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晉江人氣作者櫻桃糕溫情著作,第二屆泛華文網絡文學金鍵盤獎作品,影視版權已售出。
2、細雨微風,青幟小店,胡姬如花。
新豐美酒,鮮葵嫩筍,金齏玉鱠。
這是一幅唐朝美食風俗畫,這裡有可以慢慢品味的愛與美食。
3、做最香的飯,撩最帥的郎。
嬌俏風趣卻落魄的士族老闆娘VS外冷內熱且俊美的京兆少尹。
京兆少尹林晏把目光放在那個雪膚杏眼的老闆娘的身上。
一個高門仕女淪落到當壚賣酒的境地,實在可憐可歎……
沈韶光:我有美酒美食相伴,還能看過路的英俊小郎君,生活不要太美好。
林晏:這些五陵年少每日打扮得這般花哨,打馬街頭,鬥雞走狗,很該整頓整頓!
在壓力大的時候就喜歡看看這種市井種田美食文,建議找個小零食一邊嘛咂嘴兒一邊看,作者詩詞儲備很可以,還有一些唐代典故,有種在煩躁中突然安逸下來的極度舒適感。
——微博讀者帶刺兒的小野馬兒
千萬不要半夜看,千萬不要半夜看,千萬不要半夜看!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因為作者寫美食寫得真的太好,會讓你不爭氣的口水從嘴角流下來,然後你就會爬起來找吃的。美食描寫真的很好,但感情線處理,讓我捉急。感情這一塊又矯情又小白,俺不大喜歡,都是直接跳過。
——微博讀者-611647-
第一章 竟然查我戶口本
“阿芳——”
“阿兄——”
“阿蘭——”
“阿耶——”
宮城安福門外,一片此起彼伏的認親聲和哭泣聲。
整個春天,京畿河南一帶只下過一場地皮都沒濕的雨,護城河裡鎮河的石頭瑞獸都露出了頭頂,眼看乾旱成災。
當今聖人仁德,先是免了春稅,又著有司慮囚平獄,宮裡也減膳食蔬,並把大齡宮女放出來一批。
放宮女的詔令早就貼出來了,但凡顧念點親情的人,誰不來宮門口瞧瞧?萬一這放出來的有自家女兒或姐妹呢?
別人忙著認親時,沈韶光卻在貪看街上景色。這就是長安城啊!街道寬闊平整,路旁榆楊高大,荷擔和騎驢的行人或匆忙或悠閒地走著,就連樹上雀兒的鳴叫似乎都帶著人間煙火氣兒,真好……
沈韶光重新背好肩上的包袱,邁步往前走。
“路遠的去那邊車裡等著,回頭送你們回去。”兩個差役攔住她。
沈韶光看他們的服色不像禁軍,約莫著遣散宮女後續的事是歸了京兆府。
沈韶光上前福一福,把慣常講的雅言轉成了長安話,笑道:“家離得不遠,兒自行回去即可。”
周圍一片哭聲,兩個差役被她燦爛的笑晃了眼,又聽到熟悉的長安音,互視一眼便要放行——上面只說,有親眷的便讓親眷帶走,剩下少數家裡離得遠的便暫送館驛,回頭可隨著進京貢舉之類的人員一同返回家鄉,可也沒說不讓人自己走回家。
“怎麼回事?”一位綠袍官員陪著一位緋袍高官巡查過來。
差役行禮道:“此女家離得近,見無親眷來接,便要自行回去。”
沈韶光對官員們討好一笑,明媚的杏眼彎出兩分乖巧。
綠袍官員目光慈祥,請示性地看向身邊年輕的上司。
緋袍高官也許是還不到可以慈祥的年紀,俊雅的面孔上無甚表情:“請出示公驗。”
沈韶光見到他們時便覺得不好,此時更是暗歎倒黴,只得從包袱裡掏出公驗文書遞給旁邊的差役,差役又轉遞給緋袍高官。
緋袍高官抬眼看沈韶光,目光有些銳利。這文書上第一行便寫著“洛陽人氏”。
沈韶光一臉無辜,反正我沒說自己是長安人,至於遠近——那是主觀概念。
緋袍高官嘴角微抿,接著看文書。
文書後面便是年齡和身世。
沈韶光自知老底被人知道個精光,倒沒什麼好怕的了。最差不過是將她送去洛陽某個族叔堂伯家,當個寄人籬下的堂小姐,難道還能把她塞回皇宮去?
那族叔堂伯家也是倒黴,被迫接收個沾天不下雨的光放出來的掖庭女奴,父兄皆無的罪臣之女,利益沒有,麻煩倒是一堆!
“女郎桃李之年,因何故被放出宮?”緋袍高官合上文書,緩聲問道。
也不怪他問,舉目望去,別的宮女都比沈韶光年齡大,甚至有幾個鬢染秋霜的,沈韶光混在其中,也太扎眼。
沈韶光眯眼假笑:“因病弱出宮。”
這回莫說官員們,便是兩個差役也看出了問題。這女郎身材高挑勻稱,粉面白中透紅,病弱……嗯……病弱!
但就像沈韶光想的,明知道有貓膩難道還能把她塞回皇宮去?誰知道這牽扯到什麼皇家隱私?便不是皇家隱私,只涉及內宦們,也不好撕扯。
緋袍高官深深地看了沈韶光一眼,而後把文書遞給差役,負著手走了。綠袍官員快步跟上。
兩個差役愣怔,這是怎麼個意思?
沈韶光笑著對兩個差役道:“二位郎君,兒告辭了。”
差役回過神來,互視一眼,把公驗文書還給沈韶光,便放了行。
其實沈韶光也有些意外,還以為得去洛陽當小白菜了呢!莫非那穿緋袍的以為她能被放出來是有什麼大貓膩,幻想出了八十集宮鬥大戲?愛幻想的人就是可愛!
綠袍官員與沈韶光英雄所見略同,也覺得這位新來的林少尹人雖然冷清了點,也太年輕了點,卻懂事體、知深淺。
綠袍官員以自己熬走了十來位京兆尹和少尹的經驗來看,在京兆府為官,最要緊的是謹慎。長安城是什麼地方?扔個瓦片能砸著三個穿朱著紫的。街上賣胡餅的,興許就有個在王府當寵妾的妹妹或者兄弟,豈能不謹慎行事啊?
沈韶光沿著大路往南走,城南的房子便宜,先找個地方住下。
關於日後的生計,沈韶光早有盤算——從事餐飲業。
她前世是美食雜誌編輯,專業寫些吃吃喝喝的東西,這輩子還在禦膳房打過一陣子雜,關於做飯,雖實操能力有限,但理論知識過關。沈韶光覺得,以此養活自個兒,應該不成問題。
說到養活,沈韶光就想到銀錢,想到銀錢,就不免又一陣肉疼。為了這出宮名額,她多年的積蓄十去其八。那負責汰換宮女的錢宦,忒狠!
行不多遠,經過崇賢坊,沈韶光停住腳步,原主家有套宅子就在這裡。記得前庭有一片修竹——她記憶如此深刻,是因為竹林裡曾鑽出一條青綠的小蛇來,把原主嚇哭過。沈韶光腦子裡又閃過原主的父親月下對竹飲酒賦詩的景象。
如今對竹吟詠的不知是什麼人了,沈韶光有些感慨。
崇賢坊地段不錯,在城區中南,隔著一個坊就是光德坊——京兆府所在地,而光德邊上就是著名的長安西市,按沈韶光前世的說法,這崇賢坊怎麼也能算到三環以內。
沈韶光按照記憶找到了沈家舊宅。高牆大院烏頭門,臺階很乾淨,角門時有奴僕出入,從外面能看到院內重簷和一片竹影,不知道此竹子是否就是彼竹子?
本來想著順路看看就再接著往南走的,然而在考察了坊內的餐飲業現狀又看到光明庵後,沈韶光改了主意。
這庵在沈家舊宅後門斜對面,沈韶光的記憶中這裡並不是一所庵堂,估摸是什麼人把舊宅捐做尼庵了——這在長安貴人中,倒是常事。
負責接待的知客尼,八字眉、三角眼、薄嘴唇,看著不太好相與。
沈韶光反倒放下些心來。這庵裡要是一水的青春貌美小姑娘,她是萬不敢說借宿的事的。畢竟這道觀尼庵做的是神佛生意還是皮肉生意,還真不好說,想想魚玄機,想想《紅樓夢》裡的饅頭庵……
知客尼的視線掃過沈韶光半舊的桂布衫裙和只插了兩支銀釵的髮髻,又瞄向她的小包袱。沈韶光恍惚想起前世逛奢侈品店的經歷。
沈韶光挺直脖子,微收下頜,臉上繃著一個矜持的笑。所謂丟人不丟架勢,掉禿了毛也要把翅膀紮撒開。
知客尼為其氣勢所惑,猶豫了一下,到底帶她去見了住持。
住持五六十歲,團團面孔,一臉和善。住持道:“沈……莫非是洛下沈氏的淑女?”
沈韶光感慨一笑,輕聲道:“辱沒先祖,不提也罷。”
那便是了。住持點頭:“怪道如此氣韻高華。”
贊人氣韻,於本朝體面人來說,大約相當於後世淘寶五星好評,都是順手的人情,沈韶光一笑,也便收下了。
住持也確實是個好說話的。對於沈韶光提出的借宿一事,他一口答應下來。
住持不以為意,但沈韶光堅持要按掛單的錢數付給庵裡三個月房租:“師太好意收留,但兒不能不知理。”
住持笑道:“既小娘子堅持君子之交,那便這樣吧。”
沈韶光頗有點不好意思,自己這哪裡是君子之交?分明是小人之心,人家好意收留,自己卻防著人家變卦……但“租”總比“借”讓人安心些啊。
碰巧庵裡沒有別的借住香客,也沒有掛單女尼,或許也有“沈”和“氣韻高華”的關係,沈韶光分到了兩間很不錯的正屋禪房。禪房又寬敞又明亮。
為表示感謝,沈韶光親自做了一碗五彩索餅①送給住持。
其實這索餅沒什麼可稱道的,就是製作起來比較麻煩。
製作五色索餅需將葵菜、紫蘇砸爛取汁,又用黃米粉、芝麻粉等,分別與白麵摻在一起,湊夠五色。煮的時候每種都要另起鍋燒水,免得湯汁渾濁,顏色不美。
索餅負責好看,滋味全靠湯底。湯底用山菇來熬,菇類富含各類氨基酸,能產生類肉的香味,只有這樣香濃的湯才能把五色索餅各有特色的味道調和在一起。
沈韶光將索餅送去的時候,住持其實已經吃過暮食了,但這碗索餅實在好看得讓人不能不吃。
“葵菜的、紫蘇的、黃米的,嗯,芝麻的最香……”住持長了很靈的一條舌頭。
旁邊的親傳弟子淨清看住持把一碗索餅都吃了下去,抿抿嘴,心想,今日才說要節食以養身的,師父的話真不能信啊!不過這碗索餅……聞起來還挺香的,樣子也好看,沒想到這位沈施主有這樣的手藝。
一碗索餅激起了住持的談興。老太太歷數自己吃過的各種面:“西北的羊湯餺飥,多多地放胡椒,吃得鬢角冒汗才好;杭州的青薺湯餅卻適合配清可見底的雞湯;河朔的醬鹵索餅最好用雀肉炸醬,佐以青瓜絲芫荽末;我們長安的冷淘還是配蝦子或鱖魚最清爽……”
沈韶光含笑聽著,沒想到住持遊歷過這麼多地方,真好!關鍵是,老太太吃肉啊……那是不是意味著在這裡住著,不用戒葷腥?
為了哄老太太高興,沈韶光順著她的話胡扯。
“師太适才所言極是,飲食美否,因時而異,因地而異,因人而異。”
沈韶光做飯的功夫只能算三流,評論卻是看家本事。她當下笑道:“臘月吃冷淘,再美,也少些爽快,此因時而異也;杭州吃羊肉胡椒餺飥,未免太過濃重,西北吃青薺湯餅,則稍顯寡淡,此因地而異也;士大夫吃冷淘,配鱖魚才覺清爽,普通百姓恐怕還是覺得豕肉鹵,尤其是五花三層的豕肉,才夠香、夠味道,此因人而異也。”
她幾句話便拔高到了理論高度。
住持拊掌大笑:“妙哉!再沒有說得這般透徹的了。我們今天所言,足夠寫一部《餅經》。”
沈韶光湊趣:“飲食經非師太這樣踏千山萬水、品百樣甘苦者不可著。若寫《餅經》,兒願為師太鋪紙磨墨。”
然後她又補上一句:“陸處士已有《茶經》,若師太再著《餅經》,這實在是好食飲之人的幸事。”
聽沈韶光把自己與陸羽相提並論,師太笑得越發歡暢了,只想著這孩子真會說話。住持剛才說《餅經》不過隨口一提,這會兒被攛掇得倒真起了幾分這樣的紅塵俗趣,要不,就寫寫看?不然真辜負了那些走過的山水、吃過的美味。
淨清半無奈半縱容地一笑,師父沒別的喜好,就好口吃的,奈何就像師父說的,弟子們都沒長這條“慧根”,這會兒終於遇見知音了……
沈韶光回去不久,淨清便帶著那八字眉知客尼淨慈過來了。兩人各捧著一盆花,一盆牡丹,一盆茉莉,都開得正好。
淨清笑道:“師父著我等給施主送兩盆花,添些香氣。”
沈韶光曉得這是住持還禮于她,趕忙表示感謝,又說了幾句客套話,方送二尼出去。
“師姐,這沈娘子即便出身洛下沈氏,想來也是沈氏中的枯枝,沒落得不像樣子,住持為何如此禮遇?”淨慈看沈韶光屋裡實在簡素得厲害,又連個奴婢都沒有,可見是真窮的。
淨清不好說師父嘴饞,全是一碗面結下的緣分,只得將師父慈悲當作托詞。
淨慈頗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有個好姓氏,還真是好。
既在這崇賢坊光明庵裡安頓了下來,沈韶光便開始著手自己的餐飲從業大計。
第一步先是細緻地進行市場調查。之前她也大略看過,但真要開始做,“大略”是不行的。
庵裡眾尼因要做早課,第一聲晨鐘敲響便起床了。沈韶光雖不做早課,卻也早早起來,簡單洗漱收拾過,揣著幾文錢出了門。
到底還早,街上沒什麼人,只兩三家食店開了門。沈韶光老遠就能看到烤芝麻胡餅的爐火光,聞到芝麻香氣。
烤胡餅的是個濃眉大眼的年輕後生。不知道他是幾點起床的,已經烤出了兩爐餅,放在竹筐裡,用小薄被蓋著。
賣餅的後生見沈韶光面生,又是個年輕小娘子,且這個時辰就來買餅,不免詫異地多看了兩眼。
沈韶光挑眉。
賣餅的後生耳朵有點發紅,趕忙在圍裙上擦擦手,從筐裡拿出一個餅遞給她。
沈韶光趁熱啃一口,皮酥,瓤軟,放了椒鹽,還挺好吃。這樣一個餅只賣三文錢,還真就賺個辛苦錢。
不遠處又有一個賣餺飥的,已經燒開了水預備著。
再往前,有個規模大一些的食店。沈韶光進去,看大約有二十幾張食案,櫃檯上掛著食牌,上頭寫著羊肉蒸餅、古樓子、蜜棗香米粥、羊肉湯餅之類的菜名。
店內只有兩個食客,沈韶光撿了最靠邊的食案坐下,買了一碗羊肉湯,把之前買的胡餅掰得碎碎的泡在湯裡吃。
湯裡羊肉只三五片而已,湯的味道很厚,愛的人會說香,不愛的人恐怕會嫌太膻氣,這樣一碗湯,要十文錢。
喝了湯,幾條小街都溜達完,沈韶光來到坊門前。她在這裡又晃了一陣子,直等到坊門開了,正式解除宵禁,才回去庵裡。
第二日第三日她又出來,差不多的行程,只是選擇的吃食不一樣。
等她考察完,終於定了主意,便開始置辦家什,採買食材,幾乎把存款花個精光,到底算是糊弄著開了業。
暮春時節,天亮得越發早了。東方魚肚白,晨鼓過半,上朝的、行商的、出門辦事的,都聚在坊門口等著鼓停放行。
坊門不遠處,有幾個小食攤子正熱氣騰騰的,做的便是這早起行人的生意。
賣餛飩的趙八、挎著胡餅籃子的邱大、炸撚頭的盧三娘都是沈韶光每日見到的老面孔,今天卻多了一個生臉的,還是個長相頗為標誌的小娘子——杏眼、雪膚、高挑身材,若再豐腴些,就可稱為美人了。
她面前放著一個碳爐子,上置平底鐵鐺,鐺旁有小竹架,上面放著一排一色的粗白瓷碗,盛著些油醬之類的佐料。
只見那小娘子用刷子在鐺上刷一層油,然後舀出一勺麵糊倒在鐵鐺上,小刮板一轉,麵糊便均勻地攤開來。小娘子又敲碎一枚蛋灌到上面,麵糊頃刻間便成了餅。
小娘子把餅翻個面,塗抹上醬料,撒蔥花芫荽,裹上撚頭,中間一切,折在一起,這餅便算成了。
小娘子不用手拿,而是用小鏟鏟進備好的粗竹麻紙袋中。紙,可是個金貴東西,用來包餅,當真講究。
當下便有人上前問價。小娘子答十文錢,雖不便宜,但以這般講究來說,倒也不貴。
這人打開袋子嘗一口,嗯——餅皮香軟,與平常吃的硬煎餅不同,也許是放了蛋的緣故,裡面裹的撚頭酥脆,又有鮮香辛辣的醬料並些蔥香、芫荽香,味道美得很。
見他吃得好,便有其餘人也來買,那些騎馬坐車的貴人也有遣了奴僕來的,不一會兒,攤子前擠了一堆人。
京兆少尹林晏撩開車窗紗簾,一眼瞥見不遠處的“騷動”,再仔細一看,胡服鬟發,柳眉杏眼,嘴角含笑……前兩天放出的那個宮人?
舊時王謝堂前燕,她在這裡巷街頭飛得倒很歡快……
一青衣僕從來到窗前低聲問道:“阿郎今日沒用朝食,奴去買些糕餅來吧?”其實也就是問一句,他知阿郎從來不愛外面這些腥膻粗糲的東西。
“也好,”林晏點頭,放下紗簾,“多買幾個。”
還多買幾個……青衣僕從怔一下,隔著窗紗望向主人,再扭頭看看那邊賣餅的小娘子,突然頓悟,把馬韁繩甩到同伴手裡,小跑著朝食攤兒去了。
車內,林晏用手指輕揉眉心。這幾日他休息得不好,眼目酸疼。
今日皇帝要去圜丘祭天祈雨。皇帝出行是大事,雖負責保衛的是禁軍,沿途疏散排查卻是京兆府的事。禁軍統領秦祥曾是皇帝近身內侍,頗有些氣焰,想到這位權宦,林晏覺得太陽穴都疼起來。
林晏又順著想到京城治安。最近京裡物價變化不大,每斗米漲了約莫十錢,只要運河河運還暢通著,又有常平倉存糧,想來京畿百姓的吃食不會出大問題。只是因為乾旱,人心有些不穩,有什麼“河獸現,天眼關”之類的謠言……
三千晨鼓敲過,坊門開啟的時候,青衣僕從才捧著幾個煎餅回來:“阿郎趁熱吃。”
“你們分了吧。”林晏敲敲車壁,示意前行。
青衣僕從一怔,看看搖晃的車窗紗簾,又扭頭看看那邊還在忙的小娘子,心想,難道我想錯了?
