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人
陳怡蓁 / 趨勢科技文化長
林武憲 / 資深兒童文學工作者
林宜和 / 旅日文字工作者
【推薦序1】
那個並不久遠的年代 陳怡蓁 / 趨勢科技文化長
我的媽媽、阿姨、舅舅他們生活在日治下的臺灣,上學說日文,回家學漢文。要跟自認高人一等的日本同學競爭,就得拼命的把不是母語的日文,學得像天生就會。家裡的長輩,卻又堅持不忘本,漢語不僅要能運用自如,還要讀詩詞經史。至於母語臺語,不必教,就可以說得呱呱叫。然後臺灣光復了,他們的漂亮日文,變成外國語言,要從頭學習國語注音,臺語是不能在學校亂說的禁忌。
他們經過戰亂,躲過空襲,吃過青蛙與番薯籤粥,在國仇家恨中艱難的尋找認同,卻成為臺灣經濟起飛的主要貢獻者,也讓臺灣相對於中國大陸,成為自由民主的基地。那是我的父母一輩,距今不過七八十年的光陰,其實並不久遠。
嶺月女士是我的二姨,比我母親小四歲,光復時期,姊妹先後就讀彰化女中,考入臺北女子師範學校,成為第一批教授國語注音的教師。她們姊妹的情深,真正非比尋常,從小到老從未遠離,人生路上總是攜手同行,互相倚賴。我們兩家的表兄弟姊妹,自然而然常在一起,也是從小至今,親愛精誠,團結一心。
我母親丁清霜女士,在鹿港任教四年之後,嫁到南投集集的陳家,成為長媳。二姨則嫁給了我父親至交,鹿谷鄉的林惟堯先生。林家雖同為南投的大家族,家風卻與僅隔一水(濁水溪)之遙的集集陳家大不相同。
陳家投入政商,我祖父陳萬先生是臺灣第一屆省議員,父親陳希哲先生後來也投入競選,成為當時省議會最年輕的「五虎將」議員之一。陳家家規嚴謹,人脈廣闊,交際頻繁,我母親投入家務已經忙碌不堪,公婆的要求多,子女四人的活動多,夫婿雖然體貼,也無力減輕長媳的肩上重擔。
母親最羨慕的就是自己的二妹,能夠以筆名嶺月,經營自己的興趣與才華,成為知名女作家。二姨的婆婆開明,夫婿體貼,她是排行最小的媳婦,不必負擔太多大家庭的責任,把自己的五人小家庭,帶領得歡樂多彩,別樹一幟。
二姨活潑開朗,思想前進,文采斐然,在各大報家庭版撰寫專欄十多年,從不脫稿,篇篇又有新旨意。她的日文根基深厚,翻譯《父親》、《交換日記》、《鄰居的草坪》等多部日文小說,更著有《老三甲的故事》、《和年輕媽媽聊天兒》、《聰明的爸爸》、《快樂的家庭》等多部小說和散文集,著作等身。
我和夫婿張明正及妹妹陳怡樺一起創辦趨勢科技,二姨一路鼓勵支持,很關心我們事業上的種種發展,我喜歡跟她分享,說一堆趨勢科技的故事給她聽。她卻總是在我得意述說之後,沉下臉來,認真的問我「你的寫作呢?」總不忘叮嚀我「別忘了經營自己」。讓我頓時想起自己未竟的文學夢,無言以對。
二姨是身體力行的人,她才不管我有多麼忙碌,就是要帶著我參加女作家的聚會,讓我認識當時響噹噹的林海音女士、薇薇夫人、簡靜惠女士等,推薦我的文章,讓我增加作品發表的機會。我的寫作之路,因此順利展開,作品在《聯合報》家庭版、《國語日報》、《信誼基金會》陸陸續續出現,不至於完全絕緣。如果不是二姨的提醒與提攜,我想我會在科技的海裡迷航,找不到自己,也回不去藝文界。
一九九八年,大悲與大喜同時襲來,就在趨勢科技於日本風光上市的前一天,我們參加了二姨的告別式。我哭腫雙眼,心中默默告訴二姨「我絕不會放棄寫作的」。隔年,我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書,雖然是記錄趨勢科技的發創與成長,無關文學藝術,但我彷彿看見二姨欣慰的笑容。
今年字畝文化決定重出二姨的兩本書《鹿港少女1:一年櫻班 開學了》(舊版書名《聰明的爸爸》)與《鹿港少女2:再見了 老三甲》(舊版書名《老三甲的故事》),囑我寫序。每當我要提筆,讀讀、看看、想想、寫寫的時候,總不免百感交集,中斷為文。直到春節之後,出版社已經不能再等待了,不得不趕著交稿。我寫不出對二姨的感激與懷念,更道不盡心中萬千的感慨與遺憾。讀其文,彷若她還在,銀鈴笑聲猶在耳邊,殷殷叮囑,聲聲入耳。
我要感謝出版社的眼光與膽識,重新出版二姨這兩本代表作,讓後輩有機會認識那個並不久遠的年代,認識臺灣曾經走過的歲月,回味那個純樸堅忍的時代風氣。就像二姨給我的勇氣與自信,選擇自己的所愛去發展,相信這兩本書也能啟迪更年輕的一代,唯有認識自己,才能真正做自己;也唯有認識臺灣的歷史,才能真正愛臺灣。
【推薦序2】
嶺月的鹿港少成長二部曲
是優秀的兒童文學,也是珍貴的臺灣文學 林武憲 / 資深兒童文學工作者
《鹿港少女1:一年櫻班 開學了》和《鹿港少女2:再見了 老三甲》是嶺月膾炙人口的自傳體小說,要以新面目和大家相見了,這真是二〇二〇年臺灣兒童文學界的大好消息,也是給少年、兒童的好禮物,怎麼說呢?
