擠在一起,看著跟大餡兒包子似的。
我嚴肅認真地歎了口氣,道:“唉……早告訴你這玩意兒不好吃的,五殿下還不信。”
又酸又澀,還帶點兒苦,我連孜然拌樹皮都“差點兒”吃了,吃這個根本就不是個事兒。可謝湛那麼挑,怎麼能吃得下。
我接著他方才的話頭問:“五殿下說營中男子眾多,對末將什麼?”
謝湛皺緊眉頭非常倔強地咽下那一口果子,五官回了位,又是頂好看的人了。他唇緊抿著,末了道:“沒什麼,我還有事兒先回去了,沈將軍慢慢享用吧!”
有事兒?
斜陽西下,就要到吃晚飯的點兒了,他能有啥事兒?
我搖搖頭,心想著他大抵要回去繼續鑽研手藝了。堂堂皇子,長得好看還這麼努力,真是讓人敬佩。
想到這我拉起弓又射落幾個果子,畢竟努力吃也是一種努力。
謝湛的意思,是把王大關上些時日便送回北義縣衙,再由我親筆寫一封書信給縣令,讓他趕緊把之前盜墓的那賊遷到別處去。
至於為何要關上些時日,謝湛說是要好好和王大盡一盡兄弟情,以此來彌補他內心的愧疚。
我不是很懂男人之間相處三天就有的兄弟情,怎麼就能深到這個程度?
王大那兒照舊是不分白天黑夜都有人看守,只有謝湛進去和他促進兄弟情的時候守衛才撤出來。當然我早就吩咐在那兒看守的幾個人,誰也不能把謝湛的身份說漏嘴。
平時和謝湛同桌吃飯感受不到,如今他跑去和王大吃兄弟餐,我竟覺得一個人吃飯都有些不習慣了。
這所謂的“些時日”一晃就過去了大半個月,我中途去關押王大的營帳看過一次,他那大水盆臉都要吃成大水缸了!我軍中的糧食都是費好大勁兒弄來的,不能白白填了水缸!
我實在是不能忍受,這日直接沖過去,當著謝湛的面猙獰怒吼道:“你成天跟他廝混在一起,只有晚上才能陪我,那我養你做什麼用,我告訴你,明日一早就把他送走,你再敢跟我挑釁我打掉你的牙!”
說完我也沒看他們的反應,就直接風風火火地離開了,反正話都已經撂下了,事情要是沒有順著我的話發展,別說王大,就連傻子都會懷疑其中有貓膩。
幹完這一件大事我神清氣爽,連我自己都要愛上自己了。
在山林裡跑了大半天到底是有點兒乏了,吃過晚飯後我回了營帳,從門口到床邊衣衫一路脫,鑽進被子裡時身上就只剩下中衣了。
我打了個哈欠剛要閉上眼,一陣疾風卷著帳簾吹進來。我略略地掃過一眼,一團黑影順著那掀起來的帳簾滾了進來。
上個月不是說這地方也不安生,這個月居然又來了,果然身體是最誠實的。
我懶懶地伸了個腰,扯過被子裹住自己,隨後往床裡側了側身:“我今兒個累得欲仙欲死,實在沒力氣和你玩兄妹相親相愛的遊戲。你要是困了就擠上來湊合一宿,不困的話自己去翻話本子看。”
困意驟然襲來,我耳畔仿佛聽見有腳步聲往床邊挪,站了一會兒後又走遠了,隨後是挪箱子、翻書頁的聲音,間或夾雜著幾聲悶悶地笑。
這種等級的話本還能笑出聲,我四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身體被劇烈地搖晃著,有什麼東西在我耳邊嗡嗡作響,一開始模糊,之後越來越清晰:“沈將軍醒一醒,沈將軍,沈嫿!”
我猛地睜開眼,腦子渾渾噩噩的,張口就道:“沈及你幹嗎啊!”
“沈將軍。”
抓住我肩膀的人一開嗓,我驚得一下子坐起,這不是我四哥,是謝湛。
謝湛怎麼和我睡一張榻上?!趁著黑夜他看不見,我的臉放肆得紅到徹底:“五殿下,你,怎麼是你,你怎麼……”
“這個待會兒再說。”謝湛壓低聲音“噓”了一聲,在我身側耳語道,“沈將軍有沒有玩過打地鼠的遊戲?”
玩遊戲?他身上聞著沒酒味兒啊,怎麼就醉了?
不等我有所反應,他又道:“沈將軍跟我過來,別發出聲響。”
如今已進入六月,和長安城這個時節的悶熱相比,西北的夜間尚有涼意。巡邏守衛的腳步聲一遠,周遭就只餘蟬鳴聲聲切切。
我輕手輕腳地跟在謝湛身後,連呼吸都竭力地屏住。遠處又一隊守衛靠近,逐漸有了聲響,謝湛就趁著這個時候用腳尖卷起帳簾一角,整個人趴在地上,露出一個腦袋尖兒在外頭。我手腕一緊,被謝湛往下一拽,我會意,也跟著他一道趴下。兩個人身子擠著身子,腦袋挨著腦袋,活像是我四哥從前養的那兩隻總抻著脖子黏在一起的王八。
守衛走遠,四周又寂靜下來。
方才守衛走過的地上出現一溜縫的鼓包,裡頭仿佛是有蛇在鑽動。突然鼓包破了個洞,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尖兒,試圖往上拱出來,但是洞口太小,又被卡住,隨即腦袋尖兒下去了,伸出來一隻手把洞口扒開了一些,這次腦袋才能完全探出來。
今晚的月光有些稀薄,只能影影綽綽看見一些景物。但是那個大人好幾號的頭圍,還是讓我立馬就認出來那是誰。
王大居然還會打洞?這西北真是無奇不有。
我心中感歎,突然想起來什麼,再冷眼猛地一看,王大又鑽了回去,鼓包繼續向前,那個方向正是謝湛所住的營帳。
王大和謝湛整日秀兄弟情,就算話再多白天也早就說完了,何苦大晚上打洞去找他。
再看身邊謝湛的小心翼翼,我瞬間了悟,有貓膩!
