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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那麼老派,這麼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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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沉默、寡言、難以了解……
為何「我們的」父親都那麼像?

作家蔡詩萍最新溫情家庭書寫
台灣移民史的小注腳大連結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父親群像」!

一位湖北女婿、一位客家女兒,
在台灣這座亞熱帶島嶼,
共譜的跨族群時代愛情故事、開闢家族生命新頁

白先勇(文學家)
沈方正(老爺集團執行長)
林書煒(主持人)
林惺嶽(畫家)
郝譽翔(作家)
陳芳明(文學史作家)
許信良(民進黨前主席)
許悔之(詩人.藝術家)
郭強生(作家)
張曼娟(作家)
黃春明(文學家)
蔡康永(作家.主持人)
羅智成(詩人)
羅大佑(創作歌手)
感動推薦
(依姓氏筆劃排列)


「時代的大環境,是個人無法抗拒的;可是,個人卻可以在一定範圍內,替自己選擇某種『要或不要』的自由。」
??蔡詩萍

湖北青年孤身一人隨國民黨軍來台,遇上桃園中壢的客家妹。兩人相差十二歲,語言隔閡,年齡差距,承載的文化背景迥然不同,然而,她愛上了他,他決心要娶她!他倆於是在台灣這座亞熱帶島嶼共譜家庭新篇。

一九五八年三月,蔡詩萍出生於楊梅高山頂。然而當年的八二三金門炮戰,襁褓中的他,卻已經到了金門戰地……蔡詩萍回溯自身成長經歷,提筆寫下其父母親的愛情故事、家族記憶,更為我們記錄了大時代底下個人意志選擇的面貌,以及台灣移民史的小注腳大連結。

這不單是一位父親的故事,也是你我身邊父執輩的紀錄群像,更是台灣社會移民史的重要刻痕。
作者看自己

蔡詩萍

我是蔡詩萍。
一個政治學的科班生。
一個文學的寫作人。
一個藝術的愛好與評論者。
一個業餘馬拉松跑者。
一個電影紀錄片的重度影迷。
一個相信自己走到最後依舊捧書閱讀而開心的老靈魂。
拿過中國文藝獎章(散文類)。
拿過廣播金鐘獎(教育文化類)。

寫過一些書,我優先推薦《三十男人手記》、《你給我天堂也給我地獄》、《蔡詩萍散文選》、《回不去了。然而有一種愛》、《我該怎麼對妳說 日常?永恆》、《紅樓心機:我的騷動,渴望你懂》、《金瓶本色:你愛的是耽溺,還是沉淪》、《與世界一起散步:小日子小堅持》、《也許你該看看張愛玲:看她內心強大,看她文字蒼涼,看她對愛執著》。

最好的人生選擇是,晚婚但還是結婚、生女了,因而有了更多對人生本質與中場以後的思索。
我應該會繼續寫下去。
你等著。

歡迎到我的個人臉書、IG上互動。

【自序】

我攙扶父親,日昇日落,在人生路上緩緩走著

白先勇(文學家)
林惺嶽(畫家)
黃春明(文學家)
陳芳明(文學史作家)
許信良(民進黨前主席)
羅智成(詩人)
羅大佑(創作歌手)
張曼娟(作家)
蔡康永(作家‧主持人)
郝譽翔(作家)
沈方正(老爺集團執行長)
郭強生(作家)
許悔之(詩人‧藝術家)
林書煒(主持人)

沒錯,你看到的都是我新書的推薦人。
當我預計邀約的推薦人一一回覆我沒問題時,我的眼淚幾乎要溢出眼眶!
我父親只是一位很平凡的父親,他甚至不清楚每一位答應為這本書掛名的人物,究竟是何許人吧?!
但我相信,他精神很好的時候,一定會拍拍我肩膀,說:「兒子啊,你要替我好好謝謝他們啊!」是的,在他的認知世界裡,肯為他的長子,伸出雙手,拍一下手掌的人,他都是誠心感謝的。
我們父子都是平凡家庭出身的人。我們能走得順順利利,都要感謝天,感謝地,感謝肯伸手扶持的人!

