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你們那邊看不見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呢?
——伊藤亞紗
人類有八到九成的資訊都是由視覺得來。無論是將醬油倒入小碟子、確認鐘錶上的數字、筆直往前走或是追隨飄動的雲朵,都需要用到我們的雙眼。
但反過來看,也可以說我們太過依賴自己的雙眼,甚至以為眼睛看到的世界就是全部。事實上,應該還有耳朵聽到的世界,以及雙手觸摸到的世界等等。即使物理上是相同的物質或者空間,「透過眼睛看到」與「用眼睛以外的方式接觸到」,也會呈現截然不同的樣貌。只是我們大多數的人都太過依賴雙眼,以致於錯過了「世界的另一個樣貌」。
看不見的人,也就是視覺障礙者,是感知「世界另一個樣貌」的專家。譬如,他們可以從腳底的觸感得知榻榻米的織紋走向,由此察覺房間牆壁的位置;從回音的強弱反射,判斷窗簾是否拉開了;從外面傳來的車流人聲,推測出現今大約的時間。每個看不見的人能感知到的線索或資訊也許各有不同,但對他們來說,運用這些能力是非常自然且平常的。
本書的構成,是根據我這個明眼人(相對於失明者)訪談六名視障者及其關係者,和他們一起參與工作坊等活動,加上日常隨意的閒聊,所描繪出來的「世界的另一個樣貌」。對於這些只知道「看不見的世界」的人來說,眼睛看到的世界才是「其他的樣貌」。所以我們常會說:「你們那邊看得見的世界是怎麼樣?」「這個嘛,我們這邊是……」用這樣的方式來描述彼此的世界。
在了解世界的另一個樣貌的同時,也能得知身體擁有的另一個樣貌。例如,許多平時由眼睛進行的工作,都可以用眼睛以外的器官及部位去完成,像是手可以「閱讀」、耳朵能夠「掃視」……一旦明白看不見的人是如何運用自己的身體,就會強烈地感受到,我們平常只發揮了身體一小部分的可能性。
在與世界建立連結的過程中,我們的身體是怎麼運作的?本書想要建構一項廣義的身體論,而且可能是前所未見的理論。畢竟一般的身體論都是以健全者的標準身體來開展探討,本書卻是要透過「看不見」的特殊身體進行新的思考。
不過,即使將焦點放在「看不見」的身體上,也不代表由此獲取的資訊就必然有專屬、特定的意義。所謂的障礙者,只是「不使用健全者所用之物,而是使用健全者不用之物」的人而已。不過,藉由了解障礙者的身體,或許能超越以往的身體論,得到更為廣闊、更能發揮身體潛在可能性的觀點也說不定。
因此,這並不是一本討論視障者福祉問題的書,而只是純粹探究身體論,再從中認真察覺看得見的人與看不見的人之間,到底有什麼樣的差別。
話雖如此,「障礙」這個面向也不能完全就此忽視。如果不是從提供幫助或救援的角度出發,而是用好奇、感興趣的眼光去探究、理解,或許會使「障礙」這件事誕生出全新的社會價值。
此外,書中雖然全用「看不見的人」來概括表示,其實「看不見」這件事的背後,有著各種各樣的故事。
例如,有沒有曾經看見的記憶?是完全失明、還是隱約能看見一點?是視野狹窄、還是難以分辨顏色?……此外,同樣「看不見」,是比較常用聽覺、還是觸覺來輔助?抑或還有其他的方法?……每個看不見的人,「看」的方法都不一樣。
要小心的是,過度依附於個別案例、或是過度普遍化,都有可能錯失重要的論點。因此,要如何取得「個別」與「普遍」的折衷點,確實很不容易。本書會盡可能引用採訪中取得的具體說法,再以此為依據,彙整成一般性的理論。
接著,我們就來窺看一下「看不見的人」的世界吧!
