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個關於廟堂權爭與刀劍交錯的時代,一個暗潮湧動粉墨登場的江湖。
2.奇幻人物,奇幻場景,顛覆傳統,盪氣迴腸!
3.豆瓣高分之作,媒體評價《雪中悍刀行》格局宏大,從江湖之遠到廟堂之高,環環相扣、層層疊加,成熟大氣。
4.全新裝訂,燙金工藝+壓紋工藝,裝幀更精美。
道門真人飛天入地,千里取人首級;佛家菩薩低眉怒目,抬手可撼昆侖;誰又言書生無意氣,一怒敢叫天子露戚容。踏江踏湖踏歌,我有一劍仙人跪;提刀提劍提酒,三十萬鐵騎征天。
曲水流觴談王霸,落魄書生陳錫亮對上鴻儒名士袁疆燕,報國寺內是否能夠舌戰群儒?
二十年隱忍,一朝成聖,步步生蓮的軒轅敬城挑戰老祖宗軒轅大磐,徽山大雪坪雷雲乍起,江左軒轅將何去何從?
一聲劍來一神仙,一聲借劍一千九,獨臂李淳罡再戰天下第二王仙芝,舊怨未了再添新仇。
那一年,是誰在山下遇到了年輕的她?
又是誰,在燈市上邂逅了飛揚的她?
那一天,是誰在笑她的小酒窩?
又是誰,緊緊握住了他給的銅錢?
那一夜,是誰在夢中見證他一刀斬天龍?
又是誰,在懸崖邊陪他看日出東方?
…………
人生當苦無妨,良人當歸即好。
烽火戲諸侯
浙江省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第十二屆全國青聯委員。
代表作有《雪中悍刀行》《劍來》《陳二狗的妖孽人生》《天神下凡》等。
烽火戲諸侯文風多變,所著小說涵蓋現代都市、武俠仙俠、西方玄幻等題材,尤善以細節動人心,在書迷中具有較強的號召力。
《雪中悍刀行3春雷闖江湖》-樣章
第一章 老供奉縱橫廟堂 窮書生曲水清談
寫意園。
徐脂虎的私閨中飄出一股血腥氣,連三尊多加了上品龍涎香球的紫煙檀爐都遮掩不住。徐脂虎臉色蒼白地望著正在給徐鳳年把脈的李淳罡。世子殿下裸露著上半身趴在床上,脊柱部位血肉模糊,老劍神露出一臉惋惜表情,嚇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徐脂虎淚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雙手捂住嘴,都不敢哭出聲。
才在鬼門關逛蕩一圈的徐鳳年看上去並不像瀕死之人,沒好氣地說道:“死不了。”
李淳罡點點頭,說道:“是死不了,可惜。手刀再進一寸,就是大羅神仙都救不了,現在嘛,皮外傷。可是那個殺死王明寅的少女殺手?”
徐鳳年陰沉著臉嗯了一聲。他帶著大戟寧峨眉、魏叔陽以及五十輕騎趕赴江心郡,一開始就跟兩位扈從說好了要引蛇出洞,可沒料到這養大貓的姑娘耐心實在太好,從陽春城到江心郡一個來回的路途中,世子殿下處心積慮地賣出那麼多破綻她都不抓,等入了城門,徐鳳年剛剛鬆口氣,那出人意料跟壁虎一般貼在陰暗壁頂上的殺手輕輕墜下,一擊得手。所幸她似乎沒有預想到世子殿下已是大黃庭四層,若是蘆葦蕩裡的徐鳳年,就要被她這一刺當場敲碎脊柱。但接連幾次刺殺都未果,惱羞成怒的呵呵姑娘在城門孔洞中馬上展開追擊。徐鳳年腳尖踩在側壁上,她緊隨其後,正要遞出第二刺,寧峨眉已經擲出短戟,魏叔陽也如鷂子掠起,白馬義從紛紛抬出開山弩。她見勢不妙,並不戀戰,從內門牆孔溜走,纖手五指鑿入城牆就跟切豆腐一樣,幾個跳躍,瞬間沒了蹤影。
徐鳳年途經雄寶郡,馬匹在溪畔飲水時,閉息久候的她也曾出手一次,從溪底沖出。不過當時李淳罡離得不遠,瞬間便有劍氣奔襲而至,沒有給她近身的機會。眾人只看到這少女匿入水中,遊魚一般消失,驟雨般密密麻麻的弩箭與短戟都無法傷其絲毫。
這人真是附骨之疽!
徐鳳年安慰道:“姐,真沒事。”
放下心中巨石的徐脂虎擦了擦眼淚,破涕為笑,啪的一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的屁股上:“沒事、沒事,這還叫沒事?!你這德行,晚上姐怎麼跟你睡在一張床上說悄悄話?!”
李淳罡臉色古怪,本想調戲兩句,但想想還是作罷。以徐鳳年的小心眼,他不敢跟自己慪氣,指不定就要把氣撒在薑泥頭上。一物降一物,老夫也有今天,沒天理了。他戀戀不捨地起身離開香噴噴的閨房,房中的青鳥與丫鬟二喬也都識趣地閃人,只剩下這對打小便關係親密的姐弟。雖說是外傷,但皮開肉綻的也不好受,徐鳳年正想偷個閑休憩一番,馬上就察覺到不對勁兒,然後既無奈又憤懣地說道:“姐,你脫我的褲子做啥?那裡沒傷到!”
徐脂虎一點兒沒當姐姐的悟性和架子,嬌滴滴地柔聲道:“鳳年啊,姐不放心,還是看一看為好。這裡沒外人,你臉紅個什麼?”
徐鳳年伸手,誓死護住腰帶,扭頭怒道:“姐!都多大的人了,別這麼沒羞沒臊好不好?”
徐脂虎故作一臉幽怨,好一副潸然淚下的淒涼神情。要是道行淺的,如江南道那幫學子名士,見到她這樣還不丟了魂?可徐鳳年跟大姐朝夕相處那麼些年,還會不知道她的伎倆?他一點兒都不敢放鬆手勁,生怕一下子就被她得逞了。姐弟兩人僵持不下,徐鳳年求饒道:“姐,算我求你了行不?沒你這麼趁火打劫折騰傷患的。”
徐脂虎悻悻然縮手,不過沒忘記再拍世子殿下的屁股一下,輕笑道:“呦,挺翹,練刀就是好,這體魄要得。”
徐鳳年頭疼地道:“你再這樣,我明天就去二姐那裡了。”
徐脂虎俯身,嫵媚如狐仙的美豔臉龐湊到世子殿下附近,吐氣如蘭,哼哼道:“沒良心的傢伙,你說家裡誰最疼你、寵你?小時候是誰尿床,又是誰偷偷幫你洗被子?這會兒就翻臉不認人了?”
徐鳳年轉頭,近距離看著這張很難被外人看出端莊賢淑模樣的臉龐,輕聲說道:“姐,為什麼不跟我回家?”
徐脂虎乾脆蹲在床頭,托著腮幫凝視著這個才入陽春城便大開殺戒的弟弟,溫柔地說道:“這就是姐姐的家啊。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要不怎麼會有‘覆水難收’的說法?姐就算回北涼也只能算省親,不能算回家。”
徐鳳年默不作聲。
徐脂虎伸手撫摸著這個為了她不惜在江南道四面樹敵的傢伙。看了那麼多年,總看不膩呢。她輕聲說道:“家裡小叔,就是那位‘棠溪劍仙’盧白頡說你倒行逆施,不成氣候,這是因為他不知道鳳年有多喜歡姐。姐當然知道你心疼姐啊,在城內殺搬弄唇舌的無聊士子,去江心郡把那劉黎廷活活拖死,你除了想給姐出口惡氣,其實也是想逼得姐在江南道沒辦法再待下去,好跟你回北涼,對不對?你這個傻瓜,姐在哪裡不是你姐?姐真回到了北涼,就能開心了?以後等你二姐從上陰學宮回去,姐還不得天天跟她為了你爭風吃醋呀?姐說大道理總沒有說贏她的時候,才不樂意受這個氣。這次你捨近求遠先來看姐,她這個連你喊聲‘二姐’都要不開心的傢伙,還不得氣壞了。”
徐鳳年賭氣地哼了一聲。
徐脂虎伸手捏了捏這張棱角越發分明的臉龐,笑道:“長得是越來越有味道了,其實還是個孩子。”
徐鳳年剛想說話,徐脂虎擺擺手:“睡吧、睡吧,別趕姐走,姐好好看看你。”
徐鳳年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世子殿下醒來的時候,發現大姐趴在床頭睡著了。他苦笑著起身。後背傷口已經結痂,傷勢痊癒的速度不可謂不驚人。雖說他離金剛境還有很大距離,但身體比起尋常武夫,已有巨大優勢。
徐鳳年起床的聲音沒吵醒徐脂虎,倒是把睡在隔壁的侍寢丫鬟二喬給驚動了。盡心盡職的女婢大多睡得不深,她隨意披著外衣便小跑進來。酷暑天氣,她本就穿得清涼,初長成的身段婀娜多姿,又長得清麗,有著江南女子獨有的水潤靈氣,體態輕盈。難怪京城的達官顯貴家家戶戶養“瘦馬”,這江南道調教出來的“瘦馬”與西楚腴姬並稱雙絕。
徐鳳年伸出手指噓了一聲,示意這位豆蔻年華的少女動作小些。她看了一眼世子殿下赤裸的上身,小臉漲紅,迅速低頭,生怕逾矩。越是高門豪族,規矩越是森嚴,主子們也都性格迥異,下人自然不敢恃寵而驕,越雷池一步,何況丫鬟二喬從小姐嘴裡聽多了北涼世子的驕橫行徑,加上昨天那場風波,就更不敢有任何馬虎了。小丫頭本以為這世子殿下到了湖亭郡,最多就是見過了小姐以後去江心郡揍一頓那個妻管嚴的誠齋先生,她想破腦袋都想不到殿下會用駿馬把劉黎廷從江心郡拖屍拖到盧府。
徐鳳年拿起床頭一隻羊脂玉瓶,壓低嗓音輕笑道:“二喬,幫我塗抹下藥膏,後背我夠不著。”
小姑娘顫抖著手接過玉瓶,從中弄了些香氣撲鼻的藥膏在指尖,抬腳坐在床邊,紅臉紅耳紅脖子,輕柔地將藥膏塗抹在世子殿下的後背上。指尖觸及肌膚時,她嬌軀一顫,臉上的肌膚幾乎能滴出水來。只是當她看到殿下後背上除了新傷,還有一些有些時日的舊傷痕時,才覺得觸目驚心,不敢想像為何家世如此顯赫的殿下也會傷痕累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
小丫鬟二喬在庭院深深如王侯的盧府,尤其是幸運地在徐脂虎的庇護下,如何能體會廟堂、江湖的陰險與浩渺?對她而言,小姐一餐少吃了些米飯或者中暑了著涼了便是頂天的大事了,就像被悍婦扇了一耳光,她便是拼死也要給小姐報仇。
大體來說,二喬是幸運的,能夠碰上徐脂虎這麼個護短的主子,都不需擔心被主子的男人輕薄這類事情。世族高門裡頭,有幾個如她這般可口誘人的丫鬟能保持完璧之身?早就被偷吃或者光明正大地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而這屬�閨房私趣,便是道德楷模的聖賢大儒也不能說什麼。
徐鳳年在她的幫忙下穿上一身嶄新衣衫,悄悄下了床,笑道:“二喬,我出去透透氣,你候著我姐便是,讓她自然醒。”
二喬羞澀地嗯了一聲,這時才發現世子殿下身材修長,比江南道男子都要高出許多呢。
徐鳳年走出屋子,青鳥站在院中,主僕二人離開寫意園,沿湖散步。徐鳳年看到“棠溪劍仙”盧白頡早已坐在亭中,不知是否在等自己,便不假思索地走去。盧氏“琳琅七傑”,盧白頡年歲最小,因為一直沒有娶妻生子,就並未分家出去,住在了退步園。因為家主盧道林在京城擔任國子監右祭酒的清貴職務,這座盧府中的大小事務一般交由盧玄朗處理。“棠溪劍仙”一般不理俗事,但越是如此,在大事上越一言九鼎,連嫡出掌握盧氏大權的盧道林、盧玄朗兩人都要重視這位庶出弟弟的意見。
盧氏七傑除去這三位,有一人潛心修道,一人遁入釋門,其餘兩人都在泱州為官,皆是正四品。地方上的正四品官員已是名副其實的一方大員,遠比京師清水衙門的正四品甚至是從三品吃香。雖說京官一直在骨子裡輕視外地官員,但真正想要入閣掌部的當紅官員,大多會在從四品時主動要求外放到地方上,多則六年,少則三年,積攢了足夠的資歷和人望,再返回京城,才算是真正成為王朝的棟樑之臣。本來以盧白頡的才華,他可以成為盧氏僅次於家主盧道林的主心骨,沒奈何“棠溪劍仙”無心仕途,反倒是與家族六位兄長的關係都十分融洽,與誰都說得上真心話。其餘六人相互之間大體上關係融洽,卻難免有些深層次的不睦。像親手創辦白松書院的盧玄朗就不太看得起兩位做官的弟弟,曾在書院裡士子聚眾清談時,帶頭抨擊時政,將兩人批判得體無完膚。因此,這位白松先生與兩個務實治政的弟弟可以稱作道不同不相為謀。尤其是在浩浩蕩蕩的洪嘉北奔中,盧玄朗對盧氏吸納諸多名聲不顯的中下士族子弟相當不滿,私下貶斥為“南方沆瀣蛇鼠,竊居盧氏高梁”,只是家主仍是兄長盧道林,盧玄朗也只能發發牢騷。
入了亭子,徐鳳年行晚輩禮,畢恭畢敬地說道:“鳳年拜見棠溪先生。昨晚誤以為先生要攔阻鳳年入府,情急之下言語不敬,望先生莫要怪罪。”
盧白頡冷淡地回道:“世子殿下言重了。不過本人沒有幾斤仁義道德可供販賣,不知殿下入亭所為何事?”
