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美靜寫著很美的、令人歡喜的詩。這裡是：碎花，落葉，細雨，油紙傘，一襲旗袍穿過九曲巷；那裡是：木櫓搖曳，笙聲，吆喝，白糖，桂花糕。她喜歡江南，寫了江南風景：楓葉泛紅，笛聲滴落杯中，（注意，那笛聲不是通常訴諸聽覺的「飄」或是「傳」，而是具形而動感的「滴落」！更妙的是，不是別處，恰恰是「滴落杯中」。）再看遠處，無邊的蘆花在水岸「柔情地飛白」，（充滿秋意的蘆花，此刻竟是有了江南女子的萬種柔情。）詩人說，「秋是舌尖的一樹桂香」。多情，加上奇特的想像，造就了她獨特的美感。項美靜就這樣輕鬆地以她的「半盞流年」面對我們。
靜美如秋。她擅長寫江南秋天的況味。但她說，風不言愁，我怎言秋？這女子有點與眾不同：「都說女人是花，我願為草」。花也罷，草也罷，美靜筆下總是把人們的習以為常表現得華美而典雅。這裡是普通山村寧靜的一景，旱煙袋，老牛的尾巴「撒向沉默」，以及扶犁的厚繭。她能把粗糲寫成華美，把艱辛鋪展成一幅錦緞。紅梅吐蕊，驚鴻孤影，草甸上的雀鳥，叼起了片片落瓣——飄零，竟是這般的優雅！黃鶴樓，大雁塔，神農架，長城，以及吹出無限邊愁的羌笛，她向我們鋪展的是一幅大圖。美靜愛這些與她血緣相通的山水田園，她如醉如癡，邊走，邊看，邊吟，樂不知返。
經年，她一身輕捷，行走在大好山河之間，盡情享受這大地的沉鬱與豔麗。她似始終在戀愛——至少是渴望戀愛的心情，在馬祖牛角嶴，海灘，她甚至期待一場豔遇。是的，靜美如秋，而她畢竟是青春年華！記得那年，是在四川鹽亭。她從台灣來，我從北京來，我們參加一個題為《女性與當代詩歌》的兩岸詩人的聚會，我和美靜是初見。會議安排得緊，我們沒有時間晤談，但印象卻是佳好。她人如其名，是「美而靜」的，一位充滿活力的、即使是初見而並不生分的南國女子。
我與美靜的初見是美好的，這番讀她雲中飄來的詩篇，沉吟於她的那些「歲月沉香」，溫馨的詩情，親切的山水，加深了這種感覺，也頓然消除了彼此的心靈間離，我們的心原是相通的。你看，這裡，是羅門和蓉子的燈屋，那燈還亮著；這裡，燭火搖曳的余光中，「野菊在盛開」；這裡，盛開的不僅是野菊，還有詩魔筆下「喧嘩」的「眾荷」。這一切，不為別的，都因為風的緣故。還有向明，這位我時刻想念的兄長，他曾和美靜談到我們在北大難忘的「聚會」！多麼親切，我認識的朋友，也都是美靜的朋友！這樣看來，原來我們在四川的會面並非「初見」，我們是「曾經」相識、可能還曾經「相遇」！
我們相遇在燈屋，也相遇在眾荷喧嘩和野菊盛開的花叢中。最重要的是，我們是在不同的時間與空間「相遇」在同一只陶罐上：她聽到的陶罐上的一首漢詩，我也聽到了：

從殷商古窯傳來的呼喚
中華啊，母親
細碎縱橫的亞麻布紋
驗證了龍的血統

這裡是殷商留下的古陶罐，我們都讀懂了陶罐上亞麻布紋刻印的歷史。這種相遇，不僅是歷史、文明、還有血統。
為了印證這種不並非偶遇的相遇，我還要鄭重地披露，我們不僅相遇在過去，而且相遇在今日，甚至相遇在中國百年新詩的行旅中。2019這一年，我和北大詩歌研究院的同仁一起做六大卷的《中國新詩總論》，而且在北大召開中國新詩百年的紀念會。為了會議，我們還重新閱讀了胡適前輩的著作和詩歌。想不到的是，美靜幾乎同時，也在中國的另一個地方，和胡適先生有過令人羨慕的「唱和」！這就是她的胡適同題詩八首的寫作。這八首是：〈蝶〉、〈風在吹〉、〈湖上〉、〈夢與詩〉、〈醉〉、〈老鴉〉、〈大雪裡的一個紅葉〉和〈夜〉。為什麼不是七首，不是九首，而偏偏是八首？瞭解並熟悉中國新詩歷史的人，一定會在美靜與胡適先生的「唱和」中、為「八首」而會心一笑！我十分看重並欣賞這位年輕女子的詩情。當有的新詩人忘卻和輕視這段歷史的時候，美靜與之不同，她珍惜並尊重這歷史，而且以令人感佩的方式再現這歷史。這就是異代人的百年一遇。這「一遇」如同「八首」，都是意味綿長的，也都是暖心的。
美靜看重中國詩歌的歷史，不僅看重當今，而且看重以往。美靜把鍾情中華文明的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天空。她把這本新的詩集題名《謫仙》，可見她對這位千多年前的詩人的崇敬。她寫李白，可能不止于敬重，很可能還是愛情。有她的詩為證，並非我的杜撰。在詩中，她不是如我們那樣稱呼詩仙，美靜暱稱他為「李哥」。〈謫仙〉一詩寫于江油，時間是2018年3月26日，當日，美靜在詩人雨田陪同下拜謁了青蓮故里，她一時忘情，竟與她的「李哥」留下了親暱的合影。美靜悄聲說：「我喜歡這樣的你」，「今夜不邀月，恐你移情」，「桃色的羞澀膨脹」。她愛上了李白，在合影中，美靜盤腿而坐。
此時此刻「靜美如秋」的詩人，完全改變了我與她的「初見」的矜持模樣：她敢於和胡適先生「對詩」，也敢於和李白「相愛」。她的大膽和忘情，不由得使我心中跳出兩個字：霸氣！我從她的姓氏胡猜，也許，一定，她的血液中還流淌著項王的「遺傳」。想當年，烏騅嘶鳴，美人醉舞，釵光劍影，垓下楚歌！何等的悲烈，千古傷懷的淒美……。寫至此，我筆不能停。我這是在寫讀詩的感受，為她的美好詩篇點贊？我或是離題千里，去追蹤當年發生在烏江的那一場英雄美人的生離死別歎息？美靜和讀者諸君，諒我，恕我！