早起出門的這波人都走了,太陽也出來了。又賣了一波晚起人的早點,沈韶光便和其他小攤販一樣收了攤兒。
沈韶光給自己煎餅的定位是“中高端”早點:這裡是高檔社區,居民購買力大多不錯,餅裡有蛋有醬滋味足,比胡餅多上幾文錢也會有人買帳;配備紙袋,雖然成本增加,但一則衛生,防著講究人嫌醃臢或怕汙了手,醬汁、蔥花、餅屑掉在衣襟袖口,到底不雅;再則也方便,走路的,騎馬的,單手拿著,走著立著也就吃了。
今天她一試水,這定位倒也靠譜。
沈韶光掂掂錢袋裡的錢,大致估算一下,去了成本,怎麼也能掙八九文錢,那一個月也能掙兩千多文錢。一個進士及第的校書郎,一個月也不過一萬多文錢,自己一個孤女,一個月兩千多文錢只管花銷是肯定夠的。但要靠著這一個月兩千文在長安買房,卻是個遙遠的夢想,同志仍需努力啊。
沈韶光拽著小車回了借住的庵堂,便碰見候在門口的知客尼淨慈。
淨慈斜著三角眼從沈韶光身上打量到那車上的小爐子小架子上,皮笑肉不笑地問:“沈小娘子一早就挺忙啊?”
沈韶光眯眼笑道:“是啊,出去走走。”
還出去走走,分明是出去做那商賈之事!淨慈唇邊帶著一抹諷刺的笑。平心而論,對商賈,淨慈沒什麼意見,尤其對來上香的大商賈家眷,商賈也是人嘛,但這份寬容顯然沒普照到街邊擺小攤兒的小販身上。淨慈覺得,沈韶光的所作所為簡直汙了庵裡的門楣!不能忍!
沈韶光拽著車子從淨慈身邊過去,淨慈則跟大花蛾子一樣轉身飛去了淨清那裡。
“那沈小娘子竟然街頭賣餅,實在不成體統,師姐稟了住持,趕她出去吧。”
淨清有些為難地輕咳一聲:“你忘了,人家付了賃屋錢的……”
“那又如何?還給她便是了。”淨慈作為知客尼,經手的銀錢多,還真看不上沈韶光那點房租。
“話不是這麼說的,”淨清苦口婆心地勸,“這讓人知道我們不守約,難免於庵堂的名聲有些影響。”
聽淨清擺出“名聲”二字,淨慈到底清醒了些,沉吟了片刻,道:“那便罷了,就讓她住滿這三個月。”
淨清回想起前兩日沈施主拿煎餅送去給住持的場景。
師父吃著煎餅,聽沈施主說什麼“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②。當時師父是怎麼回答的?“小娘子是真踐行了夫子之言,讓人欽佩”。
你聽聽,出攤賣煎餅是踐行孔夫子的話!師父在美食之前,真的沒節操啊。什麼三個月期限,照這情況,沒准什麼時候師父會同意讓沈小娘子在庵裡開食店呢。
但這些話她是不能對旁的弟子們說的,總要給師父留些顏面。
淨慈猶自在嘮叨:“你說這高門仕女,怎麼能出去做這營生?莫不是個假士族吧?”
若沈韶光在這裡肯定是要嗤之以鼻的,莫說高門仕女,就是皇帝還有去糊火柴盒兒的呢!末代皇帝溥儀瞭解一下?
擺了些天的攤兒,沈韶光攤煎餅的本事越發好了。她單手磕雞蛋,食指中指稍一用力,蛋清蛋黃一起滾下,不帶半點碎蛋皮,然後一揚手,蛋殼扔進旁邊的小桶裡,動作帥氣得很;翻餅也不再用另一隻手輔助,單手翻面,絕少有破了或者疊在一起的時候;撒蔥花也利落均勻,自我感覺有點天師們撒豆成兵的意思。
她這小攤兒的生意也越發好了,除了回頭客,每天都有來嘗鮮的,有一些宅門裡的,專門遣下人來買。
“我家娘子很喜歡你的餅,自家試著做,卻怎麼也出不來這個味兒。”一個十歲上下的小婢子一邊等著一邊跟沈韶光閒聊。小孩團團臉,笑得很喜興。
“娘子說,你這醬尤其好,裡面放了什麼?”
沈韶光莞爾:“我每日都在這坊門口,喜歡就過來,何必自己費事?”③
小婢歪著頭想了想,也對。
男人則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小娘子貴姓?”“小娘子哪裡人?”,一般這樣搭訕的多半是自詡殷實的小商人,或者是嘴碎心眼子花花的豪門奴僕。
這種情況下,沈韶光會挑眉看對方一眼,當對方以為她要惱時,她又一笑:“要辣醬還是甜醬?”
這些人碰了個半軟不硬的釘子,但對著個笑吟吟的小娘子,若因此發作,實在沒有風度,大多也就作罷了。
沈韶光當然更不生氣,這種程度,比“美女,加個微信吧”還含蓄呢。
今天這位搭訕的這位卻不同。他並不圓滑,也不故作風流姿態,神情中還帶著點小羞澀,年紀也輕,約莫二十餘歲,穿著九品淺青官服,高挑身材公鴨嗓,臉上微有些痘坑,讓沈韶光恍惚想起大學時的男生們。
再也回不去的前世時光啊,沈韶光感歎。
因這感慨,沈韶光對他格外有耐心:“這面當然不只是白麵,白麵粘上牙膛,吃的時候得拿火箸子往下捅。”④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撲哧笑了。
沈韶光微笑著問:“要辣醬還是甜醬?”
年輕人確定不了自己的口味,當然也可能是為了討好沈韶光,每種醬的都來了一套。他將餅裝到便攜的牛皮袋裡,笑著對沈韶光道了謝便走了。
第二日,這年輕人又來了,這次一口氣兒要了五個煎餅。
沈韶光看他一眼,你這是真當上大學給全宿舍的兄弟帶飯呢?
但有錢不賺白不賺,沈韶光利索地給他做了三套辣的、兩套不辣的,又玩笑似的道:“郎君若買足十個,還贈一個。”
年輕人些微羞澀地看沈韶光一眼,舔一下嘴唇:“多謝。”
沈韶光倒有些不好意思接著調戲他了。
第三日,雖沒變成十套,卻也變成了七套。
沈韶光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但願這哥們是當的早餐代購,若自家墊錢,那九品的俸祿,可不大夠這麼吃的。
京兆府內,幾個年輕官員每人舉著一個煎餅嚼著。
“幸好有柳錄事,不然我等就要餓著肚子辦公了。”一個眼睛上還帶著眼眵的人道。
年輕人,夜生活豐富,睡得晚,起得自然也晚,每日磨蹭到最後一刻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完整理一下儀錶,便急匆匆地往衙門趕,哪有工夫吃朝食?
錄事柳豐住得近,某次多買了一個餅,被饑餓難耐的同僚吃了,同僚頓時驚為天人,這裹著撚頭的雞蛋煎餅在京兆中下層官員中一炮打響,柳錄事從此走上了早餐外賣小哥之路。
“這辣的真有味道,吃了一個,倒越發開胃了。柳三,下回多幫我帶一個。”
“關鍵是這餅講究。何曾見街頭小食有用紙袋盛裝的?你們看,這袋子角上有個小小的篆體‘沈’字章。”
長得文質彬彬的青年拿帕子拭拭嘴角的醬汁,慢條斯理地把紙袋子抻平,指著角上的字給大家看:“這字雍容秀雅中帶著淳勁,頗有兩分先時李少監的意思,不似時下以楷入篆者。”
本朝楷、草皆有不少大家,讀書人平時楷行並用,工於篆隸者卻不是很多,小篆大家中最有名的便是玄宗時的李陽冰。
其餘幾位對篆書說不上有研究,但畢竟都是讀書人,當下也都看向自己的餅袋子。
其中一個笑道:“我倒覺得有兩分閨閣氣,莫非這刻章子的是個小娘子?”
眾人皆笑。
柳豐臉微紅,目露一絲疑惑。
适才說閨閣氣的那人一抬頭,恰好看見京兆尹和少尹走過來,忙放下餅,站起來行禮。
京兆尹白靜山是個頂和氣的人。白靜山笑著對小年輕們擺擺手,少尹林晏則微點一下頭,兩人便走了過去。
年輕的小官員們互相挑挑眉擠擠眼,兩三口吃完餅,拿茶水壓了壓,便各自回了廨房。
白府尹笑道:“聞起來還怪香的,小子們這是吃的什麼?”
聞著每天早晨都會在坊門口聞到的香味兒,林晏微笑道:“左右不過是糕餅之類的。”
“某年輕的時候也做過待漏院裡啃胡餅的勾當。年輕人啊,總是感覺睡不足,吃不飽。”
林晏再微笑一下。
白府尹轉過眼睛看身邊年輕的副手:“卻從沒見安然有這等時候。莫非對這些街頭貨色無甚興趣?”
“下官口舌駑鈍,不辨五味,飲食只求果腹。”
白府尹哈哈笑道:“安然出身鐘鳴鼎食之家,想來是舌頭早被慣壞了。”
林晏只淡淡一笑。
坊門開了,朝食的點也過了,沈韶光終於可以歇歇手。她不緊不慢地拿著抹布擦拭檯面、餅鐺,清理灑落的醬汁、香蔥末之類的。
賣撚頭的盧三娘笑嘻嘻地走過來:“阿沈的買賣越發做得好了。”
沈韶光手上的活兒不停,只抬眼一笑:“那還要多謝盧娘子的撚頭炸得好啊。”
撚頭類似後代的撒子,把細長條的面放在油鍋裡炸得酥脆,也有做成臂釧形狀的,稱環餅,可以放好些天,是寒食日的必備之物,平時也有不少人買了充饑。
沈韶光跟盧娘子訂貨,讓她炸得如後代那般薄脆,竟然也做得相差無幾,只是裡面加了少許糖,多了點兒甜味。因為自己訂這點貨,就讓人家改和麵的配方,那不合適,沈韶光也就改了改自家醬汁的配料,兩相磨合,做出來的煎餅味道倒也不錯。
自擺攤之日起,沈韶光的生意就極好,旁邊的小攤哪有不眼饞的?盧三娘雖眼饞,但自家的撚頭也因此多賣了不少,不敢表現出什麼妒忌來,這會兒有了年輕後生買餅的笑話,自然要盡情打趣沈韶光。
“我撚頭炸得再好,也不見那小郎君來日日買撚頭。”盧娘子擠擠眼,笑道。
沈韶光停下手裡的動作,表情認真地琢磨了一下:“哦?那便真是我的餅做得好了。”
盧娘子笑了:“你就裝吧。”
沈韶光淡淡一笑,接著擦拭檯面。
等收拾好了,她便把爐子架子裝上小拉車。
旁邊賣胡餅的邱大給她搭把手,幫她把爐子放上車。
沈韶光客氣地道謝,邱大訥訥地對她點了一下頭,便挎著餅籃子走開了。
盧三娘在心裡感慨,年輕貌美就是好啊,又想著,老娘年輕的時候,也曾有人為了來看我,每日一天三頓吃撚頭呢。
注釋
①索餅大約相當於麵條。
②《論語•述而》
③仿的是梁實秋先生《酸梅湯和糖葫蘆》裡信遠齋老闆的回答。
④拿火筷子捅(火筷子就是通爐子用的通條),是郭德綱的段子。
第二章 有男女就有風月
半夜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沈韶光被隱隱的雷聲吵醒,聽動靜不小,這回旱災能解了吧?她又想起大半個月以前皇帝的祈雨,嘴角就帶上一抹壞笑,老天爺好賴算是給他的人間兒子全了這個臉面,不然多尷尬。
沈韶光又裹了裹布被,安穩地合上眼,下雨真好啊,可以不用出攤,睡個懶覺了。
小攤販可以因為下雨偷懶,上朝的官員卻不行。
林晏坐在車上,看到前面不遠處的錄事柳豐舉著傘,穿著芒鞋,蔫頭蔫腦地在雨中等著。想來是地滑,他不敢騎馬,想走著去上衙。
林晏對車外的僕從示意一下,其中一個便從馬上下來,走去找柳豐。
柳豐回頭,先遙遙地對林晏的車駕行了個禮,然後與那僕從說了兩句,便與僕從一起走了過來。
上了長官的車駕,柳豐頗為局促,肚子偏又這時候來搗亂,咕咕叫起來。柳豐的臉霎時就熱了,只希望外面瀝瀝雨聲能將此聲遮掩過去。
林晏看他一眼。
柳豐赧然,叉手道:“下官失禮了。”
“無妨。”林晏淡淡地笑道,停頓片刻後又道,“那煎餅這般好吃嗎?”那邊分明有個披蓑戴笠賣胡餅的在呢。
柳豐臉越發紅了,訥訥地道:“下官,下官……”
林晏微微抬手。
柳豐閉了嘴,老老實實坐著。
林晏閉目養神。
沈韶光說到做到,果真等到辰正才起。她慢騰騰地洗漱了,舉著傘去外麵食店吃了一碗雞肉餛飩,皮子不夠薄,餡兒又小,湯底倒還有些味道。
她溜達了一圈,買了些米糧菜蔬,便慢慢走回來。她行到沈氏舊宅後門處,看到院牆內伸出來的一支海棠,落下好些花瓣。嘖嘖,雨打海棠,寂掩重門,多詩意的景象。
沈韶光搜索記憶,對這株海棠還真有些印象。原主的母親愛收集海棠花瓣,倒不是為了葬它,而是為了兌胭脂用,曾言其“顏色殊無雙”,恰好原主的父親過來,含笑調侃了句“可惜沒有香”,母親先是嗔視,繼而繃不住笑了。
她再想到在掖庭的日子,這位夫人就是一株海棠這樣的人間富貴花,如何受得那樣的磋磨?遂只熬了一年就撒手人寰,留下當年才九歲的原主,原主也熬了一年,終於隨她母親去了,換成了自己這個異鄉客。
沈韶光看著這個不曾住過的“家”,想到家中舊事,頗為感慨。
她聽說現在這裡住著的是一位京兆少尹,不折不扣的緋袍高官。雖做了這麼些天的鄰居,她卻不知這京兆少尹長什麼樣兒。不知道這位長安市副市長什麼時候視察街頭小吃的情況……沈韶光被自己的幽默逗笑了,舉著傘,踢踢踏踏地走回庵裡。
回到庵裡,沈韶光泡上糯米,看兩頁書,寫幾張字,也就混過了頭午的時光。
中午,她簡單揪點面片,放些小青菜,磕上一個荷包蛋,做了碗青菜餺飥,盛到碗裡後,加了兩勺自製的蒜蓉辣醬,倒也有些味道。
沈韶光吃了飯,歇了個懶散的晌兒,便起來鼓搗吃的。
因今日買了些好糯米,她便決定做艾窩窩糕吃。
本朝皇宮裡也常做糕,什麼水晶龍鳳糕、紫龍糕、玉梁糕,過年過節更有茱萸糕、菊花糕、麻葛糕之類的。名字很花哨,卻並不很合沈韶光的胃口——大約是因為唐人對甜味有些偏愛,想想,吃櫻桃還要澆蔗漿呢。故而每到春夏之交的時候,沈韶光便格外懷念前世的艾窩窩。
艾窩窩做起來不算麻煩。把燒得軟軟的糯米飯揉成糯米麵團,分小劑子,壓成皮兒,裡麵包各種餡料,山楂、芝麻、棗泥、豆沙皆可。
包好後,放在熟糯米粉上一滾,白白的,頗有點欺霜傲雪的意思。據說也有放在熟麵粉上滾的,但家裡一向都是用熟糯米粉,沈韶光也就覺得用糯米粉做的艾窩窩才正宗。①
今天沈韶光做的卻不是過去吃過的,差別不在糯米粉上,而在餡兒料上,她用的是前些天做的牡丹花鹵子。
庵裡有一棵頗大的牡丹花樹,全盛時有幾百朵花,皆是豔麗的深紅色,繁華得很。沈韶光撿了不少牡丹花瓣,本想附庸風雅做兩個花囊,突想起紅樓中有名的玫瑰鹵子,便又改了主意,把花拿臼子搗爛,拿糖和蜜醃漬上,過了幾天,去了生花氣,味道竟然很不錯。
這會兒她懶得弄別的餡兒,正好用上。
這牡丹鹵子的艾窩窩別的不說,顏值很能打,雪白的皮子,嫣紅的餡兒,讓人想起粉面檀口之類的香豔的詞語。
沈韶光把艾窩窩放在白瓷碟子裡,端去與美食愛好者住持師太分享。
“好精緻東西!”住持沒吃就先笑道,及至咬了一口,更面現訝色,“這是牡丹花嗎?”
沈韶光笑道:“可不就是院中那株牡丹嗎?我這是正正經經地借花獻佛了。”
住持笑著用手虛點沈韶光。兩人時常聊一聊,如今有點忘年交的意思。
“我們先前也吃過牡丹花瓣,卻是炸著吃,到底不如你這個香甜,顏色也好。”
沈韶光不藏私,把做牡丹鹵子的方法說了,兩人又討論了一回如何改進。
就著清茶,那一碟子艾窩窩也就下去了。沈韶光吃了兩個,淨清吃了兩個,餘下四個都歸了住持。
饒是如此,住持仍意猶未盡。
沈韶光笑道:“恰巧碰上這個時節,才有這糖漬牡丹餡兒,平時用豆餡兒、棗泥就好。”
住持突然想起來:“過幾日就要立夏了,與這花糕比,我們往日庵裡蒸的豆糕就太粗糙,莫如今年便換成這個吧?”此時有習俗,立夏日吃蒸糕,據說可以不起熱痱子。
淨清趕忙應了。沈韶光覺得,尼姑當到老住持這份兒上,真好。
哪知過後淨清卻來求沈韶光幫忙:“若這糕只是我們庵裡吃,我是不敢來求沈施主的。但每年節慶的吃食,總要給坊裡坊外的鄰里送一送,若做得不好,惹人笑話。”淨清施了個禮,“還請施主指點。”
既借住在這裡,這點小忙當然要幫,沈韶光一口答應了。
因人手有限,量又大,沈韶光便建議做豆沙餡兒的——因為不管是蒸、搗、濾,量大量小都是費一樣的事。
豆沙餡兒在這會兒還是個金貴東西,倒不是材料多貴重,而是足夠麻煩。據說天寶時虢國夫人府豆沙做得最好,稱“靈沙臛”,又把豆沙放在糯米糍糕裡,因這糍糕捶打得呈半透明狀,能透出餡兒的顏色,故而稱“透花糍”。②
住持一邊看沈韶光指揮著掌廚的尼姑炒豆沙,一邊跟沈韶光說典故:“早些年,長安東市有個糕作坊,透花糍做得就很講究。因為糕餅做得好,主人由此入貲為員外官,人稱‘花糕員外’。”③
沈韶光笑起來,行行出狀元,果真呢,又覺遺憾,可惜我是女的,不然也可以考慮考慮走這條路入仕。
淨慈站在邊上,聽沈韶光和住持閒聊,不免驚詫,何曾見住持這樣健談這樣歡喜過?莫不是這姓沈的小娘子給住持下了巫蠱?她看著這些豆沙餡兒,又不免算計銀錢,花了多少,能從各家得多少壓籃錢來。
立夏日,到了敲暮鼓的時候,林晏才從衙署回來。祖母正在等著他吃暮食。
林晏淨手潔面,換了日常穿的衣服,來到祖母院中。
“阿兄,你回來了!”江太夫人露出歡欣的笑容。
林晏笑道:“跟您說了不用等我,別餓壞了您。”
“哪能不等?阿耶阿娘都不在,我自己一個人吃飯,怪沒意思的。”江太夫人先是嘟著嘴,然後又笑了。
林晏眼形細長,眼尾微微上挑,中間一段卻過於平直,算是個非典型丹鳳眼。他不笑的時候顯得有些不好接近,此時眼睛彎起,整張臉都柔和起來:“您今天在家裡做什麼了?”
“我與阿長縫香包,今日立夏呢。”
“哦,是嗎?”林晏給祖母盛一晚青菜蛋花湯。
因吃飯的只有祖孫倆,為了熱鬧,並不分食,而是如後世一樣,聚在一張大食案旁。
“就知道你都忙糊塗了!”江太夫人把兩碟子糕挪過來,“這是咱們自家蒸的紅棗糕,這些是別家送來的,每樣撿了一兩個,你嘗嘗哪個好吃?”