徐鳳年笑道:“大姐這些年一直說棠溪先生的好,今日我是來跟棠溪先生討打的,湊巧負了點兒傷,想來先生下手會輕些。”
盧白頡明顯愣了一下,臉上泛起一點兒笑意,說道:“殿下這潑皮無賴的脾氣,倒是跟你姐如出一轍。”
徐鳳年說道:“我們姐弟都是跟徐驍學的。”
盧白頡是第一次從人嘴裡直接聽到“徐驍”二字。江南道上,高士名流言談再無忌,最多也就是以“北涼那大蠻子”代稱,敢說“徐瘸子”的人極少,但撐死也就是在私密場合敢這麼說,更別提對徐驍直呼名諱了。盧白頡笑了笑,說道:“殿下還要待多久?打算再殺幾個江南道士子?”
亭中劍意橫生,青鳥皺眉,就要踏入亭中。徐鳳年擺擺手,攔下“槍仙”王繡的女兒,面朝“棠溪劍仙”,平靜地說道:“他們不惹我就好。我又不是魔頭,吃飽了撐的就要殺人。飽暖思淫欲還差不多。”
盧白頡冷笑道:“殿下就不怕給仍在京城的北涼王惹麻煩嗎?”
徐鳳年搖頭笑道:“棠溪先生有所不知,我若是心平氣和地來了江南道,再雲淡風輕地離開江南道,由著那幫讀書人編派我大姐,徐驍才真的要動怒。殺劉黎廷也好,殺士子也罷,江南奏章如雪片般飛往京城,徐驍頭痛歸頭痛,其實很開心,以後我回了北涼,他指不定私下還要罵我為何才殺了這麼幾個。”
盧白頡無奈地歎道:“殿下,你這一家子。”
只是“棠溪劍仙”淺淡的笑容中分明多了一份真誠之意。
徐鳳年望向湖水,說道:“我姐還是不肯回北涼,說這裡就是她的家。這個家有什麼好的,棠溪先生教我?”
出乎意料,盧白頡沒來由地哈哈笑道:“不好,的確是一點兒都不好。可惜這個家我說了不算,否則早就讓你姐滾回北涼了,趕緊滾,眼不見心不煩,省得我出門遊山玩水都不痛快。”
徐鳳年立即對這“棠溪劍仙”好感倍增,咧嘴笑了笑,有那麼點兒頑劣晚輩與開明長輩相處的味道了。
徐脂虎醒來後尋覓不到弟弟的身影,結果出了寫意園,就看到亭子中倆傢伙面紅耳赤地大眼瞪小眼。女婢青鳥見到長郡主後,行禮時嘴角帶笑,這讓徐脂虎松了口氣,還以為亭子裡的兩個人就要大打出手了。“棠溪劍仙”似乎沒能在爭執中勝出,冷著臉揮袖離去。徐脂虎看到一臉無辜的弟弟,好奇地問道:“這是鬧哪一出?小叔該不是要去拿霸秀劍伺候你吧?”
徐鳳年嬉皮笑臉,沒個正形地說道:“沒呢,在跟先生聊洪嘉北奔的事情,有些分歧,說著說著就變成吵架了,但想來還不至於刀劍相向,頂多晚些時候再論戰。也就是‘棠溪劍仙’,換作別的江南道名士,我早就拿刀砍殺一通了。”
徐脂虎伸出手指點了點弟弟的額心:“你呀、你呀,也不知道在長輩面前裝得溫良恭儉些。”
徐鳳年等大姐坐在身邊後,眯眼問道:“那盧玄朗還在做縮頭烏龜?”
徐脂虎丟了個媚眼,語重心長地說道:“規矩,規矩呢?別沒大沒小。記住了,下次見著面別擺張臭臉。盧府好歹是正兒八經的大族,不是人人都像小叔這般好說話的。”
徐鳳年不置可否,只是翻白眼。徐脂虎拇指肚在他的額心摩挲著,嘖嘖稱奇道:“昨晚摸了一晚上,都沒能把這好看的紫印抹去,八成是真的了。姐以後可以化這妝,好看,說不定可以風靡江南道。”
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的徐鳳年無言以對,輕輕拍掉她揩油的手指。
徐脂虎問道:“餓了沒?要是身體撐得住,姐帶你去報國寺吃齋飯,滋味極好。”
徐鳳年點了點頭。這一趟出盧府,除了有閒情逸致的姐弟二人,魚幼薇並未出行,青鳥被他按在府上好生休息,於是就只喊上了魏叔陽、甯峨眉以及老劍神、小泥人四人,鳳字營輕騎都被留了下來。不過靖安王妃仍是被丫鬟二喬喊了起來。裴王妃在出襄樊後好不容易有了像樣的床榻睡覺,恨不得一覺睡個幾天幾夜,起床時頗不情願,上馬車時還睡眼惺忪,顯然是沒睡飽。一行人分乘兩輛馬車,馬夫分別由大戟寧峨眉和老劍神擔任。本欲避開的裴王妃被徐脂虎點名留下,車廂內除了姐弟,就只有這位從高高的枝頭跌下的她,而徐脂虎打量她的眼神十分不客氣,嘖嘖道:“不愧是胭脂榜上的美人,連我這女子看了都要動心。”
徐脂虎伸手就要去捏靖安王妃凝脂般的肌膚,被神情冷漠的裴南葦不卑不亢地躲開。裴南葦對這位在青州都罵聲無數的無德寡婦,惡感說不上,好感肯定欠奉。只不過人在屋簷下,她不敢表露出來。徐脂虎見她躲開,有些無趣,轉頭,一臉壞笑地問徐鳳年:“嘗過了?”
徐鳳年沒好氣地回答道:“沒。你想要,晚上讓裴王妃睡你那裡,只要別來禍害我就成。”
徐脂虎放聲大笑,幾乎笑出眼淚,沉甸甸的胸脯亂顫,一點兒不顧忌地趴在徐鳳年的肩頭,氣喘吁吁地媚笑道:“算了、算了,姐還是樂意跟你睡一起,與這等國色天香的美人兒睡在一起雖說也不差,可哪裡比得上跟你同床共枕。”
靖安王妃滿眼震驚之色,看這對姐弟的目光有著毫不掩飾的憎惡,顯然是真以為他們之間有那悖德關係。
眼神一冷的徐鳳年拿春雷刀鞘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臉頰。徐脂虎唯恐天下不亂,徹底依偎在世子殿下懷中,得意地望著這位靖安王妃。這姿態,哪裡像姐姐,分明如同內宅裡爭風吃醋的妻妾,得寵後耀武揚威給手下敗將看呢。徐鳳年在心中歎氣,但既然是姐姐胡鬧,就由著她去了,她開心就好,至於一臉厭惡的裴王妃心中所想,關他何事?
徐脂虎得寸進尺,雙手摟著徐鳳年的脖子,不安分地拿腳蹭了蹭臉色如寒霜的裴王妃,笑道:“王妃姐姐,要不妹妹教你一些受益終生的狐媚手段?這女人哪,床下端著架子是好事,到了床上還如此,可就要惹男人厭了。姐姐都這般歲數了,若再放不開,可不就浪費了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本錢嗎?”
“姐姐妹妹”四字,徐脂虎發音極重。這聽在裴王妃耳中,自然十分刺耳,尤其是那三十、四十的說法,相信再豁達的女子聽了都要揪心啊。
布衣木釵的裴王妃板著臉,別過頭,抿起嘴唇,一言不發。
徐脂虎惋惜地道:“漂亮是漂亮,就是不懂半點兒風情,難怪我弟弟這種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傢伙都不對姐姐你下筷子。”
徐鳳年終於出聲了:“好了,姐,你就別嚇唬這位貞潔烈婦般的靖安王妃了,再說下去,她就要吞釵自盡了。”
徐脂虎故作驚訝地道:“瞧不出王妃姐姐這般剛烈啊。”
徐鳳年笑道:“王妃,要不你吞釵給我姐瞅瞅?”
裴王妃眼神淒然,咬著牙背對著他們,臉頰上流下兩行清淚。
徐脂虎在世子殿下耳邊悄悄說道:“原來也是可憐人。”
徐鳳年不置可否。
一行人來報國寺來得早,寺門還未開啟,十幾撥香客都在寺外歇息閒談,大多是湖亭郡裡的熟人,看到徐脂虎下了馬車,立即閉嘴不語。相比前段時間的看戲心態,昨天的波瀾過後,湖亭郡別的縣城還好,陽春城裡所有消息靈通的士族門閥都被那世子殿下的手段給震駭得訥訥無言。世子殿下當街殺士子後,又橫衝直撞驅散了城內人數數倍於己的甲士,據說連盧府的中門都給卸了,當晚又將誠齋先生的屍體拖入城再拋屍到門口,這等行徑,豈是心狠手辣可以形容?城裡家族的老輩們連夜起身,與世交們挑燈夜談,都痛心疾首地說這是泱州百年不遇的恥辱,傳言州內對待豪閥手腕最是鐵血的郎將董工黃已經得到命令,今天就要從州府帶六百精銳趕來陽春城。誰不知道這初上任便杖殺姑幕許三公子的董郎將與庾氏關係很深,更是顧劍棠大將軍昔日的心腹愛將?
