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愛與關懷,我們得以掙脫枷鎖,選擇做自己
林偉信(台灣兒童閱讀學會顧問)
你有沒有碰到過讓你痛苦難耐、快要撐不下去、想要趕快逃離的傷心事,面對這樣的狀況,你會怎麼因應?
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些人選擇全盤接受所發生的事,不加抗拒,採取這種態度的人,會逐漸習慣將生活中的不幸與苦痛視為理所當然;而有些人不願對它視若無睹,努力改變,希望掙脫不幸與苦痛的枷鎖,讓自己自由。這本書就是在描述一個十四歲的小女生面對生活中的不幸與苦痛,如何掙脫枷鎖,改變自己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貝芙莉,從小父親不告而別、音訊全無,母親長年酗酒,讓她感受不到關愛。在這樣的環境中,貝芙莉什麼都不怕,對所有的事情也都無所謂、不在乎,但當陪伴她的心愛小狗伴伴過世,面對好友蕾米痛苦的哭喊:「我們怎麼可以沒有牠,沒有牠我們怎麼活下去?」時,貝芙莉受不了了,她決定離開這個她從不覺得像是家的地方,逃得遠遠的,另覓新生活,「她希望每件事都有所改變,每件事都能變得不一樣」,她要掙脫生活的枷鎖,不再受困於過去。
故事就從貝芙莉離開家,在一個叫做塔瑪雷小鎮的生活開始說起。在這裡,她找到一份在魚料理餐廳擦桌子的工作,認識一群不同個性的同事,看到各種人心樣貌;並且借宿在一個獨居老婦人的拖車家中,兩人逐漸發展出彼此需要、相互關照的忘年情誼;還結識了一位在便利商店打工的小男生,彼此分享內心感受,建立起一段真摯的友誼。透過這些經歷,貝芙莉放下了過去一些莫名其妙的生活堅持(按照她自己的說法,是「做了各種不忠於自己的決定」),逐漸從一個對人冷漠,對生活沒有熱情,對事情不以為然,不相信世間有幸福、有承諾的人,轉變成為一個能關心別人,在意事情,對生活有期待的人。
而也藉由貝芙莉的轉變,故事不斷的在向我們傳遞一些訊息,包括了:
一、「這世界什麼事情都會發生,只是因為難受而不敢去想的事不代表沒發生,不代表不是真的。」反而會因為我們的不想、不作為,讓這些不幸與苦痛變成桎梏我們心靈的枷鎖,干擾我們的生活。
二、為了掙脫枷鎖,我們必須要改變,而我們生活中選擇做什麼樣的改變,就決定我們成為什麼樣的人。
三、「改變會痛,但不會一直痛。」只要持續不斷的去做、去改變,「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
四、改變絕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它和我們生活週遭的每個人都有關聯,每件事都有關係。在改變的過程中,我們「每個人都在為別人守候,每個人都是依靠他人而活著的」。我們在互相關心、彼此幫忙中,成就了生活中的美好。
除了這些提醒,這本書的副標題:「在這裡」,也為我們帶來一個極具思考趣味的閱讀隱喻。在書中,我們看到貝芙莉不時藉由對「在這裡」的回答與反思,來對自己的選擇做確認與肯定。不論是從別人對她的提問:「妳還在?」的回答:「我還在!」,或是當她不逃避(離)現實處境時的自我意識:「我在這裡」、「我還在這裡」時,都透顯出她在生活中,對於當下選擇的肯定:我確認我「在」這個時刻、做出了我在「這裡」所該做的事。而也正是基於對自己所做選擇的肯定,貝芙莉逐步改變她的生活,做她想成為的人。也因此,最終,「貝芙莉突然有種感覺,她似乎來到了她原本就該在的地方。」
