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著寫著幾千年》是李元洛老師“詩文化”散文精選集,全面講解50位重要詩人和200余首國民熟知的詩歌,從字句意象、文史典故,到詩人身世、人生心境,旁征博引,會通古今,開創“詩文化散文”先河,將古詩詞與我們的生活融為一體。
不局限於古詩詞逐字逐句的解讀,本書精選的是中國古代詩歌輝煌的時期——唐宋元的詩詞曲和作家,是李元洛先生詩文化散文的完整脈絡精華濃縮。
作者帶領讀者,一起跟著李白、杜甫去旅行,去唐詩裡賞月,去宋詞裡過七夕,去元曲裡看平民與英雄,看千古詩詞中愛吟誦的主角。讀這本書獲得的不僅是對古詩詞更真切的感知,還有各種思想、歷史、自然、社會等的串聯,其散文將古典詩詞與現代生活融為一爐,將讀萬卷書與行萬裡路合為一事。且作者善於串聯詩人和作品,讓讀者一本書獲得古今中外的文化養分。
李元洛
詩歌美學家,散文家,教授,研究員。
湖南長沙人,1960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曾任近20年中學、師專教師,後任湖南師範大學名譽教授、湘潭大學與西南師範大學等多所高校兼職教授、中華詩學研究會顧問、湖南省作家協會名譽主席,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
代表作有《詩美學》《唐詩分類品賞》《千年至美莫如詩》等詩學著作十余種;散文集《唐詩之旅》《宋詞之旅》等十余種。
中華詩學研究會顧問、詩歌美學家李元洛教授,“詩文化散文”精華之作!
l 學生摯愛,優秀學子爛熟於心的古詩詞解讀專家。作品曾被推薦入選“上海著名中學師生推薦書系”!
l 詳細講解中國50位重要詩人和200余首國民熟知的詩歌,從字句意象、文史典故,到詩人身世、人生心境,旁征博引,會通古今,重返現場,將古詩詞與我們的生活融為一體。
l 從王國維、李澤厚、魯迅、余光中,到許淵衝、葉嘉瑩、康震、蒙曼,解讀被中國數代泰斗推崇的唐宋元古詩精華。
l 李元洛先生的文字仿佛流連於亭臺之上,徜徉在歷史與山水之間,仿佛聽到金戈鐵馬,看江山如畫。
l 讀者在文字裡跟著李白、杜甫去旅行,去唐詩裡賞月,去宋詞裡過七夕,去元曲裡看平民與英雄,厚厚300多頁,輕鬆愜意,停不下來!
l 詩詞是空氣,是春雨和生活,是每一個平凡中國人都能夠擁有的浪漫意境。只要中國人還說漢語,只要中國人還用方塊字在進行寫作,那麼唐詩宋詞元曲的魅力是永恒的。
l “中國*美的書”設計師親自操刀設計,大折頁設計傳遞古典至美之韻。
代序
寫著寫著幾千年——花開三朵
大哉唐詩!唐詩是大時代的產物。如同參天大樹之枝繁葉茂,離不開樹的本身的質地,也離不開培育它的土壤、雨露和陽光。唐詩的繁榮,外部原因是國力強盛、帝王提倡、科舉以詩取士、文藝政策寬松、宗教思想自由、社會風氣開放、物質生活豐富;內部原因則是唐之前自《詩經》以來的1600多年的詩歌發展,已經為唐詩的登峰造極鋪墊了攀登的石級,而北朝民歌的豪放剛健與南朝民歌的清新柔婉,也為唐詩人提供了最切近的參照系與最活躍的藝術資源,而沈約等人對音韻四聲與詩歌格律形式的有益探索,也為唐詩中“絕句”與“律詩”這一近體詩的確立做了充分的準備。如同一座美輪美奐的大廈,施工所必要的部件與藍圖已經先期準備停當了。