容我先從嶺月這個人談起——
嶺月,本名丁淑卿,一九三四年生於鹿港書香世家,她的曾祖父是進士,祖父是秀才,父親曾任小學校長。她小時候,和眾多親戚在「進士邸」(今丁家古厝)長大,丁家大門口,左右兩邊有石獅鎮守呢。一九四一年,嶺月就讀鹿港第一國民學校,接受日本教育,她十一歲的時候,臺灣光復。《一年櫻班 開學了》寫的是她的童年,從日治末期到臺灣光復那段政局大變動的時代故事。一九四七年,嶺月進入彰化女中初中部就讀,一九五〇年畢業,她初二時獲得全校作文比賽初中部第一名,她父親代取筆名「嶺月」。《再見了 老三甲》,寫的就是她在彰化女中三年的青春歲月、校園生活。
嶺月小時候愛哭、寂寞,常常挨罵,大人不了解她,喜歡自己靜靜的看書,特別是聰明孩子的故事、見義勇為的故事,像《一休小和尚》、《巫婆的糖果屋》等,因此養成愛動腦的習慣,也喜歡幫助弱者、伸張正義;她看的書,影響了她後來的為人處世。她說:「兒童讀物讓我在童年的歲月裡沒有懷疑、沒有徬徨,筆直的一條成長路,把我帶上平順而愉快的人生。就因為自己的整個生命,受兒童讀物影響這麼大,因此我重視兒童讀物,進而投入了兒童文學工作的行列。」
嶺月從臺北女子師範學校畢業後,教了幾年書,婚後為了好好照顧小孩、家庭,辭去教職,成為純主婦。一九六八年,她三十五歲,寫了一篇〈母姊會〉,在《國語日報》家庭版刊出,受到鼓勵,開始認真寫作,每天穿得整整齊齊,像上班似的,在書房裡專心的寫作。三十年裡,她為《聯合報》、《中華日報》、《國語日報》及《大華晚報》等寫專欄,每周一篇,持續十多年,集結成《跟小學生的媽媽談天》、《經營家庭不忘經營自己》和《妙媽媽 巧孩子》等書。散文、教育論述以外,她也寫少年小說、童話故事,還翻譯成人小說、少兒小說、童話,圖畫書,總數超過兩百冊。她的朋友說:「即使終年六十五歲,卻完成九十歲以上的工作量。」
嶺月曾創造臺灣的出版奇蹟,《老三甲的故事》出版時,上了《民生報》的頭版,一年內連印十一刷,後來又印了十幾刷。她譯寫的《好孩子和媽媽的圖畫書系列》,臺灣、日本同步出版,前六十冊,三年內臺灣銷售量突破一百萬冊,日本出版社還特地來臺致贈感謝狀和大紅包。她翻譯《鄰居的草坪》、《午後之戀》、《海的悲泣》和《父親》都曾改編成電視劇演出,譯作《巧克力戰爭》還拍成兒童電影,當年她可說是臺灣作品最暢銷、最受歡迎的作家。嶺月的努力,贏得很多肯定,如臺北市立師專傑出校友、彰女之光獎牌和文藝獎章。她逝世後第二年,第五屆亞洲文學大會頒贈翻譯獎,表彰她對亞洲兒童文學交流的貢獻。
再來談談「鹿港少女」這兩本小說的共有特色,包括:時空背景的特殊性,以及對少年兒童讀者的啟發性,不但讓親情、友情、手足之情⋯⋯躍然紙上,大時代下的臺灣人的國族際遇、韌性與骨氣,更引人深思。這兩本小說的時空背景,一本是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七年,一本是一九四七年到一九五〇年。從小學到初中,從鹿港小鎮到彰化大城,從戰爭末期到百廢待興的戰後。那時候,物資缺乏,社會動盪,人心不安。國人的身分,從臺灣人、日本人,變成中國人,在家說臺語,國校讀日文,「國語」從日語變成北京話。書裡還有臺灣人和日本人,本省人和外省人的種種互動問題,形成不少的插曲和事件。舞臺的主角,也從小女孩變成頭髮像西瓜皮的少女。舞臺上的角色,有兇惡的日本警察,可敬的日本女老師,《一年櫻班 開學了》裡有「清國奴」的一巴掌事件,有家裡的鐵欄杆被拆,鐵床被搬走事件。《再見了 老三甲》有講著南腔北調讓學生聽不懂的外省老師,有飯盒裡只有白飯拌鹽的同學,有天一冷就縮著脖子搓手心的老師,有不會說國語被解聘的本省籍老師,也有校長和老師被以匪諜罪名逮捕的白色恐怖。所以,這兩本書同時也是高潮迭起、動人心弦,反映時代、生活的歷史小說,為當時的臺灣,留下很好的見證,可以帶領我們了解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的臺灣。
《一年櫻班 開學了》(舊版書名《聰明的爸爸》)曾入選一九九三年好書大家讀年度最佳少年兒童讀物,《再見了 老三甲》(舊版書名《老三甲的事》),曾被華視拍成電視劇《我們這一班》,又入選文建會「臺灣(一九四五——一九九八)兒童文學一〇〇」,因為不只是好看,也極富啟發性。老三甲這一班,不是乖女孩,她們會調皮搗蛋、捉弄老師,有勇氣抗議不講理的老師,會跟老師撒嬌,不為考試背書,愛看課外書,喜歡動腦筋解決問題,從愛現愛突顯自我,變成能欣賞別人、為人抬轎,有可以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團隊精神。她們會在廁所插花,會發明「愛心飯盒」,沒帶飯的同學也有飯吃,也會為貧困老師合織毛衣,讓老師驚喜,甚至集體展開救援被捕老師的行動,送別一去不返的校長⋯⋯友愛、有正義感,從挫敗中改進等種種心靈成長的事蹟,實在令人感奮、難忘。
《再見了 老三甲》有一段寫出,少女淑惠怎麼從「小龍」變成「小蟲」,再「蛻變」成鳳的心路歷程,對讀者很有激勵作用。《一年櫻班 開學了》裡的小女孩小惠,從一開始的挫折自卑,因聰明老爸的化解,不再有「醜小鴨」的陰影,展現出「天鵝」的翅膀,也有同樣的效果。
嶺月是個有使命感、責任心跟教育愛的人,她大量閱讀的中外名著,以及父親的教導和家族的情境影響等,形成她的心靈和人格特質。她成長過程中的體驗、觀察、思考及發現所得,變成書裡的許多小插曲、小故事,再把使命感、教育愛,融入故事情節,讓讀者從字裡行間,從故事裡感受到濃濃的親情、手足之情、師生之情、同學間的友愛,還有臺灣人的志氣、骨氣、民主精神等,讓人哭,讓人笑,讓人激動,讓人回味無窮。
「鹿港少女」二書,是嶺月最重要的代表作,呈現她自我探索的生命歷程,是她情感、理念、思想的延伸,是她自我價值的實現,充滿了生命力和正能量。嶺月希望「借用文學的力量,來彌補教育上的盲點」。她希望「老三甲」一書,「能喚起大家對教育的省思,讓父母能思考對子女的教養有無過當」。想想現在的國中教育,能教給孩子什麼,還有成績掛帥等教育的問題,依然值得省思。至於《一年櫻班 開學了》,她說:「但願新生一代能多了解臺灣,進而更更愛咱們臺灣!」我相信,這兩本書的小讀者、大讀者,一定會有很多的共鳴與感悟。