我寫這一系列《我父親》,完全是意外,由於一篇談蔡英文總統去金門出席八二三炮戰的文章,觸及父親與我在金門一段戰地往事,沒想到,臉書反應熱烈,我便多寫了幾篇,愈寫愈收不了手,遂寫成了一個外省大兵娶客家妻子,落腳桃園,生出四個小孩,又添了女婿、媳婦的台灣新家族故事。
在台灣,講族群融合,莫過於在一般家庭裡去看他們的姻親關係。
我父親,隻身從大陸來,遇見我客家母親,生下我們四個兄妹,我娶了宜蘭閩南妻子,生了台北女兒。岳父典型台商,活躍於東南亞與上海。
我眷村出身,知識閱讀上傾向自由主義,個人際遇上受我黨外大舅的影響,走出了傳統外省族群意識形態的羈絆,但仍徘徊於文化中華與政治台灣之間,遂逐漸構成了我自己的政治態度。
我父親不多話,卻以他自身的行動,選擇了在台灣落地生根,不知不覺蔚為移民台灣的第一代。他敬天祭祖,尊重倫理,對我外公外婆禮數周到,我喜歡回顧他與我外公語言不怎麼通順的對話,在翁婿幾人坐在那打四色牌的喧鬧裡。那總讓我不知不覺的了解了我自己血液裡,流淌的淵源。愛與親情,跨越了許多鴻溝。

答應為我新書推薦的幾位長輩,白先勇、黃春明、林惺嶽、陳芳明、許信良都是名重一時的大家,但他們於我,很有特殊意義。
白老師的《台北人》已成台灣文學經典,餵養了我這一輩文學成長的現代主義養分,我因緣際會與他相識,很感動他矢志為父親白崇禧將軍記錄青史的志業。
黃春明老師,一家文學基因,我都有幸認識。黃老師的小說,填補了我在文學啟蒙階段,現代主義之外鄉土文學,寫實主義的認知,他到老都是一副頑童模樣,是我私淑的不老偶像。
林惺嶽大畫家與我們全家熟識,緣分特殊,他是遺腹子,是孤兒,對父親有著一輩子無法忘情的追想,他常常提醒我,父親高壽是我的福分,要珍惜。
陳芳明老師,我大舅許信良的老戰友,是林惺嶽的好友,我很早是透過他以筆名發表的《相逢有樂町》,深深陷入他筆下描繪的父子隔閡:戰後台灣知識分子,受困於國族典範轉移下的時代喑啞。
許信良是我大舅,我們家族最富盛名的人物,但他在我們家族聚會裡,不過是咧嘴笑得靦腆的大舅而已。他是支持我父親母親婚姻的第一人,小時候我就常在他的書櫃裡東翻西翻的找書讀。
前輩之外,其他推薦人,皆屬「我輩中人」(借用張曼娟的書名),在我成長過程中,這些「我輩中人」,與我各有交往,各擁一片天,我看著他們創作,成名,持續不斷往前,總感覺我們無非是一個世代的競走,各自登山、攀岩,相互瞭望、祝福,但我必須對他們說:謝謝您們,在不同的路徑上,給了我很大的鼓舞。
羅大佑沒話說了,他的《鹿港小鎮》、《戀曲系列》,是我這輩的神曲經典。他叛逆的早期形象,與近期家的回歸,恰好是「我輩中人」,最貼切的旅程。
羅智成我的死黨,我們見面時的「耳鬢廝磨」,總能招來我們妻子的調侃,但她們無法知道我們的情誼是數十年走出來的情誼。他的詩,亦成台灣文學的一部分。但我最記得的,不是「寶寶系列」的情深款款,而是他悼念父親的詩句,「我們的愛是不容揮霍的家當」,一直縈繞我心。
蔡康永未成大名之前,我常窩在他家看日本偶像劇,邊看邊流淚。他的上海父親雍容大度,氣宇非凡。蔡伯伯驟逝時,康永感傷父子之間似乎有未竟的遺憾。我則安慰他,父親永遠是父親他一定了然於心對兒子的疼愛。
郭強生是我獻身舞台的第一位導演,我連著演出了他兩部劇作,但他最精采的文學,是親人老去後,他留在筆尖的轉折敘說。
張曼娟也是郭強生第一部劇作的女主角,她的文字一如其人,但中年以後,她卻在我輩中年的關卡上,顯現了堅韌的生命力,把親情日常轉成文字,撼動了許多讀者。
郝譽翔的家族書寫,道出了青春女孩於陰鬱的成長巷弄裡,遙望陽光的強韌,父親於她,宛如生命裡陽光初露的照耀吧!
沈方正是我喝威士忌的好友,服務業的靈魂,橄欖球的豪氣,馬拉松的堅忍,他無一不具備。但他每次與我娓娓道來他父親的種種,都讓我相信那是父子在傳承之間,語言所無法道盡的默契。
許悔之從老友到出版我書的老闆,他一貫的細膩,一貫的詩意,一貫的藝術氣質,無話可說了。可是,他在父親過世後,寫的深情詩句,令我動容至今。

