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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原來愛不是喜歡,那什麼是喜歡呢?」
「因為不能相互喜歡而相互折磨,就像雨客與花客。」
「原來我不夠愛他,他也不夠愛我。這才構成痛苦。」
「能說得出來的都不是愛。」

誠摯推薦:
她的文字就是生命與生活的真實倒影。她應該是我所遇見最為誠實的散文家。--陳芳明

原來人事與人世的幸福不過一場小團圓,有些小團圓卻只能在身後才明白。這三學分,想忍住眼熱,請阿芬幫我加上。--蔣亞妮

澄靜如詩,狂亂若魔,周芬伶凝照自性與他者的至情散文
從清雅茶湯到反送中激辯,從縹緲煙繞到大疫年抒懷
在脫俗之際入世,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沉吟

僻居校園一隅瓦屋,偶有雨客、花客、兒客、貓客、茶客、香客等友親學生往來其間,他們或相伴深談,或激辯質問,或停憩待一切止息,她看見他們的心,同時也望見自己,人與我既是分離的,也是一體的,每一次解離,都為了更多的理解。
在微雨與花綻之際煮茶焚香談書寫字,閑步花竹小徑,看盡人間的瘋狂、決絕與癡傻。字裡有消散的煙,流動的欲望,來去的人,至美而哀。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捕捉「雨霖鈴,花紛飛,人漸去,香仍在」的空冷燃滅,餘情繚繞。蛇有靈,樹有情,人間有更難解的憂思蔓結,只能不斷書寫探求愛,以趨近於心靈。在她筆下,那些鬼、人、精、妖都是自然的事,唯有傾耳靠近,才能得到天語。

「有一種死叫死在生中,有一種生叫生在死中,如同沉香。」
「但願我是。」她說。

關於封面:
客體,與主體相對,是來去自如的流動,設計發想時便朝「流動、動態、曲線、感性」的方向思索,藉由不規則的煙繞,隱喻記憶的往復,而每一位書中的「客」,都代表一個個鮮明生動的故事,故以明亮的色彩營造渲染的效果,烙燙一層透明薄霧,襯托手感美術紙張的纖維觸感,內封特別採用牛皮紙張,還原素樸本心,呈現視覺上的層次感。(Akira Lai)

本書特色

*《花東婦好》之後,散文大家周芬伶的超越之作:映照心靈兩極,冷酷與深情的對話。

*雨客來的時候總在下雨,花客卻在花謝之後到來。有些人等錯了,有些人不用等就會來,這意謂著人生毋需安排,它自有走向。

*從花雨、茶香,乃至醫客與生死離別,在此大疫病時期,她透過醫與病,形塑另一種共通體。

周芬伶

屏東人,政大中文系畢業,東海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現任教於東海大學中文系。以散文集《花房之歌》榮獲中山文藝獎,《蘭花辭》榮獲首屆台灣文學獎散文金典獎。《花東婦好》獲2018金鼎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作品有散文、小說、文論多種。近著《花東婦好》、《濕地》、《北印度書簡》、《紅咖哩黃咖哩》、《龍瑛宗傳》、《散文課》、《創作課》、《美學課》等。