前人曾經異口同聲地贊美唐詩數量之多、杰出的詩人之眾、作品品位之高、影響之廣闊深遠,認為唐詩既是唐代社會的風情畫與風俗畫,也是唐代社會生活的詩的百科全書,而且唐詩包括了後世除詞與曲之外的所有詩歌形式,如果不論詞曲,唐以後詩的體制並無新創。直到魯迅先生,他甚至極而言之:我以為一切好詩,到唐均已做完。這裡,我無意將唐詩與元曲做全面的比較,那是一個全景式的浩大工程,我只擬從“知識分子心態”或者說“文人心態”的角度,從歷史的後視鏡中,去回顧探視唐詩人與元曲家的主要不同之處。
李白之詩,被學者兼詩人林庚教授美稱為“盛唐之音”;臺灣名詩人余光中在《尋李白》一詩中贊美李白,也說:“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唐詩,尤其是盛唐之詩,感動並撼動我們的,是那種只有大時代的詩人才會有的宏闊的精神視野,那種大有希望的時代才會有的青春意識和生命力量。
像平野一樣開朗,像火焰一樣熱烈,像巖石一樣自信,像颶風一樣意興飛揚,像朝暾一樣青春勃發,詩人們都渴望建功立業,以不辜負有為的時代和自己有為的生命。讀唐詩特別是盛唐之詩,少年讀者會更加少年不識愁滋味,中年讀者不會感嘆人到中年萬事休,而老年讀者呢,即使是暮色蒼茫,但那無限好的夕陽也仍會令他們追懷飛騰而上的白日。
元代的曲家們和元曲呢?人生不滿百的元朝,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非漢族而是少數民族統治的王朝,本來是馬背上的民族,又於馬上得天下,他們重新洗牌,把全國之人依次分為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北方漢人)、南人(南方漢人)四等,而且廢除科舉近80多年,即使偶爾短暫施行,取錄的人數也極少,同時仍有許多民族歧視的規定。漢族知識分子失去了傳統的優越地位與往日的進身之階,一個筋斗從五彩斑斕的天堂跌入了前途無“亮”的地獄,血液都從往昔的沸點降到當下的冰點。於是他們感時傷事,撫今嘆古,不滿現實,鼓吹隱遁,滿肚皮不合時宜。
唐詩是進取的,元曲是退隱的;唐詩是外向的,元曲是內斂的;唐詩是樂觀的,元曲是憤怒的;唐詩是意興高揚的,元曲是情緒低沉的;唐詩是憂國憂民的,元曲是冷眼旁觀的。總而言之,唐詩屬於熱烈的盛夏,元曲屬於蕭索的晚秋。
如果說唐詩是中國詩歌史上的黃金時代,那麼,由詩而一變為詞,化用一個舶來的名詞,宋詞就是中國詩歌史上的“白銀時代”了;詩詞雙美,詩的黃金與詞的白銀相映生輝。中國由古及今的文學創作,盡管不乏佳篇勝構,但如果不論個人而論時代,似乎還沒有哪一個時代的文學作品,像唐詩宋詞那樣具有強大的藝術魅力、永恒的生命力和深廣的影響力,照亮照花後世廣大讀者的眼睛,成為他們永遠的精神家園。
……
壹
曾有少年時——穿越大唐
閱讀唐詩,
就仿佛在青春時刻遇到知己,
一同追求生命中的理想。
詩 心——中國古典詩歌的黃金時代002
