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崔娜．南斯塔德Katrina Nannestad
澳洲作家，在新南威爾斯鄉村一個滿是快樂孩子的社區長大。新英格蘭大學阿米代爾分校畢業後擔任小學教師，第一份教學工作是在一所只有兩名教師的小學校。
二〇〇二年，南斯塔德出版她的第一本書Bungaloo Creek，獲澳洲兒童圖書理事會（CBCA）頒發「值得關注的兒童讀物」（Notable Children's Book）。她也是好笑有趣的Red Dirt Diary三部曲作者，該書入圍澳洲年度語言治療學獎（Speech Pathology Australia Book of the Year Awards）和西澳洲青年圖書獎（West Australian Young Readers’ Book Award）。《惡作劇女孩》是她的第五本書。
南斯塔德十歲時，祖父把自己的舊打字機送給她，「也許，寫一本小說是個好主意」，這是南斯塔德第一次想成為一名作家。南斯塔德的丈夫是丹麥人，許多年前他們曾住在丹麥一處耶誕樹農場。因此，當她決定以另一個時代、另一個文化背景寫故事時，丹麥就是最佳選擇。
譯者簡介 姓名：王翎
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所畢業，現專事筆譯。在翻譯的路途上幾度徜徉，曾漫步於中世紀的歐洲城堡，曾遊歷珍．奧斯汀筆下的飲食場景，也曾拜訪植物的感受世界，期待未來能發現並催生更多奇妙有趣的書中天地。譯作有《雪山男孩與幻影巨怪》、《聽不見的聲音》、《暗黑孤兒院》等。
繪者簡介 姓名：Salt&Finger
插畫家，畢業於英國Kingston School of Art。創作風格明亮、逗趣、溫暖，偏好複雜構圖並著重於手感線條表現，喜歡把角色的臉頰以及任何有機無機物畫得圓潤滑順。
一九一一年
在丹麥的波霍姆島
我在這裡，覺得自己好丟臉。
我坐在木條箱上，夾在擠滿滿的一籠鵝和一隻山羊中間。靠鵝群太近，牠們就朝我又吼又啄。雖然我的大衣很厚，被啄到也不會痛，還是讓我很想哭。靠山羊太近，牠又會啃我的辮子。一邊的辮子已經比另一邊短了十公分，綁頭髮的緞帶也沒了，也讓我好想哭。
我可以站起來，但是船搖晃顛簸得很厲害，站起來可能會跌倒。而且甲板上溼答答的都是水，還有糞便和魚內臟，就算沒跌倒，也可能撞到其中哪個漁夫。他們因為要多載一個十歲小孩，已經很不高興了。漁夫都覺得船上有小孩會帶來不幸，如果載的是小女孩，那更是大大不幸。
我也可以去坐在那個老人和他暈船的豬旁邊，但他可能會問我，為什麼要一個人大老遠從哥本哈根坐船去波霍姆島。我不想談這件事，一定會害我很想哭。
「山羊沒有那麼壞。」我告訴自己。牠好臭，但是牠很友善，而且似乎不介意我靠牠那麼近。牠既柔軟又溫暖，讓我想起在爐火前依偎在媽媽身邊的時光，聽媽媽唸我最喜歡的故事。我用紅色羊毛圍巾裹住頭，連頭髮一同包起來，將臉頰靠在山羊身上，閉起眼睛，一滴眼淚沿著臉頰流下來。
「傻瓜。」我對自己說。淚水流到嘴巴旁邊，我伸出舌頭舔掉。
我不會讓自己丟臉的。
「我會當個勇敢的女孩，」我對山羊說起悄悄話：「我要讓媽媽以我為榮。」
然後我就睡著了。
＊
外婆到斯瓦內克的港口接我。我從來沒見過外婆，但我知道是她，因為港口上除了她，其他都是男人。外婆個子又矮又圓，活像個大木桶。她穿了一身黑，從頭巾、連身裙、靴子到披肩都是黑色，連眼睛都是黑色的，好像嵌在皺巴巴灰白臉上的兩粒葡萄乾。外婆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我在想，外婆的及膝燈籠內褲會不會也是黑色的？不管是誰，要是穿了顏色灰暗的內衣褲，應該都笑不出來。