推薦序 

從放空到放下 
—序周芬伶《雨客與花客》 

陳芳明

這麼多年以後,閱讀周芬伶最新的散文集《雨客與花客》,驚覺她的風格又有全新的轉變。從她的第一冊散文《絕美》,一直到《汝色》,那是非常張腔的風格。再到《蘭花辭》的時候,風格又為之一變。如今捧讀她的最新散文集,才發現她驅使文字的手法,再也不是斤斤計較。半生以來,一直追逐她的全新作品,可以發現她從來不樂於停止在一個原點。她的文字總是隨著她的心境而產生變化,年少時那一種提煉與鍛鑄,到現在已不復可見。如今她文字裡浮現的境界,帶給讀者不再是斤斤計較的感覺。捧讀這部新的作品,我反而可以體會魯迅所說過的「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當她不再執著,整個世界就完全屬於她。在閱讀之際,即使她寫到心情的抑揚頓挫,反而容許讀者以一種超越的態度來觀賞。她靜定的性格,平衡的情緒,反而是她從前散文裡未曾出現。究竟是時間影響了她,或歲月改變了她,似乎沒有確切的答案。如果沒有經過劇烈波動的時期,如果沒有看過太多的人間浮沉,也許她會一直停留在中年時期的情感糾葛。身為她的讀者,我未曾停留下來對她文字的追逐。當她的生命又翻過一頁時,不僅看待世界的方式穩定下來,而看待人間感情的動盪也更加超越。或者說,她從來不會滿足於風格的沉澱,也不會執著於某種美感的持續追求。她敢於挑戰自己,也敢於推陳出新。當我捧讀這部新的散文,在我內心的什麼地方,不時發出感嘆。她對人間的愛,對世間的包容,看來又比過去還更強大。她長期定居在東海大學校園的宿舍,她文學的根鬚也牢牢扎在那裡。身為她的朋友,也身為她的對話者,曾經有幸受邀去她的宿舍造訪。
這部散文集就是在那充滿歲月顏色的宿舍完成,那裡已經變成她生命的庇護所,也是她生活的根據地。第一次到達那裡時,才發現那木造瓦屋承載了豐富的時間感與空間感。屋外是卵石的道路,屋後是鬱鬱蔥蔥的綠樹。走到那裡時,彷彿走到一段陳舊的情境。後來才知道,那木造宿舍原來與學校的歷史等長同寬。認識芬伶時,我才回到學界不久。那時我在靜宜大學任教,距離東海只要驅車十餘分鐘就可到達。有幾次與她在校園對面的東海花園喝咖啡,才慢慢知道那時她正陷於生命的困境。最早我是她的讀者,後來變成她的朋友,才慢慢把她的文字與她的生命連接起來。那時感到非常訝異,她的文字就是生命與生活的真實倒影。她應該是我所遇見最為誠實的散文家,可能是學界裡認識最久的同行。
這部《雨客與花客》,似乎又再次創造了她的全新風格。猶記得她出版《花東婦好》時,我私自發出驚呼,整部小說的所涉獵的歷史知識,不僅橫跨中國古代到現代,也橫跨台灣的原住民與漢人的歷史。很少有散文作者,在過了中年之後,仍然保持創作活力,既挑戰自己也挑戰整個歷史。我才清楚察覺,她是一座活火山,隨時都會爆發出來。那時曾經與她有過對話,總覺得她應該是到達創作生命的高峰。但是這部散文完成時,才察覺高峰背後還有無盡無止的山巒。尤其在閱讀這部散文集,更加可以體會她的書寫還是連綿不斷。凡是生活周遭的事件,無論是巨大或渺小,她都可以運用自如。大到可以干涉生死,小到可以觸及生活瑣碎。在極大極小之間,已經可以淡然處之,甚至可以看開看破。那已經不是她過去散文技藝所能概括,我必須誠實地說,她已經超越自己的生命與生活。
書中的〈蛇少年〉,疑幻疑真,帶給讀者的想像空間特別巨大。其中所描述的感情,也非常難以定義。某些段落可能是她的夢幻,讀來卻真實無比。那樣的境界很難說是超越,也很難說是可疑。那樣的猶豫不定,反而襯托出生命的美感。那不是時間所能抵達的技巧,而必須穿越太多的雨水與淚水,才有可能獲致。散文一開始,她寫得很簡單,「火球花不開花時就是爛草,開花卻特別誇張」。描述的是一位學生之死,他的魂魄歸來,與她展開神祕的對話。一堆爛草,可以盛放成為火球。大約只有生命與生命的理解,才能到達這樣的境界。散文結束時,她寫下這麼一段:「柔弱的花妖,如今一年一會,五月相見之期,我們會有長長的對談。」裡面有太多的感傷,如今她已經能夠自我節制,恰如其分,讓內在情感釋放出來。
這部作品特別動人之處,就在於她描述喝茶。這是她的生命又跨入全新格局,早期那種張愛玲式的絕美,都已經全部放下。現在她寫出來的完全屬於她個人,而且再也不是任何人可以輕易模仿。特別是她寫的那篇〈瘋雅〉,一方面描述自己喝茶的習慣,一方面則耽溺於茶的品嘗,一方面又著迷於恰當茶具的尋找。當她描述外在世界的美感,其實已經暗示了自己生命的轉變。她的人生又到達一個更高境界,那不是任何庸俗的人可以輕易貼近。身為她的讀者如我,閱讀之際,有一種朦朧之美,卻不是輕易可以靠近。這可能是這部散文集最為迷人之處,她已經進入超越的階段,似乎世間所有的感覺都可以兼容並蓄。
離開台中這麼多年以來,很少與她有任何溝通。我能夠察覺她的變化,完全是從她作品風格的更迭而觸及。我已經深深陷入晚境,芬伶還是在初老的階段。在她的文字之間遊走時,仍然可以感覺她保持的創造力是那麼生動,又是那麼活潑飛翔。有時身為文學創作者,不必然都要依賴自己的書寫,藉由朋友所展現出來的風格,我反而看見自己的生命更為明白。《雨客與花客》讓我見證了她生機勃勃的力量,也讓我更加強烈感覺有這位朋友的文字陪伴,感覺到她其實帶給我最誠摯的祝福。

二○二○年四月二十三日政大台文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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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阿芬說話 