最後提到的推薦人林書煒,終結了我漂浪的人生,我父親必然很感謝她吧! 請她掛名還有一個我的心願,她不只是好媳婦,她的父親我的岳父,尤其於我如兄如父,他若還在世,看到我這本新書,我都可以想見他會是怎樣的一副愉悅表情:「詩萍啊! 我要帶一些回上海!」那也是我跟他翁婿之間,這輩子的緣分了。

《我父親》終於出版了。
感謝這些推薦人,他們與父親的感情,都是不容揮霍的家當,但我要謝謝他們,在我與我父親的「不容揮霍的家當」上,他們揮霍了對我無盡的支持,我謝謝他們。
我父親很老了,我也有點年紀了。但我何其幸運,還能攙扶他,在人生路上,緩緩走著。日昇,日落,我們是父子!

 

自序 我攙扶父親,日昇日落,在人生路上緩緩走著

0. 《我父親》的緣起??從蔡英文總統去金門,想起我的八二三小故事
1. 我們一家人,是我父親人生的紀念勛章!
2. 父親走過很多路,這個老年老化的關卡走得最辛苦!
3. 父親走過很多路,但遇見我母親的那條路上,他走得最穩健
4. 說起來,我父親與母親的相遇,是很多很多必然的碰撞啊
5. 父親不知道一旦娶了我母親,他的名字就寫進一個客家大家族的歷史裡了!
6. 我不可能完全理解父親的來時路,但我們的確滿像的,不只外貌,甚至性格
7. 飄零到哪,在哪生根。來,讓我告訴你關於那祖先牌位的祕密
8. 外公走了以後,父親說再沒有長輩給他紅包了!
9. 父親始終沒回去他的老家。不是近鄉情怯,是家已經在這裡了!
10. 為什麼我們的父親,總是沉默地望著世界?
11. 那時候啊,每個父親都背負著「那時候啊~」的沉重包袱
12. 父親打盹時,他意識的底層會搜尋哪些遺憾來彌補呢?
13. 父親卯足了勁,我們終於有了竹籬笆裡一個又一個春天
14. 我明白了,父親要在自己的房子裡慢慢的老去
15. 我父親是在日夜的滲透中,從不逃避責任而逐漸老去的
16. 我父親每天沿著記憶散步
17. 我父親那一輩的夢裡,總是掙扎,誰也

【內文節選一】
為何「我們的」父親,都那麼像?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父親群像」!