腦袋被謝湛的腦袋輕輕地推了一下,我回過神,謝湛人已經竄了出去,手裡還握著一根不知何時放在營帳前的手腕粗細的棍子,這估計就是打地鼠的工具了。
我跟著出去,拎起另一根棍子,貓著腰伺機而動。
突然謝湛的營帳內亮起一簇火光,那鼓包又逆著去的方嚮往前滾,這下不用謝湛提醒,我一個箭步沖了出去,一腳踩在鼓包的後面,手上拿著的棍子直接招呼了過去。
我力氣還挺大,把他打得整個人都蒙了。謝湛這時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用手將那層不算厚的土刨開,王大本來臉就大,這下額頭又腫起個大包,縱線看也很偉岸,真是“橫看成嶺側成峰”。
王大翻著的白眼轉了轉,清醒過來剛要鑽下去,兩根木棍交錯著猛地往下一支,他的大腦袋就硬生生地被別住了。
想走?沒問題啊,先把腦袋留下來再說。
營帳已經燒起來了,大火燃得熊熊漫天,火光一片。
“五殿下營帳走水了!!”不知是哪個練過高音的守衛一聲吼,聞聲而來的將士們拎著水盆扛著木桶,到附近小河裡運水來滅火。
李常是從我的營帳方向趕過來的,不愧是我隨身的將領,永遠把我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將軍沒事就好。”他松了一口氣,我乾咳一聲,遞了個眼色,他抱拳朝向謝湛道,“五殿下自有神明庇佑,這等小小災情定是傷不到五殿下分毫。”
如果不是時機不大好,我大概要為他的機智鼓個掌。
借著火的光亮,瞥見王大看謝湛的表情活脫脫地像是見了鬼,還是舌頭伸出老長嚇死人的那種吊死鬼:“五殿下?你就是那個從長安城來的監軍?元慶三十一年臘月二十出生的那個五皇子?”
謝湛臉上沒什麼表情地點點頭。王大愣了愣,懷疑了一下人生。突然,我的腳踝被猛地抓住,那股往下扯的力氣大到快要把我的腿扯斷。
我咬著牙和王大的手角力,手上拿著棍子胡亂地夾著他的脖子:“放開!放開!”
他臉色漲得紅紫,額角青筋暴起,可那手卻是分毫不鬆懈,盡顯了在活命面前驚人的爆發力,片刻光景我的小腿已經沒進了土裡,連帶著另一條腿也站不穩了,踉蹌著身子要往前栽。電光火石之間橫過來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一拽,隨後我就撞進了一個胸膛裡。
很結實,很寬闊,一點兒也不像看起來那麼柔弱不堪。
“沈將軍你沒事兒吧?”頭頂詢問的聲音帶著少年郎獨有的沙啞,聽得我心頭一暖。長得好看就算了,還這麼樂於助人,這讓作怪的醜人怎麼活?
此時此刻,我感覺不到右小腿的疼痛了,估計是麻木了。我抿出個笑從這個黏合得有點兒密切的懷抱裡抬起頭,道:“多謝五殿下關……”
“心”字還沒溜出舌尖就被我咽了回去,謝湛從李常身側投來被點到名字時疑問的目光:“嗯?”。
從李常那個方向傳來的聲音,我竟然會覺得是在我頭頂,我一定是傻掉了。
我臉上一熱,一胳膊肘懟到那“結實寬闊”的胸膛上:“李常你今兒個可真棒!”
拉了我一把又挨了一肘的李常一臉憋屈,撤到了一旁。而王大徹底沒了動靜,腦袋軟趴趴地垂在地上,被棍子勒得暈過去了。
我彎下腰掰開他的手,解救了我已經沒有知覺的腿。
我對著謝湛的美貌發誓,如果我要是變成殘疾,嫁不出去了,一定訛詐王大養我下輩子!
我腿受傷了,不想身殘志堅地去審王大。再者我什麼都不知情,就是臨時被謝湛拉過去撐場子的打手角色,審問這種活兒也輪不到我。
營裡的軍醫白硯是個長得十分妖豔的小哥,他所有的俸祿都拿去買脂粉,每日臉上都抹著好幾層,辨別他笑還是哭全靠靈感。若不是因為醫術太過精湛,他早就被營中鐵血真爺們兒給打死了。
白硯出身醫藥世家,因作風問題被趕出家門,這位也是個憤世嫉俗的人才了。
“將軍這是錯筋再加上肌肉拉傷,先推拿把筋揉開,再抹上藥油,明日一早我保證將軍活蹦亂跳的。”白硯豎著蘭花指將寬袖往上挽起,將我的右腿微微抬高,腳搭在他的膝蓋上。
他按得滿頭大汗,我斜靠在榻上面無表情。
半晌他甩了甩酸脹通紅的手,喘著粗氣道:“將軍這肌肉硬得跟石頭似的,我都按不動了。”
喔,這嗔怪的小表情,妙啊!
“我來試試吧!”話音落下,謝湛掀開帳簾走了進來。白硯看了一眼謝湛,臉通紅的給他騰地方。
不是,你一個男人臉紅個什麼勁兒啊?
謝湛彎著一條腿半跪在榻邊,虛虛地握著我的腳踝搭在他膝蓋上,手準確地按到我小腿的一個穴位上,那股又疼又麻的感覺讓我忍不住“嘶”了一聲。
謝湛聞聲抬眼道:“沈將軍且忍一忍,推拿一開始會疼,過後就舒服了。”
確如他所說,忍過那股難言的疼痛感之後,就是全身心的神清氣爽,舒服的我直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道:“五殿下居然還精通推拿術,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
“從前我娘親的腿不好,我就跟著宮中會推拿的太醫學了一點兒。”謝湛的聲音有點兒低,聽起來很落寞。
謝湛的娘是個胡姬,在宮中沒有名分,已經去世好幾年了。
我很想給自己一巴掌,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抿了抿嘴唇,機智地轉移話題:“王大那邊五殿下問出什麼來了?他方才知道您是五殿下時的那個表情好像不對啊!”
