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與時代對話
宇文正
我一直認為從琦君的書進入成長歲月是一件幸福的事,好比一個嬰孩最初的生命經驗,如果來自一個慈母的照撫,這一生,他將有更堅強的信念,面對人生的種種艱難、徬徨與無常。愛是人間最神祕的一種力量。而琦君的筆下,那所有好聽的故事,所有作品織就的境界,無非是愛。
從琦君的作品進入文學的世界,更是一件幸運的事。琦君自幼從家庭教師習古文,有深厚的中國古典文學基礎;中學、大學讀教會學校,接受五四以來新文學的刺激;更有良好的英語能力,遍讀西方經典。這三方厚實的基礎,融攝於她的文字,典雅卻不雕琢;流暢而不甜膩。以白話文承載中國古詩詞的音韻之美,琦君成功地融鑄了她語言的風格。
我撰寫《永遠的童話—琦君傳》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但與琦君阿姨的緣分從未斷絕。例如琦君百歲時,中央大學邀我去演講,去年(二○二○)底,文訊舉辦「風華絕代—各世代女作家」系列講座也請我去談琦君。演講前,我常重讀一二冊琦君作品,再把自己寫的《琦君傳》翻閱一下,讓自己再一次沉浸在琦君的作品及她的人生裡。
而每一次重讀琦君,都會有新的感受。譬如去年底翻閱《琦君傳‧後記》,讀到這段話便頓住了。那是李唐基伯伯告訴我的:「琦君有位年輕的忘年交,他的父親也寫作,他曾對琦君說:『我爸爸看了風景就寫詩,我對他說:奇怪,我明知是你寫的,讀起來卻像古人的詩;為什麼琦君阿姨的白話文裡也常冒出古人的詩詞,我卻覺得好像就是她自己寫的?放在那裡就是那麼恰當!』」
我想著,琦君的文章,琦君的事蹟似乎永遠在與時代對話,這幾年來有許多關於古典文學教育的爭議,琦君是最好的一個典範。琦君曾受嚴格的古典教育,可是讀過琦君作品的人,大約無不感到親切,從沒有人覺得她的文字艱澀、掉書袋,這是古典讀得多、讀得深、讀得通透才能抵達的境界。
所有的古典詞彙,在琦君筆下都鮮活如白話,她的散文靈活穿梭古典與現代,讀者卻渾然不覺。有趣的是,林海音評論琦君,也喜歡揀古書上的話來形容,說琦君的寫作風格是:「一生兒愛好是天然,卻三春好處無人見。」(《牡丹亭》)
一生兒愛好是天然,那是琦君作品的境界,也是她的人生境界。那三春好處,在時代的淘洗、淬鍊下,你見,我見。我很開心看到三民書局將重新出版《琦君小品》、《讀書與生活》二書,這兩本書收錄的作品,有散文,有小小說,有讀書、寫作心得,甚至還有琦君創作的古典詩詞,能讓人看到琦君的文學養成,她對文學的看法,以及她在各種文類的嘗試。經典值得一讀再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