寄李白——李白 031
千秋草堂——杜甫 040
才如江海命如絲——王昌齡 054
獨釣寒江雪——柳宗元 065
常懷千歲憂——唐詩的百年孤獨 079
月光奏鳴曲——唐詩與月 092
華夏之水 炎黃之血——唐詩與水 103
貳
風雅宋—— 穿越宋朝
讀宋詞,
可以讓你在這個繁忙與競爭的時代,
保持感受深情的能力。
一去不回惟少年——宋詞裡的少年人生 122
清秋淚——範仲淹 144
長記平山堂上——歐陽修 152
卷起千堆雪——蘇軾 163
落英繽紛——詞牌 175
愛情五弦琴——宋詞寫愛可以有多美193
請君試問東流水——宋詞與水 213
源頭活水——宋詞從唐詩的借用 228
參
桃李東風蝴蝶夢——穿越元朝
元曲有書生意氣,
隨斗轉星移,家國夢醒,
余音仍凌空繞梁,
歷千百年而回響不絕。
詩人的自畫像——元曲裡的別樣自傳 242
春蘭秋菊不同時 252
桃李東風蝴蝶夢 264
小漂泊與大漂泊 274
鳴冤訴屈的恨曲與悲歌 282
末世文人的英雄情結 292
寄李白——李白
你是一位大詩人,又是一位精力旺盛不耐久坐的大旅遊家,唐代詩人中,像你這樣遊蹤遍於國中的,好像沒有幾位。那時候不像現在這樣時興出國觀光,或者美其名曰“考察”,不然,你也會設法公費出國旅遊一番,至少,“日本晁卿辭帝都,征帆一片繞蓬壺”,你可以和日本遣唐留學生阿倍仲麻呂——晁衡一起東渡扶桑,或者去西北位在如今的吉爾吉斯斯坦的碎葉城尋宗問祖。我說要請你指點迷津,你本身的“迷津”就夠多的了,最近,我就買了一冊兩位李姓學者合著的《李白懸案揭秘》,他們把你都列入大案要案了,寫了厚厚一本書來偵破。
例如,你的身世就太可疑,連當代詩人余光中在《尋李白》中都說:“至今成謎是你的籍貫/隴西或山東,青蓮鄉或碎葉城/不如歸去歸哪個故鄉?”你行蹤飄忽,沒有相對固定的地址,又不常寫信,寫了也交通不便,信使稽遲,當年就常常令你的夫人望穿秋水,余光中在上述詩作中,不是也說過“連太太也尋不到你”嗎?而你的鐵桿崇拜者魏顥到處找你尋你追你,等他跑到河南的梁園,你又去了東魯,等他追到山東,你又去了江浙,他千裡迢迢輾轉道途,直到天寶十三載也即公元754年的春夏之間,才在唐之廣陵今之江蘇揚州,氣喘吁吁地一把抓住你的衣衫。他要為你的詩文編集付梓,你也感動得將隨身的手稿都托付了他。可我現在打電話找不到你,又不知到何處去追尋你的行跡。我私心早就以為,我的祖先並非2000年前騎青牛出函谷關的老子李聃,更不是以武力征服天下的李世民,而是至今仍活在詩章裡和傳說中的你。我少年時就一廂情願地孵著詩人之夢,青年時對詩論與詩評情有獨鐘,冥冥之中,我總以為我的血管中流著你的血液,分在我名下的酒,也早就被你透支光了,不然,我怎麼會如此虔誠地遠酒神而親詩神?——不瞞你說,現在某些地方的酒文化說什麼“八杯十杯不醉”,什麼“感情淺,慢慢抿;感情深,一口悶”,如果要追查歷史根源,現代的酒囊飯袋們恐怕還會說你不能辭其咎,因為可以牽扯到所謂的“太白遺風”嘛。但是,我以上如此尋宗認祖,也許未免攀附之嫌,現在報章上常見今之某某乃昔之某某之後,附鳳攀龍,有識者認為這實在不堪一哂,何況那大半是我的一廂情願,你又不會前來為我出示證明。