【「大岡山果然是一座『山』呢」】
看不見的人「看到」的空間,與看得見的人用眼睛掌握的空間,兩者到底有什麼不同?這在我與他們相處過程中的某一刻,才突然變得明晰起來。
舉例來說,我曾經跟全盲者木下先生一起走在路上。那一天,我們準備在我所任教的東京工業大學大岡山學區的研究室進行訪談。
我和木下先生約在大岡山站的剪票口外碰頭,再穿過十字路口走進學校大門,然後朝著研究室所在的西9號館前進。途中,當我們經過一處約十五公尺長的和緩下坡道時,木下先生突然開口了。
「大岡山果然是一座山呢,我們現在正沿著山的傾斜面往下走,對吧?」
這句話讓我大感驚訝,因為木下先生將下坡道說成了「山的傾斜面」。雖然我每天都在這條路上往來走著,但對我來說,它就只是一處普通的「坡道」而已。
這處坡道對我來說,只是連結大岡山站這個「出發點」和西9號館這個「目的地」當中的一段路程,一彎過去就會立刻被拋在腦後,無論在空間上或意義上,都只是從其他空間及道路中分化出來的「某個部分」。但木下先生所描述的形象,卻是從更為俯瞰的角度掌握到的整體空間。
確實,就如木下先生所說,大岡山南半部的地形就像一個倒蓋的碗,車站剪票口在「山頂」,西9號館則位在「山腳」處。我們正是從山頂朝著山腳,沿著山的傾斜面往下走。
但是,看得見的人基本上很難建構出這種俯瞰式的三次元地形圖像。當我們走在其中,會看到坡道的兩側林立著社團的招募看板,因為是在校園裡,也可能會不時遇見熟悉的面孔,再加上前方是吵雜的學校餐廳入口,這些眼睛捕捉到的各種資訊,會奪去看得見的人的注意力。還有些人全神貫注地盯著手機畫面,將周遭的一切完全隔離在外。所有往來其中的行人,都沒有餘裕去想像自己正走在何種地形裡的哪個部分。
當時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們只是「行人」而已。我們只是讓被設定為「必經場所」且具備方向性的「道路」,像輸送帶一樣把我們運到目的地。相對於此,如同滑雪選手般在廣大平面上畫出立體地形的木下先生,他所感受到的世界要更加開放且寬廣。
即使在物理上我們都站在相同的地方,卻因為各自給予的意義而有了完全不同的體驗。這也是木下先生的說法讓我大感驚訝的原因。人類看似是走在物理性的空間,實際上卻是走在自己大腦裡創造出來的想像。我與木下先生雖然身處同一個坡道,其實卻走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不再受到操控的平靜】
全盲的木下先生在那時所獲得的「資訊」,跟我比起來是少之又少,基本上大概就只有兩個:「大岡山這個地名」以及「腳底感受到的傾斜」。然而,就因為獲得的資訊過少,他才能透過分析,在腦中創造出看得見的人無法掌握的空間。
對於這件事,木下先生是這麼說的:「可能我的大腦裡面有著一塊空白的地方吧。如果是看得見的人,那裡可能會被超市或行人等等的資訊給塞滿,但我們那裡一直是空的,不像看得見的人一直處於使用中的狀態。所以,我們可以利用這個空間來結合各種資訊,創造出自己感受到的世界。
「比方說,我剛才就只能從腳底的觸感得到『自己正走下傾斜面』這個資訊,所以會藉此去思考目前是什麼樣的狀況。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看不見的人或許更有餘裕。」
人類的行動並非一○○%都出於自我意志。很多時候,我們會不知不覺受到周遭環境的影響,進而做出某些行為。而為人們標示前進方向的「道路」,就是環境中畫出來的行為指示線。
我們可以試著將都市看成一套巨大的行動操控裝置,就會發現看得見的人與看不見的人的動作是不一樣的。在三軒茶屋經營個人沙龍的中途失明者難波創太先生,就因為失去視力而有了從「道路」和都市空間的「行動操控」中解放出來的體驗。
「看不見的世界能獲得的資訊,真的非常少。在我還看得見的時候,只要一走進超商,就會注意到各種看起來很美味的食物,也會被特價活動的廣告吸引。看不見之後,我只能一開始就決定好要買的東西,再告知店員,買完直接回家。」
眾所皆知,超商為了創造最高利潤,從商品陳列順序到高度,店內的所有「動線」都經過極為精密的空間規劃。一不留神的話,原本只是來繳水電瓦斯費,結果莫名其妙就買了一個布丁。
自從看不見之後,難波先生就不再被這些不斷躍入眼中的事物所迷惑。也就是說,他擺脫了超商的影響,購物方式也變成「先決定好要買什麼,然後買完就走」這種直奔目標的方式。