寺門緊閉,徐鳳年下車後,看見寺前貼著山根處有個小巧玲瓏的方池子,池邊綠樹相擁,又有一株盤虯的奇異古松。徐脂虎親昵地挽著他的手臂朝池子走去。池子每側都有石雕龍頭,龍口一滴一滴淌著泉水,水倒是清,池底香客丟下的散落銅錢清晰可見。徐脂虎撿起一根枯枝,蹲下去攪動泉水,停下時水面上出現一條細如銀絲的分水線。她抬頭笑道:“看見沒,據說這是輕重不同的山水和泉水混合在一起而產生的景象,有意思吧?”
徐鳳年蹲下去,想要伸手從水裡撿起幾枚銅板,被徐脂虎拿樹枝一拍,笑駡道:“你窮瘋了啊?”
徐鳳年仍撿起了一枚銅錢,兩指捏住,嘿嘿笑道:“能省則省嘛。”他站起身。寺外空氣清新,鳥鳴聲一聲接一聲,他抬頭望去,寺中綠意一層高過一層。徐鳳年收回視線,身邊那棵古松果然生得不俗氣,粗壯主幹左折右旋,扭曲如一條臥龍,真不知是天意還是人為。老劍神和薑泥便在樹下站著,身著羊皮裘的老頭兒歎道:“天意如此太有情,可出於人力的話,則過於無情了。”
徐脂虎拿樹枝指了指古松,跟徐鳳年解釋道:“當地人都喊它‘臥龍松’,說折下一枝都會流出血來,不過我倒是沒見過誰真去做這事。”
徐鳳年笑道:“我去試試看?”
徐脂虎瞪眼道:“你敢!”
徐鳳年撇了撇嘴。
一旁的二喬看到這場景,溫婉一笑。世子殿下果然跟小姐相親相愛呢。興許是瞥見了她偷笑,徐鳳年朝小姑娘做了個鬼臉,嚇得婢女趕忙躲到徐脂虎身後。小姑娘心如鹿撞,但好像不是怕,而是像被什麼東西輕柔地撓了一下,就再也安靜不下來。
徐脂虎轉頭看了神情恍惚的小丫頭一眼,會心地笑了笑。她就說嘛,天底下哪有不喜歡自家弟弟的女子?但明面上徐脂虎還是嫵媚地白了一眼做出無心之舉的徐鳳年,拿樹枝揮了揮,仿佛是警告他別在佛門淨地拈花惹草。
寺門緩緩打開,兩個小和尚合手行禮。不過,今天廂房給香客提供齋飯的地方,徐脂虎一行人落座後,就再沒人敢進去。
這一桌,徐鳳年、徐脂虎坐著,加上九斗米老道魏叔陽,還空了條凳子,丫鬟二喬和武將寧峨眉都站著,靖安王妃有自知之明,加上來的路上實在是被欺負得慘了,更是不會坐下。徐脂虎是喜歡熱鬧的人,就將坐在隔壁桌的薑泥喊來。小泥人猶豫了一下,沒有拒絕,走近後被徐脂虎拉在身邊的長凳上坐下,徐脂虎笑眯眯地說道:“薑泥,你真是越長越俏了。你這妮子小時候就長得好看,那會兒府裡也就你能跟鳳年比了。我起先還擔心女大十八變,怕你長大了就不好看,現在看來是瞎操心了。來,跟姐姐說,鳳年欺負你了沒?”
小泥人在世子殿下和老劍神面前是挺潑辣的一個妞兒,此時竟紅著臉不說話。
徐鳳年拆臺笑道:“臉紅了,難得、難得。”
姜泥馬上怒目相向,在桌下抬腳就踩了下去。
世子殿下一抬雙腳,嘿嘿笑道:“我躲我躲躲躲,就你還想跟本世子過招?”
有徐脂虎在場,薑泥就沒什麼嘴皮子上的動作。
徐脂虎柔聲笑道:“看樣子肯定是經常被欺負了。沒事,回頭我幫你收拾他。”
小泥人低著頭,沒說話。
徐鳳年嘀咕道:“是我姐還是她姐啊?”
徐脂虎抬手作勢要打他,世子殿下側了側身。她愛憐地摸著薑泥這小妮子瘦削的肩頭:“薑泥,聽說你出北涼後就給這無賴讀書?這是好事。這段時間嘛,來給姐姐讀王東廂的《東廂頭場雪》,價錢加倍,都從那傢伙的口袋裡掏,他不敢不給。”
薑泥抬頭,重重地嗯了一聲,露出了這些日子裡難得的笑臉。
徐鳳年大煞風景地調笑道:“酒窩,兩個酒窩,哈哈,被本世子看到了!得,雙倍價錢就雙倍,值了。”
薑泥立即板著臉,但眼中還是笑意盈盈,自然都是因為徐脂虎,跟那混帳沒半文錢的關係。
徐脂虎笑道:“咱們的小薑泥笑起來最好看了,天底下任何女子都比不得,所以要多笑笑,不容易老。”
隔壁桌蹺著二郎腿的老頭兒笑呵呵地說道:“徐小子,你這姐倒是沒白生這身段,心腸比你好多了。”
徐脂虎摟著小泥人,扭頭嫵媚一笑:“就沖李劍神這句話,回頭好酒十壇。”
老劍神豎起大拇指贊道:“豪氣!這酒老夫喝定了。這些天在江南道誰敢與你過不去,老夫第一個跟他不對付。”
徐鳳年苦惱地說:“怎麼覺著就我不是個東西?”
在徐脂虎懷中的薑泥笑道:“你才知道啊。”
徐鳳年驚喜地說道:“瞅瞅,又有酒窩了!”
薑泥轉過頭,正要板起臉,被徐脂虎拿手指輕柔地戳了戳能醉全天下男子的小酒窩。徐脂虎低頭打趣道:“你這可愛妮子,姐姐捨得讓那傢伙離開江南道,都捨不得讓你走了。”
徐鳳年伸出手,啪的一下把手拍在薑泥身前的桌子上,縮手後,那枚從泉水中撈起的銅錢躺在桌上,他說道:“送你了,豪氣不豪氣?”
薑泥猶豫了一下,大概是看在徐脂虎的面子上,伸手拿起銅錢,握在手心裡。
齋飯送上來後,徐脂虎一邊吃著餛飩,一邊說道:“今天報國寺有一場王霸之辯,要不要聽?”
徐鳳年無所謂地說道:“隨你。”
徐脂虎加重語氣:“聽可以,不許打打殺殺。”
徐鳳年埋頭啃著一個素包子,說道:“放心好了,棠溪先生肯定會盯著我的。”
吃過早飯,徐脂虎帶著他去看報國寺裡的牡丹,姜泥與李淳罡走在最後。小泥人趁人不注意,攤開手心,偷看了一眼滿是汗水的銅錢,然後趕緊握緊,跟做賊一般。
看似左右張望的老劍神在心中哀歎:娘嘞,你這傻閨女,這輩子都要被吃得死死的了。
敢情小小一枚銅錢,就比老夫畢生的劍道造詣更值錢了?
報國寺裡大多數牡丹已過花期,姚黃、魏紫兩種貢品牡丹爭芳鬥豔的盛景不再,只留下一些品質相對平庸的仍在綻放,如葉裡藏花導致風情清減的墨魁牡丹。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報國寺的牡丹比起北涼王府的還是稱得上輝煌,一行人光是在寺中轉悠賞景就耗去了一個半時辰。離午飯還有段時間,一行人在一間雅致的禪房裡品茶。明明是寺廟,煮茶的卻是一位曼妙道姑。兩朝天子皆崇道,上行下效,老莊學說是江南道士子集團清談話題的重要枝幹,許多世族豪門的婦人有潛心研讀黃老的風雅習氣,只不過道姑出現在禪房裡還是有些奇怪。她三十來歲,生得頰紅眉青,長得便很有修道人的清氣,經過大姐徐脂虎與她的交談,徐鳳年才知道,這本名許慧撲的女子出自姑幕許氏嫡系,若非如此,也沒辦法在往來皆名流的報國寺後山獨佔幾畝茶山。
許慧撲算是徐脂虎的半個閨中密友,大概是同為寡婦的緣故,二女這些年走得比較近。這名道姑興許是愛屋及烏,對徐鳳年也相當客氣。她煮茶時雖說話極少,大多是與徐脂虎寒暄,但偶爾視線與世子殿下相觸,都會眉目含笑。茶罐是個玲瓏錫瓶,貴在嚴實,而且錫性與茶性相親相近,存放前大瓶儲水小瓶吹氣以測滲漏——一看她就知道是茶道行家,門外漢哪裡懂得計較這些,只想著金玉如何昂貴。茶壺是古樸的去冬壺樣式。
她見徐鳳年盯著茶壺,就解釋道:“這是我父親年輕時去兩禪寺聽高僧講經時偶得的,取自一位常年耕作的和尚洗手後沉在缸底的洗手泥,照著兩禪寺一棵銀杏樹的樹癭形狀做了一把壺,刻上樹紋,後來不知為何流傳開來。壺名取自‘指紋隱起可迎春’。不過泱州一般的去冬壺,砂泥都從陽羨溪頭挖來。”
徐脂虎正在努力將一朵牡丹插在徐鳳年的髮髻中,徐鳳年誓死不從,姐弟兩人有來有往,始終沒能得逞的徐脂虎喘著氣笑道:“那老和尚就是兩禪寺的大住持,聽說活到一百五六十歲了吧,天下也就咱們北涼武當山上的丹鼎大家宋知命可以和他比一比。許伯父每隔十年就要跑一趟兩禪寺,除了聽禪聽經,還有就是跟老和尚求那洗手泥。所以陽羨溪頭一斤泥雖能值十兩黃金,但終歸不如許伯父制的茶壺來得有佛氣。”
徐鳳年剛接過一隻綠玉鬥茶杯,正要喝茶,結果聽到這茶壺是缸底的老和尚洗手泥製成的,臉色頓時有點兒不自然。佛氣什麼的,他喝不出來,也實在是不想喝出來,但上了賊船下船難,他只得硬著頭皮喝了一口。他喝茶喝不出門道,也就不敢瞎賣弄。茶葉與烹茶用的泉水自然都是極好的,但只要一想到“洗手泥”三字,他就有些洩氣,興致不高。
一不留神就被徐脂虎將牡丹花插在頭上,他也懶得去拔下,沒來由地想起自稱住在寺裡的李子姑娘,還有那個小和尚笨南北,一時間怔怔出神,繼而想到有關兩禪寺老住持的傳聞。據說這個被世人當作聖僧,圓寂以後註定要稱“祖”的老和尚十分有意思,識字極少,年幼時只是做些砍柴燒炭的事情養老母度日,買柴的人家信佛,常讀《金剛經》,少年久而久之便有所悟。母親去世後,他才上山便得兩禪如來衣缽,剃度受戒出家主持講法,一氣呵成。要知道他是講法,而非講經,雖說這與他貧苦出身識字不多有一定關係,但無疑這位和尚的悟性直追大佛,聽金剛一經而悟萬法。兩禪寺的僧人誦讀經典何止萬千,但當年有人向這位和尚討教佛門典籍,和尚都開門見山說“我沒讀過你的經”,因此和尚先是讓他們背經,往往是背到一小半、一半,和尚就說一個“停”字,接下來便向對方說法,無人不服。曾有南國第一大寺法華寺百歲老住持詢問當時才四十歲的和尚,為何讀萬遍《妙法蓮花經》而不解經義,結果老住持僅是背了幾段,中年和尚便將其中經義娓娓道來,老住持醍醐灌頂,感恩而去。世人聽來,覺得簡直就是神乎其神,無法想像一個連經書都不會讀的和尚如何能度人,連龍虎山齊仙人都要見之行禮。兩位佛道最傑出的人物,在一甲子前的一次蓮花辯論會上同時出現,結果卻讓所有旁人一頭霧水:兩人只是面對面坐著,一言不發,坐了整整一晚上。
那是仙人齊玄幀飛升前最後一次現世。
當這個和尚越來越年邁時,也不曾聽說他去識字讀經,只是當尋求大道一走十五年的徒弟白衣僧人回來後,讓這徒弟連續說了三天三夜的經義,其間他頻頻點頭,最後竟冒天下之大不韙准許白衣僧人喝酒娶妻,再後來就有了離經叛道的頓悟。