蔣亞妮

如傳說一樣,傳說大抵是真的。傳說,大度山上有海,西岸以西、東海之東,東海裡有阿芬。
周芬伶老師的學生,總叫她「阿芬」,阿芬自然也是我的老師。但讓我說點你不知道、藏在傳說底下的事。比如,從「周老師」到「阿芬」,是我花了好幾年大學日夜,深潛在一眾學生之中,從阿芬家的花梨木地板一路坐到了牆邊古董木椅、再到桌旁的軟緞坐墊沙發,也從小學妹坐成了大學姊的跨度。沒趕得及親睹她幻描的《汝色》(二○○二)到《青春一條街》(二○○九),卻也緩步看遍《蘭花辭》(二○一○)與《北印度書簡》(二○一六),才終於說順那一句,傳說中的「阿芬」。
慢讀阿芬《雨客與花客》的日子裡,下了幾場雨,在雨中嚼字,忽然嘗到了別種味道,像字裡有人焚香烹茶。更像那座山林中已數不清喝了多少壺茶、蹭了多少點心與餐席的低矮白屋,與它邊上那一片總如楚地裡長出雜花、生出野樹的花園,全得經雨淋透紙張,才看出真義。《雨客與花客》寫花園,花園就衰頹;寫屋,屋子裡則白蟻與蛇聚合,吃她衣、挖她地、穿她屋;寫香道與品茶、寫器皿和旅行。寫進萬事貌、萬物景,其實全為寫盡人情。
花園裡,那瘋長的梅樹、被偷挖去的茶花樹株,濕地上曾盛放或凋閉的玫瑰、龍吐珠、軟枝黃蟬、仙桃、竹樹與火球花和韭菜蘭,大約都是不同的「花客」。阿芬寫茶與煮茶一樣精采,她談小葉烏龍像肉桂、清流澗大紅袍如沉香,但茶最多只沖到五泡,便告訴你:「端上茶,把握當下的每一刻;放下茶,就是與當下的分離,就算有所愛,亦能有斷絕之心。」花與茶與香,原來都是她走過的路、修過的道,從前道心惟微,現在道心是決絕。人情的開始,她細細地寫:「花客總在花謝時節來」、「雨客常在雨前出現」,他們全在屋子裡的另一個維度空間,與我同時喝茶賞花,疾行過雨,不曾遇見。可花敗茶涼香散,人情有開始,便有分離與寂滅。
這時,你才讀懂,這些擬人魔物(或是魔人擬物)的雨客、花客、小雨客、兒客、貓客到醫客與香客,長成的已不只是她一路走來讓人喟歎的起手式與必殺技,那怪美的「怪美學」。很早之前,美文仍是散文傳統時,她便棄美的正途,自鑄新字。你若不懂她的美,就讓我引一段話說明,書裡寫她打破吉州窯剪紙茶碗,將碗重補後,卻看著那碗說了:「這很殘缺,夠美。」她不想待在傳統美文裡,她的美必須像那株花園瘋長如精怪的梅樹一樣,不美才美。
但這一本《雨客與花客》,又不只這些。
大約是經過了前兩本長篇小說《濕地》與《花東婦好》,這本散文的回歸之作,物景化得更散了,情與人大概也是。卻有條軸線在她灑落一地的字裡串起,一口氣讀完,竟像看完一部長篇小說的終始。這條軸線、這個核心,不過是一個「客」字。
當人情散,花客雨客貓客皆走後,阿芬寫房子回復以往的清淨,投宿過的旅店也無知無覺結束營業,只有韭菜蘭在荒野裡獨自開好。我在即將下雨的文字裡,雖沒遇到雨客,卻一直想起詩人李賀的那句:「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終於明白,不管千客來、萬客來,只要是客,終得送別。《雨客與花客》,就是一部送客與送別之書。
送走好友、送離學生,再送別父母。阿芬寫與姊妹在母殤後相約京都,那般的場景,令人想起朱天心也寫過,母親走後,仨姊妹共遊京都。朱天心故意走在後頭,拍姊妹身影,「天文風中搖曳的紫裙裾、天衣唐人似的碩長」,美如小津安二郎的電影,見自己也見天地。阿芬同樣看著姊妹,細雪寒風,可她的目光卻是:


姊妹們往古牆的那邊走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手攜手的細雪姊妹花,往繁華的方向去了,寒冷讓人木然與退縮,我的注視如同亡母的視角,看著她們遠去,天人永隔,雪如果一直下,我會一直走下去,卻不知道要退至如何之地。

原來姊妹,竟也是客。她將客體全寫進了主體,人與人、客與己,全悟得:「他們都是我,我也是他們,我們是一體的,也是分離的,蒼生。」這是見眾生。
而我應不是客,在書裡一處發現自己,只是短短名字「亞妮」,卻無比慶幸。阿芬與我亦師亦友,友的部分,是讀到她寫:「與學生的關係因過分親密,反而失去分際,失聯的、冷戰的、漸行漸遠的⋯⋯一切的聯繫都成枉然。」那些徒然與遠行後,自己偷偷加上的。或許,我總節制的寫著與聽著,雖然緩慢於悟解,但緩慢也不致誤解。
於是,每當阿芬信手寫下堪比《紅樓夢》裡,妙玉於攏翠庵裡設茶湯會的文與字時,我只來得及一邊拿起外送來的「茶湯會」,看她寫越窯小壺、吉州窯剪紙茶碗、高麗青瓷、清仿明成化雞缸杯,再一路到東洋的深川製瓷、有田燒與古伊萬里窯,以字配味地吸上一口珍奶,就忘了開口。
來不及說話,也記不住花客與雨客的模樣,阿芬在文字裡,為我一次補課補上。讀到已經離開世間好幾年的H,也讀到了那時夢一樣的對話,當年張愛玲的課堂,阿芬與H,「合力抄寫一本小團圓,那時我們尚有自己的小團圓」。人名與場景,像雨打進窗,在地上積成了小水窪後,我才後知後覺記起。終於聽明白了張愛玲,原來人事與人世的幸福不過一場小團圓,有些小團圓卻只能在身後才明白。這三學分,想忍住眼熱,請阿芬幫我加上。
阿芬在書裡與屋裡,反覆地拓香、焚香、調製合香,接著再拓再焚,如此就過了一天,像轉身就寫過了離別。離別其實很簡單,她說:「也許人與人的遇合只宜茶宜香,因他們都短暫乾淨,彷彿是進行消毒,把情欲殺得只剩一縷碧煙。」所以別離是阻止不了的,病別離、傷別離,連愛也能別離。但別離也死不了,因為最終都只被焚成一縷煙。
我在雨後,終於讀完這本別客書。畢業經年,東海時光所縱容出的緩柔原始,全被他處他人訓練馴化,我已被世界調撥得比從前快。但讀《雨客與花客》時,總能回到青春的傳說裡,因為青春果然遠得像傳說了。在書裡,我刻意放得緩慢,尋寶般地讀她在這裡丟一點、那裡灑一點的話語,看她將寶藏珠玉隨意散落,無心結成的奇門陣法,飄異詭麗。
然後,比緩慢再慢一些,找尋遺落在各處等待雨客與送客的阿芬。
找到她,或許跟她說一聲,我們不要等了。窗外有雨有花,屋裡焚香燒茶,貓與兒在人間安然長大。千年前李後主都說了,既然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也很棒。宋詞課的老師別生氣,我下課了,所以換我跟阿芬好好說句話。我知道,任外頭花謝雨狂,她總會為我煮一杯茶。