或許直奔目標聽起來有點魯莽,其實正好相反。雖然可能有個別差異,但是相對於看得見的人會因為眼前的刺激,而反射性地採取行動,看不見的人或許更能用俯瞰的方式,從容地去看待整體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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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耳朵「掃視」,用手和臀感受「透明」】
「看東西不需要眼睛」,這其實並不是突發奇想,只要試著將「看」這個類別細分,就能清楚了解。例如「閱讀」,前面就探討過它與點字之間的關連。不管是使用眼睛還是指尖來「閱讀」,不同的只是使用的器官及部位,但是認知文字及注意力運作的方式是完全相同的。「掃視」也是一樣的道理。
當我們走進服裝店,漫無目的地用視線掃過櫃上商品,就是在進行「掃視」。這裡的重點就在於「漫無目的」。若是因為寒冷而不得不去購買毛衣,就變成「尋找」了。也就是說,如果硬要定義何謂「掃視」,就是不把焦點放在特定對象上,而是針對周遭不會與自己的行動立即發生關連(但之後可能有所關連)的事物蒐集資訊的行為。
不用說,這當然也能用視覺以外的感官來進行。例如,當我們坐在咖啡廳裡發呆的時候,會無意識地聽到後方座位客人的說話聲及店外的車流聲。按照先前的定義,這其實就是一種「掃視」。看不見的人會用耳朵「掃視」,然後快速地掌握咖啡廳的狀況。如果是經驗豐富的視障者,這方面的能力會更為敏銳,他們可以一邊和人聊天、一邊根據聲音「掃視」周遭的情形,不用問人就知道洗手間的位置。
「掃視」雖然是隨機蒐集非緊急資訊的行為,卻是我們掌握狀況必需的認知模式。因此,視障者並不是擁有「特異的聽覺」,他們只是將看得見的人用眼睛做的事,轉而用耳朵來進行罷了。
再打個比方,一般提到透明的物質,首先會想到可以望向遠方的玻璃窗、或是我們呼吸的空氣這種「雖然存在,但能當成不存在的東西」。它們在物理上確實存在,但我們又能穿透它們察知另一邊的物體。從這一點來看,觸覺其實也具有相同的特質。
舉例來說,當我們用手抓住手臂,可以感覺到手臂中間的骨頭。雖然抓著手臂的手掌與被抓住的骨頭中間還隔著皮膚、肌肉、血管及脂肪等組織,但是掌心仍然可以穿透這些部分感知到裡面的骨頭。
又或者是開車時,明明臀部是坐在座椅上,但還是可以感覺到馬路的顛簸。即使臀部與馬路完全沒有接觸,顛簸的震動仍然穿透了座椅及車身,讓我們感知到馬路的狀況。
換言之,不只是眼睛,雙手或者臀部也能感受到「透明」的特質。不只是看不見的人的手可以發揮類似視覺的作用,看得見的人的手及臀部其實也能行使與眼睛相同的功能。
【演化,就是從身體中發掘出意想不到的能力】
我們所擁有的「閱讀」、「掃視」、「注目」等能力,都不是某個特定器官或部位的功能,而只是「辨別固定樣式以找出連續運作中產生的意義」、「隨機蒐集非緊急的情報」、「選擇特定對象進行深度認識」等認知模式和意識狀態的名稱。
如果用生物世界來比喻,無論用的是鳥類的羽翼、昆蟲的膜翅或飛魚的胸鰭,不都是一樣在「飛翔」嗎?羽翼、膜翅、胸鰭,雖然使用的部位不同,卻都能巧妙地產生升力,成功達到飛翔的目的。以演化論來說,鳥類的羽翼是由「前腳」演變而來的,只是它已經不再用來走路。所謂的演化,就是從原有的身體器官中發掘出意想不到的能力,從這個角度思考,就能明白身體的器官與能力之間的關係,絕對不是固定的。
換個角度來說,或許器官的功能原本就很難明確地劃分。比方說,眼睛可以捕捉到物體的質感(觸覺性的視覺),耳朵聽到的聲音可以連結到實際影像(視覺性的聽覺),鼻子能夠聞到甜甜的味道(味覺性的嗅覺),所有的感官體驗都是這樣自然地混合在一起。
當然,感官之間仍有絕對無法超越的壁壘,耳朵及雙手再怎麼努力,也做不到某些只有眼睛才能做到的事。而反過來說,看得見的人也同樣無法完全理解看不見的人的世界觀。
「互相包容」當然很重要,但是,那可以放在最後。一開始不如先來發揮想像力,試著讓自己變身成看不見的身體,去體會一下用三支腳平衡的世界。為此,我們必須先拋棄器官與能力之間的固有聯繫。當我們太執著於器官,就只會突顯看得見的人與看不見的人之間的差異;若能從這些制式觀念中解放,則會發現看得見的人與看不見的人之間的相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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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人如何鑑賞藝術?】