徐鳳年猛地一驚,茶水灑了一地,喃喃自語道:“白衣僧人李當心,自小住在寺裡的李子姑娘……”
道姑許慧撲本來就瞧出徐鳳年品茶的興致不高,這一灑更顯無禮,與俗物何異?她便有些不悅,雖是沒有說什麼,但再也沒有想過給這世子殿下倒第二杯茶。看來世人說北涼世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並未誇張啊。
原本有望寵冠後宮的姐姐許淑妃突然被打入冷宮,許氏上上下下已是雷霆大怒,但她一個寡婦女冠,不至於跟家族成員一樣遷怒徐脂虎,昨晚得到世子殿下在兩郡興風作浪的內幕,也只是一笑置之,甚至連家族的人讓她靠著徐脂虎接近世子殿下一探虛實她都沒有點頭。今日親眼一見,她實在是失望,這人無非仗著北涼王的家世欺人而已,這與泱州四大世族裡不成材的子孫本質上並無不同。許慧撲瞥了一眼以往能談上心的徐脂虎,心中一歎。
茶沒冷,氣氛卻冷了許多,已經不是加幾塊炭火便能改變的事情。徐脂虎仿佛近墨者黑,也不如以前那般一點即透,只說要和弟弟再逛一下報國寺,便離開了禪房。
許慧撲靜坐片刻後,等這行人遠去才緩緩起身,走出院子後門,徑直上了茶山。她走了一炷香工夫,終於見到一棟竹樓,竹簷下放了一把竹椅,長椅上坐著個眉發如雪的老人,膝上蹲著一隻毛髮也如雪的獅子貓。老人手撫貓頭,端坐望著遠山。
老人伸了伸手,許慧撲在竹椅旁的一張小凳上正襟危坐。不等她開口,耄耋之年的老人便和藹地微笑道:“來得這麼早,想必是大失所望了。”
許慧撲柔聲道:“老祖宗世事洞明。”
老人笑道:“也好,既然這世子殿下扶不起來,世襲罔替就世襲罔替好了,我們這幫老傢伙也都落得個輕鬆。”
許慧撲深知自己的看法興許會牽扯到泱州四個豪閥未來的格局,緊張萬分地說道:“要不老祖宗再讓人試探一番?我怕看錯了。”
老人瞥了她一眼,身份本已不俗的道姑竟嚇得嬌軀微微顫抖起來。老人摸了摸獅子貓的腦袋,笑道:“怕什麼?這麼重的擔子,還會由你一個小女子來承擔不成?那未免也太瞧不起庾廉、許拱、盧道林這些人了,泱州還不至於寒磣到這個地步。”
許慧撲臉色蒼白,不敢出聲。
吏部尚書庾廉,江心庾氏家主;盧道林,湖亭盧氏家主;龍驤將軍許拱,雖非姑幕許氏家主,卻也是手執兵權的王朝大將軍。只是這些位高權重的泱州大佬,見著了眼前這位老祖宗,就算不至於如許慧撲這般戰戰兢兢,也得畢恭畢敬地站著說話。許慧撲之所以能坐下,除了她是女子之外,還因為她是這位泱州老供奉的孫媳婦。龐大的江南士子集團,其底蘊與勢力豈是才百年根基的青黨能夠媲美的?洪嘉北奔,便是眼前的老祖宗一手策劃。還有那評點天下家族並給其排名的《族品》,王朝共有九人參與,老祖宗的排名甚至要在當朝首輔張巨鹿之前!因為老祖宗年輕時與老首輔以及西楚太師孫希濟師出同門,張巨鹿權勢再煊赫,也要以晚輩自居。
老人眺望遠方:“今日王霸之辯,大概又要拾人牙慧了。”
許慧撲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說話。五十年來最巔峰的王霸之辯,老祖宗便身在局中,自然有資格說這話。
老人感慨道:“老首輔運氣好,有張巨鹿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否則以他的本事,也就是當個帝國的裱糊匠,這裡漏風縫這裡,那裡漏雨補那裡,春秋國戰以後註定是要不合時宜的,死了好,否則晚節不保。西楚那孫老頭兒就慘了,原本論名聲,我們兩個加起來都不如他,現在倒好,士子中,全天下他的駡名就只輸給徐人屠,還不如死了。”
許慧撲只是虛心地聽著。
老人聽到獅子貓喵了一聲,低頭看了看,笑道:“那世子扶不起也不好,短期內是好事,長遠來看,我們這幫被‘棠溪劍仙’罵為老不死的傢伙,這些年死皮賴臉地不死,豈不是白活了?”
許慧撲撲通一聲跪下了。
老人喃喃道:“你當年與盧白頡那點兒事算得了什麼。起來吧,地上涼,沾了寒氣不好。做人要接地氣,可也不是這個接法。”
許慧撲顫巍巍地起身,重新坐下。
老人眯眼說道:“去,讓那寒門後生與世子殿下見上一見,有他給北涼出謀劃策,不輸當年趙長陵之于徐人屠,這死水就做活了。”
許慧撲輕輕起身。
老人平淡地說道:“你去向那世子自薦枕席,才算徹底跟盧白頡斷了關係。”
這位清心寡欲多年隻讀老莊的女冠並未拒絕,離去時咬著嘴唇,嘴角滲出血絲。
許慧撲行走在茶山小徑上,終於走出了老祖宗的視線。他站在茶樹叢中,望著報國寺一座重簷歇山頂的黃琉璃瓦亭子怔怔出神。除了咬破嘴唇的血絲,她臉上看不出太多悲慟之色。她並不恨老祖宗的安排,只恨當年那青衫劍士不爭氣。她一心修道,駐顏有術,看上去是三十歲的風韻少婦,其實年近四十。初見他時,她才十三歲,人生能有幾個十三?她伸手抹去血跡,臉色陰沉地走下山。
許慧撲卻不知樹蔭深處,仗劍青衫的身影一望就是許多年,見她走入報國寺,他才緩緩步向竹樓。
老人與貓還在,如雪球一般的獅子貓尖叫一聲,打盹的泱州老供奉略顯吃力地抬起眼皮,看著眼前這位盧氏當年精心雕琢的璞玉後輩。這劍士曾經是何等意氣風發,若不是過不了情關,不管是入仕還是鑽研劍道,都會走得很遠。老人安撫著膝上那只受驚的獅子貓,皺了皺白眉,平淡地問道:“都聽見了?”
“棠溪劍仙”盧白頡點了點頭,冷冷地望著這個老人,一根手指始終搭在劍鞘上,看樣子古劍霸秀隨時有可能出鞘。以盧白頡能登劍評的造詣,出劍自然極快,他原本不需要刻意如此展示,此般自然是在表態——老人若不收回給許慧撲的命令,他不介意以“棠溪劍仙”而非盧氏子弟的身份再來一次大逆不道的舉動。你是江心庾氏的老家主又如何?我盧白頡一劍在手,問心無愧,又何須理會?
在江南士子集團中資歷老到不能再老的老供奉庾劍康眼皮顫了顫,一隻手不再撫摸雪白的獅子貓,而是五指呈鉤爪狀握住寵物的腦袋,只是並未用力。本能感覺到有些不舒服的獅子貓似乎不理解,轉了轉頭。王朝中少數有望死後爭取到諡號“文忠”的庾劍康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至於高於“文忠”的諡號“文正”,已空懸一百二十年,連他都不作奢望——再度望向遠處的青山,江南多山水,總是看不厭,冷淡的言語中竟然罕見地出現妥協意味,他輕聲說道:“棠溪,你知道當年我本意是由你來做盧氏家主,盧道林也願意。”
盧白頡很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我不願意。”
老供奉庾劍康皺眉道:“你不願意娶庾氏珍珠,不願意做盧氏家主,不願意薦舉入仕,不願意恩蔭做將,身為盧氏子弟,棠溪,你可知你有太多不合規矩的不願意?若你不是這般散淡偷閒,何至於連伯柃袁氏都後來居上,壓你們一頭?”
盧白頡沉默不語,手指不再搭在劍鞘上。
老供奉歎息著伸伸手,示意這名曾被他十分器重的後輩坐在凳子上。盧白頡坐下後,今天特意從江心郡趕來報國寺的庾劍康笑了笑:“可惜不是我庾氏子孫,我家裡那些後輩,沉穩有餘,銳氣不足,只能守成,很難中興。他們哪敢罵我們這些老傢伙是老不死的,便是有怨氣,也連在肚子裡都不敢罵,小小年紀就都是一股子臭不可聞的暮氣。棠溪,你可知我為何要為難許慧撲這麼一個女子?”
“棠溪劍仙”搖了搖頭。
老供奉雙手捧起獅子貓,感慨道:“她哪裡配得上你?”
盧白頡苦笑道:“可我就是放不下她。”
老人冷哼道:“你父親晚年得子,對你格外溺愛,臨死前甚至分別留信一封給我與許殷勝,不顧立長不立幼的宗規,不惜交出一些家底,冒著引狼入室的風險,求我們幫襯你做盧氏家主,你真當盧道林不知這個秘密?我能不說,許殷勝卻早就透露給他了。這些年姑幕許氏借盧氏的勢暗中壯大,狼已經入室,你卻讓你父親大失所望。盧道林是好人不假,可如何能與姑幕許氏這幫陰險小人打交道還占得便宜?遠的不說,你盧氏摻和進了許淑妃的事情,趙皇后雖然一直冷眼旁觀,可都記在了心裡,真以為趙皇后會與那許家女子情同姐妹?這次那北涼王世子一番興風作浪,江南道士子群情激憤,京城國子監三萬學子受了挑唆,你兄長在國子監裡還能安穩?不出意外,裡外都做不得人的盧道林便要引咎辭去右祭酒之職,與你兄長鬥了好些年的桓溫自然樂得順水推舟。盧氏在京城受挫,說到底還不是我泱州的損失?若非如此,我一個一隻腳都在棺材裡的老不死的來這裡作甚?聽那無聊的王霸之辯,還是想被你仗劍相脅?”
“棠溪劍仙”平淡地說道:“與我說這些,伯父就不怕對牛彈琴嗎?”
不知是怒其不幸還是哀其不爭,老供奉怒氣橫生,提高嗓音說道:“棠溪,我可以不讓許慧撲去做那事情,你這次卻是必須出來替盧氏分憂。否則以我的脾氣,姑幕許氏這些年做的手腳,讓一個無足輕重的許慧撲去丟人現眼,只是給他們提個醒罷了。棠溪,我最後問你一次:你願不願意去京城做兵部侍郎?你且不管如何能做這四品京官,我只問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盧白頡苦澀地說道:“只求伯父莫要讓人為難她。”
老供奉微微一笑,恢復雲淡風輕的閒散常態,和顏悅色地說道:“棠溪啊棠溪,當局者迷,你若是肯出仕,誰敢跟她過不去?”