不是被自己兄弟欺瞞背叛的憤怒,而是一種“聰明的我怎麼就沒想到”的追悔莫及。
“等我推拿完,說話分心是對你腿的不負責任。”謝湛嘴唇無比認真地說道。他微垂著頭,手上使著柔勁兒將我腿上僵住的肌肉一寸寸地揉開。
經歷了方才的鬧騰,這一份寧靜安逸顯得彌足珍貴,當然,如果沒有白硯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吹捧謝湛神乎其技的話,就更加美好了。
我額角“突突”地跳了兩下,扭頭指著白硯道:“藥油留下,你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白硯咬著嘴唇,“啪”的一聲,將一小罐藥油放在桌案上。他憤憤地嘟囔了一句:“負心的。”背著藥箱一溜煙地離開了。
可真是不忍直視。
謝湛已經揉開了我腿上扭著的筋,推松了肌肉,起身夠著那藥油在手,望瞭望方才白硯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道:“沈將軍身邊能人異士還真多。”
我從善如流地接口道:“不管在哪裡,人才最重要。”
謝湛回頭,嘴角又彎起個好看的弧度,配上他那張人畜無害的臉,看起來特別乖巧,我發現他經常這麼笑。
他坐回榻邊,手又扶著我的腿,隨後停了停,半晌沒動靜。
我不解地看向他,謝湛將藥油放到我手上:“我先去帳外等著,將軍抹完再叫我。”
藥油不能隔著褲子抹,謝湛是個男子,而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個女兒身……不過謝湛能意識到這點兒真的是難能可貴。
謝湛出去後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很好,再熟一點兒撒點兒鹽就可以下酒了。
不過那一晚,謝湛也沒有跟我多說什麼,他只說知道王大想對長安城來的五皇子圖謀不軌,那晚是王大最後的下手機會。
在白天王大淚眼婆娑地央求他的“二弟”把他身上的繩索解開,謝湛將計就計地照辦了,等入夜後他先一步到了我的營帳,看看王大究竟想耍什麼花招。
結果也看到了,王大挖著不深的地洞,悄無聲息鑽進五皇子營帳之內,放了一把火。
別的謝湛沒有跟我說,我雖然好奇但也不像李常那樣喜歡十萬個為什麼。我用我的智慧仔細梳理了一下目前的線索,可以得到以下結論:
第一、王大之前說的在北義縣衙大牢那個幫他挖地道的盜墓賊,其實就是他自己。
第二、他挖地道的技術不錯,又快又好。
第三、……
看來我還是適合做一個不用動腦,就等著天上“嘩嘩嘩”掉金條的暴發戶。
這樣看來王大自然是不能放了,為防止他再挖地道逃跑,我找人到滄州城府衙借了輛囚車,改良加固了以後,做王大專屬的小窩。
平安無事地度過了這個月,我四哥沒來看我,我感覺到了不屬�我這個年紀的孤獨寂寞冷。
當然有此情緒,也因為謝湛的緣故。
自那日他營帳被王大的火燒光之後,我就刻意地避免跟他有太多地接觸。一日三餐找各種各樣的理由不跟他同桌吃,其餘的時間就帶著士兵們到山林裡操練。李常誇我道:“最近被藍隊打得落花流水的姿勢,越發的英俊挺拔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他:“我是女兒身。”
李常立馬改口:“越發的美貌如花了。”
“……你是瞎了嗎?”
其實我自己也理不太清,我這彆扭的情緒是為哪般。我就是覺得,既然大家同一軍營生活,同桌吃飯,同場鬥技,我甚至為了我們以後能更好的搭檔,讓李常找來兩個教手語的先生單獨為我們上課。
別的不說,就這兩個聾啞人手語先生就花了我五兩銀子的聘金!
我都這麼真心實意了,擺明瞭就是想示好跟他做朋友,他居然連個小秘密都不願跟我分享,急得我抓心撓肝的,真是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進入了七月,山林裡的桂花樹結滿了小小的花骨朵,壓得樹枝微彎,可想而知等開花時肯定是香飄十裡了。
我將紅色帶子系在腦袋上,木劍在手上耍了個花樣,隨後瀟灑指向山林深處:“藍方大營主帥有秘密而不報,罪大惡極,天理難容!殺呀!!”
將士們震天吼著往前沖,我要跟著過去卻被李常叫住:“末將有事要稟告將軍。”
“我不是讓你去北義縣衙找縣令,留王大談人生?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也是粗心大意,之前光顧著躲謝湛,昨晚才想起來王大逃獄這麼久,北義縣衙肯定是亂作一團了。畢竟那麼小的地方別說逃獄,平時就是打個架都少之又少。
李常喘了口氣道:“末將奉命前往北義縣,但縣衙內外都沒有任何的騷亂異樣,連懸賞告示也沒有張貼。我買通了一個衙役,問最近有沒有什麼大事發生。他說最近安靜祥和得很,連個偷雞的都沒有。”
“這麼大的事情縣衙連追捕都沒有,莫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托著下巴正思考著,只聽前方一陣兵戈相交的躁亂。
畢竟都是自己人,操練太過有將士傷亡可就不好了,所以我們也只是點到為止。木劍上用半盒胭脂兌了水抹上去,盔甲上中了“紅”的就視為陣亡。
為了那半盒胭脂,白硯差點兒在我藥油裡下毒。
我不過和李常說幾句話的工夫,我那隊人馬就“陣亡”的差不多了,這我能忍?
我揮著劍殺進了前面鏖戰的小樹林,大吼一聲:“哪個不要臉的殺我兄弟!懟我兄弟者,本帥必誅!”
幾個“倖存”的弟兄站到我身後,這局勢立馬明朗了。
敵方飄飄的藍色帶子中有一條及其顯眼,別人用的都是麻布,他那條是綢緞,我們軍營裡居然還有這麼富有的人?
那“暴發戶”從人群中走出來,身上套著銀色盔甲,正午的陽光透過細細密密的樹葉縫隙投下來,折射出耀眼的銀光,閃的人睜不開眼。
他手上也握著一柄木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保護我方大帥!”
身後的幾個弟兄大吼著沖上去,迅速被敵方“格殺”殆盡。我被這慘烈的一幕激得回了神,詫異地直挑眉,道:“五殿下怎麼會做藍方大帥?我之前怎麼不知?”