(推薦序)
從放空到放下  /陳芳明
跟阿芬說話  /蔣亞妮
花雨
雨客與花客
芳香之年
蛇少年
平安竹
雨夏
韭菜蘭
火球花
赤道雨

茶客
茗仙子
午後茶湯
直茶
姿娘
紫蝶與紅寶
靜岡初茶
摘梅茶屋
兒客
蒼生
沈靜語
亞斯密碼

香客
香客
試合香
雪中春信與嬰香
瘋雅
棋楠
香的國度

貓客
木蘭夜色
宛如兒女
不存在的共通體
麻六甲
狗時
如手如足
傾城之戰

醫客
醫客
病囈者
病別離
連德堂
來日大難
香斷

雨客與花客
自我必須走向他者,向著他人的在場,最終成為「死者的鄰人」。—布朗肖
雨客常在雨前出現,這裡雨前常起薄霧,他的小雨傘蒼藍為底上有葡萄狀的小白花,傘傾蓋頭斂臉,很難看清他的長相,遠看頭髮烏黑,臉白得有些透明。他算好看嗎?說話時表情特多讓人目不轉睛,忘記美醜判斷,什麼複雜的事都被他說得很簡單,或是簡單的事說得很複雜,譬如他常說:「我的個性有點壞,故意使壞。」問他怎麼壞法,他卻說:「我嘴很甜,又會疼人,只要是女人,都會被我哄得團團轉,尤其是年紀大的。」我知道是無法從他的口中得到真正答案的,通常轉而要求他給我講故事,有一次說了他母親的事,她是個美麗又風騷的女人,每到黃昏就開始洗澡洗頭,花一兩小時打理得潔淨芳香,穿上撩人的內衣,躺在床上唱歌,大約唱到第三首父親就會進房,幾乎夜夜如此,他妒恨父親搶走他應得的床位與懷抱,恨不得父親消失。十二歲那年消失的卻是母親,死於一場急病。在葬禮中他不哭不淚,大家族人多黑鴉鴉一片,催促他快哭,越是催越是不哭,最後昏倒在靈前,等他醒來,母親下葬了。他在床上嚎哭一天一夜。雨客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叫雨客嗎?」「為什麼?」「母親走的那天一直下雨,我在想我為什麼哭不出來,那雨真的好美,細細斜斜的,像一大堆斜線,我看呆了,然後就昏倒了,醒來時,雨還在下,像一堆針扎在我心上,我的哭聲彷彿要去墳地尋找母親,完全無法停止……」這時雨客的臉好像照片顯影般漸漸清晰,那是張俊美的臉,可是為什麼看來糊糊的。
有時相對坐到夜晚,黑暗是個通道,充滿孔穴,有些異物在窸窣通過。
雨客走時,通常是雨停時,他走路時有鈴聲在響,那是雨霖鈴,或是招魂鈴,我無法分辨。
花客通常在花謝時節來,她總會帶些小而別緻的東西來,有時是菊花貝的化石,很美然因有點小,不知要擺著還是收起來;有一次送我一個捕夢網,只有手心大小,它看著有股神祕的力量,彷彿真的能織夢或捉夢,於是掛在床頭,然而那陣子沒作什麼夢,再後來它就不見了,也記不起如何消失,大概它捕的不是夢,而是記憶。花客最常抱她的貓來,那隻金黃色的加菲貓,很神經質,一直躲到椅子下不出來,等牠甘願走出來,又歪歪倒倒在主人的膝蓋上睡著。花客有段時間天天來,每次都待很久,我都要以為她愛上我了。
如果雨客是感性的,花客就是性感的,不自知的性感更性感,她常常在戀愛中,自言沒有愛就活不去,這種人也多了去,多半有些好看,異性緣好,敢愛敢恨,戀愛史跟文學史一樣長,她們容易愛上人,不管多老都會碰見她們愛的人,失戀時也要死要活,戀情倒是無縫接軌。以前我羨慕這樣的人,只是老聽她們的戀愛史,覺得自卑又不耐煩,這麼快換主角,吸收實在困難,再說她越說越讓人懷疑愛本身,也懷疑這也是種炫耀,一無所有的人,才需要炫愛。
也許常在戀愛的人自有一種人情練達,當我有橫逆或犯小人時,看我愁眉不展,她會說︰「唉呦!這有什麼好愁的?就當出門踩到屎就是了,屎尿中也有真理,你看它是屎,我看它是黃金。」
這是花客讓人又愛又恨的地方,想抗拒她又想靠近她,有一天她在我的沙發椅上睡午覺,家裡有客讓我無法放鬆,只有到外面掃落葉,天色變灰,樹葉顫抖,水氣凝結成薄霧,這是雨前的徵兆,果然在小路那頭,看見雨客慢慢走近,這時下起像斜線般的雨。
雨客進門時,花客剛好睡醒,雨客並沒抬頭,他們似乎也沒什麼閃電或火花發生,但我知道他們早晚要遇上,遇上便會愛得死去活來,只是現在還沒有,不僅沒有,看來還互相討厭。
雨客討厭花客的輕浮,花客討厭雨客的淡漠,我只知道傲慢與偏見相剋,沒想到輕浮看不慣淡漠。他們的第一次見面沒有交談,花客抱著貓觀察雨客,雨客低著頭喝茶,喝完幾泡茶即離去。