來吧,來聽「鹿港少女」嶺月為你講故事,在嶺上的月光下。
【代序】
大時代裡的親情與友情 林宜和 / 旅日文字工作者
距今大約八十年前,即一九四一年初的彰化鹿港(當時稱彰化郡鹿港街),第一天上小學的小女生丁淑惠,第一節課就在學校尷尬出糗。這個令人訝異的序幕,導引出一連串以鹿港丁家為主軸的精彩的「鹿港少女」故事二部曲。由日治時代末期到臺灣光復的五年間,小惠從相信自己是「日本人」,到一夜之間變成「臺灣人」,生活內容和意識形態都發生鉅變。讀者隨著小惠經歷當時臺灣兒童的處境,也隨著小惠度過波瀾起伏的童年。
《一年櫻班 開學了》是母親嶺月的自傳故事,主角「小惠」就是她的化身。不過,在原序當中,母親強調這是小說而不是傳記。但是,故事的背景和許多事件,都是真正在她的童年發生的。故事裡聰明理智的爸爸,角色源自我的外祖父丁瑞乾。辛勞持家育兒的媽媽,有外祖母丁施梅治的身影。故事裡的丁家,原型是母親娘家,也就是鹿港書香門第的「丁家大宅」。
母親在《一年櫻班 開學了》裡,藉小學生的眼光,敘述大時代,將生活點滴和喜怒哀樂,轉化成一個個動人篇章。故事前半部描寫小惠受日本教育的上學經驗,穿插大家族熱鬧熙攘的家庭生活紀錄,表現兒童對時局一知半解,純真無邪的一面。後半部進入二戰末期,現實的戰禍開始降臨鹿港。逃空襲躲警報、缺糧斷炊、全國總動員⋯⋯生離死別的恐懼,讓故事變得非常緊迫。當日本投降消息傳來,大人上街歡呼擁抱,小惠卻茫然失措,不知道「戰敗」為什麼要慶祝⋯⋯
多年之後,在母親和阿姨、舅舅的閒談當中,也曾聽聞他們童年往事的片段。但是,直到看了《一年櫻班 開學了》我才明白,當年這個大家族,在殖民統治下,為了求生存和保持氣節風骨,曾經活得多麼光彩尊嚴,多麼隱忍委屈,又多麼撙節刻苦。不過,母親對殖民生活的描寫,並沒有失之偏頗。除了橫暴的日本警察,也有謙和的日本老師,顯現人性善良純真的一面。母親在故事當中,也不忘穿插當時鹿港的民俗傳統和臺日混搭的風物,十分寫實有趣。
事實上,我在睽違鹿港數十年之後,二〇一九年才二度踏入母親兒時的故居「丁家大宅」。這一棟以母親的曾祖父丁醴澄(字壽泉)為尊的「進士第」,已經列入彰化縣定古蹟,整理為清幽雅靜的觀光名勝。雖然人去樓空,母親也已離世,不免有些傷感,但是,在陳列室看見許多丁家文物,又在中央廳堂參拜丁家列祖列宗遺像,可以想像書聲琅琅的丁家子弟晚自習教室,及家族群集熱鬧的燒香祭祖情景。丁家子孫,如今散居國內外,在學術和事業上各有成就,也守住了脈脈相承的家風和遺訓。
《再見了 老三甲》是母親在臺灣光復後考上彰化女中,記述三年初中生活的自傳故事。思春期少女最要好的友伴是同學,度過最多時間的是學校。隨著成長階段的轉變,「老三甲」一書,有別於以家族為中心的《一年櫻班 開學了》,將敘事重點移往校園。
「老三甲」的故事背景是一九四〇年代後期的彰化女中,主角是由初一到初三都編入甲班,號稱「老三甲」的一群青春少女。這些半大不小的女生,拋棄從小學習的日文,轉而開始牙牙學語練中文。中文博大精深又口音複雜,從大陸來臺南腔北調的老師,令老三甲們困惑又吃驚,發生種種趣聞鮮事。
全書是由綽號「阿丁」的鹿港少女丁淑惠(也就是《一年櫻班 開學了》中的「小惠」),以第三人稱視點描述周圍的師長和同學。當年通過考試而匯集中部優秀子弟的彰化女中,有出自各種家庭和背景的學生。老三甲們最初互相猜疑忌妒,進而逐漸化解開懷,最後產生無可替代的團結心和友情。
故事當中,老三甲們與各形各色的老師交流,時而反抗時而作弄,既機靈又頑皮。但是,她們並不減對同班同學和對師長的關懷。給同學準備愛心便當及為老師合織愛心毛衣的經驗,都令人動容。當時臺灣光復未久,學校缺乏適當教材和國語標準的教師。學生卻受教導是「中國人」,被灌輸生硬艱難的中國史地等知識,難以消化吸收。但是,老三甲們的點子多,編排各種課外活動,自娛娛人,簡直令升學主義重壓下的後生晚輩羨慕。
只是,故事尾聲卻急轉直下。當時政治和社會局勢不安定,「白色恐怖」也波及學校,老三甲敬愛的導師和校長都遭牢獄之災。恐慌無奈又疑惑不解的老三甲們,在依依不捨當中,提前結束了初中生活,也失去期待的畢業典禮。
現實世界的老三甲同學們,在各奔前程多年後,因為共同凝聚回憶,敦促嶺月撰寫大家的青春時代而再度集結。「老三甲」的故事一九九一年問世後,在臺灣出版界引起轟動,佳評如潮,被譽為二戰後,臺灣最真實的社會紀錄。不但被《國語日報》選為最受歡迎的少年少女小說,也被《民生報》頭版和電視節目專題報導。母親因此獲頒「彰女之光」獎牌,這本書也成為彰化女中新生的必讀書。由《一年櫻班 開學了》到《再見了 老三甲》,母親嶺月將她在動亂的大時代中度過的童年和少女時期,以平易的文筆,編織成精采的鹿港少女成長二部曲,留給我們珍貴的時代紀錄和個人紀念。
母親從小愛看故事書,丁家大宅豐富的藏書與得天獨厚的家教,不但培養她的文藝細胞,也令她一生熱愛兒童文學。母親畢生翻譯無數日本童書和繪本,每當她著手一本新書,就會在晚餐桌上,對我們比手畫腳說書中故事,笑顏天真爛漫。自我結婚赴日後,母親每回來日本大採購,並不是去百貨公司買衣飾,而是上書店蒐購新書。當母親創作《一年櫻班 開學了》與《再見了 老三甲》,已經是她短短人生的晚期了。兩部作品可說是母親畢生心血的結晶,傾注她寫作兒童文學的最高功力。
在母親逝世二十年之後,有幸邀請與母親生前交誼的文壇前輩小聚,席間提及嶺月舊作多已絕版,不無感慨。非常感謝字畝文化社長馮季眉女士,慷慨應允重新出版母親的鹿港少女二部曲,並構思了新的書名,讓這兩本書得以全新面貌問世。感謝母親譯寫兒童文學的最佳拍檔,即名家曹俊彥先生,為新版繪製封面和插畫。承蒙詩人兼兒童文學研究者,也是母親彰化同鄉的林武憲先生,賜稿批評指教。有幸邀請作家表姊,也是丁家後代的趨勢科技文化長陳怡蓁女士,撰文共襄盛舉。由於父親林惟堯和姊姊林宜平傾力協助,才順利取得二冊書的版權。許許多多感情和盛意,都包含在這兩部重新面世的作品當中。
希望嶺月的這兩本兒童文學代表作,永留後世,相傳不息。更希望這兩部為曲折坎坷的近代臺灣,留下珍貴歷史見證的作品,能幫助我們撫今追昔,更關愛自己的家鄉。
【作者序-1】
我的「鹿港丁家故事」 嶺月(寫於一九九三年)