謝湛的嘴角微微往下抿,語氣直白道:“我若是說了,現在就看不到沈將軍了。沈將軍躲了我這些天,我只能如此才能見你一面。謝湛有一事不明,一定要當面請教沈將軍。”
我微微地後退,挺胸收腹,氣勢十足道:“賜教談不上,五殿下有話不妨直說。”
他靛藍色的眸子盛著一汪水,出口的話像是一雙手輕輕撥動著水起了漣漪:“如果沈將軍是因為那晚我睡到了你榻上而生氣不見我,那我向你賠個不是。”
我:“……”
“這種事情幾句話也解釋不清楚,這裡人多,待會兒回去我們單獨談一談。”
我:“……”
“不過沈將軍的榻比我營帳裡的軟。”
眾人從齊齊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到滿臉疑惑的“嘖嘖”聲,再到現在的吹口哨聲裡,我倒是越來越鎮定,在他最後落下話音的瞬間猝不及防地一抬手。
藍隊主帥“陣亡”,紅方獲勝。謝湛很大方地認了輸,手中的木劍落了地:“沈將軍調兵如神,佩服,佩服。”
“調兵如神”在這個場景裡的意思就是“陰險狡詐”。
但我對著謝湛看不出任何破綻的臉,一時也分不清他是故意這麼說的還是真的就是這麼想的,只能屏氣凝神等待結果。
穩住,我們能贏。
第三章 他的抱抱還挺暖
從山林裡回來之後,我沒再刻意地躲著謝湛。這回反而是他自己不來我營帳裡吃飯了,沒事兒就在軍營裡散步,說是對身體好。
沒幾日李常就來跟我說,軍營裡已經滿足不了五殿下的步伐了,他要在這個月十五坐馬車到滄州城一帶去遊玩一天。
為了低調,他只用一人駕著馬車就好。
我幾乎快要笑出聲:“只用一個人駕馬車,然後出了事整個軍營一起做兵馬俑隨他下葬?李副將,你挑二十個身手矯健的將士跟著五殿下。”
李常面色古怪道:“其實這倒也不用,這個消息已經在軍營裡傳遍了,所以……”
我了悟,趕著上去獻殷勤,裝千里馬去偶遇伯樂的人,手拉手可以繞軍營三圈,不過我還是讓李常象徵性地去準備。
十五那日天不亮,精心為謝湛準備的馬車就走起來了。我睡醒的時候,感覺這營裡比平常更為空蕩。古有潘安擲果盈車,今有謝湛馬車尾行,也算得上是我大晉佳話了。
山林的桂花終於開了第一樹,我拿著長長的木棍去敲著樹幹,地上鋪著寬大的氊子,金黃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落在上面。
我將氊子隨意一卷,扛著回了軍營,扔給了伙夫老王。
老王接過氊子將桂花裝進一個小瓦罐裡,圓圓的臉上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兒,操著一口濃重的東北口音道:“桂花糖糕,再來一碗撒桂花的糖水,多擱糖,要吃起來老甜的,對吧將軍。”
我忙不迭地點頭,鍋臺旁邊隨意擺著幾張桌子,我挑了張坐好,老王剛把一籠屜桂花糖糕端上來,視線映入那張熟悉的臉,一瞬間我以為自己眼花了。
“五殿下?你不是出去了?”
謝湛坐到我對面,靛藍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我,也不說話。他的眼神凝了凝,手突然探到我臉側,我下意識地躲了躲,他的手就轉而向下,拂去我肩頭沾著的桂花瓣。
場面沉寂了一會兒,我抿開唇,一根手指頭推著籠屜往他那兒挪,道:“剛出鍋的桂花糖糕,吃嗎?”
謝湛倒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吃了一口就放下了,他好像不是很喜歡吃酸甜的東西。
我吃了四五塊,又捧著一碗桂花糖水喝,滿足得眼睛都彎了起來。笑怕是也會傳染,謝湛也笑吟吟地道:“我壓根就沒上馬車,就在榻底下藏了一早上。”
哇!還有這種操作?!我心下驚歎,喝了一口糖水。
“在你榻下。”
“噗”的一聲糖水噴了一地,我狂咳了幾下,捂著胸口艱難地開口:“你說真的,還,還是假的?”
謝湛蹙了蹙眉道:“當然是假的,我以為我們認識這麼久了,這種等級的冷笑話你是可以接受的。”
只怪他長了一張人畜無害的臉,有時一板一眼地說話,即使是在扯犢子也讓我琢磨不到真假。
謝湛說要邀我看一場戲,但要等晚上馬車回來,所以白日裡我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等夜幕降臨時,謝湛到營帳裡來找我。天剛黑,四周火把就燃起來,數量是之前的兩倍不止。
明晃晃的火光下,我眯著眼四下看:“馬車在哪兒呢?我怎麼看不到?是本將軍眼神不好嗎?”
我往前走了幾步,“咣當”一聲腳磕了一下,疼得我差點兒罵出聲。再定睛一看才發現馬車就在這兒,只是卸了馬,車身已燒成了黑色而已。
方才那腳應該是踢到了車軸上,燒焦的馬車木板很脆,晃了晃之後便四分五裂,徹底散架了。
“這馬車怎麼變成這樣了?”
隨行而去的士兵中的一員,士兵甲出列道:“馬車離開軍營之後一共遭到七波襲擊。每一次我們這些守衛都被調虎離山計調開,再回來時馬車先被劍刺再被石頭砸,最後一把火燒了起來……就變成這樣了。”
我沉默片刻,又問:“那行兇的人可都抓到了?”
兵士甲回道:“都抓到了,將軍可能還認得這些人。”
押上來的幾個人手腳都被捆著,統一的神情哀切。倒不是我記性好,而是這幾個人長得都很驚世駭俗,尤其是最左邊的李四,我當初去他山頭剿匪的時候,第一眼看見他還以為誰家的馬成精了。
臉那麼老長,顴骨、眼睛、嘴巴,但凡能凸出的地方全都凸出。我那時還心想,敢情在西北這地方長得沒點兒辨識度都不好意思在山匪圈混了。
“還真是舊相識,你們不是應該在蹲大獄?怎麼都跑出來了?北義縣衙的牢是紙糊的?”
李四厚厚的大嘴唇抖了抖,不說話。旁邊謝湛右手大拇指伸出,其餘手指虛虛地握成拳往上一比,轉身往營帳方向走。我斂了眉眼喊人將這幾位分別關押,也隨著謝湛而去。
謝湛的那個手勢是手語裡“走”的意思,我們這學手語的成果還是很讓人欣慰的。
最起碼不會他一個眼神比過來,我一個手刀砍過去了。
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進謝湛住的營帳,和李常住處那一股汗味兒,腳丫子味兒交雜的“奇香”相比,謝湛這兒簡直就是人間天堂,乾淨整潔,桌案上還放著一個瓦罐,裡面盛著一大捧金黃的桂花。
“看不出來,五殿下活得還挺精緻。”
謝湛眼皮輕抬:“沈將軍要是覺得這收拾得好,回頭我可以去將軍營帳裡幫你收拾一下。”
他一說要進我營帳,我就想起他躺在我榻上的那一幕,我覺得這個話題還是不要深入得好,便扶著桌案大馬金刀地坐下:“五殿下叫我來有何事?”
謝湛自那一排列得整齊的箱子裡翻出一張邊角泛黃的紙,走到我跟前,道:“沈將軍看看這個。”
我掃了一眼,低低地念了出來:“黑花令……黑花令?那個傳說中只要肯花錢做賞銀,江湖黑道圈就傾巢而出幫著做事奪銀的黑花令?”
謝湛點頭。
黑花令一出,幾乎江湖黑道圈聞風而動,誰能搶得頭彩這賞銀就歸誰。而且得黑花令賞銀最多的人,不出意外就是下一年黑道圈的老大了,所以這黑花令下來,幾乎就是黑道圈人手一份。
這張黑花令要抓一個人,是從長安城到西北軍營裡做監軍的五皇子謝湛,生死不拘。
看不出來,謝湛在黑道圈居然這麼有名。
下面寫著謝湛的外貌描述以及生辰八字:卷髮一頭,長相一般,大晉元慶三十一年臘月二十日。最下面還附了一張小小的畫像。
“這畫像……”我看了好幾眼,又看著謝湛那張臉,一時間竟無語凝噎,“出錢的這人是不是和你有仇啊?”