這之後,花客還是天天來,雨客卻久久不來,他是看出了什麼嗎?
花客似乎對他沒什麼興趣,只有一次她問我自心通與他心通有何區別:
「我不相信什麼神通的,我只相信看得見與想出來的。什麼神祕經驗與直覺都不相信。」
「那你也太局限,譬如人在戀愛中,會覺得與所愛的人心靈相通,像古人講,的『以我心換你心,始知相憶深』,不是嗎?」
「古人有靈氣,現代人不講這套。」
「你知道我為何喜歡戀愛嗎?戀愛時覺得彼此是相通的,且變得比原來的我更好更自在,當然失戀時很痛苦,不被愛等於被否定,人是無法長期處在被否定的狀態,勇敢再愛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我聽說他心通的盲點是無法自心通,大耳三藏法師能夠猜到慧忠國師的內心跑到哪,當國師的心想定在自己身上,三藏就猜不出來了。閱歷他人越多,自知越少啊!」
「我知道雨客為何不喜歡我了。我只看見他人的愛,他只看見自己的愛。從明天開始我有一段長時間不會來了,直到我能看見自己。」
從那日起,花客與雨客好久沒來,沒有訪客的房子空靜到有點死寂,這讓人想到沒有人可以完全孤獨。
雨客與花客失蹤的那幾年,院子的花一一死去,起先是玫瑰,接著是蘭花,連生命力很強的龍吐珠、軟枝黃蟬也枯萎,最誇張的莫過於茶花整株被盜挖,只有梅樹拚命長,每下一場雨就長橫一尺,已快成樹牆。才不過幾年間,父母、親人一一逝去,衰敗傾頹之年,氣候劇變,冬十二月熱至三十度,夏季漫長,熱至四十度,我想念花客與雨客還在的日子,那時四季分明,冬冷夏熱,春寒秋涼,如此理所當然的日子已不復返。
有一日,晨起有薄霧,特別想念雨客,這時有人按門鈴,我迎了出去,開門一看果然是雨客,我欣喜地說:
「雨客,我等你等得好苦,你到哪去了,可有遇見花客?」
「我就是花客,說是流浪許多年,其實是跟隨雨客的足跡,我想看見自己,他想看見別人,我們相戀了,我變成他,他變成我,不,應該說我身上有一半是他,他身上有一半是我,從此花客就是雨客,雨客就是花客。」仔細看他,他低頭的樣子,說話的樣子,跟雨客幾乎一模一樣,只有懷中那隻金黃色加菲貓,還有常在戀愛中的表情,還有花客的影子。
「所以雨客不會來了嗎?」
「會的,只是他現在到處串門子,不知什麼時侯才會來呢!」
我依然等待雨客的到來,他是否長得像花客,或者是另一種混合體,這樣想著,期待有一天他將翩翩來到,這樣想著,日子變得容易些也輕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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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蝶與紅寶
桌上放著好幾罐「沙坑紅寶」,卻很少泡來喝,當蒐集的茶種越來越多,老茶年代越喝越老,新茶就排不上了,連以前視之如寶的紅玉,如今也少泡了。
茶也有故事,跟人結合之後,它才會活起來。當我們抵達橫山,這一帶地處背風處,濕度夠日光充足,為茶樹生長的寶地,紅寶總幹事剛採完茶不久,滿臉紅光,看來他才是紅寶,他有孩兒臉孩兒般的笑容,紅寶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吧!社區中心是小學教室改造,洗手台還是孩童使用的高度,我們都得屈身如孩童,洗完手坐下來喝茶,紅茶大壺泡大碗喝,這泡茶顏色漂亮,接近琥珀色,味道有濃郁果香,加上手摘有機栽培,喝來滑順清新,覺得不輸紅玉。年約六十幾的茶師父一直強調這是「黃柑種」,那不是於一九七五由印度大葉與黃柑配種而成的台茶十號嗎?為什麼人稱台茶十二號呢?其實幾號很難記憶,重新命名讓它更為閃亮。
橫山沙坑早期遍植茶園,茶農一邊採茶一邊拉拔孩子,日治時期收成時翻山越嶺,以人力挑至大稻埕販賣所,因而走出一條茶路,從新茶亭至崩崁,路長約二.六公里,客家茶人來往於這幾公里的山路走到腳長繭,所產的茶叫「台茶十二號」,卻因茶區減縮,漸漸不為人知。
那天帶著學生淳、方、祥到北埔,他們正在修煉自己的文學之道,而我已疲累,寫了三十多年,前期像羊,後期像牛,我不想再當牛羊了,因再也無草原可以奔馳。這次北埔之旅,是小小的自我放逐,我該放棄嗎,不當牛羊要當什麼呢?就讓一切歸零吧!山雨有欲來之勢,我的心早已下雨,它會是長長的雨季。