林晏想,今日朝會廊下食,聖人就賜下了應節的糕餅,回到京兆府,午膳公廚端上的也是糕,回到家又是兩盤子糕擺在面前。對上祖母殷殷的目光,林晏笑著拈起一塊。
“我們家今年的棗糕很好,嗯,酪漿放得有點多。”豈止酪漿多,糖放得也多,祖母上了年紀,味覺遲鈍,廚下為了照顧太夫人的口味,做得口重。
林晏不動聲色地喝一口清茶,送下過於甜膩的糕點,又拈起一個白圓子形狀的糕,一口咬下。糯米皮子頗有嚼勁兒,豆餡兒頗為細膩,有些宮裡胭脂糕的意思,但沒那麼甜,竟然意外地好吃:“這是誰家送來的?”
太夫人身後的僕婦回道:“是後門的光明庵。”
江太夫人也笑了:“他們的慈明師太做得好什錦餛飩,沒想到糕也做得好。”
沒有人告訴江太夫人光明庵的住持是圓覺師太,慈明師太是河東靜心庵的,且早已於二十年前作古,就如沒有人跟她說,面前的是她的孫子,而不是她自以為的長兄。
江太夫人順著話說起慈明師太做的奶湯鯽魚來:“湯汁鮮濃奶白,飄著點嫩蔥心末,好喝得很。”
“改日有新鮮的鯽魚,也讓他們燉湯喝。”林晏給祖母夾了些筍絲放在小盤中。
吃過飯,林晏又陪祖母說了一會兒話,才退出來。
書房裡,周管家遞上今日送禮來的各家禮單和自家回禮的禮單,雖名為送立夏糕,又哪有只送糕的?都是一長串的東西。
周管家做事老練,對收禮回禮這些都有分寸,林晏只略翻一下便遞還給他。
周管家又笑道:“還有兩家廟宇庵堂也送了糕來,按規矩給了壓籃錢。”主人既不崇佛,也不信道,對這些上門的出家人,只按京中大規矩走即可。
林晏渾不在意地點點頭:“你看著處置就好。”
周管家自恃親近,笑著多了句嘴:“阿郎也該娶新婦了。人情隨往有主婦做主才像個樣子。”
林晏“嗯”一聲,便低頭看起書來。
周管家被主人“嗯”得有點糊塗,這是聽進去了還是隨口一應啊?
今天沈韶光也吃了一天的糕。庵裡來了不少燒香上供的信徒,過後這些供品自然都歸了庵裡的尼姑們,壓籃回禮也有回送夏糕的,以致庵裡形形色色的糕餅攢了不少。
淨清撿了其中頂好頂細緻的攢了兩盤子,親自送給沈韶光,笑道:“這兩日多謝沈施主指點,才做得出色好的夏糕,為庵堂贏了不少臉面。魯國公夫人、葉侍郎夫人都親口贊了,說頗有宮中禦宴糕點的味兒。”她沒說的是給的壓籃錢也較往年更豐厚。
過年過節寺廟庵堂往人家中送吃食,一則是維持關係,一則也是打秋風,正經人家哪有讓她們空著籃子回來的道理?都要在籃子裡放上一些財物,稱“壓籃錢”,也算寺廟約定俗成的一種賺錢方式。
沈韶光自然說讓她不要客氣。
“往日吃了多少沈施主的好東西,今日我把供尖留下,施主也嘗嘗我們的。”
沈韶光笑道:“那我就嘗嘗,看哪種出色,回頭也照葫蘆畫瓢做來吃。”
淨清笑道:“不是我誇,叫我看,再沒有比咱們的更好的了。”
沈韶光越發笑得厲害。她知道這是淨清感激自己幫忙。淨清這個尼姑,佛法不見得參悟得多好,甚至人也不算精明,但忠厚誠懇,庵裡的尼姑都信服她。
沈韶光用還剩的一點醃漬牡丹沏了茶來,與淨清一塊喝茶吃糕點。
“這些糕點,淨清師父自己去送的?”
“哪裡送得過來?我只走了坊裡的幾家和坊外幾家相熟的。另外的,都是別的師姐妹們送的。”
沈韶光點頭。
也許是今天著實高興,淨清便順著說起京裡宅門的八卦。
“魯國公家越發闊氣了,若非早有來往,只怕都進不得他家的門。可見宮裡的淑妃果真得寵。”
沈韶光點點頭,淑妃確實得寵。
“不知淑妃是什麼樣的絕色?”淨清低聲道,“我看魯國公夫人雖威嚴,顏色卻並不頂好。不過他家二娘倒是個美人兒。”
跟人聊八卦最忌諱便是只聽不說,沈韶光跟她說:“現在的魯國公夫人是繼室,淑妃是前室夫人留下的,卻不曉得這位二娘是哪位夫人所出。”
淨清又道:“看面相,不似親母女,但相處情形,卻親昵得很。”又感慨,“國公夫人果真仁德淑嫻!”
沈韶光隨著她道:“果真仁德淑嫻。”
“二娘不但出落得越發好了,對佛事也越發熱心,聽說咱們就在崇賢坊,離著國公府不遠,便說要過來住幾天,拜佛祈福。”
沈韶光接著送順嘴人情:“是位善信的女郎。”
沒兩日,沈韶光便與這位善信的女郎成了鄰居。
光明庵占地不大,前院供著菩薩,後院及左跨院住了本庵的尼姑們,右跨院給香客們留著。沈韶光占了兩間正房,餘下正房三間,廂房六間,淨清早安排人打掃了出來。
因光明庵就在城裡,香客們往來方便,少有來此住宿的,這個院子常常空著,也因此當初沈韶光提出借宿,頗為勢利的知客尼淨慈沒有一口回絕,反而把她帶到了住持面前。
看淨慈吆五喝六地安排雜役尼著意打掃鋪陳,又親自采了院裡的牡丹插瓶,對上沈韶光,言談神色中頗帶著點“這才是本庵給貴女的待遇”,倒把沈韶光逗笑了,小尼姑真是童稚可愛……
魯國公府二娘子到的時候,沈韶光正在院子裡鼓搗醃糟魚。
前兩天貪便宜,買了好些個頭兒很小的鯽魚,燉了一回湯,還剩了不少,刺兒多,做不了別的,又不好儲存,沈韶光便把這魚洗剝乾淨,曬了起來,如今已經曬得多半幹,便一層魚,一層醪糟,一層鹽,再一層魚,一層醪糟,一層鹽地碼在陶罐裡。她想著等過幾個月天涼了,拿出來燜到刺酥肉爛,鹹鹹的,還帶著一股子醪糟香,正好就粥吃。
門口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沈韶光拍了拍著沾滿醪糟的手,抬眼恰好對上一張桃花面,全副嚴妝,兩條眉毛又長又粗,幾乎畫到眉心,正是如今宮裡盛行的連娟眉。哪怕被這奇形怪狀的眉毛荼毒了不短時間,沈韶光依舊不習慣,小娘子一副盛世美顏,真心有點糟蹋了。
淨清給雙方做介紹:“這是在本庵禮佛的沈小娘子,這是魯國公府女郎龐小娘子。”淨清很慈悲地把沈韶光的“租住”說成了“禮佛”,經濟問題就變成了宗教信仰。
淨清真是個厚道人,沈韶光一笑,擦了手,上前見禮。
然而這樣的遮掩,到底騙不過明眼人。龐二娘睨了沈韶光一眼,並不言語,旁邊的婢子對淨清道:“師太竟然讓我家女郎與這貧家女同住嗎?”
淨清抿抿嘴,賠笑道:“沈小娘子出身洛下沈氏。”
本來用鼻孔看人的婢子頓時有些訕訕的,看一眼主人,不知道說什麼好。
魯國公府是天寶末年安史之亂時平叛有功才興家的,那些本朝定鼎時的開國元勳在世家大族眼裡尚稱“新貴”,更何況魯國公府這種?況且現在的魯國公本事不大,門楣全靠宮裡的淑妃撐著。底蘊淺,又是外戚,世家大族提起來,只有撇嘴的。
沈韶光雖窮,但有個好姓氏,在這個 “以姓氏驕人”的時代,卻是個“貴人”。
沈韶光含笑看著龐二娘,龐二娘的目光砸在她臉上,到底不情不願地回了個禮。
淨清有些尷尬,與沈韶光搭訕道:“沈施主這是做什麼呢?”
沈韶光笑道:“用醪糟醃魚鮓呢。”
魚鮓實在不是什麼高級口味,龐二娘面色越發不好看起來。怕再起什麼爭端,淨清趕忙對沈韶光點了下頭,和淨慈一同帶著國公府一行人進了正屋。
沈韶光在院子裡慢悠悠地封了陶罐的口,本想放在院內樹下陰涼處的,但想了想,現在院子裡畢竟不是自己一個人住著,還是莫招人煩了,便搬回了室內,塞在床下。
西邊三間房內猶有雜役尼在收拾著。對這樣的室友,沈韶光決定採用“有理、有利、有節”的外交策略。不過想想,到底是國公府的女郎,有家有業有耶娘,哪有常在尼姑庵待著的道理?所以彼此並不用忍很久。
然而,對來光明庵住著禮佛這個說法,沈韶光頗為懷疑——這位龐二娘子這性子,怎麼看也不像篤信佛教的啊。
可是,她不是來禮佛的又是來幹什麼的?難道看上了庵裡的糕點?沈韶光撲哧笑了。
沈韶光“不過”“然而”“可是”地把人家小娘子調侃了一番,心裡終於舒坦了。腹誹,實在是一種簡便易行的心理治療方式。
很快沈韶光便知道了龐二娘來光明庵的目的。
傍晚,沈韶光買菜回來——這會兒的菜比晨間的菜便宜,不過是蔫吧點,不耽誤吃,恰巧碰見龐二娘帶著兩個婢子在庵門附近散步。
沈韶光埋汰完了人以後就是個心大量寬的淑女,主動與龐二娘打招呼。
看沈韶光手裡的米糧菜蔬,想起婢子繪聲繪色地描述這沈娘子在坊門賣餅,龐二娘哼了一聲:“沒想到與個街頭賣餅的為鄰!”
沈韶光繃了一下嘴角,一時猶豫,不懂禮貌的熊孩子,我到底是替她爹媽管教一把,還是不與其一般見識等著她闖更大的禍?
沈韶光自視是個良善人,決定還是幫她爹媽一把:“女郎三國龐靖侯之後,自然是不屑與我等引車賣漿之流為伍的。其實,當年龐軍師跟著先主想來也委屈得緊,畢竟先主是販履織席為業的。”
先魯國公行伍出身,富貴以後,也學著體面人,續了家譜,把名字都沒留下來的祖宗們編了名號,負責編寫家譜的文書門客揣摩主人的意思,一口氣兒把龐家祖宗認到了三國龐統那兒。魯國公大喜,從此以荊州龐氏自稱。
這種冒認祖宗的事多了去了,畢竟本朝皇帝還說是老子後裔呢,但還是會被較真兒的人嘲笑,然而一般人嘲都是嘲他們作假,沈韶光卻嘲出了新花樣,承認他們是龐鳳雛後裔,自己卻越級碰瓷到了賣草鞋的劉備那兒。
龐二娘讀的書不多,因自家認了祖宗,被逼著看過一點三國史,聽沈韶光說完,愣了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得氣得粉面泛紅,跺腳道:“你,你——”
卻聽身後撲哧一聲笑,沈韶光和龐二娘回頭,卻是兩個年輕郎君,其中一個穿寶藍圓領袍的,沈韶光認識,是那天出宮門時找碴兒的緋衣高官,發出笑聲的是另一個著士子白袍的。
龐二娘驚駭,瞪那穿白袍的一眼,然後粉面含羞地對那位高官行禮:“兒見過林少尹。”
沈韶光瞬間反應過來,這位恐怕就是鄰居京兆少尹了,而龐二娘所為何來,嘖嘖,莫非……莫非……唐代女子果真大膽開放!沈韶光不由得饒有興味地看起了戀愛真人秀現場。
那白袍的也促狹地笑著看同伴兒。
林晏卻只淡淡地對龐二娘道:“女郎無須多禮。”他又掃過沈韶光。
沈韶光敷衍地給他們補了個禮,林晏點了下頭,看朋友一眼,當先往前走。
那白袍士子與沈韶光對上目光,兩人同時一笑——猥瑣的人總是格外容易心意相通。
立了夏,天氣越發熱了,沈韶光開始鼓搗各種飲子。
在本朝,“飲子”這種東西,主要發揮的還是療疾治病的藥用保健價值,要到後來的宋代,才發展成解渴解饞的日常飲品。本朝流行的飲料是酪漿、蔗漿,當然還有日漸被人們接受的茶。
酪漿到底有些濃稠腥膻,蔗漿又太甜,加鹽加薑加各種東西的茶更是讓人一言難盡,沈韶光決定自己熬煮沖泡些消暑解渴的飲子喝,首選當然是酸梅湯,其次是茉莉花茶和綠豆湯,薄荷蜂蜜飲也很好。
其中,沈韶光又最愛酸梅湯。
把藥飲子店買來的烏梅、山楂、陳皮、甘草等加水熬煮,然後加糖漬桂花。前世沈韶光曾看某大家寫的書上說漬桂花要用白糖,不能用蜂蜜,試一試,果然,味道更清爽,大家到底是大家。④
此時也有私人藏冰而後拿到市上出售的,只是價錢太高,沈韶光實在捨不得,好在庵裡有井,用井水鎮一鎮,也很入得口。
這樣熱的天氣,喝著濃釅酸甜帶著涼氣的酸梅湯,住持圓覺師太讚不絕口:“前朝有籌禪師,造五色飲,其中扶芳葉為青飲,楥禊根為赤飲,酪漿為白飲,烏梅漿為玄飲,江桂為黃飲。酪漿最為人熟知,其餘也有仿製者,我也曾喝過幾家的烏梅漿,都不如你這個。”⑤
沈韶光笑,那當然啦,我這方子可是改進了千年的啊。
沈韶光又煮泡了茉莉花茶、綠豆湯、薄荷蜂蜜飲等,請住持師太品嘗,並道出自己的想法——端午日,去曲江邊賣。
圓覺師太雖是出家人,卻有點“口不言利”的士人態度,曾對沈韶光一個高門仕女一門心思擺小攤兒賺錢很不理解,如今卻有些習以為常了,幫她出主意:“綠豆飲到底太平常,不夠新鮮,且樣數多了,反顯不出這烏梅湯的好來,依我看,就烏梅飲,再加——茉莉花茶吧。”
沈韶光卻覺得自己熏的茉莉花茶不大好,這自然是跟她前世喝的茉莉香片相比。若說烏梅飲尚能煮出六七分後世酸梅湯的影子,這茉莉香片最多有那麼一分半分的意思,淡淡的茉莉香聊勝於無罷了,卻不知為何合了住持的心意——大約是因其清淡甘爽中帶著些微的苦,合了文人雅士的情懷。
沈韶光覺得圓覺師太作為資深吃主兒,提出的建議應該是可取的,便決定屆時煮上幾大罐子的酸梅湯,再買些冰放上,算是冰飲;另起茶爐,現燒水沖茉莉花茶,算是熱飲。
圓覺擊掌,覺得她想得很周到,多少講究人,夏天也愛喝熱茶的,且這茉莉花茶剛煎出來時,茶粉上飄著茉莉花,委實漂亮——原本還口不言利的老師太,這會兒都會做客戶分析和產品定位了。
賣什麼喝的還在其次,關鍵還是吃的。端午當然首選粽子,紅棗的、蜜棗的、紅豆的、綠豆的,這些常規甜粽自然不用說;雞肉粽、山菇瘦肉粽、鹹蛋黃粽這些鹹粽標配,似乎也應該讓大唐人民開開眼界、飽飽口福。
當初沈韶光初到掖庭,不久便是端午,分了兩個米都沒蒸黏糊、裡面夾了兩個紅棗的粽子,她還以為那是女奴待遇——總比窩窩頭好吧,要什麼自行車?及至後來情況好轉,還在禦廚幫了一陣忙,她這才知道,便是皇帝吃的,也不過兩三種餡兒,只是火候更足些罷了。關鍵是,他們又愛往上澆蔗漿……想想就膩。
另外,因艾窩窩在庵裡試水,大受歡迎,沈韶光決定提前做好餡兒,再現場制些艾窩窩。
又要準備材料,又要雇車,又要製作,多虧庵裡有大鍋灶,沈韶光借了煮粽子,掌廚的尼姑和雜役尼也有幫忙,忙忙叨叨到端午前夜入了更,才算準備好。第二日坊門一開,沈韶光便坐著租的驢車,拉上各種食材器具,奔赴曲江。
崇賢坊在城西北,曲江在城東南,實在離得不近,但沈韶光到時,居然尚算早的,讓她找著個不錯的地方擺攤兒。這裡離江面不遠,面對大路,不遠處有供人休憩的涼亭走廊,旁邊幾棵亭亭如蓋的大樹,甚至樹下還有兩塊亂山石,可以坐下歇歇腳。
沈韶光暗歎自己好運氣,然後麻利地把桌案支上,攤兒擺開。等到熱粽子的鍋冒起了熱氣,燒水的壺開始刺啦刺啦地響,沈韶光手裡的艾窩窩也包了有二三十個時,曲江畔的遊人才多起來,而等太陽都曬人了,寶馬香車的貴人們才絡繹到了。
這曲江邊兒也有賣吃食的,但一般都是攜個筐子,沿街叫賣,少有沈韶光這大費周折“鋪陳”起來的,經過的人不免要看兩眼,看的人多,買的人自然也多。
沈韶光的粽子賣得不錯。聽說有肉餡兒的,接受能力頗好的大唐百姓果真有不少願意嘗嘗,但還是不如顏值勝出的艾窩窩和冰涼酸甜的酸梅湯,而文人雅士的茉莉花茶卻因“曲高和寡”,當然也可能是夏天賣熱茶有些不合時宜,而乏人問津。
沈韶光一邊捏著艾窩窩,一邊憂心著今天早晨花了不少錢在冰藏鋪子買的冰,雖然放在小箱子裡用小褥子裡三層外三層地裹著,但依舊越化越多,照這樣後面兩桶酸梅湯恐怕會沒冰可用了,又順便聽路人閒聊。
兩個士子模樣的人在聊天子駕臨江邊看賽龍舟的事,感慨“無緣得見天顏”,沈韶光也很是感慨——皇帝看船賽都是在皇家曲江別苑的樓閣上,斷沒有沿街溜達的道理,要是把在皇宮裡遇見皇帝那幾次機會挪到這裡該多好,那樣就可以碰瓷國家首腦打廣告,鼓搗個類似“康熙魚頭”“乾隆爺燒雞”“老佛爺肉末燒餅”的“聖人酸梅湯”“御用艾窩窩”出來。
廣告詞都是現成的:“聖人正看龍舟,突覺口渴,恰好看見路邊上有個賣酸梅飲子的小攤兒……喝罷,暑熱全消,渾身暢快……翰林學士詩雲……”沈韶光哽住,雖在掖庭念了兩年書,也學了作詩,到底不是這塊料,做出來一股子打油詩的味兒。
雖沒能“巧遇”皇帝,但富貴人倒著實有一些圖個“野趣兒”的,十個錢一碗的酸梅湯,沈韶光給灌了一水壺,又單給加了小塊的冰,對方竟然給了足有二兩的小銀錠。⑥
天價酸梅湯啊!沈韶光希望這種富豪顧客越多越好。
“你這是什麼飲子?”一個革靴明甲的軍官過來問。
“是烏梅飲子,放了山楂、甘草,又加了冰,最是解暑的。”沈韶光突然福至心靈,“郎君且免費嘗一碗試試?”
軍官看一眼沈韶光,點點頭:“也好。”
沈韶光盛了一碗遞給他,軍官一飲而盡,然後便決定把剩下的包圓了!