黑花令上的畫像只有一頭亂糟糟的卷髮跟謝湛的一樣,其餘的五官要多抽象就有多抽象,別說王大、李四他們,估計連謝湛自己都認不出來。
“其實我和沈將軍在李四山頭那兒初見,我不是故意混進去的,而是被抓去的。李四看到了我的卷髮覺得我可能是五皇子,就在半路把我劫去了。但是除了卷髮其餘的又都不像,他才遲遲沒有對我動手,再之後沈將軍就上了山。
而王大根本沒有往這方面想,他要是想得黑花令的賞銀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混進軍營中,幹脆利落的放一把火。就算在滄州城他沒有遇到我們,也會想其他的辦法的。”謝湛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一把抓住我的手,無比真誠又無比懇切地看著我道,“多謝沈將軍昔日救我出來,我無以為報。”
他的手掌很熱,灼得我手腕都有些發紅,一般話本子裡話說到這個地步下一句就是——“那我以身相許好了”。
我打了個激靈,還好謝湛下一刻就鬆開了我。
我把手收到身側,暗自握了握拳,突然想起之前李常跟我說的那檔子事:“這北義縣衙可能是有毒,劇毒。王大會打洞就算了,李四這些人怎麼出來的?除非真的成精了。”
謝湛沒說話,只嘴巴下抿,下巴線條繃得緊緊的。
看得出來,他這是心裡不高興了。我十分貼心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道:“換個角度想這也是件好事,這黑花令也不是一般人能上的,這是對你顏值和身份的肯定。”
謝湛很喜歡別人誇他長得好看,果然他神情輕鬆了不少,嘴角開始上揚了。
出了謝湛營帳,外面已經恢復了往日夜間的寧靜。
沁人的桂花香從山林飄到軍營,這讓冷毅的軍營都被襯得有幾分柔情。我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沒來由的有些悲涼。我沒問謝湛知不知道是誰買了黑花令想要把他的命留在西北,現如今幾個皇子內鬥,和這次黑花令有關的不外乎也就是這些人了。
不過是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謝湛現在還好好地活著,我也沒受牽連,小命暫安,這就行了。
北義縣過去是大晉和邊境其他幾個小國之間互通往來的落腳地,據說那時北義縣的繁華勝過中原很多富碩的城鎮。後來高祖皇帝將邊境小國一一平定,北義縣也就沒了暴富的途徑,就只種些莊稼聊以果腹。
走在北義縣黃土漫天的大街上,有種進入大山開墾荒地的錯覺。北義縣縣衙原本朱紅色的大門漆掉得快接近白色,寫著“西北造北義縣衙”的匾額上還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小爺到此一遊”,不知道是哪個膽大包天的飛賊幹的。
衙門口立著兩個面黃肌瘦的捕快,那看路過的每個人的眼神都像看黃白之物一樣赤亮精光,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丐幫弟子,也難怪李常沒花幾個錢就能買通了。
在縣衙對街的一個面攤上坐下,謝湛那皇家血統相傳的憂國憂民的病就犯了,臉色很不好,陰沉得像是要噴出墨汁來,憤憤道:“在我大晉皇上的治理之下,居然還有這種地方,可惡,太可惡了!”
我吃了兩碗陽春麵之後,李常從縣衙門前回來,我遠遠地看著衙門口那兩個“丐幫弟子”數著銀子,笑得後牙齦都能看見。
“都安排好了,等一會兒他們會請典獄官喝酒,咱們就可以隨意在大牢裡出入了。”
我打了個嗝,感慨一聲:“有錢真好啊!”
視線移到謝湛身上,他估計是生氣了,都不怎麼說話。我看到他比往日勒得更緊的髮際線,自說自話道:“五殿下,你總這麼梳頭很容易禿頂的。雖說男人到三十歲之後禿頂、油膩是無可避免的,但你天生麗質,肯定和一般男人不一樣,得想想辦法跟自然規律抗衡才行啊!”
平時誇他好看,他怎麼著臉色都會緩和一些,今日卻是任我口乾舌燥他自巋然不動,只定定地看著北義縣衙門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我。
我自討了個沒趣,摸了摸鼻子也不再出聲了。
本來我是打算直接帶人沖進北義縣衙的,也沒想要拉著謝湛過來。他上了黑花令,萬一被誰盯上那同行的我豈不是要受牽連。
但是謝湛偏偏不聽,不僅要跟我一起來,還要先去大牢查看一番再說。他是監軍,我就只能按照他的意思行事。
來就來吧,又不是我在匾額上刻字的,也不是我在門口充當“丐幫弟子”的,擺一張臭臉給誰看啊!
“你說什麼?”謝湛終於轉回視線,眉頭都要挑進發頂,“臭臉?”
我心下一顫,立馬乾笑著道:“你聽錯了,是俊臉,俊臉。”
“諸位大爺好,小的給諸位大爺請安了。”這時那“丐幫弟子”一號小跑過來,身子一揖,腰際彎起,拳頭都快碰到地了。
少俠好身段啊!
我擺擺手:“不用這麼多禮,我這位朋友是寫話本子的,這次到西北來也是為了尋找創作靈感。聽說你們北義縣衙的大牢非常與眾不同,我這位朋友職業病作祟,一定要進去參觀一下。”
旁邊的謝湛一秒變臉,方才還陰沉著的臉,現下眼神迷離,面容潮紅,一副為藝術瘋狂的文藝青年模樣,妙啊!
“丐幫弟子”一號恍然,滿臉堆笑道:“原來是這樣,裡面都安排好了,諸位大爺跟著小的來吧!”
雖說花了些銀兩,但正大光明地從縣衙正門進去那還是不現實的,“丐幫弟子”一號帶著我們從後門進去,穿過一個院子,左右轉了兩個彎兒就到了大牢前。
“那諸位大爺請吧,小的在這兒守著。”
其實沒來北義縣之前,我大概也能猜到這牢房裡有貓膩,雖說早有了心理準備,但看見眼前的一幕,還是沒忍住上前扶住謝湛的肩膀,道:“五殿下讓我靠一靠,不然我要倒了。”
左邊這道牢房和牢房之間的牆都被砸開,變成了一個寬敞明亮的大通鋪,裡面擺放著幾張方桌,身穿囚服的犯人三五成群地圍坐一起,打馬吊的,玩骰子的,推牌九的,看著比長安城最大的賭坊還熱鬧。
右邊這道牆乍一看沒啥異樣,但是仔細看後面的那一道道牆居然隨風搖晃著。我隨手撿了塊石子,精准無比地穿過欄杆扔過去,清脆的“啪”一聲後,石子穿牆而過,留下個洞。
這牆居然是紙糊的,那還不是想跑就跑,連挖地道都省了?!