我寫我父親,本來也僅是寫我自己的經驗。但很多朋友卻從中,看到他們的父親形象。因而,很多人告訴我,他們忍不住內心的激動。
因為,我似乎也在寫他們的父親。
但我不是。
我只是寫我的父親。
一個非常平凡的父親,平凡到,他明明很愛我,卻從來不知道怎麼表達最恰當。
他僅僅是一個大兵,教育程度很普通。也不是一個像勵志故事裡的父親形象,不斷的自修,或上進,創作出什麼驚人事業。
不是,他只是平凡的男人,平凡的先生,平凡的父親,平凡的軍人而已。他平凡到,走在路上,除了年輕時,有點帥之外,你也不會太注意到他。
但這樣一個平凡的父親,為何書寫他,竟會勾起許多人,意外的,記憶的漣漪,或感情的波瀾呢?
我寫他,是因為,我突然覺得他老了。
老到讓我慶幸他還在,老到讓我發現他的老,是漸進的,是緩慢的,是此時此刻仍在的「進行式」。
我在感激之餘,決心要寫下他。寫下他平凡的人生,卻是在一個驚濤駭浪的大時代裡,被浪濤,被戰火,給催逼出來的人生際遇。
因為要寫他,我遂留意到,許多人的父親,竟然有著相似的形影與面貌。
他們慌張,無助的,來到這陌生島嶼。驚慌未定,卻被迫要在這島嶼,在年復一年的政治宣示下,下決心,是要賭它一把,等偉大的民族救星帶他們回大陸? 還是,不賭了,乾脆在這島嶼上,娶妻生子,把這裡當成人生新故鄉呢?

我父親,與他的同袍們,各別採取了不同的模式。我父親遇見我母親毅然決然的決定結婚。他冒的風險是,從此人生回歸家庭,再無軍中升遷發展的企圖。我母親冒的風險是,娘家反對,這男人可靠嗎?
我父親的袍澤,有的猶豫多年後,追隨我父親,落腳台灣,娶妻生子了。但,他們晚太多,於是,他們的孩子,後來碰到我,都要叫我大哥。
我父親的袍澤,最淒涼的,莫過於,他們始終以為,有朝一日,「偉人」必帶他們回去,於是,偉人凋零,他們也跟著凋零了。
我父親的平凡,反而為他帶來他未曾預料的,平凡中的開花結果,結枝散葉的意外之花。我在我父親身上,醒悟到,人生有時不必想那麼多!

但我們的父親,為何有「那麼相似」的形貌呢?
我斟酌了很久。
想到陳芳明教授,參與台灣民主運動的台灣文學史專家,他曾經說過,關於他父親的故事,一個從日治到光復後,「台灣人父親」的沉默故事。
年少的陳芳明,看到他的父親,總是憂憂鬱鬱。
一個人關在書房裡,聽著日本老歌〈相逢有樂町〉。
年少的陳芳明不懂,總不理解。等他長大,等他對台灣現代史有更深刻的認識後,他懂了。
於是,當他自己在日本東京街頭,聽到〈相逢有樂町〉這首老歌時,他突然之間泫然欲淚,他突然懂了,留日的父親,在大時代政權轉換的擠壓裡,從一個知識分子突然因為語言,政治的劇變,而變成「失聲的一代」的痛苦。除了嘆氣,除了沉默,除了聽聽他父親留日時,成為青春記憶的〈相逢有樂町〉這首歌之外,他父親只能幽幽靜靜的活著。在一個他不熟悉的政治環境裡。
也曾經有那麼一群,在地的台灣朋友,他們望著他們的父親,沉默,安靜,孤獨的,走過他們的後半生。
我年歲愈大,愈能理解,在台灣這島嶼上,原來有一兩個世代的父親們,是多麼的無奈而辛苦。
外省的,渡海來台的,我們的父親倉皇的、無奈的來到這島嶼。舉目無親,孑然一身。他們有著僥倖在戰火浮生錄之下,幸運活著的竊喜。於是,他們努力的,安身立命的,在這島嶼上求生。他們有些改了名姓,有些不再提往事,有些要求子嗣們不碰政治。
而我父親,年輕的他,來到這島嶼時,他一定曾經面對過,另一群,默默望著他的,說著不同語言的台灣年輕人。
他們或許,都視對方為「陌生人」,在對方的眼裡,看到冷漠,看到疑惑,但也可能看到人類最本質的善良。
這些人出生時官方語言是日文,母語是台語或客語。但隨著政治的劇變,一夕之間,他們熟悉的語言,熟悉的環境,全變了!
他們望著我父親,扛著槍,扛著一身的慌亂與驚恐,下了船,在路上行軍。
他們畏懼我父親的陌生,我父親也同樣畏懼他們的陌生。