軍官讓幾個兵士來搬,沈韶光非常大方地把剩下的冰都用上了,罐子也作價賣給了他們。
還沒到正午,龍舟還沒開賽,沈韶光已經售完一樣飲品了。算一算,這些酸梅湯竟然賺了有五六千錢,快趕上賣煎餅兩個月的利潤了。
沈韶光心情甚好地接著做艾窩窩,卻轉眼看見那邊涼亭裡坐著一群貴女,其中一個挺熟——龐二娘子。
“聽聞阿龐最近住在庵堂禮佛祈福呢?”一個穿金泥石榴羅裙的少女笑道。
龐二娘站在亭子邊上,聽少女這一問,有些受寵若驚地一笑:“正是。”
“不知是哪家庵堂?”石榴裙少女笑吟吟地追問一句。
幾個貴女都看向龐二娘。
“便是崇賢坊裡的光明庵,“龐二娘想了想,補充道,”他們的住持圓覺師太,佛法很高深。”
“光明庵啊——”石榴裙少女笑得意味深長起來。
旁邊一個穿著玉色衫子的少女以團扇輕輕扇著風,挑眉笑問:“今年光明庵送的夏糕不同以往,很好吃,莫不是阿龐的方子吧?”
龐二娘下意識地看一眼那邊的沈韶光,想否定,又有些遲疑,難得在人前這樣露臉呢。
“龐家也有私方?那想來是荊州或是蜀中的老食譜了。”石榴裙少女笑得眉眼彎起。
龐家根基淺,哪像世家大族一樣,有傳承多少代的食譜?至於後面說的荊州、蜀中,則是諷刺龐家冒認祖宗之事。
貴女們的口舌官司慣常是如此嬌俏中帶著毒辣、絲綿裡藏著尖針的。
幾個少女都笑了。
正中一個著盤金繡秋香色衫子的女郎笑著打一下石榴裙少女的手:“十二娘又打趣了!”又對龐二娘笑道,“阿龐莫要見怪。”
龐二娘面色發白,咬著唇,想轉身走,或者說點什麼,終究忍住了。
沈韶光拿火箸捅一捅小爐子,重新把熱粽子的鍋放上去,在心裡嘖嘖兩聲,龐二娘霸王似的人物,今日被擠對得……著實有些可憐。不是一類人啊,還是不要往一堆兒湊得好。
那穿盤金繡秋香色衫子的女郎看著年紀稍長一些,似是這些貴女的頭兒:“我們也歇夠了,且去那邊看看。”
旁邊的小婢諫道:“那邊人多,五娘仔細被衝撞了。”
石榴裙少女搶先笑道:“不妨事,我看京兆府的人在呢。”說完,她又沖盤金繡衫子的女郎眨眨眼。
盤金繡女郎笑著瞪她一眼,幾個女郎便前擁後簇地出了亭子,沿著大路走了過去。
玉色衫子少女恰好經過沈韶光的攤子,看到竹篦子上一圈的艾窩窩,有些納罕,打量一眼沈韶光,又看向落在身後的龐二娘,心裡到底存了一絲厚道,沒再提剛才的茬兒。
龐二娘只知道沈韶光賣粽子賣酸梅飲,沒想到還賣這個,本就不好看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玉色衫子少女放慢腳步,待龐二娘走近,輕聲責備道:“你可知道輕重些吧!什麼人都是你能往上湊的?”然後便快步走了。
龐二娘停住腳,适才本就強忍著眼淚,聽見這句略帶好意的話,到底忍不住,哭了出來。
沈韶光頗覺尷尬,趕忙把頭低一低,假裝打盹。
卻不想過了片刻,龐二娘走過來,帶著些鼻音賭氣道:“裝什麼裝!我知道你都聽見了。”
沈韶光尷尬地笑了一下,摸摸鼻子道:“龐小娘子來碗茉莉花茶解解渴?”
沈韶光不過是隨口一說,貴女們都講究,身邊婢子都自帶了吃食飲品的。
沈韶光本以為龐二娘會拂袖而去,誰想到她看了沈韶光一眼,竟然真接過了那碗花茶。
旁邊的婢子輕聲提醒道:“五娘他們都走遠了……”
龐二娘嘟囔:“都讓人打了臉,還往上瞎湊什麼?”
看著龐二娘畫著兩道滑稽粗眉的清秀小臉,沈韶光心下輕歎,還是十六七的小孩子呢。
沈韶光把幾個艾窩窩放在小白瓷盤裡,推到龐二娘手邊,接著低頭擀皮兒。
龐二娘竟真吃了起來,幾個婢子互視一眼,又都看看沈韶光,沒說什麼。
龐二娘吃了糕喝了茶,似心情好了一些,低聲道:“我走了。”她想說聲“謝”,憋了一下,到底沒說出口。
沈韶光哼笑一下,小姑娘!
沈韶光長了一顆七竅玲瓏的“八卦心”,雖不知貴女們的身份,但聽話茬兒,也能猜到剛才那場你來我往的口舌之爭,似與那位長相不錯的年輕京兆少尹有關。
那天與其巧遇後,沈韶光與住持閒聊時問了一句,方知這位京兆少尹出身河東林氏。
林氏,排在氏族志前排的老世家,傳承了幾朝,初唐時還出過兩任宰輔,只是武周時被打擊得太深,殺的殺,流的流,已是沒落了——但即便如此,在崇尚祖宗光輝、舊族榮耀的士族眼裡,也不是魯國公府這種暴發人家能攀得上的。
況且,那位年紀輕輕已經是實職四品官——各部尚書也不過才三品,又是京兆少尹這樣的要緊職位,真正是簡在帝心、前途無量。
沈韶光搖搖頭,龐小娘子這一腔少女心思,八成是要付諸東流了。
沈韶光歎著別人的故事,做著自己的生意,眼看近午,江畔人越來越多,那龍舟賽要開始了。
沈韶光的生意越發好起來,美貌的艾窩窩著實招人喜歡,已經售完了,粽子也是賣了一屜又一屜,只有那茉莉花茶還是賣不大動。
賣不動就賣不動,沈韶光給自己沏上,端著慣常用的粗瓷大茶缸子,小口小口地啜飲。
江上鑼鼓喧天,人們擠成一團,又不時爆發出喝彩聲,龍舟賽開始了。
沈韶光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人們的後腦勺,江面是看不清的,卻也扇著扇子,拔著脖子看。
幾輪賽下來,赤隊奪冠。赤隊是皇太子和幾位大王家將組成的“皇家龍舟隊”,沈韶光一笑,到處都有潛規則啊。
既已經賽完,能赴禦宴的自然去赴禦宴,不能赴禦宴的也有各種聚會或家宴,平頭百姓們或吃點自帶的食品,或隨意買一點,然後大多便早早回去了——今天著實有些太曬。
沈韶光把攤子往樹下又挪了挪,把筐裡剩下的一點粽子都拿出來蒸上,看著江畔漸漸稀了的人流,坐在帶來的胡床上歇腳,又算著今天賺了多少錢,做自己那沒什麼影兒的首都置業夢——其實,若錢財夠多,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當地主也是很好的。
御駕回了宮,禁軍自然也走了,曲江事盡歸京兆府管。白府尹春秋已高,先回署衙,林晏帶領留守的官員,值這端午節的最後一撥班。
太陽很大,江面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睛,林晏負著手緩步走出涼棚。
兩個綠袍官員和幾個衙差要跟上,林晏微笑道:“我只是隨便走走,也不算白來了這曲江池。”
上司說的笑話再不好笑,幾個官員衙差也都笑起來,然後便恭敬不如從命地看這位少尹在江邊閒步走遠。
林晏敲桌子時,沈韶光正頭一點一點地在打盹。突然被驚醒,沈韶光眨眨眼睛,抹一下嘴角的哈喇子,站起來笑道:“郎君是食粽子還是喝些茉莉花茶?”
想到上午禁軍那冰涼濃釅的烏梅飲子,林晏淡淡地笑道:“便來碗茉莉花茶吧。”
因沒人喝茶,沈韶光早把那個燒水的爐子滅了,這時候把鐵壺重新加水,挪到熱著粽子的爐上,用小扇子扇風煮茶。
林晏在為客人準備的胡床上坐下,靜靜地等著。
沈韶光燒開了水,涮了碗,放上茶葉,緩緩地澆上水,團茶末和茉莉花都浮起來,茶湯漸漸變成淡黃綠色,是比上午那位女郎秋香色的衫子還要淺淡的黃綠色。⑦
林晏端起瓷碗,輕飲一口,放下:“女郎于市井之中,樂乎?”
沈韶光有些驚詫地看他一眼,怎麼突然問出這麼形而上的問題?這是適合與陌生人聊的事嗎?又突然想起前世某聞聯播的“你幸福嗎”來,難道是副市長的社會幸福度隨機調查?
沈韶光眯眼笑道:“如今天下海清河晏,這長安城富庶安寧,兒自是安樂,安樂得很。”沈韶光覺得自己的答案非常標準,馬屁拍得又響亮又不尷尬。
林晏似笑非笑地看沈韶光一眼,沒說什麼,緩緩地喝起茶來。
沈韶光便拿著抹布東擦擦,西擦擦,收拾收拾東西,一會兒趕驢車的趙二來接,也便回去了。
林晏喝完茶,站起來。
沈韶光笑道:“一碗五文錢,郎君。”
林晏掏出荷包,拿出五文錢放在桌案上,踱著步子走了。
沈韶光有些失望,還以為能得今天最後一筆小費呢。
注釋
①艾窩窩一段參照百度資料和鄧雲鄉先生的《雲鄉話食》。
②《品物類聚記》:“ 吳興米,炊之甑香;白馬豆,食之齒醉。虢國夫人廚吏鄧連以此米擣為透花糍,以豆洗去皮作靈沙臛,以供翠鴛堂。”
③改自《清異錄》上的典故:“皇建僧舍旁有糕作坊,主人由此入貲為員外官,蓋顯德中也,都人呼‘花糕員外’。”
④“大家的書”指的是葉廣芩老師的《豆汁記》。
⑤根據《大業雜記》所寫,有改動。
⑥唐代的主要流通貨幣是銅錢,本文半架空,設定白銀銅線並行。
⑦唐代也有沖泡茶的方式,稱“痷茶”,但是不如煎煮普遍。
第三章 開店賺錢是王道
外面電閃雷鳴,風刮得窗櫺子嘎吱響,豆大的雨點往下砸,沈韶光走去關了窗,拿個小胡床坐在門口,看雨,搓糯米圓子——一會加醪糟,煮了當早點吃。
沈韶光是北方人,接觸南方吃食是在大學的時候。與她同寢室的有個江南妹子,水靈靈的皮膚,軟糯糯的聲音,最愛鼓搗宿舍料理,一個電飯鍋恨不得做出滿漢全席,與宿管阿姨打得一手好遊擊戰。
這酒釀圓子就是那時候沈韶光跟那位心靈手巧的水鄉妹子學的。初次吃,她不覺得如何,後來卻愛上了這股子淡淡的香甜味。這酒釀圓子不同於北方飲食的濃墨重彩,但吃到胃裡很熨帖,晚自習以後來一碗這樣的夜宵,再好不過了。
想想那些幸福時光,沈韶光歎一口氣,雨天總是格外容易讓人感慨舊事。
雨還在下,院子裡積水多了起來,上面一個個水泡,沈韶光歪頭覷著眼看天色雨勢,天似乎有些明朗了,應該過不多久就會停——正好下了晨鼓的時間,耽誤了晨間的擺攤。
自從端午以後,老天爺好像突然回過神來,把之前欠的雨水都補上了,三天一大下,兩天一小下,奇怪的是,暑熱並不因為雨水勤而消退,反而以一種讓人更難以消受的方式朝大家撲來——濕熱,後世所謂的桑拿天。
因這天氣,沈韶光的擺攤賺錢大計也被耽誤了,好在她前陣子攢了些錢,尤其端午曲江龍舟會上,幾乎賺出一季的利來,所以倒也不用很急——急也沒用不是?
沈韶光捧著碗,吃糯米圓子,喝帶著糖漬桂花的酒釀湯時,雨終於停了,伴隨著停雨而來的,還有一位客人。
他寬肩、長腿、黑臉膛,壯壯的身板把醬色圓領袍撐起。沈韶光略眯眼,想起來了,那天那位買了所有酸梅湯的軍官!
應該不會是吃壞了肚子算後賬……
知客尼淨慈一副好奇打探的神色,沈韶光也不趕她,只笑問:“將軍找我有什麼事?”
軍官不過是個八品宣節校尉,聽到這小娘子張嘴給自己升了十來級官,頗有點訕訕,卻也沒糾正她,只含笑道:“那日小娘子的烏梅飲子甚好,同僚弟兄都念得緊,百般打探,才知道小娘子住在崇賢坊的這庵裡,某恰好從坊前過,還想再多買些。”
聽說這人是將軍,淨慈神色一振,聽說是買酸梅湯,八字眉又意興闌珊地耷拉下來,又該著這姓沈的賺錢!
卻不想沈韶光會把生意往外推:“將軍不知,那是專為端午日熬的,平日卻是沒有。將軍若自家想喝,提前一日告知,兒備下即可。若是——送去軍中,請恕兒不敢從命。”
軍官皺眉:“這是為何?”
“看那日將軍服色,想來是禁軍的人。禁軍守衛天子,防護京畿,責任著實重大,飲食採辦也自有定例,兒一屆平民,不敢預也。”禁軍的水太深,大庭廣眾之下偶爾賣一波也就算了,現在還是不要作死的好。沈韶光一向惜命。
軍官沒想到沈韶光謹慎至此,不由得打量她幾眼。
沈韶光笑著任他打量。
“既小娘子不願,某也不強求,告辭!”軍官戴上斗笠,便轉身要走。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沈韶光笑道。
軍官皺眉,扭頭看她。
“這烏梅在兒的鍋裡還是在禁軍公廚的鍋裡,熬出來的都是一樣的,何妨讓公廚的人熬?”
那自然是沒熬出這個味兒來!往日廚下又不是沒做過。
突然,軍官反應過來:“女郎是想……”
沈韶光眯眼一笑:“兒願獻上這烏梅飲方子,到時候,公廚願意什麼時候煮,便什麼時候煮,願意煮多少,便煮多少,又乾淨,又安全,將軍也不用擔干係,這多好。”零售跨過批發,直接進入配方買斷階段。
軍官緩緩點點頭,算是知道了面前小娘子的精明,不敢以為她是真的要獻上方子,便問道:“小娘子索價幾何?”
沈韶光略沉吟:“便二十兩銀,如何?”
沈韶光自認為沒有獅子大張嘴,二十兩於小民固然是一年的嚼裹,但於有錢人,不過是兩匹中等絲絹錢。衙門各個公廚都有專門撥款的伙食費“食本”,各衙門官署又“置本興利”,伙食費根本用不了,所以官員們常分伙食尾子。禁軍作為皇家直屬軍隊,只有更甚的,還在乎這二十兩銀子?
軍官三十余歲,升了八品官,每月也不過十幾兩的餉銀,聽沈韶光張口要二十兩,不免皺一下眉頭,但想到公廚裡的資費、上官們的排場,上面的人或能接受呢?
沈韶光知他官小,恐怕做不了主,便笑道:“事情雖小,到底涉及禁軍吃食,將軍不妨細細考慮。”
軍官對沈韶光點點頭,戴上斗笠,手裡拎著蓑衣,走了出去。
邊上的淨慈看著沈韶光,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沈韶光覺得,就一個酸梅湯,又不是天上的龍肉,壟斷了又能多賺多少?況且現在實在缺錢——在外面擺攤兒受天氣影響太大,坊門口地方也小,連個桌案都不能擺,就每天一個小鍋灶攤煎餅,什麼時候能賺夠養老錢?所以,不如盤個小店。
第二日午後,看到那軍官的身影,沈韶光便知道,這事成了。
軍官不是個愛言語的,既然上官批了,便付給沈韶光二十兩銀子,對身後僕役打扮的人道:“你與這小娘子學煮烏梅飲。”
沈韶光取出材料,傾心相授,到快敲暮鼓了,一小鍋酸梅汁終於熬好,放到庵堂後院的井中鎮過,取小碗給軍官和雜役品嘗。
軍官點頭:“是這個味兒。”又問雜役,“可學會了?”
雜役很年輕,約莫二十上下,長了一雙機靈的笑眼,見官長問,忙笑道:“校尉放心,小的盡學會了。”
沈韶光本想手寫個方子的——收人錢財,就要敞敞亮亮地銀貨兩訖,但一轉念,出於被害妄想症的謹慎,到底沒寫,只笑道:“若有記不清的,將軍儘管來問我。”
軍官點頭,帶著雜役走了。沈韶光掂掂這二十兩銀子,美滋滋地回了屋。
第二日,賣完煎餅,沈韶光趁著日光不太盛,沿街逛逛,買些雜貨菜蔬,順便問問租鋪子的事。
崇賢坊這塊兒做生意確實好做,因為店鋪轉租率和轉賣率很低,沈韶光轉了一圈,並沒得到什麼旺鋪出租的信息,反倒買了個人。
這人,沈韶光不算陌生,米糧鋪子的阿柳。
阿柳雖名叫“柳”,卻沒什麼婀娜招展的風姿,是個高高胖胖的丫頭,約莫十四五歲,略憨,走路時踏得地板砰砰地響,一隻手能拎起大半口袋糧食,沈韶光時常看她在米糧店搬運倒騰糧食。
“夯婢子,蠢笨如牛,光知道吃!打死你算了!”米糧店主人娘子掐著婢子腰間的嫩肉,恨恨地罵道。
婢子嘟著臉,不躲不閃地任她掐。
米糧店娘子越發生氣了:“還甩臉子!你是給誰看?你又不是那小妖精,打量那老妖鬼能給你撐腰?”米糧店娘子越罵越氣,乾脆拿起牆角的掃把朝著婢子一頓亂打。
婢子縮肩拱背捂著頭臉任她打。
沈韶光看不下去,上前勸解。
米糧店娘子停下手,氣喘吁吁地給沈韶光稱江米,婢子看一眼沈韶光,低著頭,撿剛才撒出來的一點豆子。
沈韶光買完米,去隔壁買蔬菜,打探這個叫阿柳的婢子。
“徐娘子的郎君納了家裡的另一個婢子阿香,徐娘子心裡不痛快,就拿這憨婢子出氣。”蔬菜店娘子一句話掀了鄰居的底子。
“看這婢子怪可憐的。”沈韶光把話題引回來。
“可不是?前幾年江南水災,奴隸商人從那邊販運來的,徐娘子貪便宜買了兩個,原指望有個使喚婢子,長大了還能多賣些錢,如今一個讓她家郎君占了,這一個越長越憨,人也不機靈,哪裡賣得上價錢?阿徐這樁買賣正經是賠了。”
“可我看這婢子挺勤快啊。”
“阿徐眼睛裡可看不著!”蔬菜店娘子嗤笑。
沈韶光拎著蔬菜出來,看米糧店娘子不在,只有那阿柳在店門口蹲著啃黍米蒸餅。
沈韶光走上前問:“你适才怎麼不躲呢?” 奴婢是人形資產,小米糧店娘子算計到骨頭裡,斷不會把自己的“資產”打傷打死的,躲一躲,還能少挨兩下。
婢子看一眼沈韶光,嘟囔道:“早打完,早吃飯。”
這個理由竟讓沈韶光沒法辯駁。
沈韶光突然就做了一個決定:“我若買了你,你願意嗎?”
婢子停住啃餅的嘴,瞪大眼睛打量沈韶光:“給飯吃嗎?”
“管飽。”
婢子點頭:“好!”
沈韶光點頭:“吃吧,我去找你家主人。”
這店鋪是前店後宅,連著三間屋舍和一個小院,沈韶光拍拍院門。
那米糧店娘子出來,笑問:“小娘子還要買些什麼米糧?”
“卻不為米糧而來。不知外間看店那婢子,娘子賣不賣?”沈韶光直言來意。
本以為砸到手裡了,沒想到會有人問津,米糧店娘子有點控制不住笑容,嘴上說的卻不一樣:“這婢子我從小看到大,著實有些不舍。”
沈韶光懶得跟她演戲:“既如此,那兒便不奪娘子所愛了。”說著點下頭,轉身便走。
沈韶光走出十幾步,那米糧店娘子看沈韶光真是要走,連忙喊住:“小娘子,小娘子——”
討價還價這事,比拼的就是耐性和火候。沈韶光笑著回頭:“娘子有何事?”