我現在首先要向你請教的,是你究竟為什麼要寫《登金陵鳳凰臺》和《鸚鵡洲》二詩,並略申後輩如我對這一問題的淺見,以及它們與崔顥《黃鶴樓》之高下的看法,其次,你的詩作也仍然多次寫到黃鶴樓,我也想由此探問你的心路歷程。
江夏,即今日湖北省武漢市的武昌,三國時於此置江夏郡。那裡是你的舊遊之地,開元十二年(724)你出蜀之後,就是順長江而下,經江夏而東遊洞庭、金陵和揚州,不久又折回而西去安州,即今之湖北安陸。在安州,你和故相國許圉師之孫女許夫人燕爾新婚,當時不便遠遊,但足跡仍及於江夏之間。崔顥是你的同時代人,他開元十一年(723)就中了進士,曾遊江南,這位籍貫河南的詩人,也許就是在此時寫了登高懷古慷慨悲涼的《黃鶴樓》一詩。我想,你也許是開元十六年(728)春天從安州再遊江夏並送孟浩然去江東之時,在黃鶴樓讀到崔顥這首名作的吧?我可以舉出一個詩證,算是“大膽假設”,那就是你寫於此時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下維揚》一詩。我引用敦煌石窟發現的唐人詩集殘卷中的手抄本,和現在流行傳世的稍有不同,那應該更接近你詩作的原貌: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映綠山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宋本及今本,詩題均作《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揚州古稱維揚,而唐之廣陵即屬淮南道揚州,所以你當時的題目應該是“下維揚”。差別較多的是第三句,在宋代,“遠影”之“影”一作“映”,“碧空”作“碧山”,而陸放翁《入蜀記》說他訪黃鶴樓故址,他見到你的詩也是“征帆遠映碧山盡”,並說“蓋檣帆映遠,山尤可觀,非江行久不能知也”。可見他此時見到的,與上述敦煌本還頗為相近。到了明代嘉靖年間的刻本,也不知是誰“太歲頭上動土”,就將你的這一句改成“孤帆遠影碧空盡”了。其中不同字詞的優劣,你是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讀者也應該自有判斷,我這裡暫且置之不論。我想特別申說的是,大作第二句點明時令正是“煙花三月”的暮春,這一點,與敦煌石窟手抄本的崔顥之詩相同:
昔人已乘白云去,茲地空余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在?煙花江上使人愁!
第一句,是“昔人已乘白云去”而非“昔人已乘黃鶴去”,豈但是敦煌手抄本如此,就是唐代的詩歌選本如芮挺章的《國秀集》與殷璠的《河岳英靈集》,都是這樣。青空白云,想當年,你在黃鶴樓頭看到的也該和崔顥相同吧?更重要的是,崔詩的結句現在流行的是“煙波江上使人愁”,而唐人手寫的真本卻是“煙花江上使人愁”,崔詩中的“煙花”即是你詩中的“煙花”,你是否因為讀到崔詩而潛意識中受到他的影響,送別孟浩然時又恰逢陽春三月,所以就既順手也順理,讓楊柳搖煙繁花若霧的美景氤氳在你的詩句中呢?