二○一六年整年在低谷中,不寫少讀,只畫畫,每天帶著簡約畫具到咖啡館,用一百張五十元的毛邊紙,一張又一張狂畫,那通常是人的臉,自從父親過世,畫的都是人臉,時間從清末到民初,平埔族女子、山蕉與百合、排灣族女子的華美服飾,或者是花客或雨客的臉,這讓人抽離現實,常畫到天快黑才回家,連出門見人的欲望也失去。這次出來就為透口氣。
紅寶帶我們逛茶園,其中一條小徑旁的花叢霎時飛出一大群紫色鳳尾蝶,我們都呆住,當絕美一刻來臨,就是定格的狀態,那比煙火還燦爛的蝶舞,讓人心靜極了,你已非你,此世界也非同此世界,這是沒有誰的彼世,只有蝶。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戲說:「這是吉兆!」差不多也是同時,方接到獲獎電話,這是她第一個較大的獎,當她看著同伴一個個領獎,好幾次哭著對我說:「我是最差的一個,對不起&&」熱愛日本文學的她說話像日本少女般輕聲細語且謙退。這個獎來得正及時,她只是需要實質的肯定,怎麼勸都沒用,現在落實了,一伙都很開心,三個宅男宅女便一心二葉歡喜採茶。
這是我第一次跑茶山,自從喝茶之後,很自然作一些茶功課,向紅寶預約秋涼時來跟他學焙茶,拜他為師,他說沒問題。隔天在麻布山房吃飯,他也來了,喝得醉醺醺連鼻子都紅了,我說:「師父,下次跟你學焙茶,不要忘喔!」他又說:「沒問題。」我接著說:「喝這麼多開車不好吧。」紅寶說:「幾十年都這樣,沒問題啦!」我們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見了兩次,這是怎樣的緣分。
我的茶師賴先生說要學焙茶是老師找你,而非你找老師。所有修行之道大約亦是如此,這次是我找老師,老師也答應太快了,這種事不能急。聽賴老師說,他在焙茶中的體驗,覺得茶道很玄:
有天晚上夜已經很深了,我獨自一個人在苗栗焙茶,茶在灶上,下面有炭火,發現一個狀態,茶香味的發散慢慢微弱,一般炭火有多少熱度就會有多少熱茶香的流動,可是我忽然發現灶上的茶香斷斷續續的飄散著、慢慢的微弱,漸漸的到最後就完全沒有香氣、也沒有熱度的流動,整個現象是凝固的澄淨、通透、飽和,時間是靜止、心念好像快停止剩一點點的小念頭在飄、空間沒內也沒外,我跟茶之間是沒有分隔—它就是我、我就是它,美得有點玄,全身疲累一時頓消
當時太晚到第二天打電話給老師,問他:茶在焙的時候,如果狀況好是不是會進入一種現象—平衡狀態,那時所有一切是不動的、是凝固的—無論是時間、空間,茶跟你之間全都是靜止。老師說那就是「骨架」,接著就以一個很美的佛法名詞來比喻,他說茶也有「空性」。
茶有空性,我略微能體悟,當一個人喝到忘我,氣沖腦門,有那麼一瞬接近,可是人要忘我經常不能,過去把自己的書寫看太重了,它幾乎是抽血般淨空我的生活,而我也沒辦法忘掉得失,一點小波動就會將我打敗。當我寫完《龍瑛宗傳》,放下二十年重擔,生活失去重心,陷入長久的沮喪。這幾乎是出書的後遺症,這次似乎更久些。
那是六月底,以為這是人生的最低谷,七月初父親病危,七月底過世,辦喪事期間因吃錯藥差點癲狂,人生至此,還有何高低?高如何?低又如何?我們能夠歡喜接受菩薩低眉,然而生活也有金剛怒目之時,它亦是生活的一部分,當一切橫逆來臨,你能接住嗎?
九月初傳來茶師父的死訊,是被車撞死,初見的那天,紫蝶繞著他飛,他走入蝶中,靜止的蝶可以言傳,群飛的蝶無法描述,定格。
二○一六年底,去溪州看一個歸隱的朋友,二十年了,彼時約定今生不再見面,他不知我會去,一見面,給我一個超級大擁抱,我呆住不知如何反應,就像哄小孩般說:「很棒!很棒!」然後送他「玉露茶」為禮,當人心不知遠近,禮物就是個擋箭牌,近是不可能了,此一別只有更遠,大太陽下油菜田開著小黃花,他屈蹲在菜田中摘菜讓我帶回,一群黃蛺蝶在他身邊繞,然後飛走,在群蝶中我看到花客與雨客的臉,像落花般碎散,一切色,即一切空。剛才來不及流的眼淚滴在心尖,人與人的遇合跟蝶聚蝶散差不多。
那些猶帶著陽光曝曬的茶葉,溫暖具有療心作用,這泡沙坑紅寶終於喝出味道來,那是經歷過汗水與淚水的洗刷,飄出的人生曲折氣味。
