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唱（簡體書）

序言 三年三千年

1976 年之後，失去自我很久的鄉村開始重建。 街上時不時還會有遊行，青春期的、精壯的後生們扛著大大的牌子，牌子上一支鋒利的鋼筆紮著四個猥瑣的小人。 與熱衷時事的年輕人不同，從 1949 年之前走過來的老人們已經開始籌劃著把傳統的大戲請回來。 靈魂出竅了，唱戲可以把它喚回來。 舊的戲臺很多被砸爛了，有點實力的村隊張羅著在規劃中的新村建個新戲臺。
我的故鄉平遙那時還不叫平遙古城，也遠遠沒有現在的名氣。我們岳壁村離平遙城十裡地，自古以勤于耕種聞名，鄉親們靠汗水努力把日子過得勉強能吃飽飯，所以十裡八村的姑娘都願意嫁過來。20世紀70年代末，在外當兵的父親病休回家，受村裡委託負責新戲臺的修建。新的戲臺修得就像城裡摩登的劇場，兩邊二層配樓像一對翅膀襯托著中間高大宏偉的戲臺，由於是露天的場子，新戲臺居然顯得比城裡的劇場更加敞亮。 戲臺落成後，父親特意定制了一個大大的金屬飛機模型，用一根高竿立在了戲臺的圓頂上。 飛機的扇葉隨風轉動，成了遠近聞名的風景，也成了很多孩子對外面世界的憧憬。
有了戲臺，就要開鑼唱戲。 農曆七月十八瓜果飄香、秋收在望， 嶽壁村總要在此時舉辦一年一度的廟會。 唱大戲是全村人的節日，戲臺外的馬路上擺滿了地攤，買賣牲畜的在袖筒裡談著價錢，雞毛撣子、笤帚簸箕都是老鄉手工做的，鐵匠鋪的農具、城裡來的生活用品 稱不上琳琅滿目但也足夠逛上一逛。 因為唱大戲，周圍村子的親友都要來，關係近的還會住下來看幾天的戲。 按傳統一般是下午折子戲，晚上開本大戲。那個時代花點錢還能請到省裡的、平時只能在收音機裡聽到的晉劇名角兒。大腕亮相，臺上伍子胥、諸葛亮、司馬懿、包拯、楊家將、秦香蓮、李慧娘等你方唱罷我登場，台下人山人海，熱鬧非凡。由於沒有階梯形的看臺，肩膀上、桌子上、樹上、房頂上錯落有致地站滿了人。 這是真正的節日，生活需求、社交需求、情感宣洩、社會動員、觀念形塑、歷史傳承匯於一鍋。 那是今天被電視、手機分割成家庭和個人的人無法想像的場面......
第一次聽蘇陽，是在我的老式高爾夫裡。2007年，畢業一年的劉碩送了我一張碟《賢良》，說這張碟應該對我的口味，他說對了。那時，四環邊的鳥巢還沒完工，中國人還不知道經濟危機，霧霾也不是常見詞，城市還在高速地擴張著，而車內的我聽到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世界，黃沙漫漫、黃河滔滔。蘇陽的歌有一股子勁兒，夠土但也夠高級，土是骨子裡的，高級是一種感覺，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自我認同與激勵，在蘇陽的歌裡，我仿佛看到了兒時的戲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