從崔顥和你同寫黃鶴樓的詩中同用“煙花”一詞,似乎可以證明歷史上的一個美麗傳說。據南宋的劉克莊在他的《後村先生大全集》中說,“古人服善,李白登黃鶴樓,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之語,至金陵乃作《鳳凰臺》以擬之”。南宋胡仔的《苕溪漁隱叢話》和計有功的《唐詩紀事》,都有類似的記載。而元人辛文房《唐才子傳·崔顥》的條目下也有道是:“及李白來,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辛文房隔你已有好幾百年之久,當時沒有現代的聲光化電,你咳唾珠玉之時無法錄音,可見那一美麗的傳說早已代代而且口口相傳了。你的詩集中多次提到過黃鶴樓,但卻沒有一首直接並集中詠黃鶴樓的詩,而《登金陵鳳凰臺》《鸚鵡洲》與崔顥的《黃鶴樓》,既非如有的人所說的“偶然相似”,也不完全是因為你“服善”,在唐代,能讓你“服善”的人,能有多少?我以為,主要是因為你在創作上心雄萬夫,不甘後人,拒絕重復而刻意爭勝,何況當時你還只有28歲,如日之方升,你的血管裡奔流的是青春和創造的熱血,你的心中洶涌的是為天地立言的豪情。
你欣賞崔顥的詩,說明真正有才華有胸襟的人,總是惺惺相惜,相濡以沫,你的同輩杜甫和晚輩韓愈也是這樣,不像時下文壇上的某些白衣秀士,老是對出色的同行心懷嫉妒,肆意貶抑,惡意中傷,自己無能不但不反躬自省,反而希望他人和自己一樣平庸。你面對同一題材不輕易下筆,力圖超越崔顥之作,也說明真正有抱負有才氣的作家,不僅要超越自己,而且要努力超越同輩,創作上只有爭強好勝而不甘重復與平庸,才有可能留下杰構佳篇。你的《登金陵鳳凰臺》就是如此:
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據說此詩寫於天寶六載(747),即你從長安被唐玄宗“賜金還山”之後再遊金陵之時,這時你已47歲,距以前讀崔顥詩差不多20年。崔顥之作是律詩,你寫的也是律詩,可見你潛意識與顯意識都是何等“耿耿於懷”。你流傳至今的七言律詩總共只有八首,雖然不免散失,但你創作的律詩絕不會很多,因為你以天馬行空之才,不耐煩比較嚴整的格律的束縛,也就是不喜歡戴著鐐銬跳舞。然而,你這首律詩卻廣獲好評,清人蘅塘退士孫洙雖然老眼昏花,一時失察,竟然在《唐詩三百首》中對李賀之作漏而未選,但在七律部分卻選了你這首詩,也可以算是一種補償吧。重要的是,你這首詩並不是崔顥之作的模仿而是自己的創造。
你此詩的起句“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就眼前景並且就題興起,三“鳳凰”並非如有的人所說模仿崔詩之三“黃鶴”,因為崔顥的原作也只兩次提到“黃鶴”,其余兩次均為“白云”。“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的深沉歷史感喟,也即英美現代派大詩人艾略特所強調的“歷史感”,不僅非你年輕時所寫的“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勸客嘗。金陵子弟來相送,欲行不行各盡觴”可比,也為崔顥之詩所無。尊作中寫景的頸聯與崔作中寫景的頸聯旗鼓相當。崔詩的結句“日暮鄉關何處在,煙花江上使人愁”,其鄉愁的抒寫確實動人情腸,因為鄉愁是中國人普遍具有的懷鄉情結,也是中國文學中一個重要的甚至是永恒的主題,崔顥對此做了出色的表現。然而,你的“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雖然將帝王比成太陽,使我不禁聯想到千年後中國人同樣的思維和比喻,但你寓目山河,畢竟傷時憂國,指斥讒諂之徒,其氣象與寄托,與作客之愁鄉關之戀畢竟有境界大小高下之別。在藝術上,大作也有出藍之美。例如,崔詩一三兩句寫“去”,二四兩句寫“空”,而你卻縮龍成寸,“鳳去臺空江自流”,將“去”與“空”壓縮於一句之中,富於今日現代詩學所艷稱的“密度”與“張力”。崔顥之詩當然是杰作,不可替代,但說你後來居上,也絕非溢美之詞,不知你以為如何?你是絕對的性情中人,愛憎分明,毫無矯飾,我想你該不會笑而不答心自閑吧?