“小娘子留步,我們還能再商議商議。”
沈韶光點頭,站在那裡不動,等那米糧店娘子自己走近,方笑道:“娘子願意割愛了?”
米糧店娘子訕笑。
“不知索價幾何?”
米糧店娘子在這場買賣中已是失了先機,怕走了沈韶光這冤大頭,並不敢報得太高:“既蒙小娘子看上,便三千錢吧。”
沈韶光並不說貴,只笑道:“今年先旱後雨,年成不好,待回頭收秋稅,城外不知道多少賣兒賣女的呢。”
沈韶光順嘴危言聳聽,米糧店娘子卻當了真,畢竟當初兩個婢子便是荒年的時候買的,價錢便宜得很。況且她還打著主意,賣了現在兩個大的,轉手買兩個小的使喚,只是這回要挑好了。
兩人一番討價還價,終於以二兩銀子的價錢成交。沈韶光回去取了錢,並堅持去官府辦了買賣公契,然後沈韶光便對跟在自己後面的小婢子笑道:“跟我走吧。”
沈韶光順便給她買些日用品、鋪蓋,又買了兩套簡單的成衣,她穿得太不像樣,自己的衣服她又穿不上。
兩人回去先簡單地吃了飯,然後阿柳洗澡洗頭一通洗涮,換了新衣,終於收拾出個樣子來。自己的人自己看著好,沈韶光覺得這丫頭拾掇拾掇,還挺清秀的。
阿柳也對她傻笑,又道:“小娘子做得湯餅真好吃。”
這是還惦記著剛才的晚飯呢,沈韶光點點頭:“有眼光!”
阿柳又笑,半晌,突然道:“小娘子給我取個名吧。”
沈韶光詫異地挑眉看她。
“跟了小娘子,我就不是徐娘子家的阿柳了。”
看著小婢子認真的樣子,沈韶光笑了:“便叫阿圓吧。圓圓的臉,多喜興!”
阿圓笑著點頭。
有了阿圓,沈韶光輕鬆不少,往常搬個爐子,沈韶光累得齜牙咧嘴,現在阿圓輕輕鬆松就搬到小車上;往常熬酸梅湯,沒人打水燒火,現在沈韶光只管灶上的精細活;往常擂打糍粑,累得手疼,現在阿圓簡直不知疲倦,盯著手裡黏黏的糍粑和拌好的豆沙餡兒,眼睛冒光。
沈韶光也終於可以略微拓展一下業務了,提前蒸好的粽子,做好的糍糕,熬好的酸梅飲子,都擺到了坊門口。阿圓雖不會做,但能收錢,而且算數很好,大約是當時在米糧店練出來的,沈韶光覺得自己撿到了寶。
又過了個把月,沈韶光才終於找到合適的店鋪。店鋪離著坊門不遠,也是前店後舍的格局,小鋪面不過十來平方米,原是個羊肉鋪子,店主人年邁,雨天出門摔了腿,便是好了也做不了這活計了,又沒有兒孫,便想著把前面的店租出去,也好落兩個嚼裹錢。
坊裡的鋪子多是前後屋舍一起租的,只出租前頭鋪面,便不大容易,恰巧遇見沈韶光這暫時有地方住又本錢少的,兩方一拍即合。
前面被幾個租客挑剔,老叟也沒了租高價的心氣,這小間店鋪,便收沈韶光每月五百文。沈韶光一口答應下來,寫了契,預付了一年的租金,便帶著阿圓收拾起來。
原本屋裡牆面年深日久留下好些蒼蠅屎、油污甚至羊肉血水,地面也是砸的夯土,有些坑坑窪窪,又扔著兩張滿是油漬的破爛桌案,著實不像樣子。
沈韶光先打掃了一遍,把破爛都扔了,又找匠人粉刷了牆壁,不辭辛勞地跑到城郊磚窯買了些瑕疵青磚回來鋪地,並去木匠那裡定做了操作案台和幾張食案、幾把胡床,又去西市買了些杯盤碗筷。租房子花了五兩銀子,這一通收拾,又用了五兩,把沈韶光花得心疼不已。算了,投資嘛,總能賺回來的。
沒挑什麼吉日,,沈記食鋪就開張了。
因前兩日在坊門賣煎餅的時候沈韶光口頭推廣了一波,一些愛吃煎餅的老食客便找了過來,比如那位早餐代購柳郎君——對方竟然還拿了一小盆芍藥來做賀禮。
“賀小娘子食鋪開張之喜。”柳豐靦腆一笑,把花盆放在了窗臺上。
這就真的超過小販和熟客的關係了,沈韶光正要拒絕,那柳郎君竟微揖一下,急匆匆地走了,連剛給他做的兩個蛋的煎餅都沒拿。
“哎——”沈韶光抿抿嘴,無奈一笑,把煎餅遞給阿圓。
阿圓晨間已經吃了三個粽子、一個煎餅、一碗粥,看沈韶光遞給她餅,二話不說就接了,張嘴開咬。
“小娘子,那柳郎君莫不是看上你了吧?”啃到半截,阿圓突然小聲道。
沈韶光趕忙看看門外,剛才買粽子的客人已經走遠了。
“這種話以後莫要亂說。”沈韶光告誡,世間最尷尬的事莫過於自作多情。
阿圓想了想:“也對,他若是有意,當遣媒人來,這算什麼?”
沈韶光挑眉看阿圓,倒也是個角度!小丫頭難道是傳說中的臉上憨心裡明白?
阿圓笑道:“這兩個蛋的果真比一個蛋的好吃。”
沈韶光笑起來:“若這個月我們賺的超過三千錢,每日晨間便給你做加雙蛋的餅吃。”
阿圓卻擺手:“不用,不用,先攢錢,小娘子不是想買屋舍嗎?”
沒想到自己隨口嘮叨的,這孩子就記住了,沈韶光拍拍她的胳膊:“不差你這一口吃的。”
因為有了自己的地界,沈韶光便把食品種類豐富起來,早晨時間緊,主賣煎餅和頭一晚做好的粽子、糍糕,並從豆腐坊買鮮豆漿,拿回來放小爐子上熬了,便是現成的飲品。
日間有的是工夫,沈韶光便可以從容地拌餡兒,包各種出尖饅頭,或做時令花糕。
出尖饅頭,宮裡所謂的玉尖面,其實就是異形包子——上面帶尖兒,微微露出一點餡料。
小店的出尖饅頭自然沒法跟宮裡的比,宮裡動不動就“消熊”“棧鹿”①,普通的也是“鵪鶉翅”“螃蟹黃”,沈韶光做的卻是平民食品,豬肉包。
本朝人又多食羊肉,沈韶光卻是豬肉的擁躉,認為這是世上最符合“甘肥”的肉類,當然,也因為豬肉相對便宜。
若做普通的菜肉大包子,到底不符合沈韶光這種對吃精益求精之人的習慣,故而便決定做小籠湯包。
小籠湯包這種東西,在後世做得好的,南北方各地有不少,尤以淮揚菜系的最為出名,但不管是哪個,出湯的訣竅都在肉湯凍子上。湯是出了,至於好不好吃,考究的便是拌餡兒和和麵的功力。
沈韶光不是廚師出身,性格又大大咧咧,不講究正不正宗,只以好吃為要。她按照自己的口味,做了最常見的純肉包,又怕膩,做了加竹筍的和加山菇的菜肉包。
她將包子做出來,先與阿圓一同品嘗。
咬開一個,湯馬上流出來,阿圓馬上用嘴去吸,沈韶光趕忙喊“小心”,卻已是晚了,這個憨婢子已經燙了舌頭。
即便挨了燙,那口湯阿圓也沒捨得吐,到底咽了下去,沈韶光無奈。
阿圓每樣餡兒的包子各吃了一籠,在沈韶光“以後盡有的”勸告下,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筷子作罷。沈韶光問她哪個好吃,她眨巴眨巴眼,面色為難:“這如何比較得來?”剛才光顧著吃了。
得,整個一豬八戒吃人參果!
沈韶光自己最愛筍子的,有點淡淡的筍香味,又沒那麼膩,然而事實證明,她的口味有點跑偏,還是純肉的賣得最好。
這湯包樣子也美,雖不是規規整整的十八個褶,但也頗拿得出手——這是沈韶光前世修的童子功,在津門開過包子鋪的外祖母親手所教,論形狀比時下流行的玉尖面和沒尖的菜肉饅頭要好看不少。
況且餡子也香,又有讓人稱奇的灌湯。
沈韶光的灌湯包子一賣打響,飯時一到,一籠一籠地端出,蒸趕不上賣。顧客擠在店裡,甚至排到門口,以至沈韶光不得不用小竹片做了候食號碼牌,以免因等候排隊發生糾紛。沈韶光不知道原來本坊有那麼大的包子客容量。
後來聽顧客說話,沈韶光才知道還有外坊的。沈韶光有些恍惚,照這勢頭,我是不是可以靠賣包子發家致富,新三板上市了?
也不怪沈韶光癡心妄想,因為是純肉食,灌湯包子走的也是中高端麵食路線,每個包子淨利潤約莫四文錢,而這麼小的包子,一個正常的成人怎麼也要吃上六個,這便是二十四文,買胡餅能買七八個呢!
林晏冒著夜禁回到家中,一進門便聽說祖母不適。
“太夫人兩刻鐘以前說肚腹不適,已經著人去請郎中了。”周管家稟道。
“暮食用的什麼?”林晏一邊快步往祖母院子裡走,一邊問。
“據太夫人身邊的僕婦講,太夫人晚間吃了幾個外面買的玉尖面,喝了半碗荇菜羹,又略吃了幾口魚膾。”
林晏皺眉點點頭。
覷著主人的神色,周管家幫著解釋:“坊裡新開了一家沈記食鋪,賣得好肉饅頭,太夫人最近不開胃,廚下便買了些來。”老人家嘴饞,家裡的東西吃絮了,廚下為哄太夫人開心,便偶爾去外面買些新鮮物。郎君想是縱寵太夫人,又看他們還算謹慎,便睜一眼閉一眼。不曉得這次是不是這玉尖面出了事。
進了院子,早有僕婦等著,小聲對林晏道:“吐了一回,如廁一次,剛才倒安靜些了。”
林晏進了屋,看祖母歪在榻上,肚腹上搭著薄毯,有氣無力的樣子。
“你莫掛心,我覺得好受些了。”江太夫人睜眼笑道。
這陣子太夫人精神不錯,認得孫子。
林晏快走兩步,來到榻前,坐在祖母身邊,手搭上她的腕脈。
大家都靜靜地等他診脈。
“不妨事,約莫是天氣熱,阿婆脾胃弱,吃了油膩的東西,便不舒服起來。”林晏放開祖母的手腕,又探一探她的額頭,溫言道。
“阿素還說怕是那玉尖面不乾淨,我看著倒好,捏著團花細褶,餡子也好,豕肉加些筍末,一咬流湯汁,香得很。”
看祖母都這樣了,還惦記著吃的,林晏有些哭笑不得:“等天氣涼爽了,您腸胃好了再吃。”
正說著話,郎中來了。林晏出來接,郎中忙叉手行禮。
林晏客客氣氣地還了禮,親自領著郎中來到祖母榻前。
兩隻手都診過,又問了僕婦兩句,郎中道:“太夫人春秋已高,脾胃虛弱,晚間又多用了些油膩飲食,故有此症。一會某開兩劑補脾益氣、調理腸胃的藥,熬著吃了,這幾日飲食清淡些,也就好了。”
林晏謝過郎中,讓管家送出去,看那藥方上的劑量十分溫和,適合老人家,便又著人拿著藥方子出去砸藥鋪門買藥。
擾攘到半夜,老人家吃了藥,安靜睡下,林晏又守了一陣子,才在祖母外間屋裡睡下。第二日林晏早起去上朝時,老人家還未醒,他摸了摸祖母的脈搏,已經見好了。
林晏來到自己院子裡洗漱過,囑咐了相關庖廚奴僕,處理了兩件家事,因沒睡好,並不餓,只略喝了幾口粥,吃了個煮雞子,便出門去了,再回來,已是萬家燈火。
林晏先去問祖母安,老人家已經大好了,吃過飯,正在和僕婦婢子玩葉子牌。林晏囑咐了兩句,終於放下心來,回到自己的院子裡,換下官服,洗漱一番。
“郎君可用過暮食了?廚下還準備著呢,有很好的羊肉和鴨子。”婢子笑問。
午間有宮宴,林晏吃了不少酒,宮裡的飯又重油重鹽重糖,現在還都油膩膩地堵在胃裡。林晏擺手:“不用了,我出去走走。”
揣著錢袋,對要跟上的侍從僕役擺手,林晏獨自走出家門。
沿著坊裡的路慢慢走,滿耳都是蟬鳴。街上行人不多了,偶爾見到幾個納涼的,又見到一個買醉的從酒家出來,搖搖晃晃地由奴僕扶著回家。
又往前走了幾步,林晏一眼看見寫著“沈記”的燈籠在微微的夜風裡搖曳。
昨日那惹事的玉尖面便是什麼“沈記”的,想來便是這家,林晏突然想起坊門口那賣餅的宮女來,她這些日子沒在坊門賣餅,只道她終於熬不住回了洛陽,莫非……
林晏信步走進沈記食店,未見人,卻先見了食案上擺的一缽碧瑩瑩的米粥,還冒著熱氣,一碟子切開幾半的醃鹹鴨蛋,一盤素淡的萵苣絲,一盤酸筍肉丁,像是客人還沒入座的樣子。
看著這樣素淡普通的家常菜,林晏卻突然有了食欲。
大水缸在鋪子後面,忙了一天的沈韶光和阿圓舀水洗手淨面。阿圓在後面潑水收拾臉盆皂豆。沈韶光肩膀上搭著布巾,鬢角還帶著水滴,開後門走進店裡,一眼看見燈光下的那位林少尹。
“客人要吃些什麼?廚間有新做的江米蜜棗粽和蛋黃粽。”包子已經賣完,但明晨要賣的粽子已經蒸好了。江米不好爛,沈韶光都是頭一晚蒸好,並不啟蓋,用餘火熥著,第二日粽米更加軟糯香甜。這會兒已經熟了,給他拿出幾個來,也不妨事。
“便是這個就好。”林晏指指食案上的粥飯,說著自找一張食案坐了。
沈韶光抿抿嘴,到底不願得罪他,只得拿小碗從缽中給他勻出一碗粥來,菜卻不好分,便都給了林晏,好在鹹蛋還有,沈韶光便另切了兩個。
林晏拿起勺子慢悠悠地攪著碗裡的粥,裡面有芡實、蓮子,還有淡淡的荷葉香——健脾消暑,倒是一碗講究的粥。
阿圓回來,發現洗個臉的工夫,菜就長了腿飛了,不由得噘了下嘴,但那是客人,又不好說什麼。沈韶光拍拍她的手安撫她,怕她吃不飽,去大鍋拿了兩個江米粽來。
萵苣絲用醋和麻油拌過,十分清爽;酸筍肉丁口味有些重,鹹鹹的,正適合就粥吃;便是那鹹蛋醃得也很好,蛋黃流了油,卻不是很鹹,口感細膩鮮香。不知不覺,林晏便把一碗粥都吃了,菜也吃了七七八八,只是八瓣兩個鹹蛋,只吃了其中的四瓣。
胃部豐足,林晏心裡也順暢起來,似乎白日衙間的事也沒那麼煩心了,又揶揄自己,這是步了祖母的後塵,邁進的還是同一條小河溝。
林晏站起來,嘴角帶著微微的笑,留下一塊銀子,對沈韶光道:“多謝店主人招待。”
燈光搖曳,這人适才一笑,竟有點月夜荷塘清風徐來的感覺。沈韶光一愣怔,心道,果然看美人還是要在燈下,白日間這位京兆少尹也好看,但總覺得有些冷和不近人情,哪有剛才這樣撩人的風姿?
林晏走出去,沈韶光掂著那塊有二兩重的銀子,覺得美人不只美,還很識相!
注釋
①《清異錄》:“趙宗儒在翰林時,聞中使言:‘今日早饌玉尖面,用消熊、棧鹿為內餡,上甚嗜之。’”消熊指熊白,從熊脂肪裡提取出來的精華部分;棧鹿指精心飼養過的鹿,參照王賽時《唐代飲食》。
第四章 有錢任性不嫁人
眼看快到七夕了,沈韶光自然也提前準備起來。
找雕刻師傅做的七夕花糕的木頭模子已經到了,沈韶光與阿圓把這些模子仔細打磨了毛刺,上了油,清洗,晾乾,再上油,清洗,晾乾,如此幾次,楊木模子已經有了些色澤,但一時半會兒想讓它呈現出漂亮潤澤的棕紅色是不可能的。
阿圓還是孩子性子,對其中一套木頭模子愛不釋手:“小魚、仙鶴、烏龜、老虎,這要做出來,都捨不得吃。”
沈韶光說老實話:“樣子貨罷了。餡子還是你平時吃的紅豆沙、綠豆沙和棗泥。”
自跟了沈韶光,阿圓各種米糕不知吃了多少,從開頭的恨不得都一口吞下去,到現在也當成尋常了。
“樣子好看,也就覺得好吃。”阿圓笑道。
沈韶光也笑起來,小丫頭這是近乎得道了嗎?確實,吃的東西,“色”還排在“香”“味”的前面。
也是因為這個,沈韶光才專門跑到西市,找雕刻師傅做了這幾套模子,福祿壽喜篆字章的一套,梅蘭竹菊牡丹玫瑰花朵植物的一套,仙鶴靈龜遊魚老虎動物的一套,還有羅睺羅、織女、牛郎、月宮仙子之類人物的一套。
雕刻的樣子都是沈韶光自己畫的。
掖庭雖日常勞作辛苦,物質條件差,但文化軟件不錯,有專門教導宮人的內教博士,教導經史子集,乃至書、畫、律令、吟詠、算術、棋藝等。
開始內教博士是由士人擔任,其中頗多博學之士——能混到帝王面前的,怎麼也有些真才實學,畢竟南郭處士能有幾個呢?