民國七十九年,我把中學時期的故事寫了出來,在報紙上連載,並出版成書,不少少年朋友,念念不忘我這本「頑皮故事集」。每次遇到孫姪輩國中生,都會撒嬌的挨過來讚我幾聲說:「姨婆,好羨慕哦!你們的初中生活怎麼那麼頑皮、快樂又幸福。」這本書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每個孫姪兒、姪女,都變得跟我很親暱。
「姨婆,你們進入初中以前呢?你們的小學生活是不是也很有趣?」顯然他們對於「社會背景特殊」的我們這一輩的成長故事深感興趣。
我說:「我們啊,到十二歲才知道自己是哪一國人。」不等我說完,孫姪女就笑起來說:「好笨喲,哪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國家呢?」「因為我們幼小的時候講臺語,祖母說,我們是『唐山人』。念了小學以後,開始學日語,老師說,我們是『日本人』。到了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突然說『臺灣光復』,我們要改學漢文和中國話——國語,因為我們是『中國人』。迷迷糊糊的,聽大人解釋半天,好不容易才弄清楚,原來臺灣是被滿清政府割讓給日本,而成為日本殖民地。所以,我們得受日文教育,也得自稱日本國國民。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把臺灣歸還給『祖國』,父母和老師才告訴我們說,我們根本不是日本人,而是在臺灣的『中國人』。」
「那你們一定很驚訝,很興奮囉!」
「才沒有呢!我們看所有大人都像瘋了一樣,拿起臉盆當銅鑼亂敲打,甚至互相擁抱著,又叫又跳,大聲嚷嚷:『光復了,光復了,臺灣光復了!』小孩子們都莫名其妙。想到日文都還沒完全學會,又要改學難寫的『漢文』,一顆心涼了一半,所以笑都笑不出來呢!」
「後來呢?後來你們怎麼開始學的?」
「那才有趣呢,」我笑著說,「原本被我們當成文盲(不懂日文日語)而瞧不起的阿公、阿婆們,變成了我們的漢文老師。像我的祖母,不但學問好,還會作詩,也會畫中國花鳥水墨畫呢!」
「好有趣喲!那些阿公、阿婆都到學校教你們嗎?」孫姪女迫不及待的問。
「沒有。日治時代,小學老師差不多是日籍和臺籍老師各占一半。日籍老師當然是馬上失業。臺籍老師一人要教兩三個班級。不過他(她)們也多半不懂漢文,而且也沒有課本,所以學校雖然沒有停課,但每天不是讓孩子們玩團體遊戲和畫圖之外,就是學唱老師們臨時創作的臺語童謠、童歌,以及用臺語教『算術』課。」
「好羨慕喲,你們一定很開心!」
「嗯,開心是開心,但是看到一向疼愛我們的幾位日籍老師,一下子變成拉人力車的車夫,或是在菜市場賣烤玉蜀黍的攤販,我們不知道應該躲開、假裝沒看見,或是上前行禮,買他的東西,照顧他的生意。很多很多事,我們不知該如何是好,不知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寫嘛,姨婆,把你們有趣的小學生活寫出來,我們的同學一定喜歡看。」在一旁靜聽的另一個孫姪女插嘴,她上小學三年級。
「好吧,寫一本給小學生看。」我說。
「對嘛,這樣才公平。」小孫姪女好得意。
我開始構思如何下筆,無意間,忽然想到美國電視影集《天才老爹》,那是現代版的「好父親」範本。時代不同,父親的角色扮演也不同。在被異族統治的殖民地時代,父親的角色扮演,矛盾多,困惑、困難更多。很多孩子在父親不智的教育與影響之下,做了錯誤的異族文化的認同,甚至造成處處妥協、沒勇氣「擇善而固執」的懦弱性格。
這一點我很幸運,我生長在鹿港被稱為「書香門第」的大家族裡,因為有伯父和父親的「高風亮節」精神,以他們的智慧,讓我們不亢不卑,很正常順利的成長。尤其在學業上,花了很大的心思督促、教導我們,所以住在同一大宅院的二三十個堂親小孩兒,在學校裡各個成績優秀,也享受了快樂難忘的童年。
因此,這本書就從「聰明的爸爸」寫起,一方面記錄五十年前的臺灣兒童處境與生活,給現代兒童看;一方面也希望能給現代父母參考,如何在不同的時代,適切地扮演「成功父母」的角色。
最後我要聲明的是,這本書是小說,不是傳記。不過,故事的背景和很多事件,是真正在我童年發生的。為了加強戲劇性與趣味性,「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果小讀者要問我,故事裡的鹿港女孩「小惠」是不是你?我的回答是:「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完全是。」不管真正的小惠是誰,希望能得到小讀者的喜愛,本書能成為小讀者的好朋友。
(編輯附註:本書沿用作者嶺月為舊版寫的序文,唯將標題換新。)
【作者序-2】
我的「老三甲的故事」 嶺月(寫於一九九一年)
這是四十多年前的真實故事,舞臺是當時具有七十年歷史和優良傳統的中部名校——彰化女中。當時學校採行能力分班,甲組的人都很神氣,尤其初一甲組,更是一個很特別的班級。
她們個個好勝又好強,剛開始的時候都絞盡腦汁想突顯自己。後來發現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便開始團結,全力發揮團隊精神——因為共同爭取到的團體勝利與榮譽,照樣能滿足每人先天的好勝心。
她們調皮搗蛋會作弄老師,她們有膽量對不講理的老師表示抗議。不過對好師很尊敬也很敢撒嬌,還會跟老師玩「給老師意外驚喜」的遊戲。
她們不為考試死背書,但個個都愛看課外書。她們好挑戰不畏競爭,囊括全校各項比賽的冠軍是她們的最愛。
她們有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偉大精神,個個都肯為別人抬轎。她們唱自編的啦啦隊歌:「嘿嗬嘿嗬,不坐轎的人抬轎,把初二甲的選手抬上世界最高的聖母峰!」
她們之間很友愛,要哭要笑一起來。她們發明「愛心飯盒制度」,沒帶飯的人也有飯吃。
她們過分自信,變得高傲目中無人,引起別班的反感,甚至有幾班還聯合起來對付她們。結果第一次嘗到挫敗滋味,那天她們哭得好慘好慘。後來一位新導師一百八十度的改變了她們。大家猛然發覺:原來她們欠罵不欠誇!全班愛上了這位愛訓人的導師。這位導師有什麼魔力呢?還有,「老三甲」的稱號是怎麼來的呢?請看書中的故事吧,她們的初中生活可真精采了呢!