看不見的人並非只能透過觸覺來鑑賞藝術。我剛知道這件事時也是半信半疑,如果不透過眼睛、也不經由雙手,那要怎麼樣與作品產生連結?就在這樣的疑惑中,我參加了二○一三年在水戶美術館舉辦的「與視障者一起鑑賞藝術」體驗工作坊。
當時應該聚集了三十名左右的參觀者,其中拿著白手杖的人大約是七、八位。工作人員說明鑑賞主題及進行的方式後,就開始分組,每組的人數有五、六名,當中一定有一名是看不見的人。我很幸運地與白鳥建二先生分在同一組,只是當時我還毫無所悉,原來他就是這個藝術鑑賞方式的創始者之一。
那麼,大家是怎麼鑑賞作品的呢?因為不能觸摸、也不能觀看,所以能使用的武器只有語言。沒錯,就是大家站在作品前面互相討論。
「在可見的範圍裡,有三個……三公尺左右的螢幕,播放著不同的影像。」
「第一個是正在下雨的景象,第二個是人們紛紛跳入水裡的景象。」……
首先由看得見的人用語言形容自己看到的東西,由於影像一直在變化,所以描述起來頗費心力。白鳥先生認真地傾聽,像是在逐一確認每個句子,隔了一會兒,他就開始發問了。
「跳進水裡的是大人?還是小孩?」
看得見的參加者回答:「是小孩……而且看起來很快樂……可能是印度或哪個國家的孩子。」
如今,這個藝術鑑賞方式已經推廣至全日本,本書則將它稱為「社群共賞」(social view)。社群共賞並不是「由看得見的人進行解說、提供正確答案」的鑑賞活動,自始至終都是「大家一起共賞」的「社群」體驗。許多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聚集在一起,針對作品這個共同主題互相討論,這樣的形式與網路社群十分相似。
這個工作坊的推廣者林先生,在活動開始前會向參加者這樣說明:「請各位在鑑賞時,用語言說出看得見的東西與看不見的東西。」所謂「看得見的東西」,就如字面上所說,是眼前出現的繪畫尺寸、色彩及主題等,簡而言之就是「客觀的資訊」。而「看不見的東西」,就是只有當事者才知道的想法、印象或回憶等,也就是「主觀的意義」。
無論是「客觀的資訊」或「正確的解釋」,看不見的人都能透過書本得知。這種理解繪畫的方式當然也沒問題,但是,這些終究只是「資訊」而已。而在當前資訊化的時代,特意將大家聚集起來鑑賞藝術的有趣之處,就在於可以共享「意義」這個看不見的東西。大家可能會開始懷疑自己的感受,或者出現相反意見的碰撞。「不是那樣、也不是這樣」,眾人互相表達想法,在摸索中共同尋求對某件作品的分析解釋。即使是長久的沉默,也有其意義。
【我們都不習慣「一邊推理一邊看」】
既然已經創造出利用語言來進行藝術鑑賞的手段,看不見的人就可以一邊想像面前作品的模樣,一邊傾聽看得見的人用語言所做的描述。但這些描述只能讓他們獲得一些片段或是之後還需要訂正的內容,而他們就利用這些暫定的零件,在腦中組合出一幅畫作。
這很像是偵探利用手上有限的資訊推理出事件全貌的過程。一旦蒐集到越來越多的零件,就漸漸能掌握到整體的樣貌,並且發現其中欠缺及無法統合的部分。然後,他們就會想要發問。當看不見的人開始掌握整體的樣貌,就會提出極為確切且犀利的問題。
這個作業看似簡單,但是對看得見的人來說卻是極其困難的事。一旦看不見了,就只能舉手投降。我們都不習慣「一邊推理一邊看」。
相對於我們,看不見的人卻經常進行這樣的推理,「將各種片段組合起來,以推演出整體的樣貌」。雖然看似只是單純的零件組合,但是在過程中,他們其實會針對某個部分加註提高解析度的說明,或是補充時間對它造成的變化。為此,他們必須隨時根據新近取得的資訊,將腦中理解的整體樣貌做更有彈性的調整、改變,甚至有人是抱著「錯了再更新就好」的感覺去面對世界。
這種對於形象的彈性思考,與看得見的人固著於腦中形象的認知,兩者十分具有對照性。人一旦看得見,就會固執於自己所看見的形象;而看不見的人,卻會根據取得的資訊,自在地變換或更新原來的形象,展現出更柔軟、更有靈活度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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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見沒有比較優秀,看不見也不是特別厲害】