先帝崩的那一年,掖庭的這些內教博士卻改成了宦官宮女,沈韶光內心齷齪地懷疑是不是宮娥和內教博士出了什麼師生戀,但到後來也沒聽到相關的風聲。
後來換的老師裡,有一個宮女四十余歲,鬢髮已經斑白,氣質很沉靜,不愛說話,一手草書寫得極好,篆書亦佳,沈韶光潛心跟她練了好幾年的書法。這位老師古琴彈得也妙,可惜沈韶光在音樂上沒靈性,聽還能胡扯兩句,彈就不行了。這位老師不知什麼身世,沈韶光猜測,可能曾經也是沒入掖庭的罪臣家眷。
沈韶光有原主的基礎,又帶著前世的記憶,曾經很得幾個博士看重,可惜後來這位才女預備役卻越發俗了,為了口吃的,一頭紮進了禦膳房……
想到博士們看“仲永”的表情,沈韶光一笑,拼才氣樣貌玩宮鬥博前程?那才是由來征戰地,從來少人還呢。其實,說來說去,就是比較膽小。
沈韶光的七夕節還沒過,卻先迎來了媒人。不是別個,正是賣撚頭的盧三娘。
盧娘子這人挺有意思,有點嫉妒沈韶光賺得來錢,但沈韶光又是她的大顧客,故而並不敢明著得罪沈韶光,但又忍不住時常刺她兩句。然而沈韶光不是鋸嘴的葫蘆,而是成精的三弦,宮裡練出來的口齒,要腔有腔,要調有調,盧三娘每每挑釁敗北,隔些時候又來刺兩句,又被沈韶光刺回去,如此反復。
沈韶光一度很享受與盧三娘的鬥嘴,被人小小的嫉妒一下其實是件挺快樂的事,因為這代表了對自己的肯定,當然也因為那麼點惡趣味——就喜歡你這看我不順眼,又幹不掉我的樣子。
這次盧三娘卻是“以德報怨”來了。
“這一樁親事著實是好!楊郎做的綢緞生意,在西市有鋪面,家裡也使奴喚婢的,人又實誠,又精幹,一心想找個利索的當家娘子。你可不就是個利索的小娘子?真正是天作之合。”盧娘子有些促狹地笑著推一下沈韶光,等著看她害羞。
沈韶光點頭:“這親事,聽著果然很好。”
雖沒如料想的見到什麼害羞的神色,盧娘子聽她同意自己說的,心裡也舒暢起來——平時可難得見她這樣老實。
“只是,這般好親事如何落在我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頭上?著實讓人有些惶恐啊。”
盧娘子欠著身子,嘴往沈韶光耳朵邊上湊一湊,沈韶光便任她湊。
“聽說是那日來我們坊裡找人,吃了你的玉尖面,就惦記上了。這郎君與我家郎君認識,故而托到我這裡來探問你的意思。”
“為了幾個玉尖面,便決定把廚子娶回家,那日後遇見賣蒸餅的,煮餺飥的,烤羊肉的……”取一堆廚子妻妾,沈韶光被自己的設想逗笑了。
盧娘子知道沈韶光不好糊弄,到底跟她說了實話:“他年紀是比你大些,四十有五,但郎君大些,知道疼人啊。”
“前頭娘子沒了小半年了,也見過幾家淑女,不是這樣不好,就是那樣不好,沒想到是等你呢。你進了門就是當家娘子,從此不用辛苦做這些營生了。”
說著說著,盧娘子就真覺得這親事好了。楊家雖房舍偏遠了些,但在西市有鋪子是真的,家裡也確實使著幾個奴僕婢子,楊七郎也確實幹練。他比新婦大這麼多,沈韶光又長得這般俏模樣,只有疼寵她的,可不就是掉進了蜜罐裡?哪像自己,成日風吹日曬,被油煙熏著炸撚頭。
見沈韶光不言語,盧娘子又拋出了“剩女論”:“你年歲大了,又沒個父母尊親,可得為自己打算,莫要因為害羞錯過了。以後,年紀再大些,就只能給那六七十的當填房了。”
十九歲的沈韶光喝口飲子,點點頭,盧娘子當真好口才,讓人有一種三言兩句過完一生之感。沈韶光突然又想起出宮時林少尹說的“桃李之年”來,所以,在大唐人心目中,十九歲到底是老還是不老?
大齡剩女沈韶光被攻擊了一頓,好脾氣地往盧娘子杯裡續了些酸梅湯,笑道:“我到底年紀大了,脾氣又剛硬古怪。盧娘子家中女郎也有十五六了吧?何不說與這楊郎君?又知根知底,只有更好的。”
“那如何成——”盧娘子下意識地反駁。因女兒被與個四十多的商家鰥夫聯繫在一起,盧娘子感覺被冒犯了,想著,我家阿玉好年歲,好顏色,自是要嫁個耕讀人家的年輕郎君,若郎子考中了,阿玉便是進士娘子!
但隨即盧娘子便反應過來,這只是沈韶光的揶揄,心裡更生氣了,有種好心喂草被驢踢的感覺。
想到“讀書做官的年輕郎君”,盧娘子繃著的臉露出些諷刺的笑意:“小娘子莫不是惦記著那些日常來買你煎餅的體面郎君吧?我勸小娘子還是歇了這心的好。他們哪個不是娶門當戶對的閨秀?你雖貌美,去了也只有做妾的。這做妾,要每日伺候大婦……”
一會兒工夫,盧娘子就給沈韶光暢想了好幾種人生,沈韶光覺得有必要打住了:“盧娘子不覺得,以我這樣的賺錢本事,能靠自己當個富家翁?買宅置地,逍遙自在?”
盧娘子不以為沈韶光真心這般想,只以為這是托詞,但想到她的新鋪子和玉尖面,一時竟然找不出話來反駁。
“我看上終南山一座別業好久了。”沈韶光一臉正經。
盧娘子抖著手像往常一樣鎩羽而歸。
節前好幾天,沈韶光就把七夕節花糕的廣告牌子擺了出去。
其實此時七夕還沒有成型的應節吃食,晚間乞巧多用瓜果,也有加糕點的,有人家要吃羅睺羅飯。所謂“羅睺羅”,據說是釋迦牟尼佛之子,至於為何與七月七聯繫在一起,便不得而知了。大多數人家祭的還是“牛郎織女”。
沈韶光覺得既是“祈巧”,花巧漂亮的糕點當然要比瓜果梨桃合適,故而推出了“七夕花糕系列”。
花糕廣告牌子是用木板釘的,上面貼著廣告畫,畫面中心是用工筆劃的點心花糕拼盤,豌豆黃、艾窩窩、山楂糕、冰皮花糕,紅的、粉的、綠的、黃的,白的,五顏六色,煞是好看。
旁邊題了“七夕花糕”的名字,並著兩句廣告詞,“ 色香味形俱美,自用饋贈皆宜”,很是簡明好懂。
沈韶光又做了樣品擺在盒子裡,放在店內顯眼的位置上,既現賣,也接受預訂。
沈韶光確實更適合當廚子,而不是畫家,本來看見廣告畫只是好奇的人,見了這樣品也心動了。
一個個小點心,不過寸許,有花朵形狀的,有印字的,有遊魚靈龜形狀的,有的粉團軟糯,有的冰亮嫩滑,有的酥脆蓬鬆,又顏色各異,整整齊齊地擺在紙盒子裡,這如何讓人捨得吃它?
“您送什麼人?做官的……福祿壽喜的一套一定要有,若是文官,便再加上梅蘭竹菊,讀書人講究個君子氣節,喜這些,再加上兩個應景的羅睺羅,十個湊一盒子,也算體面了。
“夫人們吃糕的話,來一套花朵的,都是甜口,顏色也嬌嫩。勸您再加上幾個小魚、小龜的,夫人們身邊有孩子啊。
“就您和尊夫人自家過節?按口味挑吧,再加上兩個牛郎織女。”沈韶光笑呵呵地幫顧客們配點心盒子。這活兒阿圓幫不了她,只能自己來。
最後一個要跟娘子過甜蜜七夕節的郎君聽了沈韶光的話,臉微微發紅,付了訂金,微施一禮,走了出去。
沈韶光扭扭脖子,齜牙咧嘴地活動面部肌肉,“賣笑”真是個力氣活。
阿圓收拾那一摞紙張作坊送來的點心盒子:“小娘子,這盒子也太貴了。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沒它不行。”沈韶光展開一個盒子放花糕進去,這盒子結實有餘,精緻不足,湊合著使吧。
本朝這吃食包裝實在太簡陋,不說比盛化妝品的碧鏤象牙筒、雕花白玉盒子,盛香料的各種金銀器,盛綢緞的檀木盒子,便是親戚行業——賣酒的,也比不上,人家還用個白瓷瓶青瓷罐呢。
吃食大多沒有包裝,實在不好拿的,草繩一捆,“您拿好”……沈韶光用紙袋裝煎餅已經算講究,這樣的印花厚紙盒子,大約得算“過度包裝”了。至於大戶人家吃飯用的玉盤金盞——那不在討論之列。
原來做的煎餅、艾窩窩還算“中高端”,這節日花糕經過這麼一包裝,幾乎算是奢侈品了,一盒子十個的,要一百文錢,非普通人能負擔的。
為了打開銷路,沈韶光又買了好些竹簽子,可以插在花糕上,零散地當糖賣,可以應付饞嘴的孩子們。
廣告牌子擺出去,花糕就開始賣,到節前一日以及正日子的頭午,迎來售賣高峰。有一個客人訂了三十個“花開富貴”的禮盒,光忙活這個客人的,沈韶光和阿圓就用了大半個時辰。沈韶光揉面、包餡兒、扣模子,阿圓幫著裝盒,然後把沈韶光早就寫好的單子別在盒子上。兩人流水作業,倒也忙而不亂。
到下午,訂幾十盒用於送人的大客戶就少了,多是一盒兩盒,甚至三個兩個的,也有孩童拿了一把銅錢來買一個當零嘴。
小孩子都有選擇恐懼症,往往徘徊在案前,覺得這個老虎威武,那個花朵漂亮,又都問“甜不甜”,沈韶光一邊忙著,一邊笑著逗小孩子們說話。偶爾剩個小劑子,沈韶光便隨手捏一個糕,給孩子們“買一送一”。
阿圓卻不大愛搭理小孩,沈韶光把之歸結為“大孩子對小不點的看不上”。
到了傍晚,太陽西沉,淡淡的上弦月在天邊顯出了形狀,客人終於都打發走了,沈韶光松了一口氣,問阿圓想吃什麼糕,兩人晚上就瓜果花糕湊合著吃。
阿圓愛吃冰皮的,要花朵的和動物的都來一套,再來一對牛郎織女。
沈韶光笑呵呵地答應了,一邊做一邊跟阿圓閒聊。
衙門裡有人送了林晏兩盒子花糕,想著家中祖母愛吃這些花巧的東西,林晏便放到車上帶了回來。誰想到,婢子揭盒裝盤的時候,發現“牛郎”“織女”兩塊最大的因車身顛簸給擠壓壞了。
“這樣漂亮,怪可惜的。”婢子輕輕取出“織女”一半的身子,看了看,笑道。
她正待把剩下的擺盤,卻聽主人道:“讓人——罷了,我再去買兩塊補上吧。”
婢子詫異地看他,阿郎何曾幹過這樣的事?然後又反應過來,這麼花巧的糕竟是買的?阿郎如何知道從哪裡買?這會兒都關坊門了呢。
看一眼那包裝盒角上小小的“沈”字章,林晏淡淡地道:“應景的東西,缺了總不大好。”說著揣了錢袋走出去。
“那牛郎偷看織女洗澡,已是不軌之徒,就該拿辦打板子,更何況還藏了織女的衣服,以此脅迫織女嫁她,並且不許織女還家,簡直罪大惡極,流配都算輕的。”
阿圓讓沈韶光說得一愣一愣的,似乎小娘子說得對,但大家都不是這麼說的:“可那織女願意啊。”
沈韶光語重心長地教育阿圓:“這便是一種所謂‘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的病了。斯德哥爾摩是胡人的地方,有個女子被凶徒劫持……後來竟想嫁給那凶徒。
“織女也是這樣,她被牛郎脅迫,全無回天上的希望,漸漸地便把自己的性命託付給了牛郎,吃一口飯,喝一口水,一句關心話,便覺得那是牛郎的慈悲。其實若不是牛郎,織女在天上不知多逍遙,何用他那一口水一口飯?”
阿圓徹底被沈韶光說蒙了,想了想,問道:“若小娘子是織女,該怎麼辦?”
“揍他!揍得他哭耶喊娘!”沈韶光惡狠狠地說。
林晏放下要推門的手,想起那糕餅盒子上惆悵寥廓的“河白星繁,天上人間”和風流繾綣的“梧桐鵲影,佳期如夢”,嘴角抿出笑紋,轉身走了。
門內隱隱傳出聲音:“若打不過呢?”
幽幽的聲音響起:“一個人若有心,總能找到機會的……”
過完七月七,很快就是中元節。
此時中元節是個大節,城裡寺廟道觀都做法會,宮裡年年都往慈恩、青龍等大寺廟送盛滿奇珍異寶的盂蘭盆,不少百姓也去寺廟祭祀祈福。在這些大寺廟前,往往還有演百戲的以及講佛教禮法的,又唱又念,十分熱鬧。
便是沒什麼大名氣的小寺廟這幾天也很繁忙,比如光明庵,早幾日便收拾乾淨。中元節頭一日,圓覺師太穿著正式的法衣,念了經,請出了裝飾蓮花紋金筐寶鈿的盂蘭盆。
沈韶光獻上自己蒸的蜜供糕點,並捐了香油錢,又與其他信眾一起聽了一回經。
散了晨間儀式,圓覺師太對沈韶光笑道:“好精巧的東西!卻又與七夕花糕不同,幾層堆在盤子裡,當真體面。”
圓覺師太到底是吃主兒,一眼看出這中元節蜜供糕點與七夕花糕的不同。七夕花糕纖巧細嫩,著重口感,不禁放,也不能壘堆;蜜供則大多用奶油、蜂蜜、麵粉或蒸或炸或烤,外形挺脫,在盤子裡攢三五層,漂亮體面,放六七天沒有問題。
她卻不知沈韶光做這蜜供糕點,卻也跟七夕花糕有關。
這個時候,祭祀做貢品是個家庭傳統活兒,“主祀奉蘋蘩”是主婦們的必修課,所以沈韶光本沒想開發這個節日,卻沒想到有個吃了七夕花糕的客人竟然來店裡訂糕點,要七月半的時候祭祀父母用。
“先考妣在時,尚家貧,從沒吃過這樣精巧的東西。如今某幸而賺了些錢,便想讓他們也嘗嘗。”訂花糕的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穿杭綢袍,面色粗黑,可能是走遠路行商的,說這話時一臉惻然。
沈韶光也肅穆起來,雖然理解這份“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心,也想做成這份生意,但花糕的缺點卻要跟人講清楚,這個玩意可供不了中元三天,風一吹,要麼裂了,要麼散了,或腐敗變質了。
客人也知道沈韶光說的是實情,便皺起眉來。
沈韶光想起前世做的專題 “逝去的京華滿漢餑餑”,便道:“兒改改方子,用蒸、烤、炸之法來做,應該能行。”
第二日沈韶光做了幾個,請這客人嘗過,客人首肯,沈韶光便做起了這唐代的蜜供點心滿漢餑餑來。跟清宮大內餑餑房的自然沒法比,便是跟清末民初點心鋪子的餑餑桌子也相差甚遠,但在這一千多年前的唐代,安慰一位行商懷念父母的心,卻足夠了。
一個是做,兩個也是做,沈韶光乾脆做了三份,一份給了這商人,一份送到光明庵供奉,給庵裡增加點人氣兒,還庵裡的人情,一份則中元日拿去城外的城隍廟祭祀。
原主的父母兄長,以及她自己,都不是壽終正寢,連個屍身墳塋都沒有,這種死法的,據說都要去城外的城隍廟祭祀,故而中元節這天,沈韶光乾脆關店一天,一大早就帶著阿圓,坐著租的騾車往城外去了。
相比城內各寺廟道觀的熱鬧輝煌,城隍廟要荒涼得多,甬路上鋪著青苔,院牆下長著雜草,供桌前擺的米糕水果倒很新鮮豐盛,想是前位祭客留下的,一個五十餘歲的瘸腿老道和一個道童在殿裡照顧香火。
沈韶光擺好供果糕點,點香燭,化紙錢,祭祀城隍老爺和這世的父母親人,臨出門又佈施那道士些銀錢。
老道收了錢,宣個道號,行禮道:“本地城隍最是靈驗,一定能保佑女郎祭祀之人。”老道剛得了上個祭客不少的銀錢,對沈韶光這點錢倒不怎麼看重,反而更喜歡她的供果——年輕時在城裡大觀掛單,貴人們的供果也沒這般齊整,等撤了供且要好好嘗一嘗。
沈韶光微笑著還禮,盡一份心意吧,希望他們能靈魂安寧,不受饑寒之苦。
既來到郊外,沈韶光便讓趕車的稍等一等,自己帶著阿圓逛一逛。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時代的鄉村。
茅屋草舍,雞鳴狗吠,墳地裡青煙嫋嫋,路上幾個祭祖回家的農人。若是入畫,有意境得很,若是在此生活……
河水是真清澈,河邊柳樹下,站著一個穿白袍的,身後不遠處幾個奴僕牽著馬等著。那人回頭,竟是光明庵門前笑話龐二娘的那位士子。
兩人都一怔,沈韶光先福一福,正要避開,那人卻走過來。
“女郎也是來城隍廟祭祀的?”
“是。”沈韶光微笑道。
“不知——祭什麼人?”
如今長安流行交淺言深?沈韶光挑眉,這人長了一雙風流的桃花眼,此時眼角眉梢卻帶著些惆悵悲傷。
“親人。”沈韶光回答。
“郎君又是祭什麼人?”沈韶光也問。
“師友。”其實是朋友的師友。
沈韶光點點頭。願意大老遠出城來祭祀,想來是很親近的師友,又是跑到這裡,那便是一段悲傷的故事了。沈韶光想起顧貞觀的金縷曲詞來,“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再看這人一身落拓白衣,不由得便把詞中情景代到他身上,調子便柔軟了兩分:“還請節哀。”然後再福一福,戴上帷帽,帶著阿圓走了。
看著沈韶光的背影,白衣士子挑眉微笑,那日伶牙俐齒,今日善解人意,如今的小娘子們都這般有意思嗎?
林晏從樹林裡散步歸來,順著朋友的目光看去。
“你這位女鄰居有意思得很啊。”裴斐笑道。
林晏抿抿嘴:“女郎家,我們還是莫要談論了。”
“你啊,這般古板!日後若找個這樣千伶百俐的新婦,不被人嫌棄死?”
沈韶光回到光明庵,發現庵裡來了貴女香客,也是故人——龐二娘,另一位則是端午江邊涼亭穿盤金繡秋香色衫子的那位女郎。
想來她們已經拜過佛了,圓覺師太正在帶她們看院內壁畫,講佛家掌故。
既然碰見了,沈韶光便上前見禮。
圓覺師太對二女笑道:“這便是沈施主了。”之前三人喝茶的時候,圓覺已經提過沈韶光了。
圓覺師太又跟沈韶光介紹:“這是秦僕射家的五娘。龐二娘子你是認識的。”
三人均一笑,互相對著一福。
圓覺師太語氣親昵地對沈韶光笑道:“我們适才喝了你前次送的茉莉花茶,兩位施主都道清雅香甜,你往日還總說我是‘過獎’……”
沈韶光抿著嘴笑。
秦五娘微笑著端詳這位沈氏,光明庵雖然不是大庵堂,但圓覺師太卻不是個凡俗的。聽祖母說其師是先安慶大長公主,那位公主早年在朝堂上翻雲覆雨,後來突然看破紅塵在洛陽落了發。這圓覺是其關門弟子,陪著遊歷過不少地方。能得圓覺師太這般看重,沈氏想來不俗。
秦五娘笑道:“看著沈小娘子面善得很,莫非在哪裡見過?”