人生短促,世事滄桑,而江湖多的是不測的風波。寫《登金陵鳳凰臺》10多年之後,你已經到了人生的暮年。好不容易從流放夜郎途中赦回,你又重遊江夏,再往洞庭並南下零陵。當然,你到底去過湖南零陵沒有,後人爭論不休,只有你自己清楚。《鸚鵡洲》一詩當然寫於此時的江夏,也許是上元元年(760)春天你從零陵歸來時所作,有的“著名”作家引用古典詩詞時常常張冠李戴,甚至據為己作,有的竟說你的“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寫於長安,而你的詩題明明是《南陵別兒童入京》,“南陵”乃今之安徽南陵縣,相去何止十萬八千裡。而有的則說《鸚鵡洲》寫於《登金陵鳳凰臺》之前,說者昏昏,至少你就不會同意前後顛倒。讓我還是再次誦讀你的原作吧:
鸚鵡來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
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
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
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
又是一首你不怎麼喜歡寫的“律詩”,可見你烈士暮年,仍壯心不已。“芳草萋萋鸚鵡洲”,你要就地取材,就近再和崔顥打一次擂臺,比試一番高下。崔顥之詩,時空較尊作廣遠,氣象較尊作壯闊,那正是所謂“盛唐氣象”的表現,也是年輕的崔顥意興飛揚所致。你的這首詩雖然仍是一片錦繡、一派云霞,但結句的遷客騷人之孤獨落寞,既是你個人不幸遭逢的心曲,也是那個不識重寶扼殺人才的江河日下的時代的折光。因此,尊作雖仍有模仿崔詩的痕跡,但可以說各有千秋,不可互代。我的同鄉老前輩王夫之在《唐詩評選》中說得好:“此則與《黃鶴樓》詩宗旨略同,乃顥詩如虎之威,此如鳳之威,其德自別。”他以“虎”與“鳳”為喻,大約是指境界之大小不同,風格之剛柔有別,不知你同不同意他的看法?
現在要向你請教第二個問題。你一生登臨過多少次黃鶴樓,恐怕你自己也記不明白了。與上述《鸚鵡洲》的寫作時間大略相同,你在江夏還寫了長詩《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詩中說“一忝青云客,三登黃鶴樓”,可見你流放歸來,江夏郡太守韋良宰仍待你如上賓,你至少三次登上了黃鶴樓。至於“鸚鵡洲”,你也是詠過多次了,例如也許是與寫《鸚鵡洲》同時,你還寫有《望鸚鵡洲悲禰衡》,悲他人亦以自悲。但是,你提到黃鶴樓的詩卻更多,你心中似乎有一個解不開的“黃鶴樓情結”。我為你做過粗略的統計,你提及黃鶴樓的,除了《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一詩之外,大約還有“黃鶴西樓月,長江萬裡情”(《送儲邕之武昌》),“去年下揚州,相送黃鶴樓”(《江夏行》),“江夏黃鶴樓,青山漢陽縣”(《江夏寄漢陽輔錄事》),“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昔別黃鶴樓,蹉跎淮海秋”(《贈王判官時余歸隱居廬山屏風疊》),“仙人有待乘黃鶴,海客無心隨白鷗”(《江上吟》),“雪點翠云裘,送君黃鶴樓”(《江夏送友人》),“君至石頭驛,寄書黃鶴樓”(《答裴侍御先行至石頭驛以書見招期月滿泛洞庭》),“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與史郎中飲聽黃鶴樓上吹笛》),“黃鶴樓前月華白,此中忽見峨眉客”(《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等等,至少在10余處以上。而最令我心馳神往的,是你的《江夏贈韋南陵冰》,那是你寫黃鶴樓詩的異數與別調。原詩太長,好在你對自己的作品如數家珍,我只援引片段:
人悶還心悶,
苦辛長苦辛。
愁來飲酒二千石,
寒灰重暖生陽春。