外婆在陸地上等著，讓我一個人從跳板下船，然後走過長長的石砌碼頭。我一路上都孤單一人，外婆卻連旅途的最後一段都要我獨自完成。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光溜溜的，重心好像歪一邊。等走到外婆跟前，我才恍然大悟。
外婆驚訝得倒抽一口氣：「孩子，妳的頭髮怎麼了？」
我摸了摸頭，原本有一根金色長髮辮的地方，只剩下一叢刺刺的髮根。是山羊！我睡著的時候，牠吃光了我半邊頭髮。
眼眶裡有熱燙的淚水在打轉，但是我不會讓眼淚掉下來。我絕不會讓自己丟臉。不管右半邊的頭再怎麼禿，不管我多麼希望媽媽在這裡，不管要等多久外婆才會抱抱我、跟我說她很高興看到我。
「孩子，妳待在這。」她說，然後沿著碼頭走去，對幾個男人發號施令。我帶了一口超大的行李，讓外婆不太高興。箱子太大，只能之後用手推車運到家裡。她說造成對方的麻煩了，她得付錢。
她的意思是——我造成她的麻煩了。
我心想，英格瑪莉亞．簡笙，不用屏住呼吸指望外婆抱妳一下了。
船上的老人手裡拉了根繩子，牽著山羊走過。牠朝我咩咩叫，我想牠是在說：「謝謝妳，午餐很好吃。」但是我實在心煩意亂，沒辦法回答：「不客氣。」
接著牠就挨老人罵了。我想，或許山羊也覺得很孤單難過，所以我心軟了。
「祝你晚上愉快！」我在牠身後喊，還揮揮手。
外婆翻了翻白眼、拽著我的手臂將我拉到路上。她甚至不肯牽我的手。
＊
回家的路途漫長又寒冷。雖然已經三月下旬，冬天應該早就結束，但我們走到外婆的農莊時，天空還是下起了雪。我的腿好痠，臉凍得都痛了，甚至不想停下來堆雪人。每多一片雪花落在頭上，半禿的地方就一陣刺痛。
外婆家很漂亮，是明亮的紅色，黑色木柱支撐著紅色牆面，就像草莓加甘草。屋頂上雖然積了一層糖霜似的白雪，還是看得出是乾草鋪成的。我看了之後稍微開心起來，至少外婆不是住在山洞或樹洞裡——真的有可能發生啊，我在童話故事裡看過。
屋裡溫暖舒適，但這是老太太的家。壁爐邊有一把搖椅、放棒針毛線的籃子，一張小桌上放了一盞燈和《聖經》。沒有裡頭全是彩色圖片的故事書，沒有貓咪蜷縮在壁爐邊，沒有軟綿綿大靠椅讓兩個人並肩坐下，相互依偎著唸故事、談天說地，分享彼此一天的點點滴滴。
「好了，孩子，」外婆忽然開口：「別只顧張嘴瞪眼呆站在那裡，活像隻燻鯡魚。妳再不進來把門關上，不只牆壁被風吹得冷冰冰，屋裡都可以滑雪了。」
我抬頭看外婆，想著她剛剛可能只是在開玩笑。但外婆皺眉的樣子就像食人巨怪。我擠出笑容，指著被風吹進門口、正朝外婆飄去的一片雪花。我還來不及反應，伸出的手忽然熱辣發痛，還留下泛紅指印。
外婆打了我一下！
她大步走過我身邊，用力將門關上。
「表現得和野蠻人一樣！」她斥責：「指手畫腳、大驚小怪，把外婆的話當耳邊風！」
我瞪著她，下脣不斷顫抖。
我不會哭的，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我不會讓自己丟臉的。
但是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打我。我只是想指給她看，美麗的雪花在地板上跳舞。
我甚至不知道「野蠻人」是什麼意思。
我從來不曾挨打。媽媽的手只會用來抱我，幫我繫絲帶和扣鈕釦，或是輕撫我的臉頰和頭髮。
外婆撣了撣我的大衣和圍巾，用一條冰冷的溼布幫我把臉抹乾淨，帶我到廚房餐桌旁坐下，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湯。
我餓極了。昨天漁船離開哥本哈根後，我就沒再吃過東西。當你看著魚內臟在腳邊滑來滑去，旁邊還有一隻暈船的豬在呻吟，要吃東西還真不容易。我的胃好像縮成頂針那麼小，現在才哀求我趕快用食物把它撐大一點。
外婆開始禱告：「主耶穌，請來作客。讓祢的恩賜蒙受祝福。」然後點頭示意我可以開動。
湯看起來很美味：冒著熱氣的肉湯裡滿是麵糰和肉丸，擠在大塊的洋蔥和紅蘿蔔裡快活漂動。