盧白頡搖頭道:“連北涼王的女兒都有人敢如此欺負,她只是姑幕許氏的棄子,我如何能放心?”
老人平淡地說道:“好吧,我可以與你約定,只要你去京城,她終歸是庾氏名義上的孫媳婦,沒誰能欺負她。”
“棠溪劍仙”盧白頡起身作揖後平靜地離去。
老人眯起眼,靠在椅子上,心思讓人捉摸不透。
竹樓中走出一對主僕,赫然是酒樓中見識過北涼輕騎跋扈行徑的拿扇公子與青衫劍士。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兒換了一把象牙骨扇,扇面上繪有三位風情迥異的美人。他蹲在老供奉庾劍康身邊,伸手摸了摸獅子貓,抬頭笑道:“老祖宗,何必費心思讓‘棠溪劍仙’出仕?盧氏的底子本就不比我們庾氏差多少啊。一個盧道林不足為懼,可加上這位,就不好說了。伯柃袁氏跟姑幕許氏哪裡能入老祖宗的法眼。但‘棠溪劍仙’只要賺取一些軍功,做了實打實的兵部侍郎,再等個七八年,有盧氏家底支撐,執掌一部不是難事,比起那位許淑妃,分量只重不輕啊。”
老供奉笑道:“許淑妃算什麼?實話與你說,不管是誰家的女子,進了宮都不是趙皇后的對手。今走外戚路數,是最蠢笨的法子,姑幕許氏不信邪,目光短淺,遲早要惹來禍事。但王朝軍政一途大有可圖。我們江南道不缺讀書人,唯獨缺盧白頡這般可馬上建功的人物,不論為長遠計還是為私計,我都會讓他進入兵部。至於盧白頡能否在徐瘸子、顧劍棠和幾大藩王三足鼎立的夾縫中冒頭,得走一步看一步。依盧白頡的性子,最多是做到大將軍,做不成兵部尚書的,但可以讓盧氏在他身上分心分神,讓盧、許兩家生出嫌隙,讓這些年得志便猖狂與盧氏摩擦不斷的伯柃袁氏如芒刺背,還可以讓盧氏念我們庾氏的人情,你算算看,一舉幾得了?”
公子哥兒雙指捏著扇柄,笑道:“四得。”
略思量後,年輕俊逸的公子哥兒小心翼翼地說道:“老祖宗,徐、盧兩家畢竟是姻親,‘棠溪劍仙’日後執掌兵權,似乎還可以讓朝廷更忌憚北涼。”
老人欣慰地道:“這只算是半得半失,不好妄言。徐瘸子和盧白頡性格天生不合,陛下未必看不出來,即便陛下看不出來,趙皇后卻是看得清楚的。天底下門閥聯姻,牢固的唯有我們這般讀書讀出來的世族,區區將種,不可以常理推斷,更何況是徐瘸子。徐、盧兩家其實骨子裡是誰都瞧不起誰的。不過,你能看到這一點,算是不錯了。”
年輕公子笑了笑,打開了扇子,卻是替老祖宗與那只獅子貓扇起一陣清涼的風。
老人輕聲道:“我雖罵那傢伙是徐瘸子,可他到底是毀滅了八國近半青壯年的‘人屠’魔頭,更是連春秋大義都給踐踏得一乾二淨了,不是你們這些孩子能去隨意挑釁的。因此酒樓上的小打小鬧,你別想著如何去出氣,一個不好就是引火上身。徐瘸子的護短,你們這些孩子都沒有切身體會。我不管你現在如何不理解,只要記著這些話就行了。官場小吏的‘拖’字訣,能讓尚書、將軍們都頭疼,擱在你們身上,就要學會‘等’字訣。年輕是好事,能等。張巨鹿也好,顧劍棠也罷,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等出來的。”
公子哥兒點了點頭,對老祖宗的叮囑絲毫不敢掉以輕心。雖然對無法馬上對那北涼世子下絆子有些遺憾,但既然連老祖宗都說要等,他不過是庾氏一名庶子,當然不敢違逆,這也讓他更能體會耐心的重要。
此時,徐鳳年只帶著靖安王妃在報國寺內走走停停,走著走著就來到了寺外牆根處的臥龍松下。這裡有樹蔭有清泉,徐鳳年坐在泉邊的石頭上,在酷暑中格外愜意。今日報國寺有一場盛況空前的王霸之辯,一般香客已經進不去寺內燒香拜佛——寺內幾個僧侶在門口把關,除了熟面孔,一般人要遞出名刺,身份足夠,方可入內。
徐鳳年看到一名窮酸書生在寺外徘徊許久,日頭正毒,那人很快就出了一身汗,估計是看牆根泉水這邊的徐鳳年錦衣華服,更有一名風姿卓絕的“侍女”伺候,他不敢上前乘涼。在江南道,世族子孫連與寒門子弟同席而坐都視作奇恥大辱,那書生當然不敢自討苦吃,只是實在熬不過大太陽炙烤,猶豫了半天,終於來到泉邊離徐鳳年最遠的地方蹲下,捧了一把水撲在臉上,舒服至極,長呼出一口氣。蹲了會兒,見徐鳳年並未出聲,他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在衣袖上擦了擦沾水的手,從懷中掏出一本書默默誦讀。
徐鳳年用餘光瞥了一眼,竟然不是江南常見的書籍,而是北涼那邊當朝大儒姚白峰的《四經章句集注》,再看這書生唇語,更加有趣,簡直就是離經叛道到了極點。
“姚先生解經,據一時所見,未必是聖人本旨,多有可商榷處。
“立言太高,然發揮己意太過,溢出原本經文,有欲求高於聖人之嫌,以致淩虛蹈空,非解經正統。
“但同學宮朱門理學的一絲不苟比較,仍有諸多可愛處,拘謹更少,通達更甚。”
徐鳳年觀察著書生的唇語,覺得十分有意思。尤其是當那寒酸書生合上書籍,說了一句“我輩書生死當諡‘文正’”,他忍不住笑出聲,把那書生嚇了一跳,手一抖,《四經章句集注》就掉入水中。書生忙不迭跳入水中,看到濕漉漉皺成一團的典籍,心疼得臉色陰沉,爬上岸後魂不守舍。這濕透了的書籍哪怕一頁頁撕下來曬,估計都要模糊大半,一時間,他在那裡唉聲歎氣。
徐鳳年打趣道:“一本書值得了幾個錢?”
那書生頭也不抬地說道:“這書的確不值幾個錢,但由我來讀便能讀出好些錢。”
徐鳳年嘖嘖道:“飽讀詩書售帝王,說是這麼個說法,可你連報國寺都進不去,誰理你?”
窮酸書生笑了笑,低頭自顧自地說道:“誰說我要賣給帝王家?聖人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獨獨沒有‘了卻君王事’一說。”
徐鳳年彎腰從泉水中拿起一個冰鎮了有些時候的西瓜,伸手一敲,剛好一敲為二,笑道:“吃不吃?”
書生抬頭,一臉疑惑。
徐鳳年笑道:“不敢?”
書生默不作聲,只是皺眉。
徐鳳年乾脆將一半西瓜輕輕丟了過去,書生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接住,看到徐鳳年埋頭大啃,這才低頭吃了一口,涼透心肺。
徐鳳年打趣道:“死當諡文正,好大的野心。”
書生頓了一下,這下子當真是心肺涼透了。
儒家解經就跟釋門說法一樣,解經不是讀經,說法不是說經,皆是非大士所不能為,世子殿下眼前這位窮酸書生敢對以解經著稱的理學鴻儒姚白峰說三道四,本就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至於諡文正的野心,就更驚世駭俗,連泱州老供奉庾劍康也只是奢望身後能有個“文忠”的諡號。春秋群雄逐鹿,離陽問鼎後,對臣屬諡號有了明確規範。文官以“文正”為魁,只是此諡早已空懸百年;“文貞”緊隨其後,朝野上下都將其視作首輔張巨鹿的囊中物;接下來依次是忠、端、康、義等。既然對文正、文貞都不敢奢望,那文忠便成了王朝內各路諸侯與頂尖文官追求的五石散。如今的天下,評判世族豪閥的高下,諡號多少和好惡無疑是一項極為重要的標準,一般士子哪敢說死當諡文正,連狂士都不敢。
妄想諡文正這種事一經揭穿,往小了說,這人就是品行不端;往大了說,指不定就要有牢獄之災。那個讀書人一本《四經章句集注》落水都心疼得不行,顯然是寒門出身。心事被外人說破,這位書生慌亂的神情稍縱即逝,很快又雲淡風輕,繼續低頭吃那半個冰鎮西瓜。徐鳳年說穿其心事後,卻沒有得勢不饒人,而是被諡號一說勾起了心事。文臣重諡,理所當然,功勳武將也不例外。與“武"字搭配的字相對較少,但也有十八個之多,故而有“大丈夫當諡十八”的說法。武諡中“毅”字奪魁,前九分別是毅、烈、寧、靖、平、襄、敬、敏、肅。傳言已經欽定大將軍顧劍棠諡“武敬”,毅、烈、寧三諡,仍是巨大的懸念。
武官不比文臣,諡號往往偏低,一般而言,能有前九就是莫大的榮耀,這與世族當政鄙視將種有關。當然,武將若能以“文”字諡,更是榮上加榮。這種榮耀只有那些出身豪門的武官有望獲得,例如“棠溪劍仙”盧白頡能夠入仕,死後諡號未必不能以文字開頭。徐驍對此一直不太上心,總說三代以後還能有個過得去的美諡就足夠。因為朝臣不管當時如何得寵,如何功冠朝野,死後美諡被追改為惡諡不是特例。
徐鳳年正怔怔出神,就被報國寺內的一陣哄然叫好聲給驚醒,想必是王霸之辯已經開始,某位清流名士的言談得到了好評。
寺內有曲水流觴,清談名家們沿水繞廊席地而坐,酒杯漂流到誰面前,就有美婢負責端起交由該辯士,辯士一飲而盡後,便可抒發胸臆,若是引來共鳴,獲得叫好,便可再飲;若是言談泛泛,則要自罰三杯;一旦有人起身反駁,輸者便要退場。江南道推崇清談,沒有哪位清談大家不是這種戰場上的常勝將軍。私下有人記錄退場人數,最多的是湖亭盧氏的盧玄朗,辯退六十二人,未曾被誰辯退,穩居江南道清談名士前三。與未嘗一敗的盧玄朗並列的其餘兩個,都參與了今日報國寺的王霸之辯,可謂一樁罕見盛事。其中一人是共計辯退一百余人的袁疆燕,被譽為“江左第一”,喜好執麈尾,瀟灑出塵。另外一人則是報國寺的高僧殷道林,士林尊稱“不動和尚”,不言則已,一鳴必驚人。他當年的成名兩戰與袁疆燕和盧玄朗的“意象妙於見形”和“才性四本”之爭,都在報國寺,可以說報國寺能成為江南道清談聖地,除了風景優美,借勢于魏紫姚黃在內的數千株牡丹,更多要歸功於這個口碑極好、風雅一流的老和尚。
徐鳳年啃完了西瓜,問道:“你想不想參加這場辯論?聽說只要隨便贏幾個,比考取功名還有用。”
只咬了幾口西瓜的書生笑著搖了搖頭,自嘲道:“曾經有幸參加過一次,才說了幾句就被趕了出來,也不知道是贏了還是輸了,應該是輸了。與我辯論的那位袁氏士子,估計會被記錄‘辯退一人’吧。”
徐鳳年餘光瞥見女冠許慧撲出了報國寺,徑直走來。他視而不見,只是看著眼前的書生,微笑道:“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嗎?我猜辯論時你就孤零零一人坐著吧?”