這是一本很精彩的自我探索的少年小說,主角放下孤傲冷漠,在愛與關懷的接納與付出中,和周遭世界的人事物建立起密切的聯繫關係後,不僅卸下了生活的枷鎖,更在改變中邁向自己想成為的人。而做為《少女三劍客》系列的第三部作品,它和前兩部作品一樣-就像第一部作品中膽怯的蕾米認真設定目標,勇敢執行,想挽回現實生活中的缺憾,第二部作品中自比為牧羊女的路易絲安娜則是在獲悉身世之謎後,奮力想破除被拋棄的詛咒-三個性格迥異的主角都在現實既存的困頓中,努力思考與探索,如何掙脫生活的枷鎖,讓自己自由。而在探索的過程中,她們雖然面對不同的問題,卻都有共同的發現,那就是唯有透過愛與關懷,才是在人生路上與世界建立關係,進而尋得生活意義與生命發展的最好方式,同時,也是解除坎坷生活中的不幸與苦痛的最佳良方。
第一章 離開
伴伴死了,貝芙莉埋葬了牠,然後往克拉拉湖出發。她從後面走,穿過橘子園,抄捷徑往帕美托巷時,看見表哥喬‧崔維斯‧喬兒站在他母親的屋子前。
十九歲的喬‧崔維斯有一頭紅髮,蓄著紅色短鬍,開的車子是紅色雪佛蘭科邁羅,工作是為塔瑪雷海灘的住家裝修屋頂。
貝芙莉不怎麼喜歡他。
喬‧崔維斯看到了貝芙莉。「嘿。」他跟貝芙莉打招呼。
貝芙莉說:「我以為你搬去塔瑪雷了。」
「是啊。我只是回來看看。」
貝芙莉說:「你什麼時候回去?」
「現在。」喬‧崔維斯回答。
貝芙莉心想:伴伴死了──我的狗死了。沒有人能把我留下來,我不要待在這裡了。沒有人讓我想留在這裡。
所以,她離開了。
喬‧崔維斯問:「妳幹麼去塔瑪雷?妳在那裡有朋友還是怎樣?」
貝芙莉坐上了表哥的紅色科邁羅。車子行駛在高速公路上。
貝芙莉沒有回表哥的話,只是一味的盯著掛在後照鏡上的綠髮精靈。她覺得那個精靈長得跟表哥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髮色不同、沒有鬍子,看起來也比較友善。
表哥問她:「妳喜歡ZZ Top嗎?」(譯注1)
貝芙莉聳聳肩。
表哥又問:「妳要抽菸嗎?」
貝芙莉說:「不!」
「隨妳便。」表哥點了一根菸,貝芙莉趕緊搖下車窗。
「喂,我開了冷氣耶。」表哥說。
貝芙莉仰起臉,迎著窗外吹進來的熱風。她一句話也沒說。
他們就這樣,開著一扇窗、冷氣開到最大檔,一路開往塔瑪雷海灘。表哥總共抽了六根菸,還吃了一條牛肉乾。他一邊抽菸、吃牛肉乾,一邊用手指輕敲方向盤。
綠髮精靈被強勁的冷氣及窗外的風吹得不停擺盪,臉上掛著愚蠢的笑容。
精靈幹麼老是面帶微笑,是怎樣?
貝芙莉之前看過的精靈都沒來由的有著大大的笑容,沒有一個不是這樣。
當車子開到了城市邊緣,貝芙莉說:「你隨時都可以讓我下車。」
「哦,妳要上哪兒?我可以載妳去。」表哥說。
貝芙莉說:「我沒有特別要去哪兒,讓我下車吧。」
「不用那麼神祕兮兮的。告訴我妳要去哪兒,我載妳去啊。」
「不用。」貝芙莉說。
「什麼嘛。」表哥說。他拍了一下方向盤。「妳總以為妳比別人優秀是吧?」
「我才沒有。」貝芙莉說。
「跟妳媽一個樣。」表哥說。
「哈。」貝芙莉說。
「妳們沒有比較優秀,兩個都沒有。妳沒比誰優秀。而妳媽,管她贏了多少選美比賽,又怎樣。」他用力踩下煞車,在路邊停下車子。
「下車。」表哥說。
「謝謝你載我一程。」貝芙莉說。
「不用謝。」表哥說。
「好吧。」貝芙莉說:「不過,不管怎樣,謝囉。」