但更讓我驚喜的，是手邊放著一支美麗的湯匙。大湯匙閃閃發光，握柄上還裝飾著花朵圖案。這支湯匙一定是女生，說不定還會講話呢。真的有這種湯匙，我知道，故事書裡講過。
我拿起湯匙然後說：「漂亮的湯匙，謝謝妳的幫忙，讓我可以吃東西。」
外婆翻了翻白眼，開始喝她的湯。
我朝湯匙微微一笑，開始用餐，一口吃得比一口快。湯實在太可口了，我覺得肚子開始撐大，僵掉的臉也解凍了。雖然沒吃飽，喝完之後我還是說：「謝謝外婆。」
外婆看起來很滿意，把白麵包放到我面前。不是一片，是三片。然後把一碗果醬和一小塊奶油擺在桌上。
我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肚子也咕嚕咕嚕直叫，催著我狼吞虎嚥，但我有點擔心會不會有什麼陷阱。也許外婆是在考驗我，看我是不是跟野蠻人一樣貪心的小孩。
我端坐桌旁，雙手守規矩的疊在腿上，比耶誕夜等著變大餐的鵝還要悲慘。外婆在廚房裡忙著張羅，用大壺燒水泡茶。她裝成很忙碌的樣子，但我知道她正用眼角餘光偷偷觀察我。
燭光下的奶油朝我眨著眼，要我趕快吃它，果醬散發的光澤，就像一百萬顆黑莓集合起來那麼美妙。最後我餓得一刻也等不及了，用餐刀切下奶油，在柔軟的白麵包塗上厚厚一層，再把湯匙伸進果醬碗，舀起滿滿一大匙抹在麵包上。外婆還來不及阻止，我已經將整片麵包一口塞進嘴裡。
外婆端著自己的茶和給我的牛奶在餐桌旁坐下時，我已經大口吞下三片麵包。桌上殘餘的奶油看起來就像剛遭到飢餓的山怪攻擊，果醬碗也見底，只剩幾粒黑莓籽黏在碗壁。我的臉被最後一片麵包跟果醬撐得鼓鼓的，舌頭在甜味中跳舞，肚子在雀躍歡呼。但我的心裡，充滿恐懼。
我抬頭望著外婆，她讚許的點點頭。我真不敢相信！她的黑眼睛水汪汪的，眼神柔和，埋在皺紋下的臉龐——我驚訝的嚥了下口水——看起來跟媽媽一模一樣。
「好孩子，」她說：「我最受不了挑食的小孩。上帝賜福，妳的胃口很好。」
我鬆了一大口氣。我很想討外婆歡心，希望她喜歡我，我微笑著說：「謝謝外婆，妳的果醬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美妙的黑莓果醬。」
我將挖果醬的湯匙拿近耳邊。
「小湯匙說，這是她舀過最可口的果醬。她覺得好開心、好甜蜜，樂得暈陶陶的。」
這招似乎很有效。因為外婆雖然又翻白眼，但臉龐看起來還是很像媽媽，而且這天她都沒有再打我了。
＊
我睡不著，躺在床上聽外婆的鼾聲。
一般人可能覺得鼾聲很吵，我其實很開心。我從來不用和別人同睡一張床，但我很感謝外婆，沒有叫我去睡屋子裡某個黑漆漆的角落。今天晚上我沒辦法自己一個人。在這個陌生的新家我真的沒辦法；離哥本哈根的公寓那麼遙遠，離媽媽那麼遙遠。
我想到那片跳舞的雪花造成的可怕誤會，害我被外婆打了一下，還挨了一頓罵。我又想到我喝完湯向外婆說謝謝，她滿意的樣子。也許我應該學習，只要有好事發生，不管再怎麼小的事，都要心存感激。外婆就會知道我是有教養的孩子，甚至因此喜歡我。
而且，我在學著適應。人生可能會發生很多可怕的事，所以還能享受美好事物時，我最好多加珍惜。
我依偎到外婆身邊，抱住她柔軟的大肚子。忽然，她發出特別響亮的打呼聲，接著嘴裡咕噥：「哼呼——嘀嘟嘀嘟——噗咻哇多。」然後又恢復原本低沉規律的鼾聲。
我將頭窩在她的胸口，悄悄說：「主啊，謝謝祢賜給我暖呼呼的胖外婆，打起呼來像牙縫塞滿魚的海象。」
「齁呵——波呵——哇嘍噗呼——」外婆咕噥著，好像試著向上帝證明她真的是打鼾高手。最後的噗呼聲特別粗重，我甚至可以感覺到頭頂的髮根都被吹得輕輕抖動。我假裝這是外婆給我特別的晚安吻，像媽媽以前會用她的眼睫毛抵著我，搧呀搧的，然後將嘴脣印上我的額頭。
我探頭在外婆臉上親了一下，悄聲說：「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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