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放手
凌晨一點左右,外子和女兒都睡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備課的我,正盤算著該開始醞釀睡意了。在房內看書、聽音樂的兒子,忽然推開房門,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情辭懇切地朝我說: 「很久都沒跟您聊天了!我們聊聊吧!」 我看他興致不錯,便取下眼鏡、放下手上的書。聊些甚麼呢? 「甚麼都行啊!剛剛聽了好棒的音樂,感覺神清氣爽的,不想馬上去睡覺。」 自從退伍,接著進入職場後,兒子就一頭栽入忙碌工作中,夙夜匪懈,像不停轉動的陀螺,一刻不得閒。他在電子公司擔任行銷業務,客戶遍布世界各地,一個月倒有兩、三個星期在異國的土地上,即使在國內,也往往深夜還在打國際電話。經常夜裡九、十點,才拖著疲憊的步伐上樓,看得我們好不心疼!可也沒法子,市場競爭如此激烈,誰家的孩子能逍遙過日子?我只是不明白,整個禮拜沒日沒夜的工作,到了星期假日,他並不好好補眠、休息,卻還強撐著精神往夜店跑,還辯稱年輕人的休閒方式不比我們老人家!然而,我心下了然這曾經被爭論過千百遍的議題,絕對是破壞親情的殺手,不宜在此時重提。 兒子問起我和他爸爸的近況,也略略說明了他的工作,並意氣風發地再三強調他在職場上所受到的重視,讓我恍惚以為養了個商場上的曠世奇才。忽然,他口風一轉,以極為罕見的感性口吻朝我說: 「今天,我若有些許的成績,都得感謝您們。若不是您們從我小時候就努力栽培我,我怎麼能在職場上受到這樣的另眼相看!雖然平時我都沒說,但是,心裡真的好感謝爸爸媽媽!」 我駭笑著,感覺有些不好意思,只頻頻說著: 「我知道!我知道!」 兒子正色地又朝我說: 「您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愛您們!真的。」 我點頭不停重複說:知道!知道!兒子拉了一把小椅子,坐到我的前方,拉起我的手,眼裡泛著淚光,堅持說: 「我敢保證您是不知道的。媽!我的人生如果像一顆洋蔥,從外頭一層一層的剝,先剝掉的可能先後是娛樂、朋友、工作、女友……剝呀剝地,最重要、最核心留下來的就剩了您們了。而爸爸太完美了,像神。神,只能仰望,無法溝通;您算是我在世上最親密的人囉!」 說完,將頭埋在我的膝蓋上,等抬起頭來時,竟然雙頰俱是淚水!說實話,我真是被大大嚇了一跳!兒子一向嘻皮笑臉,跟我沒大沒小的。眼前的言行舉止,實在太反常了!我忍不住問他: 「你今天怪怪的哦!是受了甚麼刺激嗎?」 兒子不理我,兀自接下去說: 「射手座的人,不輕易吐露真心話,今天若不是感覺超棒,我也不好意思跟您說這些。媽!不管將來發生了甚麼事,無論如何,您一定都要記得,我有多麼愛您們。」 我吶吶的,不知如何應答,眼前的兒子何其陌生!我寧可他跟往常一樣,亂七八糟地吐槽,他卻一發不可收拾地滔滔敘說著自小至大的種種感動。我沉默地聽著,心裡有些激動,更多的卻是不安:「這孩子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或者因為太晚,神智有些不清;也或者是過分擔心,我簡直沒辦法集中精神歸納分析他話裡的玄虛,我只提醒他: 「只希望你每做任何事,都不忘父母的懸念、掛心,不讓父母操心。我們會無條件愛你所愛,也希望你努力將心比心、憂親所憂。」 那夜,磨蹭到三點多鐘,經我再三保證了解他的愛後,兒子才依依不捨地放我去睡覺。翌日,外子聽說後,憂心地說: 「會不會是工作上遇到了甚麼難以解決的困境?抑或女朋友移情別戀?……我們得多費心了解,免得造成無法彌補的憾事。」 中午,打開電腦,一封纏綿悱惻的E-mail呈現在眼前: 今晚跟媽媽聊天很開心,欲罷不能。以前,有好多次,感謝的話已然掛在嘴邊,卻又一溜煙的溜了回去;昨晚,二十五年來沒講的話瞬間爭搶著從舌尖彈出。您說您都知道,只是需要做些心情的調整,您們永遠都會給我支持。您故作堅強,淚水溢滿眼眶微紅的魚尾紋。我哭了!就像是大孩子般的哭了!依目前的情勢看來,我還有很大的空間讓自己正點,don't worry! though I know it's impossible,我多希望能像小時候的照片上的我,總是像個娘們似的依偎著您們。