此時,謝湛的肩膀已經在抖了,靠得稍微有點兒近,我感覺到他鼻翼的呼吸聲愈發粗重,憂國憂民的病又犯了。我微微使了些力氣,湊過去低語道:“壯士,冷靜,他們人多我們打不過!”
“那邊新來的?”說話的是一個刀疤臉,一看就知道是個很霸氣的大哥。
我又拍了一下謝湛的肩:“我先在這拖延一會兒,五殿下你到城門口去帶人過來吧!”說完越過他就大步地走了過去。
那牢門的鎖就是個擺設,一拽就開,我鑽進去之後扭了扭手腕笑著道:“喲,大哥玩骰子啊,我最愛玩這個了,加我一個唄。”
我自懷裡掏出幾錠銀子拍在桌子上,刀疤大哥的眼頓時直了。
一連輸了幾把,桌上的人都眉開眼笑的,我又拿了銀子出來,狀似不經意地問:“小弟走南闖北也算進大牢無數,第一次見到這麼隨性的地方。”
刀疤大哥哈哈一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北義縣大牢可是我們的家啊哈哈哈……”
我被他這“嘎嘎”的笑聲震得有點兒耳鳴,臉轉了個邊兒換另一隻耳朵受著。謝湛已經離開了,我稍稍放了些心。就這麼一偏頭,對上一雙滿是探究的三角眼,就聽他低聲嘟囔著:“這新來的怎麼有點兒眼熟,在哪兒見過……”
他長得太大眾了,我一時也不記得見沒見過,微微一笑強做鎮定道:“可能在其他地方的牢房裡做過獄友,共過患難,大哥最近過得可好?”
三角眼眼睛一眯,隨後睜大,驚訝道:“我想起來了,上回我們山頭被平的時候……”
話說到這兒,我霍地立起身來,飛起一腳踹上桌子,連帶著整桌的人都被這大力掀翻在地,桌子懟上三角眼的肚子,他“噗”地噴了一口血,艱難地說出了一個名字:“沈,嫿。”
這話一出,幾乎整間牢房的人都抄傢伙奔我而來。其中有一小部分是跟我有仇的,剩下的大概都是聽了那首詩之後路見不平一聲吼的。
就那首“沈嫿潑皮,假仁假義。我在牢裡,祝她暴斃。”別說,還挺押韻。
我一邊不停地跳著,躲閃著朝我飛來的桌子、凳子,一邊使出了渾身力氣,逮到一個揍一個。我進來時沒帶武器,現在遇上這麼一幫人估計要被打得落花流水了。
謝湛他們怎麼還不來啊!
刀疤大哥飛來一拳堪堪擦過我的臉,拳頭落在牆上,打得牆都裂了條縫兒。我腳踩在桌子上飛身而出,一個橫著的旋踢擊中近身的幾個人,趁著這個空當竄到了牢門口。
“低頭!!”外面一聲近乎嘶吼的大喝傳來,我急速一俯身,一截鐵棍飛過去,直接把領頭的那幾個人砸暈了。
都說了低頭還不聽,自作孽不可活啊!
李常帶著一隊將士沖過來,將牢中的狂徒全都制服,跟著一道來的知縣,溝壑縱橫的臉上豆大的汗珠掉個不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哆嗦著道:“請將軍恕罪,都是下官昏懦怕事,請將軍恕罪啊……”
我看向謝湛,他應該是沒把自己的身份說出去。
不曾想他也在看我,錯開眼又凝住,手扣著我的肩膀,陰著臉大聲質問道:“明知道大牢裡可能有認識你的人,為什麼還留在這兒?萬一我趕不回來你要怎麼辦?”
我被他吼得莫名其妙,連帶著表情也跟著凝住。他眼底透露著我看不懂的情緒,半晌又像是回過神來,輕喘著呼吸拉著我的胳膊左右查看,聲音帶著些顫意:“還有哪兒受傷了?告訴我,哪裡疼?”
我繼續發呆,謝湛嘴巴抿得像是兩片薄薄的刀片,重重歎了一聲,鬆開我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大夫看看你的臉,你在這兒別亂動!”
臉?
我怔怔地摸了摸臉頰,手指上蹭了些血跡。謝湛走得飛快,人已經從門口消失不見了。我吐了一口氣,邁步追了出去,在院中的月門前截住了他。
“這血不是我的,是那個刀疤大哥的。”我抬起手,用袖子隨意一抹臉,“你看,什麼傷痕也沒有。”
謝湛的目光在我臉側遊移,臉上表情晦暗不明。我這才發現他比我高了不少,非得要我仰著頭才能望進他的眼。
他這副沉默的樣子看得我渾身都不自在,我輕咳了一聲手臂張開,在他面前繞了一個圈,“你看,什麼事兒也沒有。我這麼厲害,就那群不入流的小混混想傷我,那可真是……”
秋日的暖陽將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地上的兩個影子慢慢靠近,最後幾乎融為一體。
心跳聲在我的耳邊鼓動,呼吸在我的耳邊噴湧。
那可真是……枯木逢春,春回大地,這地……地方挺好。
他的雙臂從我腰間穿過,扣在我脊背處,這樣感覺起來他的胸膛還是很結實的。而我整個人嵌在他懷裡,還保持著張開手臂的姿勢,看起來像是我主動邀請他抱我一樣。
我木訥著回過手臂,拍了拍他的後背:“五殿下這麼關心我的安危,實在是太讓人感動了。從今天起咱們就是兄弟了,好兄弟,一輩子!兄弟的恩情,我無以為報!”