四十多年後,她們在不同的領域都有各自不同的好成就。有一位成為國內一家知名大企業公司的董事長夫人,這就是她發揮老三甲的抬轎精神,為家族企業抬轎獲得的榮譽頭銜。更有好幾位為丈夫抬轎,獨挑養家育子的重擔長達八九年,讓丈夫到國外深造,結果當了人人羨慕的名專家學者的夫人。還有好多位正在為媳婦抬轎——幫忙媳婦照顧幼兒,讓高學歷的媳婦繼續工作,盡量發揮所學與所長。她們愛屋及烏,愛兒子愛孫子也愛媳婦。她們都是家境富裕的貴婦,卻寧願放棄享受,充當吃力的保母,就是要把孫子教養得比別人健康優秀。她們除了愛心之外,骨子裡仍然殘留著好勝好強的老三甲精神。
最難得的是不管為家族、為丈夫、為子女或為媳婦抬轎,每個人都不忘力爭上游,努力經營自己。有人當律師,有人當教授,也有人當中學校長。當純主婦的也大器晚成,每個都有專精和特長。儘管初中時不用功,不肯背書,但大家愛絞腦汁,因此腦筋都被訓練得很靈活。尤其愛看課外書培養起來的閱讀習慣,不但使自己每天看書,每天成長,更影響孩子也愛看書。老三甲的子女都很優秀。學士、碩士、博士有幾個數也數不清,光是醫生就有十幾個。這恐怕不是把考試成績當做「能力」的教育做得到的。
這本書能完成,是當年的老三甲團隊精神在四十年後的再度發揮與呈現。如果不是大家肯為我抬轎,提供我點點滴滴的回憶,甚至提供屬於個人的辛酸往事,我怎麼能有這麼多寫作素材和靈感,組織成有故事性和可讀性的少年小說?我很感激老三甲人永續不斷的友愛和合作精神。
(編輯附註:本書沿用作者嶺月為舊版寫的序文,唯將標題換新。)
【出版者的話】
――這麼生動好看的兒童小說,推薦給所有兒童――
它帶我們認識 那個時代有骨氣的臺灣人 字畝文化 編輯部
嶺月是臺灣上個世紀臺灣最重要的兒童文學家之一,翻譯過很多暢銷書,例如《代做功課股份有限公司》,連現今小學生也看得津津有味。
她與林海音、潘人木、林良等人齊名。不同的是,前三位的童年都在大陸度過,而嶺月卻是土生土長的臺灣人!
更精確的說,她是鹿港丁家(和辜家隔鄰,卻是進士第)的後代。
在《鹿港少女1:一年櫻班 開學了》、《鹿港少女2:再見了 老三甲》這兩本具有自傳色彩的兒童小說中,嶺月以童稚的眼睛,觀察、紀錄了臺灣人如何走過大時代的變遷──從日治皇民化時期到光復,再從光復後到解嚴之前──在這段時間裡,少女小惠(嶺月的化身)從小學到初中,逐漸體會她的長輩們從臺灣人變日本人,再變成了中國人的矛盾心境。
類似主題的書寫,在成人的臺灣文學中有不少,但往往讓人讀來沉重。可是嶺月的小說卻像《窗口邊的小荳荳》,充滿純真與正能量。她反思時代,卻不帶怨恨,而是傳承了長輩的智慧來激勵我們:儘管社會不斷變動,不論別人說你是誰,只要堅定自己,我們就是個最有骨氣的臺灣人!