謝冕　2020年8月7日於北京大學，此日庚子立秋。

書摘/試閱

怪石得仙向　明 12
怪石仙頌非　馬 14
靜美如秋謝　冕 16
——見項美靜

◆輯一　怪石得仙
風不言愁，我怎言秋 22
靜美如秋 23
花事 24
葫蘆 25
野趣 26
都說女人是花，我願為草 27
半盞流年 28
康乃馨的聯想 29
來去，徐徐 30
葡萄熟了 31
動了情的風是路過的夢 32
如果蜻蜓的腳趾能勾住流水 33
雲以淡泊的心情敘述遷徙的故事 34
竹影 35
怪石得仙 36
雪冷凍了欲望 37
路過石榴樹 38
三‧八的修辭 39
時間，冷寂成冰 40
博物館 41
太湖之南 42

◆輯二色‧空
今夜的出軌不被指責 46
誘拐你的是哪縷風 48
玫瑰的獨白 50
安撫龍捲風 51
又聞白果香 52
情詩 53
擀麵杖成了第七根肋骨 54
斷‧交 55
荒原月光 56
情人與密探 57
風擬蝶戀花 58
桃花劫 59
與情人書 60
曖昧 62
在風的舌尖過夜 63
七夕，不過是個傳說 64
每次愛，都是初戀 65
——和非馬詩：〈醒來〉
致青春 66
燭光 67
色‧空 68
我聽到枝頭分娩的陣痛 69
鋼筆 70

◆輯三時間的切片
恐懼的空間，有窗洞開著 72
觀星象 74
倏忽而過的時間 75
宿命 76
珍妃井 77
欠遠方一個轉身 78
低處的聲音 79
童年的記憶 80
影 82
時間的密碼 83
時間的切片 84
歲月沉香 85
永遠的燈屋 86
——致羅門、蓉子
輕輕推開那扇窗 88
——致羅門
守望那片星光 89
——致余光中
猶未化灰的火焰石 90
——讀洛夫
三月，天空又清明 92
江南雨人 94
雪祭 95
尋香 96

◆輯四在一個平常的晌午看風景
局外人 98
其時其地 99
鐵樹開花 100
過去拷打著今日 101
祖國，虛擬的命題 102
贈我三分柔情，還你一座江山 104
在一個平常的晌午看風景 105
午後的西牆，很燙 106
躁鬱的台北街頭 107
在睡意裡徘徊 108
解藥 110
為杯中的罌粟買單 112
酒宴 114
梯子 115
漂流木 116
胡楊 117
瓦罐上的一首漢詩 118
大山深處的狼叫 120
一隻爬在稿紙上的螞蟻 122

◆輯五紅塵與空門，舉手扣環間
一場虛無 126
在書脊種下一個荷字 127
沒有蝴蝶的菊花 128
無題 129
訪棲賢禪寺 130
蓮說 132
紅塵與空門，舉手扣環間 133
求佛 136
佛說：我也要自由 137
在佛前 138
晚課 139
優曇缽羅 140
無名 143
——題圖詩
荷塘夜話 144
飛天 146
春天的事 148

◆輯六穿越自由
穿越自由 150
金倉湖 152
把夢種在倒影裡 153
登黃鶴樓 154
化蝶 155
長城 156
羌笛聲悠琵琶遠 157
神農行 158
好漢坡 160
誤入野人洞 161
野人，我的兄弟 162
謫仙 164
夜宿海老屋 166
期待一場艷遇 167
尋你，為一滴淚 168
藍眼淚，妳是跌入海裡的星星 170
嵌在牛角嶴的一粒沙 171
探視老兵的路上 172
延安 174
大雁塔 176
濤聲，雨聲，皆風流 177
——致浦壩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