走近的道姑出聲道:“殿下這次猜錯了。”
徐鳳年一臉恍然:“是許姐姐帶著進去的?”
道姑許慧撲笑著點了點頭,解釋道:“陳公子滿腹經綸,尤其精于王霸之辯,見解獨到,曾托我給許拱闡述軍政利害,簡稱《呈六事疏》,被大將軍評點為‘不拘一格,殊為不易’。”
徐鳳年略微驚訝地哦了一聲。午飯時,他與大姐徐脂虎閒談,聊起了許慧撲的家世。姑幕許氏以龍驤將軍許拱為家族砥柱,這位清談、軍政兩不誤的大將軍出身于豪閥高門,主持江南道三州軍務時,頗有小藩王的架勢,做了許多大刀闊斧的改革,整飭吏治,毀譽參半。徐驍對此人評價不低,既然能被公認眼高於頂的徐驍說成不錯,這書生自然是相當厲害的角色了。至於那份在泱州泥牛入海的《呈六事疏》,說出來可能連許慧撲都不信,徐驍的書房裡就有一份。他親自圈畫了許多,對如何鞏固邊防以及解決財用大匱的建議,更是讓他拍案叫絕。這是徐鳳年親眼所見,其分量毋庸置疑。
來湖亭郡的途中,他曾專門讓祿球兒弄來一份,沒料到是眼前這窮書生的手筆,只是不知這位陳公子與許慧撲怎麼就有了關聯。豪門女子與寒士的瓜葛,只是才子佳人小說裡的美好橋段,在門第之見深重的江南道更是不現實,這恐怕也是王東廂的《東廂頭場雪》在江南道市井中格外搶手的根源。
宴席上,徐脂虎直截了當地說了許慧撲與盧白頡以及盧、庾、許三家的恩怨情仇。這名女冠與窮書生有貓膩兒顯然不可能,這就更讓徐鳳年好奇了:難不成這書生真是經邦治國的大才?若這人出身市井寒門,卻有高屋建瓴的格局眼光,那可就真的難得至極了。徐驍當年的左膀右臂“陽才”趙長陵和“陰才”李義山都不算是寒士,是正兒八經的士族出身。
徐鳳年剛想寒暄一番,發現“棠溪劍仙”竟也出現了。許慧撲立即沉了臉,對其視而不見。
盧白頡輕輕苦笑。窮書生見到這位盧氏“琳琅七玉”之一也沒有卑躬屈膝,甚至似乎對他並不陌生,雖主動作揖,但只是執侄輩禮,這等傲氣,落在士子眼中還不得怒髮衝冠?“棠溪劍仙”是何等神仙人物,你這無名小卒又是哪門子角色,竟敢不退不避,就不怕汙了盧七先生的眼睛?而盧白頡似乎對書生青眼有加,並不空洞地由衷勉勵了幾句,這才轉頭看向許慧撲,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與你說幾句。”
許慧撲冷笑道:“盧七先生避嫌了這麼多年,為何今天破例了?”
徐鳳年和窮書生都自動轉頭,很有默契地打定主意不去看、不去聽。這對當年在江南道引發軒然大波的男女僵持不下,最終還是女冠許慧撲敗下陣來,與盧白頡沿著清靜無人的報國寺牆根走去。許慧撲臨行前不忘向世子殿下告辭,再對書生說不妨去寺內辯論,她已與報國寺說了,不會有人阻攔。於是泉畔又只剩下三人。姓陳的書生輕輕皺眉,徐鳳年笑道:“我姓徐名典匣,經典的典,劍匣的匣,名字如何?”
窮書生笑道:“典在匣中不得鳴,嗯,好名字。”
面罩輕紗的靖安王妃裴南葦忍不住白了徐鳳年一眼。
徐鳳年問道:“既然得了允許,不進去聽辯論?我呢,草包一個,但既然許姐姐說你才學不俗,我就想沾沾光,跟你坐一起好了。”
書生反問道:“與我同席而坐,公子就不怕被士子名流笑話?”
徐鳳年笑容古怪,沒有回答,而是轉頭詢問裴王妃:“你說說看,我怕不怕?”
一路上沒少吃苦頭的靖安王妃不敢把問話當作耳邊風,語氣生硬地說:“不怕。”
徐鳳年心滿意足,笑著望向窮書生。後者歎了口氣,點點頭,將吃完的西瓜放下,拿起地上曝曬的《四經章句集注》,小心翼翼地放入袖中。
三人走出古松的陰涼處,走向報國寺,徐鳳年居中,靖安王妃在左,窮書生在右,走路的先後順序又有區別。三人才走,徐鳳年便看到一個徘徊在牆根下的小女孩兒小跑到泉水邊。先前因為他在,這個面黃肌瘦的小乞兒模樣的孩子不敢上前乘涼,就躲在牆角;三人離開後,她終於壯起膽子。她到了樹下泉邊,先將兩半西瓜抱起,擱在泉畔的石頭上,無意間與轉頭的徐鳳年對視後,衣衫襤褸的小女孩兒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雪白,趕忙將西瓜放回原地,見這位富貴氣派的公子哥兒並未惱怒,這才怯生生地蹲在樹下。書生生怕這位與“棠溪劍仙”和許慧撲都熟悉的世族“士子”心有不快,便輕輕說道:“這孩子是可憐人,乞討為生,與一個癱瘓的爺爺相依為命。若不是她,老人早就熬不過上個冬天了。我教了她一些字,這樣乞討時能討些巧。唉,肯定是她爺爺又犯病了,否則她不會來報國寺撿銅錢。她每次都不敢撿多,只有幾枚銅板,能買半籠饅頭罷了,卻是她與爺爺好幾天的飯食了。至於那西瓜……”
徐鳳年面無表情地說道:“西瓜皮切片以後可當菜炒。”
窮書生愕然後點頭道:“是的。”
靖安王妃肯定是第一次聽說西瓜皮可以做菜,下意識地多看了那小女孩兒一眼。
報國寺的王霸之辯招來了許多江南道士子,有資格參與盛況的人早已入寺入座,還有許多身世與名聲都不夠格的尋常士子則是來湊個熱鬧,只能在寺外逛蕩。臥龍松下是一塊風水寶地,原先被徐鳳年霸佔,世子殿下這等不須說話就自有跋扈氣焰的紈絝,一看就是不易親近的主兒,加上他是從寺中走出,寺外士子們就只得遠遠地站著,更多的是對那名看不清容顏卻身段妖嬈的“侍女”指指點點,感歎秀色可餐啊。
這世道,大戶人家出行,一般是看人看馬;至於清流名士,則是看他們身邊的佳人美眷。以高門出身的女冠為第一等,像許慧撲之流,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接下來,才色俱佳的名妓並列為第一等;自家府上的年輕美婢又次之,數量越多越顯身份。江南道上的玄談大家,伯柃袁氏的袁疆燕,曾有出行帶近百位童子童女的壯舉。
好不容易等到徐鳳年騰出位置,幾對衣裳華貴的公子、千金立即上去乘涼。那卷起褲管彎腰去泉池裡撿錢的小乞丐無疑成了礙眼的東西,一位三角眼公子哥兒嗤笑著,伸腳將西瓜踹入泉中,濺起無數水花,嚇得渾身濕透的小乞兒瑟瑟發抖,再不敢撿銅板,想要躲閃,在水中走急了,一不小心就撲倒在泉中,惹來一陣哄然大笑。一個濃妝豔抹的士族女子幸災樂禍地笑過以後,刻薄地罵道:“小賤種,誰讓你來這裡撿許願錢的?不怕被寺裡的和尚打死嗎?!”
泉池被這些乘涼的膏粱子弟圍住,小乞兒無處可躲,只能站在泉水中,紅著眼睛,低頭說道:“寺裡的人說每次只撿幾枚銅錢,就不打緊。”
那女子嚷道:“還敢頂嘴?”
反正沒有外人在,她惱怒之下懶得裝名門淑女,撿起地上的石子就狠狠地砸了過去。小乞丐本能地躲了一下,女子沒砸中。她本來就因不得入寺而有些火氣,如此一來更加惱火,撿起一顆雞蛋大小的石子,陰沉地笑道:“還敢躲?再躲就打斷你的腿!”
她使勁將石子丟擲過去,砸在小乞丐的胸口,砰然作響。她身邊的男女都拍手叫好,誇讚好準頭。小女孩兒竹竿一般的瘦弱身軀哪裡吃得消這般折騰?她搖晃了一下,臉色痛苦,但仍然不敢躲避,站在水中,帶著哭腔說道:“我再也不敢撿了,再也不敢了!”
年輕女子冷笑著再撿起幾顆石子,還分發給身邊的狐朋狗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準備一起玩類似竹箭投壺的遊戲。江南道雅士素來有雅歌投壺助興的習俗,許多名士擅長屏風盲投與背坐反投,龍驤將軍許拱甚至能在一壺中插滿百餘竹箭,最後呈現的是一副攢鏃如箭林箭山的畫面。這投壺算是君子六藝中“射”的演化,在江南道上十分風靡,只不過今天竹箭換成了石子,陶壺變作了小乞丐,但在公子、千金看來有異曲同工之妙。拿到石子的人都躍躍欲試,在那裡瞄準,看樣子是不在乎那小乞丐的身板是否經得住幾下丟擲的。對江南道士子來說,砸死一個行乞的小賤種,算得了什麼事?
本已一隻腳踏入報國寺門檻的窮書生告罪一聲,反身跑去,怒道:“住手!”
他一吼之下,紈絝、千金們愣了愣,但也只是一愣,隨後相視大笑,不再理睬他。兩個性急的公子哥兒反而加重了力道朝水中的小乞丐丟去石子,一個砸中胸口,一個砸中手臂。小乞丐咬著嘴唇不敢出聲,只是蹲在及膝的冰涼泉水中,蜷縮起來。在哪裡不是人心比水冷?可痛苦到極點的小乞丐仍擠出蒼白的笑臉,對挺身而出的窮書生說道:“陳哥哥,沒事的,砸幾下,不痛。”
不痛。
能不痛嗎?
面對盧白頡、許慧撲這般泱州最拔尖人物仍能不卑不亢的窮書生跳入水中,再顧不得是否會濕了袖中典籍,護在小乞兒身前。望著這群靠著家族一生衣食無憂的士族男女,他面容悲慟。哀莫大於心死,他連質問都不去質問了。
那始作俑者的驕橫女子一臉不屑,居高臨下地說道:“你又是哪裡來的寒門豬狗?”