時代有一雙巨大的眼,盯著他們。
時代也有一雙巨大的手,迫使他們彼此陌生而畏懼。
但我的父親,還是在這島嶼上,安身立命了。
以後,他會遇到很多原來他陌生的人,不少成為他朋友。成為他兒子朋友的親人,或師長。甚至,連我父親,都融入了客家人、閩南人的生活世界,跟他們買菜、交談,讓他們剪髮,一起在山丘上散步運動。
我父親會漸漸的發現,自己已經回不去了。自己已經是這座島嶼上,落地生根的第一代了。
母親曾經跟父親商量。未來走了以後,要一起把骨灰放在離家不遠的墓園裡。這樣,孩子們去掃墓方便,他們夫妻也不至於離熟悉的老家太遠。
我父親已經九十多歲了。
他隻身來台灣。晚上在義民廟前站衛兵,望著滿天星空,孤單的他,怎能想到未來逢年過節時,一張大圓桌,坐滿了十二個人,齊聲祝福他,健康快樂,年年如意! 然後兒女們一一給他紅包,他再笑咪咪的,給孫兒輩一個一個發紅包!
我的父親,是那個時代,一群從大陸渡海來台的父親群像裡的一個縮影。
他們,有他們的集體意象。
而相對的,我的其他閩南,客家,原住民的朋友們,他們的父親,則是另外一個,大時代裡父親群像的故事。
妳的,我的,你的,她的,他的,每一個人的父親們,都在那個大時代裡,勇敢的承擔了父親的角色,於是,才有了「我們」。

我們長大成人,也陸續當了父親、母親。我們理所當然,不是我們父親那一代的成長經驗、價值意識了。
我們有我們做父親的期待。但我們會理解,我們的父親,他們了不起的平凡,了不起的承擔。
我寫下的「我父親」,不及他人生的百分之幾。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要他知道,我愛他。
我要我們這一代人記得,我們的父親是如何走過他們的年代,那般平凡而勇敢。


【內文節選二】
父親走過很多路,這個老年老化的關卡走得最辛苦!

我父親九十五歲了。
精神不好,坐著坐著,便打起盹來。
有時,我看著他,心想他現在還能想些什麼呢?人老到一定年歲後,是不是連「想事情」都是很費勁的事呢?

那天,母親在群組上(厲害吧,小學畢業,八十三歲的老太太,都在群組上跟我們小孩交辦事情!)說父親突然在念,說他生日要到啦,怎麼沒人請他吃飯?
我們兄弟們可愣了。
不是兩周前,才趁父親節,全家人吃了飯,還包了紅包嗎?
但,母親說,你們老爸說「現在」才是他生日。
當然,母命難違,何況後面還有老爸的意思,我們趕緊
互相聯絡,勉強湊足八個人。
兩個媳婦,本來就有事,來不了。女婿也丟不下手邊工作。還好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兩個孫女,加上父親母親,訂了餐廳一間小包廂。我還提早到,在餐廳附近找了蛋糕店,讓女兒替爺爺挑蛋糕,女兒很堅定地說我們一定吃不完,最後她挑了最小的蛋糕。
父親身體還算可以,但體力是差很多了。再加上近些年,精神方面退化很快,老年的他過得相當辛苦。當然,更辛苦的,是我母親。