謝湛磨了磨牙,放開了我,和顏悅色道:“北義縣令還在裡面,先過去吧!”頓了頓,眉宇間又微微挑起,“將軍既然想報答恩情,那不如答應日後幫我一個忙。”
他長得好看,幫個忙也不過分,我點點頭:“一言為定。”
謝湛走後,我抬頭看了看天,感受著陽光籠罩全身的感覺,心情分外美麗。頓了頓,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北義縣衙的知縣叫魏春生,從二十來歲開始做知縣到現在已有三十幾年。北義縣貧瘠,只能靠農耕讓百姓果腹。要是遇上不好的年頭,就是餓殍遍地的慘相。
魏春生迫於無奈只能減少衙門內用人數量,用省下來的這點兒微薄的俸祿銀兩買些米分給百姓們。
北義縣這麼清貧,連飛賊路過也只是在縣衙匾額上刻行字隨後就走,附近的山匪自然也不把這兒當回事。剛開始被抓的山匪還會像模像樣地蹲大獄,到後來就開始明著暗著威脅魏春生。
山匪都是亡命之徒,魏春生又是個膽小怕事兒的人,這麼一來二去之後如今的北義縣衙大牢就變成了這樣一副景象。
魏春生苟著脊背,說到這兒時已經聲帶哽咽:“下官也是沒辦法,我這條老命何足掛齒,可我一家老小都在北義縣,我已經拖累他們隨我吃糠咽野菜,不能讓他們把命也賠在這兒。我小孫女才兩歲,若是有辦法誰會通匪?可是沒辦法啊,沒辦法……”
他重重地垂著頭,磕在地上。
我的胸口像是堵著一塊大石頭,悶悶地喘不過氣。說起北義縣落到今天的地步,我也難辭其咎。我若是不把山匪送到這兒來,可能也不會變成這副模樣。
身不由己。
魏春生是這樣,我何嘗又不是。若是糧草能按時送到軍營裡,我又何必費盡周折去找山匪的麻煩。泱泱大國,背井離鄉在邊境守護國土的將士們,要走歪門邪道才能填飽肚子。
說多了都是淚啊,我俯下身,將魏春生扶起:“魏大人,您年事已高不要再多費心力了,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我沈嫿在這兒向您保證,您一家老小不會有任何事情,還請魏大人信我這麼一回。”
“那就有勞將軍了。”魏春生又一叩頭,叩得我眼淚差點兒掉出來。
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已經很清楚了,人證物證俱在,只不過我心裡存了一點兒別的想法,糾結著這些事兒要怎樣向皇上稟告。
回到軍營,我在桌案邊枯坐了一夜,這幾個月發生的種種在眼前一一閃過,天快大亮時我才寫了一封奏摺和一封信,差人八百里加急送到長安城。
隔了十日,別的消息沒等到,倒是等來了我四哥。
才不過須臾旬月沒見,他倒是瘦得厲害,我瞥了一眼,問道:“現在長安城流行弱不禁風的男子形象了?”
沈及喝了一大口茶水,才道:“這些時日長安城亂作一團,幾個王爺、皇子的爭奪擺到了明面上,皇上一反常態直接下旨把幾個皇子都圈禁了,現在長安城的情形可詭異了。咱們家雖然從沒參與到皇子的爭奪中去,但我們沈家若想全身而退地周旋其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為兄一顆七巧玲瓏心都累得堵了兩個洞。”
他起身走到門口,掀起帳簾探頭探腦地往外看,見沒什麼異常才過來,壓低聲音道:“你那封奏摺半路就被人截住了,幸虧你先把信寄給了我,不然你現在就身陷囹圄了。我讓你嫂子拿著信中夾帶的另一封奏摺去找皇上,皇上看了已經下旨,讓西北守軍派人親自護送五皇子回長安,還命沿途經過的各地大開城門相迎。這場面,要是再吹個嗩呐放個炮仗就跟成婚差不多了。
“不過黑花令居然還能把人的長相畫錯也是很奇葩了,直接導致西北黑道找不到人。這謝湛更是厲害,幾乎可以說是被趕來西北的,如今這麼大陣仗的被接回去,這簡直是神一樣的人物。”
沈及自顧自地說完,甩掉鞋直接上了榻:“這日夜兼程地跑過來報信兒,可累死本熱血少年了,我得睡會兒,你該吃散夥飯就吃散夥飯,別吵我啊!”說完就打起了呼嚕。
我抽了抽嘴角,又歎了一口氣。
外頭下著雨,西北這地方旱得很,深秋的急雨也就只是濛濛如牛毛,淅淅瀝瀝地下著。廚房鍋裡的水開了,碗裡放著砂糖和一把曬乾的桂花,熱水一澆,香得人直咽口水。
糖水放在桌案上,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捧起就往嘴邊送,視線順著動作上移,竟是謝湛。
他不是不喜歡甜食的嗎?
聽見腳步聲,謝湛回過頭,像是看穿了我眼裡的震驚,有些不自在地低咳一聲道:“上次你喝這個,我聞著挺香的就過來討一碗喝。”
我坐在謝湛對面,老王笑眯眯地端了一碗糖水放我面前。我攪了攪勺子,想了想還是決定告訴他:“皇上召五殿下回長安,聖旨這三五日就能到,恭喜殿下了。”
謝湛喝糖水的動作緩了緩,隨後“咕嘟”一聲咽下,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道:“有什麼可喜的?不過我應該恭喜沈將軍才是,沈將軍不是希望我離得你遠遠的,這下可稱你心意了吧!”
我確實在奏摺裡說了一些不切實際的話,比如把發現北義縣衙山匪作亂,剿滅平定的功勞都歸結于謝湛;再比如誇大謝湛在西北所受的追殺謀害,九死一生,差點兒活不下來。讓皇上一眼看到就相信,今日不把兒子召回來明日就永遠見不著兒子了。
皇上到底年歲已高,不管他以前對這個兒子怎樣,也不會想看到這樣的結果。
可謝湛就這麼明晃晃戳中我心底的想法,說得我像是什麼陰險小人似的,戳得我整個人都不是很好。
我怒了,拍案道:“你又能好到哪裡去?你敢說黑花令不是你買的?你自己在西北折騰這麼一大圈不就是想順理成章回長安?我這都順了你的意,你還有啥可絮叨的。你要是敢說你不是這麼想的,我現在就跪下管你叫爹!”
謝湛聽得蒙了,我頓時也無所適從。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叭叭叭”來這一通,而我……則是拍案拍得勁兒太大,手腕上系著的東西掉了下去,拴著紅繩的杏核兒在桌案上滾啊滾,滾啊滾,碰到碗邊發出清脆的一聲“叮”,才停下來。
我仿佛還能想起那天在校場上吃完那個果子之後,鬼使神差地留下杏核,之後從北義縣衙回來後,又鬼使神差地把這玩意兒找出來戴在手腕上的詭異場景。雖然我現在也不知道我為啥突然犯了病,但這些都不重要。
我深呼吸,淡定地開口道:“……我要說這玩意兒是我娘給我寄來的護身符,你信嗎?”
謝湛:“……”
看來是不信。反正都要走了,愛信不信吧!
我默默地拿起杏核,轉身就要落荒而逃,手卻被謝湛一把抓住。周遭潮濕陰冷,他的掌心卻是溫熱有力。
“我從來沒有苛待任何人,但是我卻要因為一個太監臨死前的幾句話來到西北。從小就是這樣,明明我什麼都沒有做,只因我娘出身卑微,我長相妖異,就要受兄弟的排擠。我不想這樣活著,我想回長安城,所以出宮前我帶走了我所有的貴重物品,去換錢買了黑花令。
“沈嫿,你覺得我做錯了?可我只是豁出自己的性命,想去換一個我應有的對待而已。你告訴我,我哪裡錯了?”