這樣的小說,寫出臺灣人最普遍的共鳴,難怪曾經是最暢銷的兒童小說之一。此刻讀來倍覺意義非凡,因為如今的我們,也處在時代的轉變當中,正在創造自己和下一代的歷史。
因此,我們略為調整這兩本小說的書名,讓它們更能吸引現代小讀者。但除此之外,我們竭力保存原本就十分精采好看的小說文字。當然,某些內容或情境,由於時空背景轉變,現代小讀者可能不易理解,我們便用閱讀補充包「時代這樣改變,真好!」加以說明。更邀請了國寶級插畫家曹俊彥老師,來詮釋小說的人物與情境。
誠摯希望,所有的臺灣人都應該讀這兩本小說,而且應該要推薦給身邊所有的兒童!它們不僅有意義,而且好看得讓人停不下來。
《鹿港少女1:一年櫻班 開學了》 3. ㄎㄟˋ ㄐㄧㄤ當班長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後院,八叔家養的公雞最討厭了,總是天剛亮就大叫,而且叫個不停。淑惠被吵醒,很生氣,她正作著在天上跟仙女們跳舞的美夢呢!「死公雞,別叫了!」她在心裡罵一聲,翻身蒙起棉被,正想繼續睡,卻突然想到昨天她已入學,起床以後得穿好制服去上學呢!腦筋一清醒,耳際裡馬上響起「噯呀,伊偷尿尿啦!」那句可怕的尖叫聲。昨天在學校出的糗事,又讓她憂心起來,因為今天到學校,準會被同學們嘲笑。那麼⋯⋯那麼⋯⋯「不要——,我不要上學!」她在心裡叫一聲,趕緊閤上眼睛,希望睡神能再度帶她進入無憂無慮的夢鄉。
偏偏愈想睡,愈是睡不著。她除了聽見公雞不斷的討厭啼聲之外,也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那規則的滴答聲,愈聽愈覺得好像在重複說:「偷尿尿,偷尿尿,偷尿尿⋯⋯」「不要——,不要聽!」淑惠兩手掩住耳朵,忍不住抽抽噎噎小聲哭起來。
「哭什麼?小心別把小弟吵醒了。」正在梳頭,準備到廚房煮稀飯的媽媽走到淑惠的枕邊,問她說:「作惡夢是不是?再睡一會兒,要上學還早呢!」
淑惠不敢哭了。只好假裝又入睡了。到了該起床的時候了,她還繼續裝睡。儘管媽媽連催三次,她還是賴著不肯下床,幸好爸爸發現了,走過去問她說:「不想上學是不是?不要緊,晚一點再去,我請你阿姨帶你去。」
住在隔壁兩家的阿姨很快就到了。淑惠的爸爸在另一個學校教書,大概是上班前,先繞道去請她過來的。
淑惠特別喜歡這位阿姨,因為每次媽媽說「笨阿惠不可能當班長」時,她都會挺身護著淑惠說:「姊姊,我跟你打賭,如果她入學後當了班長,你要給我什麼?」
「辦一桌酒席請你!」媽媽毫不遲疑的回答。
淑惠知道阿姨不會笑她「偷尿尿」,也許還會拜託老師,請小朋友們不要嘲笑她呢!所以安心的被阿姨牽著手,遲半個鐘頭,等上課了才到學校。
「啊,『偷尿尿』的來了。」淑惠還沒進入教室,就聽到這樣的私語聲。
老師翻白眼睛向那名說話的學生一瞪,厲聲說:「以後誰再說這句話,就不是好學生,要罰掃廁所喲!」
那時候教一年級的老師,上課都講臺語,學生要到三四年級才會講日語,因為在家裡大家都不講日語。
老師牽著遲到的淑惠到講臺上,對全班小朋友說:「你們看,她一身穿得整整齊齊又乾淨, 她的名字叫做『ㄊㄟˋ˙ㄒㄧ ㄒㄧㄡ ㄎㄨˋㄎㄟˋ』( 日語: 丁氏淑惠)。」老師連著念了兩次淑惠的日語名字,想一想又說:「不順口,不好叫。這樣吧,老師給她取個小名,以後大家就叫她『小惠』(日語讀音:ㄎㄟˋ ㄐㄧㄤ)這樣多好聽,多可愛啊!」
小惠好高興、好高興。一向她最恨的,是大家喜歡叫她「憨扁」、「愛哭鬼」一類的難聽綽號。萬萬沒想到,老師會賞給她一個可愛的暱稱——小惠,那不是故事書裡面的可愛小女孩兒常用的名字嗎?
「大家叫叫看, ㄎㄟˋ ㄐㄧㄤ。」老師說。
全班小朋友齊聲叫:「 ㄎㄟˋ ㄐㄧㄤ!」
「嗨!」淑惠立正,很有精神的應了好大一聲。
剛入學的新生,頭兩天只上兩節課就放學,阿姨帶著一蹦一跳的淑惠回到家,到處宣布:「從今天起,大家要叫她小惠,那是老師給她取的新名字。以後誰叫錯了,我就不給糖吃。」阿姨是有名的裁縫師,有很好的收入,常買點心請丁家的孩子們吃。
第三天早上,小惠隨便扒了幾口稀飯,就催著哥哥早點出門,一起上學去。「急什麼?那麼喜歡上學呀?」哥哥問。
「嗯,我好喜歡我們老師,她很漂亮!」
到了學校,正要走入教室,背後傳來老師的聲音:「小惠,早啊!」
「老師早安!」小惠急忙轉身,給老師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
老師跟隔壁梅班的老師走在一起,是一位男老師,也是臺灣人。男老師說:「這孩子氣質很好,是哪家的孩子?」
「丁家的孩子嘛,一看就知道是不是?可是奇怪,他們家為什麼不給孩子讀『小學校』,而來上『國民學校』呢?」
「丁家,有骨氣呀!」
小惠不懂什麼叫「有骨氣」,不過,她知道「小學校」是指專給日本兒童讀的學校。臺灣人的孩子想讀那所學校,除非有錢有勢,在地方上有聲望的少數幾家子弟之外,是不可能獲得入學許可的。「小學校」的制服是深藍色的,男生的外套有金釦子,帽子有金帽徽;女生則穿水手服和百褶裙,高級又漂亮。尤其每個學生都穿黑皮鞋、白短襪,比起多半打赤腳上學的「國民學校」學生,他們當然神氣多了。鎮上哪個小孩子不羨慕、不夢想進入「小學校」呢?