……
我且為君捶碎黃鶴樓,
君亦為吾倒卻鸚鵡洲。
赤壁爭雄如夢裡,
且須歌舞寬離憂。
“黃鶴樓”寄托的是遊仙的夢想,而“鸚鵡洲”則因東漢末年寫過《鸚鵡賦》的才子禰衡被殺於斯地而得名,寄寓的是現實的悲劇。你的自己“捶碎”與要求對方“倒卻”,不僅是你懷才不遇之情的表達,是你對險惡的政治斗爭和莫測的皇家內訌的鞭撻,是自己雖歷經苦難卻仍然保持人格的獨立與尊嚴的宣言,更是你如火山爆發如激湍奔流的悲憤之情的宣泄。你以前從未這樣對待和這樣寫過黃鶴樓。現實的悲劇是無法改變的,韋冰恐怕無法為你“倒卻”鸚鵡洲,而超然現實的遊仙幻想卻已破滅,你在《醉後答丁十八以詩譏余捶碎黃鶴樓》一詩中,不是還在說“黃鶴高樓已捶碎,黃鶴仙人無所依”嗎?也許有人說,你獲罪剛剛遇赦,銷聲匿跡尚且來不及,不應該有如此激切之語,這,也許是太小看太不了解你了。作為一位士人,你敗於官場,毀於政治,但作為一位杰出的傲岸不諧的詩人,你雖偶爾有違心的摧眉折腰之時,但卻永遠沒有低下自己的高貴頭顱之日,而且千首詩輕萬戶侯,你以光芒萬丈長的詩章,戰勝了所有的煊赫一時的帝王將相!你雖遇赦放還,心中卻憤激難平,就情不自禁地噴出“捶碎”“倒卻”這樣的激昂憤慨之語,這不僅於你前所未有,有唐一代前所未有,整個封建時代也是罕見罕聞的。不僅“黃鶴樓”“鸚鵡洲”這些過去被你作為美好事物象徵而多次歌吟的地方處境危急,連我家鄉的洞庭湖中的“君山”也都難以幸免,那是在你的《陪侍郎叔遊洞庭醉後三首》之中:
刬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
巴陵無限酒,醉殺洞庭秋!
前人說你的“刬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二句,可以和杜甫的“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匹敵,都是詩情豪放,異想天開,但杜甫是想象空靈之詞,你卻是憤激無端之語,二者的深層意蘊頗為不同。我十分敬重杜甫,但他的忠君意識過於強烈,獨立意識和自由精神遠不及你。我甚至忽發癡想,中國古代的士人、現代的知識分子,從未有過真正意義的自主和獨立,而民主意識、自由意識與獨立意識,則是真正的現代知識分子的要素與象徵。唉,還是不要以這種天方夜譚來驚擾你吧,還是回到當年,你那時的千古憂愁萬古憤懣能平息嗎?李白先生,我這樣來理解你對黃鶴樓、鸚鵡洲的態度的前後變化,不知是否探究到了你的初心與詩心?
李白先生,如果要我從中國文學史中評出三位偉大級的或最偉大的詩人,除了投屈原和杜甫一票,另一張票當然是非你莫屬了。紅顏薄命,詩人也薄命,你是唐代詩人中的最不得意者,白居易在你的身後也不禁發出過“可憐荒壟窮泉骨,曾有驚天動地文。但是詩人多薄命,就中淪落不過君”的感嘆。不過,千年走一回的你,在盛唐痛苦地走一回,留下了許多失意、屈辱與悲憤;在中國詩歌史中瀟灑走一回,卻坐定了最重要的黃金般的章節。你的詩,寫出了歷史上一位最不得意者最得意的浪漫情懷。沒有你,盛唐氣象將不可想象,中華民族文化將黯然減色,中國詩史將失去一部最重要的樂章,中國的讀書人多會頓感天地寂寞而繞室彷徨。說實話,沒有你,中國的酒也許沒有如此多種多樣而廣銷暢銷,連現代的高陽酒徒們也少了一個喝酒的理由。不過,杜甫早就說過“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余光中也說你“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而當代的高陽酒徒特別是那些揮霍公款的高陽酒徒們,喝了那麼多不解私囊的酒,他們能吐出什麼呢?
時空阻隔,古今異代,山遙水遠,我卻常常追懷你呀,偉大的詩人李白。這封千年後寄給你的讀者來信,不知你是否能夠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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