沈韶光笑著皺一下眉,大約是那天你渴了,想買我的酸梅湯?嘴上卻笑道:“這想來便是緣分了。”
龐二娘與沈韶光英雄所見略同,也覺得是那日在江邊見過,但當時沈韶光正在賣吃食,今天卻是“沈氏貴女”,故而秦五娘沒想起來。
“我曾與潁州沈刺史家的四娘有數面之緣,想來你們同族小娘子面相上有些相似之處。”
沈韶光對洛陽老家的族人們是真的不熟,不曉得這位沈刺史是什麼輩分,但可以肯定不是親叔伯。“兒江湖飄零,久不回鄉,還真不知與姐妹們長得是否相像。”沈韶光笑道。
能這般從容地說起自己困頓的境地,便不是俗人了,秦五娘怎會看不見沈韶光的素服雖是益州單絲羅的,卻洗過多次,已是舊了,頭上也只插了兩支小銀釵。
沈韶光對這位秦家五娘評價也不錯,對著自己這個貧家女,秦五娘既不高傲,也不故作憐貧惜弱之態,就仿佛你與她是一樣的,即便只是個姿態吧,也讓人舒服——尤其對比當初龐二娘的樣子。
想到龐二娘,沈韶光笑著問她:“多日不見,二娘一向可好?”端午那日,也許是被“閨密”們刺得狠了,龐二娘回來便搬回家去了。沈韶光許多日子不曾見她,不曉得她怎麼又湊到這些貴女面前來了。
要沈韶光說,適合林少尹的,還真是這位秦五娘。不說家世不家世的,單這性子吧,那位林少尹看著有些冷心冷肺,這個年紀就是京兆少尹,想來也是心機深沉的,龐二娘則清淺如小溪流,什麼都擺在臉上,風格完全不搭啊。
但她轉念一想,或許便是這樣才搭呢?心機深沉的冷面郎君配“傻白甜”?這樣互補啊。沈韶光一邊聽圓覺師太講壁畫上“大意舀海”的掌故,一邊在心裡想著前世看過的言情劇。想著想著,沈韶光就想歎氣,當時嫌棄故事俗氣毫無邏輯,現在再想看一眼也不能了。
秦五娘是領了家裡的令來的,晚間還有明日晨間還要再各祭拜一次,故而今晚便要住下,圓覺師太請她與自己同住,秦五娘卻不願打擾師太,故而只同龐二娘湊合。
圓覺笑道:“也好,你們小娘子們住在一起熱鬧。”又道,“晚間坊裡掛了燈,雖比不得上元節熱鬧,但那燈也有可觀之處,你們盡可以出去看看,但要帶著人。”
三女都笑著應了。
沈韶光自穿越過來,便在皇宮裡憋著,哪裡見過這個時代的燈會?雖這中元節不像上元節撤除宵禁,通宵達旦全城狂歡,而是只能在坊裡溜達溜達,但對沈韶光這樣的土包子來說,也很有吸引力了。
阿圓孩子性子,聽說沈韶光晚間要帶她出門看花燈,很高興:“往年徐娘子不管什麼節,都不許我出門,只讓我看家。我偷著跑出去看一眼,怕被知道,就趕緊跑回去。有一回徐娘子回來拿落下的東西,恰巧逮住我,拿掃把狠揍了我一頓。”
沈韶光摸摸她的頭。
阿圓笑道:“疼倒沒多疼,關鍵是還餓了三天。那回真把我餓壞了。”
沈韶光拍兩下她的頭,微微笑了。其實她也挨過揍挨過餓,剛穿到掖庭的時候,拖著十歲的病弱小身板,原主的記憶又一時理不清,也沒個親人庇護,一個懵懵懂懂的異世來客,哪有不行差踏錯的?
好在不管好賴,都過去了。
沈韶光和阿圓在這邊屋裡憶苦思甜,那邊屋裡秦五娘和龐二娘也在說舊人舊事。
“你年紀小,恐怕不大記得。那位崔家姐姐長我兩歲,性子很是平和大方,樣貌才情也是這一輩女郎中頂好的,我們都不及她。後來,崔尚書壞了事,家眷按律要沒入掖庭,”秦五娘輕歎一口氣,“想不到她那樣平和的人,竟會自戕,當真……”秦五娘考慮到龐二娘是淑妃的妹子,與皇家牽扯深,到底把“節烈”兩字咽了回去。
龐二娘面色發白,無意識地撥著手裡步搖上的珍珠流蘇,流蘇上的珠子與剛換上的泥金衫子和緙絲腰帶上的珠子一般大小,想來是一套的。
“沒聽說林——少尹和崔家娘子定親啊?”龐二娘咬咬唇道。
“倒確實沒有,聽說只是兩家說定了,崔尚書就出了事。”
龐二娘剛松一口氣,秦五娘卻道:“可林少尹顯然是把崔家姐姐放在心上了,不然何故至今沒有娶妻?且崔姐姐剛去那一兩年,林少尹絕少參加宴飲……”
龐二娘垂下眼,額間剛貼好的蓮花花鈿似乎都沒剛才鮮豔生動了。
沈韶光帶著阿圓從這邊屋出來,經過廳堂,恰好隱約聽到後幾句,原來林少尹竟是這般深情的人嗎?
“小娘子,小娘子,你看那一串大雁燈!風一吹,就跟真會飛一樣。”
“這蓮花燈比光明庵裡的還大!”
“小娘子,小娘子,這莫不是鳳凰?”阿圓在沈韶光耳朵邊嘰嘰喳喳,很興奮。可見她不是不愛說話,只是被壓抑著,如今越來越放飛天性了。
沈韶光仔細端詳那燈,又仔細看阿圓,孩子,你這眼神……鳳凰在傳說裡可是一種身披五彩的漂亮生物啊。
“這是鴕鳥,曾有吐火羅國使節貢獻給聖人。它走得很快,不會飛。”沈韶光幽幽地道。
阿圓恍然大悟:“我還只當是鳳凰吃胖了呢。”
鳳凰吃胖了……沈韶光一口氣卡在喉嚨裡。
身後撲哧一聲笑,沈韶光和阿圓回頭,是那位柳郎君。
沈韶光笑著對他福身。
柳豐把臉上的嬉笑收一收,正正經經地還禮。
自那日送了開業禮物以後,這位柳郎君好幾日沒到店裡去,後來又照常來當早餐代購,漸漸地晚間也常來吃灌湯包。沈韶光擺出七夕花糕牌子後,這哥們還訂了好幾盒,弄得沈韶光都有點替他的荷包擔心了。一個九品官,每月一萬多錢,真擱不住他這樣吃啊……
沈韶光現在每月也能賺一萬多錢,這還不算賣七夕花糕這種短線收益——那幾日的花糕就幾乎賺出一個月的利潤來。沈韶光賺得多,花得少,守財奴一個,對這種月光青年,便不由得操起老母親的心來。
被操心的“傻蛾子”猶笑道:“街口擺了走馬燈,小娘子可去看看?”
沈韶光矜持地點點頭,再福一福算是道別,帶著阿圓接著逛。哪知那柳郎君帶著僮僕在身後不遠處款步而行,似有隨護之意,又似只是同路。沈韶光有些尷尬,卻又不好問,要不前面停一停找個地方給阿圓買點吃的?卻又不由得想起剛才鳳凰胖了變鴕鳥的笑話,她低頭看看阿圓又圓了一圈的腰身兒……算了,還是接著走吧。
端著一張雲淡風輕的臉走在花千樹、魚龍舞的長安街頭,想的卻是食客的花銷帳和婢子的肥肉,沈韶光真是俗得不分時間,不分地點。
沈韶光轉過街口迎面便撞見雅的。路旁紫薇花樹下,那位林少尹扶著一位鬢髮花白的老夫人,秦五娘和龐二娘都在近前。郎君軒軒韶舉,小娘子們人比花嬌,夜風吹過,燈影搖晃,花瓣飄落,簡直可以入畫。
沈韶光看見他們,他們自然也看見了沈韶光和柳豐。
沈韶光沒有近前,只遙遙地福一福。她身後的柳豐見上司身邊有年輕家眷,便也只遙遙一揖,便跟著沈韶光拐往另一個方向了。
“那是誰家的郎君和小娘子?”江太夫人笑道。
“是同署的柳錄事。”林晏溫言道。
江太夫人點頭:“小娘子好風華。”
林晏看一眼街口的燈影,微微一笑,並沒解釋什麼。
秦五娘也只是一笑,龐二娘則被林晏那一笑晃了眼,已是呆了。
江太夫人對秦五娘和龐二娘笑道:“見到你們這些如珠似玉的小娘子,真好。”
秦五娘笑道:“兒見到太夫人也高興得緊。上次見您,還是好幾年前。”
江太夫人看一眼孫子,是嗎?又疑惑,剛才說這兩個小娘子是誰家的來著?
“夜風涼了,您站久了累,我扶您回去吧。”林晏輕聲對祖母道。
江太夫人早年腿受了寒,不耐久站,此時確實覺得腿沉甸甸的,雖還想再看看,到底力不從心,便點點頭:“也好,便回去吧。”
她又不願掃了年輕人的興,雖不記得這女郎們誰是誰,但情景還是能看出兩分來的,阿晏也確實該娶新婦了:“讓阿素她們送我回去就好,你……”
林晏已對秦五娘和龐二娘道:“不耽誤二位女郎看景了,告辭。”
秦五娘微笑著對江太夫人一福,龐二娘只得也隨著福身下去。
江太夫人含笑對二女點點頭:“你們玩吧。”
林晏扶著祖母緩緩往回走,奴僕婢子們在身後跟著。
進入林宅大門,江太夫人笑道:“阿晏啊,我看那兩個小娘子甚好。尤其穿緋紅衫子的那個。你适才說,那是誰家的女郎來著?”
“那是秦僕射的孫女。”
江太夫人皺皺眉,想不起什麼,只問:“做不得親嗎?”
林晏被祖母的直率逗笑了,江太夫人也笑了:“你莫嫌我煩。我一時糊塗,一時明白的,也沒法幫你做主了,你又是個有主見的孩子。這娶新婦的事啊,你也要上上心。家裡沒個主婦,沒個孩童,只有我們祖孫兩個,多冷清啊……”說到後面,江太夫人神情就寂寥起來。
林晏輕聲答:“是,阿婆。”
沈韶光在街上轉了一圈,覺得看景不如聽景,這大唐燈會,也不過如此,或許上元節的燈會能更好看?好看也不去看了,燈會上人多,是個賺錢的好機會。今天街口賣糖果子的都賣瘋了。
沈韶光給自己和阿圓每人買了一串糖果子舉著吃,比自家做得要差不少,沈韶光覺得。阿圓把沈韶光剩的半串也拿過去吃了,吃完給出相同的評價。
沈韶光回到庵門口,回頭對不遠處的柳豐微微一福算是道謝,便翩然閃進了門裡,阿圓卻對柳豐沒什麼好臉,咣當關上了大門。
其實沈韶光對這位柳郎君也有點沒脾氣了,就跟前世那些只每晚微信發“晚安”的男生似的,他們到底是想做什麼?
七月十六晚上還有燈會,沈韶光卻懶得出去了,只在小店守著,給了阿圓幾個錢,讓她自己出去逛。
因時間緊,十六晚上店裡只準備了點玫瑰糖糕和艾窩窩。坊裡熟客見開著門,便來買,沈韶光備得不多,很快就賣完了。看著簸籮裡的銅錢,沈韶光覺得,果然還是賺錢更有樂趣一些。
過完了中元節,又下了一場連綿幾天的雨,天便有了秋意。
沈韶光磨刀霍霍,是時候開始“貼秋膘”計劃了。
自灌湯包子一炮打響,沈韶光便琢磨著再多增加些豬肉食品。
可能是魏晉以後,中原胡化得厲害,豬肉這種古老的肉食竟然式微起來,此時流行的是吃羊肉,當然牛肉也好——只是律令上對宰殺耕牛限制很多,然後便是各種魚。
作為豬肉愛好者,沈韶光覺得自己要擔負起振興豬肉菜的重任,然後便想起另一位有同樣念頭的豬肉粉蘇學士來——到宋朝的時候,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
要不,就從東坡肉開始?
第五章 瑪瑙肉與獅子頭
相比東坡肉,前世沈韶光其實更喜愛普通的紅燒肉——原因無他,更省事耳。
這一世沈韶光多了不少耐心,著什麼急呢?匆匆忙忙地往前趕,就跟洄游的大馬哈魚似的,急著上學,急著畢業,急著賺錢,急著戀愛,急著結婚,急著生孩子,然後急著老,急著死?或者如自己一樣,中間還沒急完,嘎巴一下穿到了異世界,得,從前的努力都清零,從頭來!
感慨著世事無常的沈韶光在大砂鍋裡鋪上竹箅子以防糊鍋,箅子上鋪蔥白、薑片,然後把燙去血水的大方塊五花肉均勻地碼在上面,再放清醬汁、糖和酒。酒是新酒,有些微綠的泡沫——便是老白所謂的“綠蟻新醅酒”,這麼一想,似乎連這鍋豬肉都變得有詩意起來。
沈韶光把有詩意的豬肉用極小的炭火燜燉,在另一邊的小爐子邊上和麵糊,等著買朝食煎餅的客人上門。
阿圓從豆腐坊搬回鮮豆漿來,一進門便直喊“香”。
把豆漿倒進大鍋裡,鍋底架上柴,看火燒著了,阿圓便走到小灶這邊,圍著燉肉的砂鍋轉圈,不斷抽鼻子,怎的這般香?
沈韶光笑,若用辣椒熗鍋炒回鍋肉,那香味更躥鼻子,這傻丫頭不得鑽鍋裡去?
說起來,辣椒實在是一種神奇的食材,當它與肉結合在一起的時候,簡直能迸發出一加一等於十的香味——特別是聞起來。所以,後世大川菜的流行,是很有道理的。可惜的是,本朝還沒有引入辣椒,這真是一大遺憾。
也不只阿圓饞,食客們也都循著味兒朝砂鍋看,熟識的便不免問一句:“小娘子這是做得什麼?這般香。”
東坡先生的大名是沒法提了,沈韶光便用皇宮禦宴命名大法給重新起了名——瑪瑙肉。
這般華麗堂皇的名字,這樣的香氣,勾得食客們越發心癢了。
沈韶光笑道:“這是個工夫菜,且得再等些時候呢。莫如午時,或吃暮食時來買。這肉口感豐腴細膩,下酒、下飯都是極好的。”
食客們只好暫時忍耐,就著肉香,越發努力地吃起煎餅來。糕餅粥湯比平時多賣不少,沈韶光後知後覺,我是不是大早晨的放毒了?
等到沈韶光賣完朝食,拾掇利索,肉便燜得差不多了,但還不算完,還得蒸。
這蒸又有學問,最好是放在密封的罐子裡隔水蒸,這也是宮裡禦廚蒸肉的一貫做法,講究的是“不近水”,沾了水蒸氣便泄味了。
如此再蒸兩刻鐘,肉就徹底好了。
趁著這會兒半早不晚的沒有客人,沈韶光帶著阿圓先嘗鮮。
沈韶光從罐子裡取出四塊肉來,肉皮朝上擺在雪白的盤子裡,澆上原先燜燉時的湯汁,別說,這紅潤鮮亮勁兒,瑪瑙肉的名字取得不虛。
沈韶光又快手快腳地清炒了個葵菜,兩人就著黏稠膩乎的稻米粥,吃起了早午餐。
沈韶光夾了一塊肉放在小碗裡,慢慢品。
也許是這個時代的酒是正經的米酒,也或者是因為豬不是吃飼料長大的,長得慢,所以肉質更好。當然也可能是久不食此味,實在想念得緊了,沈韶光覺得這肉似比前世在一些有名的大館子裡吃的還要好,真正的腴而不膩,酥軟香爛。
即便如此,沈韶光吃了一塊就不吃了——一塊也不少,有小兒拳頭大呢。
剩下三塊都歸了阿圓。卻不想阿圓吃著吃著,突然哭起來。
沈韶光掏出帕子給憨丫頭擦眼淚、擦嘴角的肉汁,這是怎麼了?
阿圓抽抽噎噎,有點不好意思地看向自家小娘子:“太……太好吃了。”
原來“好吃到哭”不是一個誇張的形容?
作為一個廚子,能得食者這樣的評價,沈韶光有點受寵若驚:“你愛吃,以後我們常做。”
阿圓抽噎得越發厲害了:“原先,我每頓只能吃一碗稀湯寡水的粟米粥,還有一個摻了菜的黍米餅,想不到有今天,嗚嗚……”
原來是感懷身世了,沈韶光拍拍這孩子的頭,歎道:“吃吧。只要世道不亂,我們就再也不用吃那些苦了。”
午時,賣灌湯包子的時候,沈韶光把肉熱好擺出來,就這賣相,這香氣,立刻吸引了食客們的注意。
要說店裡的玉尖面也香,一咬就流湯汁,但那到底包在面皮裡,跟這瑪瑙肉比,要含蓄得多,而這肉,就這麼沒什麼緩衝地直接亮了相,活色生香地刺激著人們的眼目口鼻。
要沈韶光來比喻的話,玉尖面大約算是時裝美女,而瑪瑙肉——是裸女!①在她面前,什麼款式什麼優雅,根本沒人在乎。
這肉不用沈韶光推銷,況且還有晨間便惦記著的客人,頃刻間脫銷。
下午的時候,沈韶光又做了一鍋,暮食時照舊脫銷。
這試水的情況實在比預計的要好很多。沈韶光原本以為,本坊富人多,講究,又不是吃不起羊肉的,之前灌湯包子因為湯汁的賣點,以及豬肉確實比羊肉更適合做餡兒的優勢,才被人們廣為接受的,而豬肉菜推廣就不一定那麼容易了。
而且這會兒人們吃豬肉,一般都是蒸,然後蘸蒜泥或者各種醬汁,類似後代的白切肉。自己做的這濃墨重彩的豬肉,不一定合大家口味。
如今看來,我們大唐人民,其實是“好吃就行派”?
沈韶光添置了最大號的砂鍋,計劃先把瑪瑙肉發揚光大再說。
她又把原先放花糕廣告的木架子找出來支在門口,用大字寫上“嘗鮮瑪瑙肉”。她計劃著,以後這個夾子就不撤了,當成菜品公告欄。
沈韶光回頭看看自己的小店,有點遺憾——可惜店子太小了,只能做成賣飯的食店,若再大些,能容客人們三五成群地圍坐,便可以食店變酒肆,推各種菜品,另帶賣酒,利潤要高得多。
心急吃不上瑪瑙肉,慢慢來吧。
雲來酒肆是崇賢坊裡最大的酒館子,能容客百餘位,鋪陳得也豪華,又有胡姬唱曲佐酒,雖比不得東西市那些有名的大酒肆,卻也很不錯了。
雲來酒肆的買賣一向好,但最近掌櫃的卻有些堵心。這些日子時常有客人帶了外食進來喝酒。
其實酒肆一向不禁外食,偶爾有客人獵了雁、鹿等物,嫌家廚料理得不好,便拿來店裡,請代為烹製,店裡人都笑呵呵地接了。
當然也有口味特別的客人,偶爾拿著從外面攤子買的煎豆干、醃魚鮓之類的粗糲小食進來,店裡人看見,也只是一笑,還代為裝盤子,客人就好這一口,還能怎麼辦?
但最近卻時常有客人端著小白瓷碟進來,碟裡或是兩方紅潤潤顫巍巍的肉,或是小兒拳頭大的肉圓,客人又直叫“取羹勺來”。原來那圓子竟如此嫩,不能用箸來夾,只能用羹勺舀。
這樣的客人不是一個兩個,店家自然就注意到了。讓人尷尬的是,客人在本店點的菜有不少剩下的,那小碟子卻總是盆幹碗淨,甚至連汁都倒在稻米飯裡。
何至於此!
掌櫃打聽著,說是從坊裡沈記食鋪買的。沈記,掌櫃知道,店主人是個美貌的小娘子,做得好糕餅和玉尖面。
前陣子過節,掌櫃自己還讓人從那裡買了花糕盒子送禮呢。那糕做得著實精緻,有些花色便是東西市上專門賣糕餅的糕作坊也沒有。
只是不知怎麼賣起了肉食?
此時的食鋪和酒肆往往是分著的,食鋪專賣胡餅、蒸餅、米糕、餺飥各種米麵食品,甚至不少食鋪只賣朝食,酒肆則大多午時才開始營業,賣酒賣菜,也賣酒後的飯,卻不以麵點為主。
對食鋪子賣肉食的越界行為,特別是客人們還拿來酒肆裡“打臉”,雲來掌櫃有些不悅,但對著客人是不能發火的,對著沈記一個小娘子……罷了,讓人去買些來嘗嘗。
果真!雲來掌櫃也得承認,沈記的肉食確實好。從來也沒見有人把豕肉做得這般好的,豐腴軟嫩不膩口,樣子也漂亮,完全可以上得大席面。
雲來掌櫃讓酒肆的庖廚仿製,然而有些訣竅,若沒人告訴,靠自己還真摸索不出來。庖廚做出來的,總少那麼點勁兒。
沈韶光還不知道自己犯了行業忌諱,點了別人眼,正指導阿圓切獅子頭用的肉餡兒。
做獅子頭的肉頗有講究,五五分的肥瘦肉,抑或是四六、六四,汪曾祺先生說可以肥七瘦三,而梁實秋老先生則認為“七分瘦三分肥”最合適,沈韶光是中庸派,認為大吃貨袁枚說的“肥瘦各半”更好。
切更講究,先剔除筋絡,然後挨著刀切碎丁,略斬剁——此即最關鍵的“多切少斬”。切得塊兒太大,或者剁成肉泥都不行。
阿圓的肉切得不錯,勁兒大,頗有耐心,關鍵是——她有興趣啊。假以時日,或許也能成為一個好廚子。
切完肉,剩下的工序還得沈韶光自己來。她手上沾芡粉,把肉團成大圓子——肉裡不能加芡粉,不然口感黏糊,然後下鍋炸制成型,再隔水蒸上一個時辰。
這樣做出來的獅子頭,嫩如豆腐。②
天漸漸涼了,又因為自家食店地方小,沒地方讓食客們堂食,所以沈韶光賣的多是這樣費火候、熱氣騰騰的蒸燉菜——當然也因為這些是後世名菜,經過百年驗證,更容易打響名頭。
有了瑪瑙肉、獅子頭,沈韶光琢磨著要不要再上罎子雞,又惦記著天再涼一點,就可以醃火腿了。回頭借火腿的味道燉豆腐燉白菜、蒸鴨子蒸魚,或者乾脆做蜜汁火腿、老酒火腿……嘖!嘖!