這時候,士族子弟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嗓音:“本世子從北涼而來。”
於江南道而言,士子成林,那些寒門子弟、市井百姓就都是依附士子秀木而生的雜木草藤,砍去幾棵惡木雜草不算大事,這是公認的道理。但大族士子自矜身份,倒也不如何刻意去針對尋常百姓人家,估計是嫌掉價,倒是比寒門高出一線的役門、吏門兩門的子弟行徑尤其惡劣,不遺餘力地去顯擺身份。
報國寺這些為難小乞兒的公子千金便屬�這個媚上欺下的範疇,對上搖尾乞憐,世族士子放個屁都是香的;對下斜眼看人,寒門人物便是寫出了真正的錦繡文章他們都覺得俗不可耐。
這兩批人別的不說,眼力見兒無疑是極好的,面對窮書生,一眼看穿家底,當然肆無忌憚,可轉身看到那名自稱世子的年輕人後,就有些忐忑了,畢竟那身裁剪、質地都考究的華服以及那高高在上的氣勢都作不得假。“世子”一說,在先古是唯有帝王、諸侯嫡子才能擁有的名號,在近五百年來豪閥漸起掌控朝政時期才略顯氾濫,王孫子弟與大家族的嫡子都可被稱作世子。
在江南道,將種後代,除去大將軍許拱的子女,也沒誰敢佩刀出行,況且龍驤將軍本就出自姑幕許氏,不是正統意義上的將門。江南道崇尚的是羽扇綸巾,是牛車執麈,可不興下等遊俠才耍的刀劍,那眼前這位世子是?他們一時間有些吃不准,畢竟這個俊逸得不像話的傢伙方才還與棠溪先生和許女冠言笑晏晏,怎麼揣測都不至於是普通出身。但話說回來,若這人真是家世非凡,又怎會與泉池裡那個窮酸書生廝混在一起?世子,江南道這邊有資格稱這名號的人倒也超出了一雙手,可不曾聽說有哪位世子喜歡佩刀啊。
這人從北涼來?是出身蠻荒北涼還是遊歷歸來?
率先對小乞兒發難的女子只覺得眼前一亮,來不及深思,暗歎一聲“好俊的公子哥兒,長得實在好看,若不粗魯地佩刀,而是搖扇或是執麈就更好了”。她偷偷鬆手,丟掉手中的石子,媚眼望向這瀟灑走來的陌生面孔的“世子”,準備輕彎小腰施一個萬福禮。
徐鳳年有些無趣,看來這些個傢伙多半是沒聽懂自己的話,沒將自己跟那個拖死劉黎廷的北涼魔頭聯繫在一起,否則這個娘兒們哪裡還有膽量在這裡拋媚眼?江南道與唯有他才可自稱世子的北涼不同,世子不那般值錢,大門戶的嫡子、長子說是世子,沒誰會被追著打,在北涼誰敢這樣,當年早就被徐鳳年帶著惡奴惡犬登門“拜訪”了。
徐鳳年笑著緩緩抽刀,準備行兇。投壺很風雅是吧,這些人頭本世子不屑收,就收下手臂好了,江南道的人不是很會罵人嗎?留著你們的嘴去罵好了。
徐鳳年這個細微動作似乎被窮書生察覺,他輕呼道:“不可。”
徐鳳年轉頭以眼神詢問,窮書生轉了轉頭,示意身後還站著一個在陽春城中無依無靠的小女孩兒,當下快意恩仇,事後小乞兒如何經受得住報復?徐鳳年皺了皺眉頭,拇指始終按在繡冬刀柄上。那群後知後覺的膏粱子弟總算回神,媚眼女子嚇得後退幾步,若非被見上阿諛的三角眼公子攙扶,差點兒就要掉入泉水中。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這是何等無禮的蠻子才會做的蠢事!
世子,世子個屁!
這人肯定是小地方來的將種衙內。“衙內”是江南道對將門後代官家子弟的特稱。軍營以獸牙為飾,營門又稱牙門,所以“衙內”一說,十分恰當形象,很快就流傳開來。只不過在江南道上,再大的衙內都極度不喜這個說法:將種本就是士子給予的貶稱,衙內能好到哪裡去?除非是那些有藩王駐紮的邊防重鎮,武夫勢大,文官低頭,衙內才有自負的本錢。
家族有譜品,官宦富貴子弟自然也有三六九等的排列。且不去說那權貴多如牛毛的京城,在地方上,豪閥嫡長子以及正三品的刺史與督案之子,當然是第一等的公子哥兒;接下來是郡守子孫,加上一般世族的後代;再次之則是士族與一般實權官吏的公子;最後才輪到役門、吏門子弟。父親品秩是評判這些子弟最重要的考量,而家學淵源的鴻儒名士雖無冕但勝似尋常官員,出身這類家族的人,也不是役門、吏門可以輕易媲美的。
如果加上天子腳下的京畿重地,就更複雜了,那些個殿閣學士、六部尚書、幾位大將軍、根深蒂固的百年家族,這裡頭又分正在其位的權臣和退下來的功勳,還要加上勳貴至極的外戚子弟,一個個顯赫圈子犬牙交錯,誰拎得清?但撇開京師,有一點所有人心知肚明,在地方上的六大藩王尤其是那位王朝唯一的異姓王面前,任你是誰都得老老實實,是蛇就盤著,是虎就趴著。淮南王趙英算是藩王中最與世無爭的一位,可誰敢小覷淮南王世子?
因此從北涼來的所謂世子,哪怕最近陽春城中滿是北涼世子殿下暴虐舉止的傳聞,即使人真正站在眼前,仍沒誰會往這個方向設想——委實過於煊赫超然了。
徐鳳年撇撇嘴,繡冬悄然歸鞘。他有些懷念以往在北涼驕橫跋扈的時光了。左擎蒼,右牽黃,身後是惡奴,固然上不得檯面,但想起來還真是痛快。那會兒他沒有練刀,花架子都不會,不過每次塵埃落定後再卷起袖管來一套奪命十八腿什麼的,還是很解氣的。那幫紈絝千金大概是有些忌憚這將種衙內的腰間雙刀,沒有打腫臉充胖子,紛紛散去,在遠處散而再聚,交頭接耳,認定這外鄉佬公子哥兒是不知禮為何物的可憎衙內。徐鳳年懶得計較,否則被折騰成落水狗的靖安王世子趙珣就得叫屈了——沒理由將他跟這些螻蟻一般的役吏子孫擺在一個層面上對待嘛。
徐鳳年跳入池中,繞過窮書生,伸手扶起小乞兒,往她的胸口探去。世子殿下幾經磨難,久病成醫,以武當大黃庭替小女孩兒緩緩化去瘀血。小乞兒不敢動彈,怯生生地站著,所幸臉色不再慘白。徐鳳年見小丫頭忐忑得厲害,都不敢正眼看他,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是對窮書生說道:“沒事了。”
窮書生如釋重負,猶豫了片刻,到底還是沒有出聲道謝。靖安王妃見到世子殿下捋起袖子,抓起一捧二十幾枚香客許願的銅錢,遞給小乞兒。小乞兒沒有接過去,神色慌張地朝書生看去,見陳哥哥點頭,這才伸出因常年凍瘡而滿是創痕的泛黃雙手。徐鳳年說道:“接著聽王霸之辯,帶上她一起。”
然後世子殿下撿起兩半西瓜,上岸以後不由分說地交到靖安王妃手中:“你拿著。”
靖安王妃臉色鐵青:一手一半西瓜,成何體統?但最後她還是沒勇氣反抗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混帳傢伙。這世上到底不是誰都有資格與靖安王趙衡叫陣的,更罕有人能讓一位權勢藩王在精心佈局後無功而返。
窮書生幫著小乞兒藏好銅錢,再牽著她的手一起走入報國寺。這樣的行為不合規矩,但不如此,天曉得他們一轉身,那些紈絝會不會就將火氣撒在身邊的孩子頭上,就當給她求一張不大不小的護身符好了。他只希望那些個陽春城的權貴子弟聰明些。
窮書生踏過大寺門檻,瞧見前頭的“徐典匣”一襲錦綢袍子濕透,笑了笑,覺得有些匪夷所思。徐鳳年好似猜透他的心思,領路時頭也不轉,打趣說道:“別以為我是什麼好東西,那些人欺負這孩子,我欺負他們,都是一路貨色。”
窮書生聽到這個極盡揶揄的說法,啞然失笑。
一肚子委屈的裴王妃深以為然。
報國寺內人聲鼎沸,除去參與曲水談王霸的百余清談名士,光是旁觀者便有足足三四百人,樓臺亭榭都擠滿了人頭。徐鳳年徑直走去,挑了個相對空的角落,拿繡冬刀鞘敲了敲兩位名聲相對不顯的儒士,示意他們挪一挪,把席子讓出來。
能入席的儒士都不簡單,王霸之辯正到了酣戰關頭,冷不丁被打攪,兩位江南道上久負盛名的儒士剛要訓斥,就看到這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蠻子拿刀鞘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嚇得他們只得不情不願地與附近名士擠在一張席子上。徐鳳年大大咧咧地入席後,招手讓窮書生一起坐下,後者也不客氣,坐下後神情恍惚,好似百感交集。
徐鳳年抬頭看去,挺遠的一個地方,一位執麈的中年名士站著慷慨言談,身形修長,三縷鬍鬚尤其飄逸,稱得上是一位美髯公了,幾乎每說一句,都要引來滿堂喝彩,抑揚頓挫,極富感染力,每次巧妙的停頓明顯都給了聽眾鼓掌的空隙,顯然是一位清談經驗豐富的名士。
徐鳳年對王霸之辯不好奇更不擅長,聽在耳中自然沒什麼感觸,倒是盤膝而坐的窮書生閉目凝神,喃喃自語道:“義、利、王、霸,先朝諸賢未能深明其說,本朝一統江山後,先是上陰學宮兩位祭酒辨析天理、人欲,後有姚、盧、朱三家各執一詞,才算水落石出,使我輩讀書人不至於墜入雲霧中。袁鴻鵠以醇儒自居,尊王賤霸,貶斥義利雙行王霸並用,認為這等功利心態,只會毀去儒家根基,最終棄王道而尊霸道,繼而墮入法家之霸術。”
徐鳳年外行歸外行,還是能聽一個大概,轉頭問道:“眼下這位是在以天理論王道,認為王、霸迥異?”
窮書生睜開眼點了點頭,感慨道:“袁鴻鵠一直堅持先古盛世才是王道的盛世,如今王朝的盛世只是霸道的盛世,認為世人功心過重,此風不可漲,否則大難將至。”
徐鳳年笑道:“這種言論,不怕京城那邊雷霆大怒?”
窮書生搖頭道:“此言不說對錯,確實是發自肺腑,且不說朝廷是否介意,就算介意讀書人又豈可因此而噤聲?我雖更推崇功到成處便是道德,事到濟處便是天理,但也佩服袁鴻鵠的學識和遠見。他雖憎惡無節制的一己之私利,但對本于人心的濟民之利並非一味排斥。可如他所說,如果一退再退,承認王、霸不可割裂,五百年後興許就真的走入唯利是圖一途,再無一名儒士了,只剩下蠅營狗苟的功利者。因此袁鴻鵠曾在立濤亭中幾近醉死,呼號我輩當哭五百年後。我看不得那些空談人士的散發袒胸,唯獨對袁鴻鵠這一醉一哭心有戚戚焉。”
徐鳳年不以為然地道:“就你們讀書人憂國憂民,但有幾個做了一輩子道德聖人?可曾真正摸過銅錢?知道一個饅頭得花幾文錢嗎?”
窮書生微笑道:“大儒袁鴻鵠興許不知,我卻是清楚的。”
這次輪到徐鳳年啞然。
兩人只顧著閒談,沒注意到曲水流觴,酒已緩緩流至眼前。人隨酒走的美婢姍姍而來,拾起白玉酒杯。一時間,這個角落成了全場焦點,隔壁席子上參加了無數次清談盛會都沒能舉杯幾次的老夫子們瞪大眼睛,被世子殿下拿刀趕走的兩位儒士更是滿目嫉妒,恨不得彎腰去搶過酒杯。要知道今日的王霸之辯分外不同尋常——袁疆燕與殷道林兩位首屈一指的名士位列其中,能夠在兩位清談大魁面前述說己身理念,可謂千載難逢的機會。除了兩位當世鴻儒,與姚白峰地位並肩的理學大家程嘉也在場旁聽,這位老者可是與姚大家書信來往交鋒的理學聖賢,哪次書信內容不被天下傳閱?