您們對我的愛,是我一輩子都無法回報的,我能做的,就是讓您們知道,我過得很好。物質方面,還很難講;但心靈上,我肯定是富足的。這個讓您失眠多少夜的大男孩,要繼續乘著翅膀飛翔,那也是您把我生出來的目的。您的害怕,我知道。媽媽!別怕,我愛您! 談話過後,內心的喜悅,現在無法形容,也不想形容,只想好好感覺,那暌違已久屬於自己的感覺。感謝您一直以來的提醒與照顧,我的心,一輩子將都會是屬於您們的。二十五歲是個尷尬且矛盾的年齡,也正因如此,我正享受這尷尬與矛盾給我的感受。just wanna thank you。您們把我生得太正點了,謝謝! 希望依舊是您們的愛兒的含識 顯然,昨夜,兒子在我入睡後,又伏案寫了這封信,可以想見他對那一番談話有多麼慎重其事。然而,到底是為了甚麼呢?夫妻兩人日思夜想,不得要領,開始戰戰兢兢地仔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唯恐出了甚麼差錯。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好像也沒甚麼具體的變化,先前警戒的心情又逐漸鬆懈了下來。直到一個半月後的晚上,我和外子陡然想起兒子竟外宿多日,未曾回家,兩人一琢磨,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為搬出去自立門戶鋪路,他怕我一時之間承受不住,所以,先行給我打預防針來了。 「可是,他未免太抬舉自己了!我巴不得他趕緊搬出去哪!」 我一邊在背後調侃著兒子,一邊不由思想起三年來的種種扞格奮戰。自從兒子常在星期六深夜出沒台北的夜店起,我便患了嚴重的焦慮症,每每擔心他會在哪一個不提防的深夜出了甚麼事!所以,每隔一段時間,焦慮蓄積到無法遏抑的階段,我就會在夜深的客廳裡,對著晚歸的兒子咆哮: 「你難道就不能可憐、可憐我,改變一下生活秩序嗎?不然,請你趕緊搬出去住吧!再這樣下去,遲早你們要到精神病院去找我。」 那段日子,我的神經持續緊繃。兒子總勸我去看心理醫生,堅持他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做母親的不該用威權或乞憐的方式企圖干犯子女的生活。我們反覆辯證,以各自訓練出來的犀利的邏輯,相互抓漏,直到雙方都精疲力盡,委頓地靠在牆角,一句話都不想再說為止。兒子最後總會垂首嗒然問我: 「我搬出去住,您就真的不再擔心了嗎?」 我也總是狠心地說: 「當然!如果你堅持不修正生活規律,我只好眼不見為淨。」 就這麼反覆拉鋸了三年,他終於當真將我的要求付諸行動了。我心裡竊喜,幾年來的心腹之患總算得以解除了,我終於可以不必在深夜的客廳焦慮的鵠候了! 於是,我坐下來慢慢回想懇談過後的這一個半月,雖然經過那夜大震盪式的溝通,他仍舊顯得小心翼翼。他以不著痕跡的方式,逐漸增加不回家住宿的頻率,並將衣服化整為零,一件一件運走,然後,就在一不留神間,生米煮成熟飯,自立門戶已然成為事實。想到這兒,起始的竊喜遂逐漸被惆悵所取代。我以為我承受得了,其實並不然。那種感覺很複雜,明明知道兒女遲早要展翅高飛,放手卻如此艱難。兒子不愧是我的知音,因為太了解我這個做母親的心情,所以,不忍就走,而刻意花上許多的時間和耐心向我保證、和我周旋,直到我慢慢習慣為止。一向大而化之的兒子在這件事上的細心體貼,讓我思之不覺眼紅心熱。看來,我必須體認兒子已然長大的事實。然而,鬆開手何其難啊! 「家裡有剩菜嗎?我可以回家吃晚飯嗎?」 其後,兒子有時會在下班的途中打電話回來探問。 「當然有啦!趕快回來。」 常常,掛下電話,外子和我不約而同從椅子上跳起來,急慌慌地衝向一點剩菜也無的廚房。退冰的退冰、洗菜的洗菜,鍋碗瓢盆一起總動員起來。因為放手真的很難,所以,我們希望以熱騰騰的飯菜迎接兒子自立門戶後的每一次歸來,讓每隔一陣子的牽手,掌心裡都仍保有前一次的溫暖。 ──原載二○○四年十一月《講義》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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