我喝茶從紅茶開始,那時追求英式紅茶,在倫敦時,冬天陰冷,太陽只在十二點到一兩點間微微露臉,起床後通常一大壺紅茶喝到中午才出門,英國紅茶大多來自印度,也許是烘焙技術與美感的要求,顏色較紅,茶色跟紅棗湯一樣,豐沛滋潤,覺得很補;台灣紅茶則果香蜜香交融,以香氣取勝,台茶溫潤如玉,我覺得「紅玉」名字取得貼切;至於「紅寶」,以茶色漂亮,紅紅亮亮真的美如琥珀。「沙坑紅寶」重出江湖,我覺得它有著清純簡樸風格,像小村姑一般可愛動人,它或許能療心病,能吧?至於空性,你無法求它,只能等它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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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客
你知道嗎?前世我是一座橋。
不對,你跟我說的是勇武將軍,而我是被你背信拋下的女子。
就是因為背信才變成一座橋啊!
在疫病流行之時,我們跨進異世界,成為另一種共通體。
與醫客認識超過二十年,她越搬越遠,找的醫院越來越鄉下,直至得了難治的癌症。
我說她住鄉下,她認為我住的地方才草地,蚊子多樹多,沒小七都叫鄉下,天龍國的都一樣。她來時只坐一會,遞上些藥品就走了。
沒隔一段時間她幫我寄三箱礦泉水還有淚液,她是我乾燥的水源,然而她卻倒下來,灰心喪志,在我面前流淚。
她把所有我給她的東西及她的珍藏全交給我,要我好好保存。
別死在我前面,我說。
我死時,我已叫家人通知你,你可以來我家,哭一下,別傷心太久,我會保護你。
(我願把我的命給你,讓我死在你前面。)
醫客在我初病時出現,那時她還是住院醫師,她愛女人,我為支持同志,選擇跟她站在一起,但我不過是假拉子,在她與兒客之間,選擇了回歸,她傷心離去,那是十幾年以前的事了。
她在我最糟的時候出現,醫治我的病,帶著我環島會名醫,我因她差點撞車死去,是某種命運交織的生死之交,她不是T,我也不是婆,但我們相約白首偕老。這亦是無法定義的感情。多年來我們住在不同城市,久久見一次面。
醫客的家庭算是富足,她對錢滿不在乎,她喜歡給,這是她表現感情、責任的方式,把薪水存入戶頭,將金融卡交給母親任她取用,她自己永遠是穿百衲衣,黑衣黑褲穿到破洞,還拿去重複補重複車,她只穿一樣的衣服,買給她新衣只會被封存。
醫客是個好醫生,一般病人看不到醫生,她像看蘭花草一日看三回,SARS時,她穿保護罩在加護病房待了幾個月;在雲林那交通不便的小鎮,全院得疥瘡,傳染力驚人,幾乎沒人倖免,免疫系統大亂。每到新醫院,先被惡菌新菌吞噬,然後才有免疫力,醫院密不通風,外面都是荒地,她一遍又一遍消毒洗床單,常常餓過頓,只為怕開口請護士幫買便當,十幾年,她常是兩個菠蘿麵包一餐。
醫生不是該吃好穿好,住好房開好車,懂得保養,打球或健身房高爾夫?她假日都待在家,洗衣服倒垃圾,這些事一天停不得,好的衣服還要送乾洗,年輕時還看文學書,為了考照,只讀醫學書。過了專科,拚次專,我說選皮膚科,可以做微整型,正夯。她卻選了最冷門的新陳代謝科,患者特別少,脾氣特別不好,說醫生你自己胖胖的,你叫我減肥,你自己怎不減?
醫客中年發福,吃得越來越少,越不好,就是瘦不下來。患者少,被叫去上電視作廣告,緊張得好幾天沒睡。若要患者多,就要去教學醫院,拚寫論文,常上台報告,對不愛說話的她是極大苦刑。私人醫院錢雖較多,有門診壓力,她一個病人看一小時,被老闆念護士笑。
也許在舅舅的醫院是她較好的時光,那時姑婆還在,住自家醫院的單人病房。護士對醫客周到些,會幫她買吃的,偶爾舅舅開車帶她去吃極好的餐廳,哪知舅舅罹癌很突然,沒多久就走了;或者在彰基,那時還年輕,她在急診室,兼值重症加護病房,看顧那些氣切插鼻胃管的老人,她常說年輕病患很不好照顧,老人很乖,尤其那些業已柔弱無力的阿婆,要她怎樣就怎樣,人老到一個程度都差不多,臉皮鬆垮垮,她喜歡扯著那垂下來的臉頰叫「阿婆」,那段時間她偶爾有些笑容;或者更早些,在住院醫師初期,在Together版,帥氣地回答一些專業問題,我也是因為這版認識她。化名黑傑克的她,蒐集一堆黑傑克玩偶,約會過幾個小護士,為了省時間,搭飛機往返,也有些小護士偷偷送禮物給她,幫她買便當。