我們家,一向沒有過生日的傳統。
有,也是後來,我們幾個小孩都長大了,離家,然後有了自己的家。為小孩過生日,不免也為夫妻彼此過生日。
想到替爸媽過生日,也是基於想要家族多聚會的理由。
於是,才有了母親生日,聚聚。父親生日,聚聚。

沒有過生日的傳統,應該跟父親母親原本就沒有這樣的成長背景有關吧!
母親來自客家大家族。她那一代,十個姊弟妹,外公務農辛苦,外婆勤儉持家,過生日,除了碰上長輩大壽,晚輩們怎麼輪也輪不到吧!
至於父親,一介隨部隊飄零至台灣的大兵,生日只會讓他想起浮萍般的際遇,何來過生日的喜悅?
我們家沒有生日傳統,可以理解。
大概是沒有過生日的傳統,所以我想起來,我至少到高中時期,對麵包的印象,遠遠好過於蛋糕。
為何呢?
因為麵包口感紮實,吃下去有飽足感,不像蛋糕鬆垮垮、軟綿綿。這印象應該也是我蛋糕吃的次數太少,而麵包則像饅頭有快速充飢的效果。

但,隨著我們長大,隨著媳婦們的加入,她們的蛋糕品味,遠遠超過我們家的兒子們。
於是,生日聚會上,母親節聚會上,父親節聚會上,蛋糕的花樣也漸漸花俏起來。等到我女兒開始有主見了,選蛋糕也成了孫兒輩的參與,多了很多「潮」的味道。
其實,我父親是吃不了太多蛋糕的。
他應該是喜歡大夥兒湊到一塊,圍著他,唱生日快樂歌,祝他生日快樂,把紅包一個一個塞進他手中的,老來幸福的感覺吧!
他年輕時,肯定是沒有什麼過生日的儀式的。
他曾經說過,部隊來台後,成天演習,徒步行軍,一天累下來,倒在路邊,就睡著了。
幾個聊得來的袍澤,假日裡穿著軍裝,為了省車錢,大早就出營門,走很長很遠的路,去趕早場免費的勞軍電影。電影看完,在附近的街頭亂逛。肚子餓了,買幾個山東饅頭,或山東大餅,在公園裡啃完,填飽肚子。然後,又差不多要慢慢走回營區了。
那樣的日子,哪來興致提到生日呢?
再說,提到生日,也只會想到,回不去的家,見不到的娘。既然如此,不如不去想它吧!

但飄零的個人組成的群體,大夥兒處境相近、相濡以沫,也會有奇遇。他跟我提過,有一回,他在夜裡正準備睡覺時,他的同鄉,比他大幾歲的同鄉,突然悄悄靠過來,塞給他一包報紙包著的熱騰騰的東西。他好奇打開,是幾個紅色的饅頭。他更好奇了。
他的鄉親說,這是伙房老鄉托他送來的,說生日不吃個壽桃怎麼行?
我父親說,那是他來台灣的前幾年,第一次有同鄉記得他的生日。
我想,他們一定沒有唱生日快樂歌吧!
那時,應該也不流行這一套。
生日那天,我們替他唱了生日快樂歌,拍了照。
我陪他去上廁所時,發生了一段小插曲。

我在廁所外,等他。
等著,等著。
怎麼老半天呢?
我推門進去,發現他在拉上大號的小門。
原來,他尿完尿,一轉身,便搞不清楚往外走的門在哪裡了。
我默默進去,攙扶他,走出來。
母親問我,怎麼回事?
我說,沒事,沒事。

父親真的老邁了。
在人生的路上,他走過很多的關卡,很長的路,唯獨這個老年老化的關卡,他走得最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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