小惠當然也不例外。但她記得,曾經在無意中聽到伯父在跟一位醫生朋友討論,要不要讓子女就讀「小學校」的問題。醫生說:「我們遲早總得為孩子著想呀,入小學跟日本小孩兒在一起,學日語又快又標準。所讀的課本,也跟國民學校的不一樣,而且是小班制,一位老師只教十幾個學生,將來要考好的中學,容易多了。何況萬一筆試成績差一點兒,口試時也會被另眼看待,而討些便宜來彌補。別人想進都進不去,我們有機會,為什麼要捨棄呢?」
伯父沒好氣的回答說:「要去,你自己的孩子去讀好了,我們丁家子弟絕不念『小學校』。尤其我不贊成小孩子從小就養成『特權』觀念。我們丁家的遺傳有讀書細胞,只要肯用功,憑實力,我不相信考不取好中學。」
小惠不懂什麼叫「便宜」、什麼叫「特權」,她只知道「小學校」的課本,確實跟「國民學校」的不一樣。因為每天晚上,爸爸給他們上自修課時,除了熟讀學校教的課本以外,就是要多讀一本「小學校」用的課本。
所以小惠認為課本不一樣,沒什麼了不起,最氣的是伯父不讓他們當「小學校」的學生。他不懂當了小學校的學生,就像故事書裡的小王子、小公主一樣,說多神氣就有多神氣呢!(國民學校的一年級國語課本,從「花」、「旗」、「頭」、「手」、「腳」等單字開始教;小學校則一開始就是完整的文章:「開了,開了,櫻花開了⋯⋯」)
「討厭,討厭的伯父,原來是你這『老固執』在作怪!」小惠在心裡偷罵。「老固執」(臺語)是醫生臨走罵伯父的話,小惠猜想,大概是「怪人」的意思。
因為伯父確確實實是個怪人,他不像一般人的爸爸要做生意,或是上班還是做工。只見他悠悠閒閒,常常把自己關在樓上一間不准任何孩子進去的書房,一關就是大半天。聽佣人們說,他不是自個兒在吟詩,就是在寫毛筆字。小惠知道丁家八戶裡面,這位伯父最有錢,因為他家有一個男僕、兩個女僕,共有三個佣人,可是他一點兒也不喜歡小孩子,每次看到包括他的孩子在內的大群孩子在遊戲,都好像沒看見一樣,不但不搭理孩子,連笑一笑都不會,更不用說買糖果給孩子們吃了。
更奇怪的是,每天到了傍晚,他就會換穿一件寬寬鬆鬆的中國長袍,從後門出去,站在一片翠緣的田野間,悠然看天邊的夕陽和彩霞。或走到田埂上, 踱來踱去的散步。路上的人都向他躬身打招呼, 稱他「 守義舍(爺)」。
小惠曾經問媽媽,伯父有什麼了不起?媽媽說,伯父是大地主,很多佃農靠他的田吃飯。每天傍晚出去散步,就是在「巡田」。媽媽還說,伯父很有學問,曾經到日本留學,是日本明治大學畢業的。
小惠聽了好驚訝,伯父自己是日本留學的,為什麼不讓丁家子弟讀日本人的「小學校」呢?而且也從來沒聽他說過半句日語,小惠一直以為伯父跟祖母、姑婆、嬸婆那些老人一樣,不會講日本話呢!
小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默默想著怪人伯父跟別人不一樣的種種,忽然聽到老師叫了一聲「小惠」,她才從沉思中醒轉過來。
「嗨!」小惠急忙回答著站起來。
「你到辦公室,幫老師拿桌上的點名簿和一盒粉筆來。」
「嗨!」小惠好高興。她聽哥哥姊姊們說,當班長,就是喊口令和到辦公室幫老師拿東西。那麼⋯⋯老師是不是有意要讓她當班長呢?小惠走路一蹦一跳,愈想愈開心。
第一節上國語課,簡單幾個字,小惠閉著眼睛都會寫。但她還是坐得直挺挺的,兩眼注視著老師,一字一音的認真跟著老師念。因為她太喜歡老師,儘量要表現她的「乖」給老師看。
第二節上圖畫課,老師說,隨便畫什麼都可以,她分給每個小朋友一張白色圖畫紙,分到一半,就叫小惠出來幫忙。小惠一邊分一邊想,要怎樣把老師畫得像仙女一樣漂亮,因為她聽到老師說畫什麼都可以的時候,就毫不猶豫的決定,要畫她最喜歡的老師了。
下課鈴還沒響,老師拿起小惠畫的圖,問她:「你畫的是老師?」
「對呀!我幫你擦了腮紅,又塗了口紅,這樣更漂亮!」在家不愛講話的小惠,遇到這位她最愛的老師,變得很愛講話。尤其在半句日語都不會講的多數同學面前,她能以流利的國語(日語)跟老師對話,看到同學們仰慕的眼光,恨不得有更多機會能多講幾句呢!
老師誇她畫得太好太好了。下課後,馬上拿給隔壁班的王老師看:「你看,我們班的小惠畫的!」
「欸,真有點兒像呢!兩條辮子和蝴蝶結。雖然沒有畫上衣,但有裙子,不像一年級生畫的嘛!」
「對呀,我看她是個天才,你不知道她自己的名字寫得多端正、漂亮!日語也講得很流利,而且很乖,實在難得!」
「嗯,真的是名不虛傳,丁家子弟各個都優秀!」
兩位老師講話全用日語,但小惠百分之百聽得懂,所以臉紅紅的,一溜煙的跑開了。
愜意的學校生活,一天天的過去,到了第十天,老師正式宣布丁氏淑惠是一年櫻班班長。副班長是讀過幼稚園的林氏明嬌。她的爸爸是牙醫,人長得很可愛。
小惠一蹦一跳跑回家,大聲嚷嚷著說:「我當班長了,我當班長了!」然後像瘋了一樣,跑到後院,對著一群雞鴨鵝大聲喊口令:「起立!敬禮!坐下!」「向前看——齊!」「放下!」「立正!」「稍息!」「向右—轉!」「向左——轉!」一次又一次的喊,喊得聲音都快啞了。
《鹿港少女2:再見了 老三甲》 2. 笑什麼笑?莫名其妙!