她不喜歡吃冷便當,常常是兩個菠蘿麵包就是一餐,那時大家對麵包都無法抵擋,也不知它是機率很高的致癌物,一吃二十年,我兩個妹妹也是愛吃麵包到不行,宜妹出勤時隨身攜帶糕餅當零食,她們也都在四十幾歲罹癌。
醫客是爸媽寵愛的女兒,又最有孝心,她喜歡女生,卻不敢違逆母命去相親,對方也是醫生,看了也是有意思,就她不能接受。有幾次偶遇男醫生,他漸漸禿頭老去,好像一直沒再找對象。
那時的她還是文青,訂文學雜誌,讀米蘭昆德拉,對我的書從來沒說什麼,固定會買個一兩本,我是被她嚴重低估的作者,她常說你要像誰誰,書才會賣啊,我反擊,你要像誰誰,才會賺大錢。
近幾年,才說堅持走自己的路是對的。
醫客是我的醫生也是知己,但我應該不是拉子,她也不完全是T,在一起的幾年,是我的奢華年代,住小豪宅,買名牌,吃大餐,她出手慷慨,只要我說好看,她就掏錢,或是鼓勵我買,她說將來賺錢更多時,要買有泳池的花園別墅,因我們都喜歡游泳,我喜歡種花。
我們的情誼只能存在虛構中,誓言自然也是虛構,不管做什麼都是虛構,她的身分只有一個,爸媽的孝順女兒,她從沒為自己活過。然而那時我們都相信這虛構,因為那是我們唯一的救生圈,我病了,很快的,她也要病了。
如今想來是如何虛華!她沒有賺錢的概念,有了高薪,全部拿回家,我倒寧願她去慈濟,薪水少又要捐部分所得,但過得踏實,心安理得。
面臨越多的死亡,越需要一份信仰,每當放假她去拜媽祖與觀世音菩薩,並蒐集一堆觀世音雕像。
可以想像她的祈求,第一,爸媽身體健康,第二,病人不要死,第三,才是願我一切安康。
她的醫道就是不讓病人死在她面前,因此她要盡力救,讓他們有最後一口氣回家,這算是維生,不算是救生。現在的維生系統就是能做到留住最後一口氣。她不願意對著病人與家屬宣告死亡,那代表她沒有盡力救治。
CPR,插管、抽痰都不是她的專長,她最強的是用藥,因她還有一個藥學學位,用藥正確,能讓生命維持久一些。
當她罹患難治的癌症,實難讓人接受,一個醫生不能救人,而要當病人,她方覺得這世界沒有真正可靠的醫生,一家都是醫生,師友也是醫生,也不能阻止癌細胞一再復發,一再擴散。
淋巴癌,有時越治越糟,家人自然主張積極治療,二線標靶藥不行,再用一線,還是擴散;長輩醫師說不要治了,你以為其他地方就沒有嗎?
醫客說得又生氣又傷心,在我面前流淚,整個人像癟掉的氣球。我氣極罵她,你從來就沒自己主張,也從來沒為自己活過。都活到這把年紀,也不算早死,就算剩一年兩年,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寧可你做最不傷元氣的治療,然後繼續工作救人,就算死在工作上,也算死得其所。
不是只對她說,我自己也這麼想,人不必活太久,能死在自己的崗位上最好,想太多,不過是貪生怕死。
我祈求用我的壽命換你的命,但沒對她說。
她說一生有三個老師,一是父母,二是菩薩,三是我,每當她軟弱時,我會把她罵醒。
化療睡不好,脹氣打嗝到厭世,我說厭什麼世,你還是醫生。
那一天,我們去香鋪買香,我給她買了香爐、香粉,香篆、香勺,一面吃一支一百多的霜淇淋,一面拓香給她看。
你不用現在弄,我以前待過實驗室,這些我會做。
我知道你不會做,所以要在你面前做一次,你要記住,早晚燒一爐,也許會快樂些。
沒做的話,全部還你。
不行!
我好不容意琢磨出來的香道,希望醫客成為我第一個香客,在靜心中忘記煩惱。
那天我們吃了一堆美食,血糖過高,像喝醉酒醺醺然,只得尋找另一家咖啡屋。
今天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像病人,醫客說。
答應我要轉變。你有信仰吧,我們都是超越神論者,不是無神論者,死亡阻擋不了什麼,這就是永生的意思。
嗯!
我不確定她會不會轉變,會不會拓香,但我們曾經共拓一次香,也是難得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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