林先生如此說道:「如果只是一味推翻看得見比較優秀的成見,轉而宣揚看不見比較優秀的理念,等於又製造出另一種自以為是的價值觀。不是這樣的,我想創造的是一種能夠互相影響、彼此關係又會不斷變動的狀態。」
不是「另眼相看」,甚至不是「對等的關係」,而是「不斷變動的關係」。社群共賞不只是單純的意見交換,而是互相辯駁、反覆磨合的共同作業,讓彼此的差異變得鮮活而有生命力。
看不見的人也會發生變化。先天全盲的白鳥先生說,透過藝術鑑賞,他改變了對「看」這件事的觀念。
「在那之前,我從小就一直有這樣的印象——『看得見是好的、看不見是不好的;看得見是對的、看不見是不對的』,所以看得見的人說的話具有絕對的力量。看得見的人非常強大,看不見的人十分弱小。但是,當我發現看得見的人也會把畫中的湖泊錯看成草原時,就開始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了(笑)。」
也就是說,白鳥先生知道了「看」這件事並不是絕對的。自從出現這種想法,身為一個看不見的人,他對待看得見的人的態度,也開始變動起來。
「我開始覺得,既然看得見的人也可能看錯,那麼我就算看不見,也不需要太自卑;看得見的人所說的話,也不必全然信任,可以自己選擇相信或不相信。」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白鳥先生知道了看得見的人也是盲目的。障礙讓他重新質疑「到底什麼才是看見」,這個發現會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開始變動。而這樣的體會,應該會帶來關鍵性的啟發,讓我們跳脫社會福利面的角度,改而以「有趣」為基礎和障礙共處。
【今天吃的義大利麵,會是肉醬還是白醬呢】
難波先生經常在家裡自己煮義大利麵,所以總是會一次買很多料理包。這種料理包雖然有肉醬或白醬等各種口味,但包裝盒全都是統一的形狀。也就是說,一個人生活的難波先生基本上只能等料理包開封了,才會知道是什麼口味。有時候明明想吃肉醬口味,卻偏偏選到了白醬。
從第三者的眼光來看,這百分之百是負面的情況,但是難波先生卻沒有直接就這樣認定。選到自己想吃的口味就是「中獎」,不是就等於「槓龜」,他改變自己看待這些事情的角度,每次都當成「抽籤」或「試手氣」一樣去享受。「當然也會覺得可惜,畢竟能吃到當天想吃的口味還是比較開心。這時就看自己怎麼調適心情了。只要不去堅持『一定得如己所願』、『必須掌控一切』,還是可以享受這樣的情況。」
也就是說,難波先生把看不見所減少的自由度,正面地解釋成拓展可能性的機會。欠缺「資訊」的狀況,被由此而產生的「意義」翻轉了。
剛開始接觸到這樣的「幽默」時,我所受的衝擊強烈到整個人都有點暈眩,因為這跟我過去認定的障礙者形象,實在相差太遠。當然,不是每個障礙者都有幽默的態度,有時原本很幽默的人也會變得消沉,甚至很長一段時間足不出戶。即使如此,這樣的幽默感還是顛覆了我對障礙者的想像。
首先,我會因為障礙者所說的話而大笑,這就是很新奇的經驗。在我剛開始跟看不見的人接觸的那段時間,會無意識地把自己視為對話的「主導者」,然而,最後帶動現場聊天氣氛的卻是看不見的人,我只需要在一旁愉快地享受對話。這樣的互動關係非常新鮮。
尤其當我對他們的了解越來越深,更意外地發現有很多視障者都擅長聊天、也喜歡說話。有人告訴我,「我們的表達方式很有限,所以只能努力用語言來打動對方。」的確,抱持著這樣的心意,許多看不見的人自然都變得很健談。
木下路德先生也是如此。他在小學時視力越來越差,為了和朋友打成一片,希望他們注意到自己,他便學會了用說話去逗笑別人。當時木下先生採取的行動是聽廣播,因為廣播中的談話完全不仰賴視覺,而是靠談話的技巧來吸引聽眾。
「廣播電台的購物節目不是經常會推銷戒指多漂亮,或者螃蟹多好吃嗎?我當時聽著,心裡就隱約冒出了這個想法:『如果用廣播這樣有特色的方式來聊天說話,說不定很能炒熱氣氛』。」
只要成功逗笑別人,至少在那個瞬間就確實掌控了現場的氣氛。那樣的快感不僅會讓看不見的人,甚至是任何人,都會因此產生自信。此外,他們用這種完全不沉重的方式去談論障礙,或許也是對周遭人們的一種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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