「校長來了!」有人偷聲喊。
「欸?是女的耶!」阿丁好驚訝。在她的觀念裡,女人除了當媽媽之外,頂多也只能當幼稚園或小學的老師,怎麼有可能當中學校長呢?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她是校長沒錯,她上臺了。
女校長穿一件藍布旗袍,臉上沒化妝。短短的西瓜皮髮型好怪好怪,而且戴一副厚片眼鏡,胖又壯的身子,看起來很有威嚴。
「原來外省人長這樣。」阿丁心裡裡這麼想著,兩眼盯著臺上的女人直看。因為她在鹿港只聽人家說有很多外省人來臺灣,但真正的外省人她還真的沒看過呢。
校長兩手交握在腹前一擺,再把垂垂的大胸脯往上一托,很大聲的說:「狗胃銅銹,近天⋯⋯(各位同學:今天⋯⋯)」
「咦,她說的國語⋯⋯怎麼跟我們學的不一樣呢?」阿丁疑惑的看左右同學的臉,這才發現每位新同學都同樣露著疑惑的表情。
「聽不懂耶。」素娥悄聲對阿丁說。兩人集中精神準備認真聽,沒想到校長突然冒出一句「大家不要睡『懶覺』⋯⋯」霎時全場爆出笑聲。
校長推推眼鏡,睨視著臺下說:「叫你們不要睡『懶覺』⋯⋯」一句話沒說完,全場又「嘩!」的爆笑起來,而且笑得比第一次更厲害。校長回頭看她背後兩位男老師,那兩位老師搖搖頭,表示不知道大家笑什麼。她只好楞楞的站在臺上等大家笑夠了,才自言自語般嘀咕著說:「笑什麼笑?莫名其妙!」
臺下的新生們忍不住,一個傳一個悄聲說:「外省女人好粗野喲,怎麼敢講『那個』,而且講得那麼大聲。」
一個同學噓一聲說:「人家不是講髒話,是叫我們不要懶惰和不要『愛睏』的意思啦!」原來她聽得懂國語。後來才知道她是在北平上過小學的臺灣人,光復後才跟著父母回臺灣的。
校長致完詞以後,接著是她背後那兩位男老師致詞,原來他們是教務主任和總務主任,都是外省人,還有一位女的訓導主任也是外省人。他們每個人說的國語腔調不一樣,有的聽得懂,有的不容易聽懂。大家半猜著聽他們訓話,雖然沒有完全聽懂,但知道每位主任的意思大概都是叫新生要遵守校規,要努力讀書做個好學生。
第四節回教室,甲組的導師來跟大家見面,是曾經在東京留學的年輕女老師,教「博物(自然科學的一種)」的。她跟學生一樣不太會講國語,所以上臺就跟大家講臺語。
她說:「我比你們大不了多少,就把我當你們的大姊姊好了,有什麼事都可以來找我。你們都是從不同的地方來的,現在請大家先自我介紹,說清楚自己的名字,再告訴大家你是從哪個地方的哪個國小畢業的。等全部介紹完,請大家推選一位臨時班長。」
「我的名字叫做黃麗慧,是彰化民生國小畢業的。」
「我的名字叫做李春美,是員林中山國小畢業的。」
輪到阿丁了,她大大方方站起來說:「我的名字叫做丁淑惠,我是鹿港鎮鹿港國小畢⋯⋯」一句話還沒說完,全教室爆出大笑聲。阿丁看看裙子又摸摸頭上的髮夾,不知道大家笑她什麼。接著又有幾個從田中、清水、豐原、大甲等地來的同學做完自我介紹,輪到李素娥了。她不慌不忙環顧教室一開口:「我的名字叫做李素娥⋯⋯」「嘻⋯⋯」有人發出偷笑聲。李素娥嚥嚥口水繼續說:「我是鹿港鎮的鄉下一所叫⋯⋯」不等她說完,大家不約而同的發出笑聲。其中有一個人說:「鹿港腔,好好笑哦!」
阿丁這才明白,剛剛大家笑她的,就是與眾不同的濃重鹿港腔。過去她一直不知道鹿港人說話,腔調跟別地方的人不一樣,還以家鄉鹿港是「一府(臺南)二鹿」的文化古都而得意。作夢也沒想到她身為值得自豪的鹿港人,竟成為大家取笑的對象。她心裡著實不甘心,因此學著校長,在嘴裡偷偷罵了一句:「笑什麼笑,莫名其妙!」
自我介紹完,要選臨時班長了。可是,要選誰呢?阿丁想一想,坐在最後一排那位個子很高的長得很漂亮,而且兩句公式化的自我介紹詞之外,她還多加了一句:「請大家到通霄我家玩!」可見她很大膽,一定比任何人都能幹。因此毫無猶豫的投了她的票,她叫黃彩鳳。
開票結果,黃彩鳳當選了。原來大家的想法大概都跟阿丁一樣,所以她得票數相當高。沒想到教室裡出現一股怪怪的氣氛,等不得下課鈴響,民生國小畢業的那班人就在互相比手勢,下課後要在外面蓮霧樹下集合。
「我們母校的老師是怎麼交代的?我們民生畢業的占全班人數一半以上,為什麼『班長』會落到別人手裡?」
「下星期還有股長的選舉,我們是不是先來分配一下,⋯⋯」
遠遠的,阿丁聽到「民生集團」在蓮霧樹下開會。她已經知道下星期的班級幹部選舉,會選出些什麼人了。
回家時阿丁一路走一路嘆氣:「唉⋯⋯從今以後,我這鹿港最大國小畢業的『小龍』,就要變成彰化女中的『小蟲』囉。」她很洩氣也很不甘心。
想起過去六年的小學生活,她一直都是老師疼愛、同學擁戴的一條龍。選上班長不用說,很多比賽,都是她代表班上去參加,去爭取光榮的冠、亞軍。遊藝會的時候,她一個人出場好幾次,同時在四五個舞蹈節目裡扮演主角,為了換穿不同的舞衣,她在後臺可是忙得團團轉,一會兒被這位老師拉過去,一會兒被那位老師拉過來。低年級演的歌劇,也是由她當主角,老師們常爭著要借用她,她不但自己學得很快,還會教別人呢,她真是低年級老師的好助手。
臺灣剛光復那陣子,學校處在半停課狀態,因為老師們不會教中文書,而且也沒有課本可以教,最常上的是算術課和體育課,學最多的是團體遊戲。後來為了要修建戰時被空襲炸壞的禮堂和教室,學校會舉辦遊藝晚會向家長募捐,因此排練遊藝節目便成了學校的重要課程。
阿丁從小被認為有舞蹈方面的天分,自然被老師們器重和喜愛。她在舞臺上大出風頭,真正羨煞了全校沒機會化妝、穿舞衣的女生們。
現在呢?她的光榮事蹟全成為歷史,一夕之間她由雲端掉到地面。爾今爾後,她要在一個新的世界,充當一名沒沒無聞的小人物,忍受別人的奚落、嘲笑⋯⋯。
「不!」她突然大叫一聲,在心裡告訴自己:鹿港腔引人發笑就少說,要盡快學會說國語。別人嫌我土,我就想辦法在服裝儀容方面多注意些。還有,上課只聽講不發言,暫時保持緘默。不過,筆記簿可以盡量寫得整齊漂亮些,我就不信小蟲不會變回小龍!
想通了以後,阿丁的腳步輕快起來,走進家門時聲音已經好開朗:「我回來啦!」
「怎麼樣,第一天上初中,習慣嗎?」媽媽關心的問。
「嗯,好新鮮,好有意思。我們校長是女的耶!」
「哦?她跟你們說什麼?外省話,聽得懂嗎?」
「不太懂,而且⋯⋯好噁心!」
「怎麼說呢?」
「她說,她說不要睡⋯⋯哎呀,反正很難聽,人家不敢學啦。」
「不敢學?到底說什麼呢?」
「她說,她說,好大聲的說⋯⋯嘻嘻嘻⋯⋯」阿丁自個兒笑個不停。
「神經病。」哥哥白她一眼。阿丁說:「『笑什麼笑?莫名其妙!』你可以這樣罵我。這是我今天新學的一句國語,我來教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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