這樣軟爛豐腴的蒸燉菜,不只適合天氣,更適合老年人的胃口——比如住在延康坊的禮部尚書李悅。
李悅花甲之年,十幾年前就是禮部尚書,後來左遷去江南做了兩任刺史,去年回來,接著當他的尚書,前陣子又加了同平章事,政事堂四位宰相裡有他一個。
老李相公最是風雅的一個人,聽說早年也很激進,得罪過不少權貴,宦海沉浮,幾起幾落,後來性子平和恬淡了,便多寄情於山水歌詩、女樂酒食之中。
延康坊便在崇賢坊邊上,老李相公的家僕因為主翁的愛好,時常到處尋摸好吃的,然後便尋摸到了沈韶光這兒。
從玉尖面到各式花糕到瑪瑙肉,再到最近的獅子頭,都很合老相公的口。李家僕役時常便要跑崇賢坊。便是請客,也會將沈記食鋪的肉和圓子擺在席面上。
李相公還專門點出來,可見是真心認為好:“壽仁、安然,都嘗一嘗這瑪瑙肉。”
京兆白府尹論年紀,只比李悅小幾歲,論官職,也只低一品,卻對這位相公十分恭敬,當下品了品,笑著點頭:“胭脂瑪瑙色,口頰齒生香,名字取得妙!相公家的私菜果真妙不可言。”
李相公笑道:“卻不是我家私廚。二位再嘗嘗這獅子頭。”
還沒吃,白府尹已經笑了:“好威武的名字!”而後學著李悅用羹勺舀一塊放在口中,面露異色,“這般鮮嫩!”
李相公又問林晏:“安然嘗著如何?”
林晏微笑道:“下官也覺得甚好。”
“這卻是從你們坊一家食肆買的。安然沒吃過嗎?”
林晏拿帕子拭拭嘴:“確實不曾吃過。”這般精緻……倒與那灌湯玉尖面一脈相承。
白府尹笑道:“崇賢美食多!我們衙署裡,年輕人晨間都吃崇賢的雞子煎餅,我嘗過一回,滋味不錯。”
李相公笑著看林晏,打趣道:“某可想不出來安然捧著煎餅吃的樣子。”
林晏嘴角彎起,並沒解釋什麼。
白府尹卻笑道:“安然卻不在此列。共事這麼久,下官還沒見安然有毛躁的時候。”
李相公微歎:“安然有風度,如當年……”又突然刹住口,喝口酒,笑道,“不妨讓桃蕊舞一段《春鶯囀》,春奴琵琶伴之,以答謝二位的救命之恩?”
李悅愛姬桃蕊、春奴去曲江遊玩,驚了馬,恰巧京兆的幾個衙差經過把二女救下,今日李相公便專為這事設宴感謝。
二女上堂來,先謝過京兆兩位官員的救命之恩——雖然他們當時根本不在場,然後便歌舞起來。
有酒有樂,豈能無詩詞?
“粉面翠眉,檀唇一點,胭脂色……花鈿委地,腰肢酥軟,嬌無力……”
聽著兩位老上司的詞,林晏抿一口酒,把小盤裡的瑪瑙肉吃掉,怎麼感覺這詞像是詠這塊肉呢?
沈韶光帶著木匠來店裡丈量,費盡心機要榨出這十幾平方米的最大價值。
原來幾張食案是課桌式擺放,沈韶光突然想起前世在家裝論壇看到的小戶型中吧台代替餐桌的設計,在店裡溜達比量了一陣子,便決定讓木匠做幾張通整面牆壁的長條桌案,有點類似後代的吧台,只是更矮些。
座位多了,一地的胡凳恐怕會顯得亂,那便地面鋪篾席,胡凳一律換成蒲團。燭臺、裝飾盆栽之類的能上牆的都上牆……
不是什麼大工程,不過三五天便拾掇好了。白牆壁,原木色長桌案列於兩牆,另有兩張短食案擺在中間,長短錯落著,倒也並不顯得很擁擠。地上棕色篾席,緗色蒲團,一面牆高處鑲嵌隔板,板上擺著白瓷罐,罐裡養著蘭草、茉莉之類的,大片的白、深深淺淺的棕、一點點的綠,居然頗有兩分文藝的美感——或許另一面牆可以掛幅字畫?留白亦可。
沈韶光拍拍手上的土,頗自得地問阿圓:“如何?”
阿圓點頭:“若是再大些就更好了。”
沈韶光咬牙,照著憨丫頭的腦袋使勁摁一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本事是越來越厲害了!
沈韶光憤憤地立志,總有一天,我要開間這長安城最大的酒樓,幾百平方米的大堂,幾十個包間,大堂中間專門空一塊地方耍百戲,吞刀、緣竿、鑽火圈,胡旋、柘枝、劍器渾脫,一個都不能少。
“小娘子,來一籠玉尖面!”
“好嘞!”沈韶光清脆地應著,把灌湯包子給客人放在其自帶的盤子裡,收了一把銅錢扔進錢簸籮。
在百丈高的大酒樓和豆腐乾高的一把銅錢之間蹦躂,沈掌櫃倒也沒什麼眩暈感。
不管怎麼說,店裡現在有了個能讓人坐下喝一杯的地方了。
沈韶光去釀酒作坊訂了酒,在瑪瑙肉、獅子頭等招牌菜的基礎上,又添了些拌秋葵、炸魚鮓、蘭花豆、鹵豬頭、鹵豬蹄之類的簡單的下酒小菜,沈記這食鋪兼營的賣酒買賣也就開張了。
客人們對沈韶光這袖珍小酒肆頗為買帳,乾乾淨淨的,還有那麼點拙朴的調調兒,關鍵是不用拿著肉圓子、瑪瑙肉到處找喝酒的地方了。
客人們吃了沈記的小菜,卻覺得,嗯,來對了!
要說這沈小娘子手藝是真好,煎餅不說,主要是新鮮乾淨,玉尖面和花糕卻著實是精緻,據有見識的說,頗有些宮中禦膳的味兒。瑪瑙肉、獅子頭也是這一類,可以算得“珍饈美饌”。沒想到這沈小娘子簡單的家常小菜也做得這般好。
“店家,再來一盤魚鮓!”
阿圓邁著大腳板走路如風地上菜。
“小娘子,你家的魚鮓為何就這般香?”
“這個——婢子不知,”阿圓憨笑,“好吃,郎君就多吃點兒。”簡直與沈韶光被問相同問題時回答的“喜歡就過來,何必自己費事”一脈相承。
廚間正在包玉尖面的沈韶光聞言一笑,其實並沒有什麼訣竅,不過是醃魚的時候加了醪糟——便是夏天的時候醃的那一罎子,故而多了些醪糟香,炸的時候炸兩次,第一次炸熟,第二次調高油溫,炸酥,如此而已。
沈韶光自己倒更喜歡這炸蘭花豆。先煮後炸,又酥又香的,讓沈韶光想起前世愛的花生米。
這又是沈韶光除了辣椒以外的另一大遺憾——花生要到幾百年後的明代才傳入中國。③據說大才子金聖歎臨刑前說,“豆腐乾與花生米同嚼,有火腿滋味。”講情調的張愛玲喜歡“享受威風中的籐椅,吃鹽水花生”,而魯迅、老舍兩位先生則喜歡一邊看書,一邊吃花生米。
可見,文人們對花生是真愛。沈韶光對花生也愛得深沉——但這不妨礙她在沒有花生的時候,拿炸蘭花豆解饞。沈韶光覺得自己這行為跟惦記白月光,但不耽誤找女朋友的“渣男”形象有點像。
卻不想,惦記白月光、沒找女朋友的深情男林少尹上門了,而且第一個就點的這蘭花豆。
沈韶光琢磨著兩人的形象問題,不經意看向林晏指著菜牌的手,修長細緻,骨節分明,倒是一雙好手!
“店主人?”林晏挑眉。
“此豆以蘭花命名,是因為炸制出來,其形態有些像蘭花初綻。”沈韶光淡定地把眼睛從那雙手上挪開,微笑著回答林晏的話。
林晏點頭,又要了涼拌秋葵、鹹鴨蛋、鹵豬耳等物,都是些小菜。
大抵人都有這樣的劣根性,看見美好的東西,總想破壞一下,比如,沈韶光就有點希望看到這位風度優雅的郎君做點不那麼優雅的事:“郎君要不要嘗一嘗本店的豬腳?熱著吃香酥軟爛,冷著吃,彈牙有嚼頭,最適合下酒。”
林晏看沈韶光。
沈韶光雙目含笑,微彎著腰,姿態殷勤。
“不必,就這些。”林晏把菜單遞給沈韶光。
沈韶光頗為遺憾地接過,今天是沒法看到長安副市長啃豬蹄子了,沒關係,來日方長,以後還會有雞爪子、羊蹄子之類的……
林晏回想剛才那花箋子做成的菜單,一筆小楷,不似尋常閨閣筆墨,倒有兩分先時李少溫的瘦勁,那煎餅袋子和店門幌子上的“沈”字因是篆體,又更明顯些。
林晏不由得偏頭看那邊案後忙活的店主人,見她一雙杏眼微眯,嘴角也翹著,一副溫柔喜興的樣子,與這字風離得甚遠,再想到幾次相遇時她的伶牙俐齒,多重面孔,巧言令色!
沈韶光不知道自己被人吐槽了,猶問道:“客人的一爵酒溫一溫吧?”又問,“玉尖面沒有了,待會兒給郎君下一碗青菜餺飥?”
林晏收回眼:“也好。”
平日這位林少尹來得晚,店裡沒別的客人了,沈韶光完全能忙得過來。可此時正當飯時,雖然酒菜大多是提前準備好的,又有阿圓幫著,沈韶光還是忙得腳不沾地。
沈韶光一邊端菜,一邊在她的理想簿子上又添了一筆——以後要搞個廚師團隊,並雇百八十個服務員!
沈韶光覷著眼拿著鑷子,蹲在店後小夾道水缸旁,找豬頭上的毛。
在本朝,豬肉本來就不夠高端大氣上檔次,豬頭下貨之類的,更是鄙賤之物,但沈韶光就愛這鄙賤之物。
小時候,她家附近有一家熏肉鋪子,賣各種豬下貨、香腸、熏雞,偶爾也賣鹵牛肉。沈韶光打小愛吃肉,家裡大人給點零花錢,除了買些女孩子喜歡的小零碎兒,夏天就進貢給了冷飲店,天涼了就都花在這家肉食鋪子裡。
沈韶光不愛鹵牛肉,總覺得不夠細膩,有點乾巴,塞牙,也不夠香;熏雞都整個賣,小孩兒那點零花錢買不起,於是就剩下了買豬頭肉和香腸了。其中,沈韶光又最愛豬頭肉。
這家店的豬頭肉先鹵後熏,沒那麼膩,帶著點奇怪的焦香味兒。
放學路上,沈韶光先買個火燒拿著——要剛出爐的,撕開還冒著熱氣的,然後到鋪子買一小塊豬頭肉,讓店主把肉片成薄片兒塞在火燒裡,就這麼雙手捧著,張開大嘴開咬。
她一邊吃一邊跟小夥伴們滿大街瞎跑,或者找地方跳皮筋、丟沙包,臨到天黑才回家,被爹媽嘮叨,匆匆忙忙吃飯、寫作業、洗漱……
等後來沈韶光畢業,混起了美食圈,吃過多少南北名廚的佳作,卻還惦記那個店的豬肉頭,每次回老家都會光顧,甚至還曾動念給老阿姨的熟食店寫篇小文宣傳宣傳,也想知道,她是用什麼熏法,硬是與別家不同。
可她一直拖著,直到有一次去,發現那家店和隔壁的雜貨店打通,變成了一個挺大的房屋中介所,據說那個老阿姨跟在海外定居的兒子走了。關於那肉到底是怎麼熏的,徹底成了懸案。
沈韶光看著瓦藍瓦藍的天空上飄著的絲絲縷縷的白雲,幽幽地歎一口氣,低下頭接著收拾豬頭。雖然不會熏,但沈韶光做鹵肉的本事不錯,大致紅燒的路數,濃醬重料,鹵夠時候,味道錯不了——只是收拾起來麻煩。
沈韶光特意給肉鋪子多加錢,讓人上心點多給刮一遍豬毛,便是這樣她也不放心,還得回來自己再檢查一遍。若是吃著吃著,讓客人發現幾根豬毛……這就噁心了。
卻不想,饒是這麼小心,還是出了事。
太陽還高,剛開始敲暮鼓的時候,店裡進來兩位面生的客人,一位著藍繭綢衫,一位著褐色布衫,都高鼻深目,頭髮捲曲,是兩個胡人。
這長安城胡人多,沈韶光毫不在意,笑著招呼一聲,便請他們隨便坐了。
兩人點了招牌的瑪瑙肉、獅子頭、鹵豬頭肉、豬腳,都是大葷的肉菜,又要了三角酒。
一角就是四升,像林少尹那樣的公子哥兒只喝一升,這兩位竟然要喝十二升……
開飯館子的不怕大肚漢,沈韶光快手快腳地準備了,讓阿圓拿託盤送過去。
店裡的客人越來越多,很快就坐滿了,有吃完了走的,又有新來的,有人在這裡喝酒,有人單來買玉尖面或者肉食,熱鬧得很。突然聽到裡面吵嚷起來,沈韶光放下手底下的活兒,走過去查看。
卻是那兩個點了三角酒的胡人,指著菜盤子道:“肉裡有毛髮!你們這裡不乾淨!”
雖然一向自認為乾淨,做飯時都戴圍裙套袖,頭上蒙布巾,阿圓也是一般打扮,但萬一呢?沈韶光上前賠笑道:“客人莫要著急,不知那髒東西在哪裡?”
藍衫胡人乜斜著眼看沈韶光,掀起一邊嘴角兒笑一下,用手指著放瑪瑙肉的盤子:“便是這裡。”
盤子裡的肉已經被吃光了,只剩下些醬汁,醬汁裡果然有一根頭髮。
餘下的客人們好些都不吃了,扭過頭或者圍過來看。
藍衫胡人打個飽嗝,酒氣噴了沈韶光一臉:“怎麼樣?小娘子?”
這瑪瑙肉都是上桌之前從陶罐子裡盛出來現裝的盤子,然後為了顏色紅亮,也為了更提滋味,淋上一勺醬汁。這麼個過程,若盤子裡還有頭髮,除非沈韶光和阿圓是瞎的。
再看看那滿桌的肉已經吃得七七八八,酒也喝完了,沈韶光便明白,這是吃飽喝足要找碴兒……
那胡人還不依不饒:“小娘子要給我們個交代啊,不然我們出去若嚷嚷起來……”又對周圍的食客道,“大夥兒說呢?”
當下便有人皺起眉來,回頭看自己的盤子,也有人看沈韶光。
阿圓急道:“不能!我家吃食最是乾淨的,怎麼會有毛髮?”
那褐衣胡人瞪眼:“那你說這盤子裡的頭髮是怎麼回事?”
沈韶光仔細看了那頭髮,笑道:“客人們莫急,這盤子裡到底怎麼來的髒東西,大夥兒看我變個戲法兒就知道了。”
客人們一聽說有戲法兒看,也不查看自己的盤子了,都紛紛看向沈韶光。
“去拿兩個白瓷碗來,其中一個裝清水,再拿一雙竹箸、一些澡豆、一塊白色的乾淨布巾。”沈韶光吩咐阿圓。
阿圓應聲而去,很快便拿了過來。
眾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沈韶光。
沈韶光能幹嗎?就是給洗個頭髮。
她學著魔術師的樣子,什麼都讓大家先驗看一下,而後把那根頭髮擦了澡豆,涮洗乾淨,又輕輕用布巾吸幹水分,把它放在另一個空碗裡。
“大家可看出什麼端倪來了?”沈韶光笑問。
有人眼拙看不出什麼,這不就是根頭髮嗎?也有人眼尖:“彎曲,還有點發黃!是這胡人的毛髮!”
那頭髮在湯汁裡看不大出原來的樣子,洗乾淨就現了原形。
眾人打量那兩個胡人,再看沈韶光和阿圓的頭髮,再對比碗裡的那根,即便再遲鈍的人這會兒也明白了,這是來找碴兒的!
“為何發黃就是我們的?”那褐衣胡人急道。
一個客人幽幽地道:“對啊,也可能是貓狗畜生的呢。”
眾人一愣,隨即都看著那兩個胡人哄堂大笑起來。
兩人本已經醉了,被眾人一激,又看沈韶光弱質女流,便乾脆耍起了無賴:“你們飯食不乾淨,還誣賴我們!”說著便要掀桌案。
好在那桌子長,都是固定在牆上的,兩人一掀竟然沒掀動。
當下便有見義勇為的客人要上前制服他們,阿圓卻快了一步,上去一把抓住那著藍衫之人的頭髮,另一隻手則揪住著褐衫的胡人的領口,兩人不提防,被胖丫頭拽了個趔趄。
那兩人要掙扎,奈何被阿圓抓住了要害部位,又喝得著實有點多,如何掙扎得開?
眾人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一步,給阿圓打開場子,想幫忙的也訕訕地收回了手。
沈韶光是嘴把式,剛才見阿圓動手了著實有些緊張,這會兒氣定神閑起來:“拽到外面去!”
門口正擾攘著,坊丁竟然來了。
沈韶光忙上前陳述,眾人也幫著分說,幾個坊丁拽著兩個猶罵罵咧咧的無賴走了。
趁著人還沒散,沈韶光趕緊為消除以後類似的禍事打埋伏——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把這事說得明明白白,以後再有類似的禍事也沒人信了。
她向眾人道:“您說,若不是胡人,鬍鬚是黃的彎的,或者這無賴逮個蠅子蛾子飛蟲扔到菜汁裡,今天這髒水,還怎麼洗得清?”
諸人點頭,果真是。
她再陳情:“小店裡,便是最熱的時候,我和婢子也做了全套的防護,諸位也可以去店裡看看,我們是不是乾淨?”
熟客們都在點頭,這點也毋庸置疑。
她再賣慘:“兒一介女流,流落于此,蒙坊裡左鄰右舍看得起,賣些糕餅菜蔬,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眾人同情心起,覺得這沈小娘子著實不容易。
一個灰衣僕役來到街邊樹下停著的馬車前,低聲稟道:“回阿郎,已經墊了話兒,讓他們仔細審審。”
林晏瞥一眼不遠處小店門口神情哀婉的沈韶光。
“多謝各位君子法眼如炬,幫兒分辨清楚……”沈韶光對眾人輕施福禮。
眾人雖然都只是當了一把“見證奇跡”的觀眾,但這會兒卻覺得似乎自己也參與了抓無賴的活動,幫了這可憐的小娘子,都紛紛回禮。
“阿郎,還買獅子頭和蘭花豆嗎?”
落下車窗紗簾,林晏吩咐道:“不買了,走吧。”
注釋
①該比喻靈感來源於亦舒《喜寶》,裡面說現金是裸女。
②獅子頭的做法參照網上的資料,也參照梁實秋、汪曾祺兩位先生的文章。
③據說漢陽陵陪葬坑中出土有花生,但是史料中未見明朝前吃花生的記載,所以我們還是姑且採用花生是明代由南美洲傳入中國這一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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