謝湛的聲音很輕,比雨絲還要輕薄,卻化作一柄重錘擊在我的心口上,捶得我說不出話來,只愣愣地被他帶著轉圈。
他仰著頭,靛藍的眼底蘊了一層水霧,神情是我沒有見過的認真。
“你之前答應過日後會幫我的忙,我知道你一向重情重義,言而有信,但我不想用這個來逼迫你。沈嫿,我要回長安城去奪我想要的,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回去,你願意嗎?”
第四章 兄妹雙雙把家還
若是我真的答應謝湛跟他一道回長安,那後果不外乎有兩種情況。
一是我沈家被當成五皇子謝湛這邊的黨羽,其他皇子的勢力必定會對沈家群起而攻之。二是我刻意避開謝湛,回長安之後到處宣揚我跟他不熟,依著謝湛這幾個月表現出的心機,我覺得他很可能會找機會找我麻煩。
答應他回長安,這基本就是個送命的選項。
我想了想,再看了看眼前的謝湛,那雨竟像是下在他的眼底,靛藍湖水蒙上一層茫茫霧氣,明亮又透出幾分迷離之色。
我心虛得有些不敢再看他的眼神,抿抿唇剛想著怎麼委婉含蓄地推拒,他握著我的手緩緩地鬆開了。聲音飄在風雨裡,一如往常般含著笑:“沈將軍不用不好意思,這提議本來就唐突,再說你是西北大將,沒有父皇的旨意也不可能這麼輕易就跟我走。唉……這路上若沒有沈將軍這般風趣的人陪著,我怕是會寂寞得不行。”
他給了個臺階我自然是要順著下,哥倆好一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著道:“我早就說了咱們是兄弟,兄弟情不拘距離遠近。”
謝湛定定地看著我,突然站起來俯下身,剛喝完糖水,那股子桂花香被雨水氤氳,濃香幾乎是撲面而來,他貼近的氣息還泛著熱:“你放心,我肯定不會忘了你的,沈嫿。”
那兩個字他咬得極重,重到我的心不自覺地一顫,他說完嘴角彎了彎,扭頭道:“麻煩老王再盛一碗糖水給沈將軍。”
老王笑眯眯地應下,謝湛退開兩步:“那我先回去了,沈將軍請便。”
我點頭,抱拳一禮:“恭送殿下。”
他的背影在朦朧中消失不見,條案上空著的碗旁又多了一碗糖水,兩隻碗並排放著,邊緣處虛虛貼在一起,就跟我如今和謝湛的關係差不多。
手心攥著的杏核兒握得太緊咯得手疼,我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之後的兩天,我照舊和以前一樣該吃吃該睡睡,無聊就去山林裡打架,因著有我四哥在,我輸得更慘,有一日黃昏回去滿臉都是胭脂水的紅色,把李常嚇了一大跳:“外頭太陽那麼大嗎?將軍居然曬傷了。”
他這個思路我是真的佩服。
第三日一早,從長安城來的欽差便到了。當著西北軍所有將士的面,五皇子謝湛回長安一事算是徹底敲定下來了。
謝湛這“伯樂”要走,整個軍營的“千里馬”都面露不舍,恨不得呈捶胸頓足之勢表達自己沒有早一點兒抱上這條大腿。整個軍營躁動不已,沈及漠不關心地打著哈欠,我一邊吩咐下屬給謝湛辦歡送的篝火會,一邊眼抽筋地往他那兒瞅。
謝湛手捧著明黃聖旨,半垂著臉,嘴角輕輕揚了揚,似有若無的弧度。
入夜這沉寂不過旬月的軍營又熱鬧了起來,我總覺得我娘為我四哥取名很有先見之明,沈及沈及,及時行樂的“及”,想當年他也是叱吒長安花巷一條街的人,在他的帶動下這辦了許多次的篝火會,炸了。
“咱也別一起唱軍歌了,破鑼嗓子毫無美感。咱擊鼓傳花,花落到誰,誰脫件衣裳圍著篝火跳舞,不跳的怎麼辦?”
眾人:“扒光!”
我:“……”
“嫿嫿你個姑娘家就別參與了,過去敲鼓。”沈及沖我挑著桃花眼,歪著濃黑眉,生動形象地詮釋了兩個字:戲精。
我接過李常遞來的鼓槌,在手心掂了掂,敲上鼓面,“咚咚咚……”一溜聲沿著暗夜走遠,片刻後陡然一停,麻布紮成的花落在一個黑瘦士兵手裡。
“脫!脫!脫!”周遭的起哄聲和著鼓掌聲,十分有節奏。我在人群掃了一眼,雖然天有些昏暗,人還多,但在謝湛發光般出眾美貌的指引下我還是很快找到了他。他敷衍地拍著手,眼睛卻直勾勾盯著一處——他身邊裝著酒的大缸。
自己越不擅長什麼,就越想嘗試什麼,就算長成謝湛這樣的人也不能免俗,老天爺果然還是很公平的。
那廂黑瘦士兵赤著上身圍著篝火跳舞,像一顆被熏黑的豆芽成精,刺眼得很。
舞畢我在心裡估算了下大概的距離,手上“咚咚咚”地敲著鼓,差不多時聲音一頓,耳邊灌進一聲輕咳,我手一抖又敲了一下。
回頭時那花就從沈及手裡直直拋到謝湛懷裡,沈及在暗處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是五殿下啊,讓五殿下脫衣跳舞那可真是太有失皇家顏面了,萬萬可不行……”沈及一邊裝模作樣地說,一邊站起身拉著謝湛往中間走。
周遭沒了剛才的起哄聲,謝湛懷中抱著花在火影裡孤零零地立著,像是這一刻才反應過來要做什麼。他抬頭隔著人群看了看我,隨後輕輕笑著道:“說好了這麼玩,男子漢一言九鼎,我不能做那個例外,不過我得做點兒準備。”
他走了幾步將花放在地上,走到酒缸邊彎腰拿起舀子舀了一碗酒,仰頭一飲而盡。再直起身時那張白皙若皎玉的臉便蒙了一層紅暈,眼底藍汪汪的,挾了漫天星光,無辜又招人。
才頃刻而已酒勁兒就上了臉,他又站在剛才的光影裡,長指探到腰間解開腰帶,一揚手便飄落在遠處,露出里間白色的中衣。
我是個重度顏控,吃藥都好不了的那種。
所以這一刻我不得不承認,謝湛這個人,這張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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