她下了車,甩上門,沿著A1A公路往表哥車子的相反方向走(譯注2)。天氣很熱。
時間是八月。
一九七九年。
貝芙莉‧塔平斯基十四歲。
譯注1:ZZ Top是美國知名的搖滾樂團。
譯注2:A1A是佛羅里達州沿大西洋海岸的公路。
第二章 C先生餐廳
她已經逃家好幾次了,但之前她還是個小孩。
這次應該不算是逃家。就只是離開,她是這麼認為的。
她離開了。
貝芙莉走在A1A公路上,腳上穿的是一雙舊夾腳拖,所以沒走多久腳就開始痛了。車子不斷呼嘯而過,排放出一大堆高溫廢氣。
前方有一個畫了粉紅海馬的招牌。貝芙莉停下腳步,盯著海馬看。海馬在笑,臉頰圓鼓鼓的,嘴巴裡冒出許多泡泡,其中一個大泡泡裡寫著「海馬苑,露營車社區」。
過了招牌有一條鋪滿碎貝殼的車道,車道盡頭停了許多拖車。一位女士站在一輛粉紅拖車前,正拿著水管替一叢垂頭喪氣的花澆水。
女士向她招手,大聲喊著:「妳好啊,妳好。」
貝芙莉回應她:「妳好。」
她繼續往前走。然後她低頭看自己的腳,對著腳丫說:「你好啊,你好。」
她想要找份工作做。
她想要這樣做。
找工作會很難嗎?喬‧崔維斯還不是找到了工作。
過了海馬苑後,她來到一間名叫「海濱盡頭」的汽車旅館,接著是一家叫「C先生」的餐廳。
「C先生是你午餐的最佳選擇!」招牌上這樣寫:「這裡有各式各樣的魚料理!」
貝芙莉討厭魚。
她穿過柏油停車場。那裡空蕩蕩的。她走向餐廳,打開門。
裡面很涼,很陰暗,有一股油耗味,還有魚腥味。
「一個人用餐嗎?」一個有頭濃密金髮的女孩問。她身上別了一個名牌,寫著:「歡迎光臨C先生!我是芙蕾娣。」
左手邊的暗黑處傳來電子遊戲的音效。
貝芙莉說:「我要找工作。」
「這裡嗎?」芙蕾娣問。
「這裡有缺人嗎?」
芙蕾娣大喊:「丹比先生。這裡有人想找工作。天曉得怎麼回事。」
貝芙莉將視線越過芙蕾娣移向右邊,看見一間擺了藍色椅子、鋪了藍色桌巾的用餐室,裡面有一扇面海的大窗。明亮的光線,還有那個藍,貝芙莉覺得好刺眼。
突然間,她想到,伴伴死了。
她真希望自己沒想起這件事。
她大聲說:「忘了吧。」
芙蕾娣問:「忘了什麼?總之,我們正準備關門。這間餐廳只供應午餐。」接著她再度大聲呼喊:「丹比先生!嘿!丹比先生!」她翻了個白眼。「我想這裡所有事都該我做是吧。」
她沿著陰暗的走廊走過去。一會兒後,她回來了。一個有鬍子的男士走在她後方。男士的額頭上有一道紅色印痕,脖子上繫了一條有黃色小魚圖案的超大領帶。
芙蕾娣說:「這是丹比先生。他睡著了,真令人不敢相信。」
丹比先生眨眨眼。
「頭靠在桌子上,還打呼。」芙蕾娣說。
「我沒有打呼,」丹比先生說:「我不是在睡覺,只是閉眼休息,處理文件眼睛很累。芙蕾娣說妳要找工作。」
貝芙莉說:「對。」
「好喔,我們剛好需要人清理桌子。不過我想,還是需要面試一下。」
芙蕾娣問:「妳叫什麼名字?」
「貝芙莉。」
芙蕾娣說:「丹比先生,我馬上就去做。」
「妳要馬上做什麼?」丹比先生邊問她邊揉揉額上的紅印。
芙蕾娣問貝芙莉:「妳的名字開頭是『貝』,對吧?」
貝芙莉說:「對。」
「跟我來。」丹比先生說。
電玩遊戲繼續發出乒乓聲及笑聲。丹比先生往陰暗的走廊走去。
貝芙莉不喜歡跟著別人走。
但是伴伴死了。
還有什麼事是重要的?
沒有了。
真的沒有了。
她跟上丹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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