程子自言“遲鈍暗愚一生只在文義上下功夫”,以此反諷姚大家解經的疏闊肆意,試問天下士子誰不為之會心一笑?雖說姚大家回信“既然添一字不得刪一字不可後人何必解經”也暗藏玄機,可江南道上顯然更親近程子學說,堅持認為哪怕姚大家學問更高, 程子在道德上卻要更高一些。今日曲水流觴辯王霸,彙聚了儒、釋兩門三位當代聖人,陽春城吸引了何止幾百慕名而來的讀書人?只不過那位程子一直在書上做學問,不愛與人打交道,許多當地士子幾十年都緣慳一面,恐怕就是走到了程子跟前都不認得。
美婢端酒而來,原本百無聊賴的徐鳳年瞪大了眼睛。他潑婦駡街在行,遊歷三年,學了不少罵人不帶髒字的絕學,可惜在與人死板說理方面真心是門外漢,於是沒有起身,拿刀鞘頂了頂身邊的窮書生。
徐鳳年看到窮書生竟不怯場,灑脫起身,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交還酒杯給貌美體嬌的婢女後,朗聲道:“若能經世,義必有利;若可濟民,道必有功,因而霸固本于王!”
報國寺內頓時一片譁然,大抵是一些類似“此子嘩眾取寵”“豎子空談”的冷言嘲諷,怒意洶洶。遠處同坐一席的江左大賢袁疆燕與不動和尚殷道林相視一笑,顯然並未動心,只覺得多了個事功小兒罷了。但接下來一句“二十五年顛簸,始悟當世士林自以為正心誠意者,皆麻木不仁不知痛癢之輩”,則讓心生輕視的兩位大家目瞪口呆,此子當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一位並未參與辯論的傴僂老者原本一直搖頭,聽到這句話,自顧自哈哈一笑。接下來那狂妄書生所言就更荒誕不經,矛頭直指江左第一號名士袁鴻鵠:“若是全然不顧利,哭五百年後有何益?當下百姓不飽腹,又該與誰哭去?!”
美髯公袁疆燕不怒反笑,不似故作大度,而是真的笑了。只是書生這一席離眾人較遠,徐鳳年看不太清這位江左大賢的細微表情變化。
報國寺住持殷道林輕輕說道:“怪論是怪論,但也有趣,就看他接下來有無真才實學去論證了。”
袁疆燕點了點頭。
結果出人意料,整個報國寺幾乎無人認識的寒門窮書生一談王霸便談了半個時辰,細緻入微,與尋常清談名士惜字如金的做法截然相反。一般的談玄,既然是玄,當然要玄而又玄,只求讓人一頭霧水,那才是真本事,聽懂了便是釋門當頭棒喝;聽不懂,誰管你?清談若苛求邏輯縝密,豈不是無趣得很?詞不達意,離題萬里,才算趣味,白馬非馬不算境界,白馬是鹿才是境界。
一百余入席名士加上幾百聽眾,定力極好的,還勉強聽著這不識大體的傢伙在那裡聒噪;定力稍遜的,則開始與身邊的熟人聊些能提神的事情;定力差的,早就恨不得破口大駡,這時也只能打著哈欠,若是冬日,肯定要掀裘捫虱——這可不是無禮,是名士風流賢士風采!
徐鳳年眯著眼,膝上疊雙刀,托著腮幫抬起頭,跟那個被窮書生的滔滔不絕的架勢嚇得瞠目結舌的清秀婢女“打情罵俏”,笑嘻嘻地道:“姐姐,打賞杯酒喝唄。”
生得十分可愛的婢女托著一壺酒、三個酒杯,早已手臂發麻,被這登徒子調侃,鼓起腮幫,瞪了他一眼。
徐鳳年並不氣餒:“姐姐累不累,坐下來歇息會兒?要不我幫你托著?”
她趁人不注意,再瞪了徐鳳年一眼。
這公子長得挺端正,怎的如此放浪?!
徐鳳年笑容燦爛,不依不饒地問道:“姐姐何方人氏?家住何地?芳齡幾許?”
靖安王妃恨不得挖個地洞把這世子殿下給埋了,省得他在大庭廣眾下丟人現眼。
所幸沒誰關注這位正跟婢女眉來眼去的公子哥兒,因為已小十年不曾公開與人辯論的袁疆燕破天荒地出聲了。袁鴻鵠才學冠絕江左,略追本溯源,就可看出書生的王霸並用與上陰學宮姓王的稷上先生是同根同源。當年這位稷上先生只要在三場辯論中贏得兩場,便可擔任學宮大祭酒,只是先贏了名實之辯後輸了天人之爭,最後一場是王霸之辯,王姓稷上先生出人意料地放棄了,但世人皆知這位大先生是推崇王霸兼用。
袁疆燕沉聲問道:“北涼姚學只是涉禪,你卻明言功利。學禪後來者,往上追尋無可摸索,自會離去,迷途知返。若是功利,學者習之,立竿見影,一時僥倖立功,見利忘義,後世當如何自處?我輩讀書人與百姓笑在一時,後輩卻要哭百年、千年,這便是你的王霸?”
更大的譁然聲響起!
袁鴻鵠此說,分明已經將近在咫尺的釋門高僧殷道林都裹挾其中,可見這位江左第一名士真正重視那位所有人都以為是信口開河的書生了,眾人皆精神一振,正襟危坐起來。
徐鳳年死皮賴臉地跟端酒美婢搭訕時,又瞥見高處一座黃琉璃瓦亭中的大姐徐脂虎做了個敲栗暴的威脅手勢。他翻了個白眼,正要再與那婢女說上幾句話,餘光瞅見一個踉蹌走向亭子的中年儒士,與此同時,老劍神擋在亭子臺階上,劍意勃發。
老劍神那等如臨大敵的姿態,即便是在蘆葦蕩面對身負素王的吳六鼎時都不曾出現過!
世子殿下猛然起身,身形一掠再掠,在人流中游魚一般穿梭而過。
徐鳳年臨近亭子時,只看到那青衫儒士距涼亭二十步時雙袖交相一揮,似要撣去塵埃以示莫大尊崇,然後轟然下跪!
這儒士淒然淚下,一字一頓咬牙說出口,聲音不大,卻仿佛在徐鳳年耳畔炸開。
“西楚罪臣曹長卿,參見公主殿下!”
第二章 八鬥風流曹青衣 我來畫龍你點睛
徐鳳年頭皮發麻。
要來的終究要來,可是西楚遺孤餘孽無數,他怎就偏偏碰上了眼前這一襲青衫之人?
曹長卿,亡國西楚史載寥寥,只知出身庶族,幼年身體孱弱,以棋藝名動京華。他九歲奉召入內廷期間,西楚皇帝一時興起,考校“生死”這般宏大的命題,不說稚童,恐怕花甲老人都未必能以棋說人生,曹長卿卻以“盤方規矩,若義;棋圓活潑,如智。動若騁材,棋生;靜如得意,棋死”策對,皇帝御賜“曹家小得意”,將其家族破格拔擢入士品。因其家族位於龍鯉縣,日後曹長卿又別號“曹龍鯉”。十二歲時,他與國師李密手談三局,先手兩局早早潰敗,唯獨最後一局酣戰至兩百手,越戰越勇,讓黃三甲說成是“李密一死敵手難覓”的西楚帝師稱作可以稱霸棋壇三十年的天縱奇才。少年時代的神童曹長卿仍是射不穿劄,馬非所便,候命于皇宮翰林院,並無官銜品秩,只是靜候天子宣召對弈。曹長卿得到帝師李密的傾囊相授,才學冠絕翰林。青年時這位難開弓弩、不擅騎馬的曹家龍鯉開始執教內侍省,但始終沒能擺脫內廷侍臣的身份。帝師李密死後,其得意弟子曹長卿便複歸於寂寂無名,三十歲前都隱匿于重重宮闈之中不為人知。當時春秋諸國中,以西楚士子最盛,唯楚有才!曹長卿二十年浸淫棋道,在大內贏得了人生中第三個名號“曹頭秀”,取自“木秀于林”一說,足見曹長卿才學之大。他幼年入京城,直到三十二歲才去南方邊陲獨掌一兵,抗拒蠻夷,常設奇謀,每戰必以少勝多,再獲“曹北馬”稱號。可惜西壘壁一戰,西楚大勢已去,大廈將傾,曹頭秀獨木難支,世人只知他遁走江海。從那以後,不知為何,眾人皆知的弓馬不熟、刀劍不諳的曹長卿搖身一變,竟成了一力當百萬的武道大宗師。他以棋奪“曹官子”美譽,再以武學贏“曹青衣”的說法,二十年間,在兩次武評中都穩居前三,風頭無兩。前十年,被這一襲青衣的亡國之人刺殺的離陽重臣不下二十人,每次他都獨身翩然而至,再攜人頭離去。後十年,他曾三次入太安城,其中兩次殺入皇宮,先後面對兩朝天子,殺甲士數百。最近一次離現任皇帝只五十步,若非有“人貓”韓貂寺護駕,說不定就要被曹青衣在千軍叢中摘去那顆世上最尊貴的頭顱。據傳這位曹青衣曾面對皇帝笑言:“天子一怒固然可以讓春秋九國伏屍百萬,我匹夫一怒,如何?”
只要世間尚有青衣,便教你得了天下也不得安穩。
武夫至此,該是何等氣魄?
隨著西楚亡國,“曹得意”“曹龍鯉”等名號都已不被熟知,只剩下“曹官子”與“曹青衣”兩個。前者是武林、弈林兩林中俱是官子無敵的曹長卿,後者更是世上唯一將離陽皇帝的頭顱視作囊中物的狂儒,任意揀選出一個說道說道,都能讓人神往不已。
而這位傳言只穿素衣不好絲竹的西楚舊臣,此時就跪在亭前,跪在了那名亡國公主面前。天地君親師,家族早已與國一起覆滅,恩師李密更是早已離世,如今,除去萬古長存的天地,還有誰值得曹長卿一跪?
答案就在眼前。
徐鳳年想不通,為何這位曹青衣能一眼看穿薑泥的身份,是那玄妙難言的氣運洩露了天機,還是小泥人過於形似身為西楚皇帝、皇后的父母?但這些都不重要,對世子殿下來說,最緊要的是思量自己這一行人能否擋下公認餘孽賊子的曹青衣。自己與大戟寧峨眉面對這位成名已久的武評三甲宗師,估計就與在蘆葦蕩對上第十一的王明寅差不多,只有拖延時間的份,最後還得看老劍神李淳罡能否竭盡全力出手。問題在於老頭兒與徐驍的約定只是保證世子殿下不死,何況以老劍神的角度而言,巴不得小泥人能夠逃離北涼王府的樊籠,才好跟他習劍,怎會願意與曹官子以死相搏?
亭中,徐脂虎眯起秋水眼眸,神情有些陰沉。
泱州這次在弟弟大開殺戒的敏感時期進行王霸之辯,湖亭郡陽春城聚集了不下千人的外地士子,僅是報國寺內便有數百泱州世族名士。這等精心設置的大場面無疑是出自那幾位老供奉之手,就等著弟弟再度挑釁江南道士林,便可一呼百應。一個宮中娘娘撐腰的劉黎廷掀不起風浪不假,可江南士子集團集體反撲,若是再讓國子監三萬學子遙相呼應,可就是無數缸口水了,也是可以淹死人的。如果這時北涼私藏豢養西楚公主一事被捅破,想必徐驍再無視禮法,也要頭疼。
徐脂虎瞥了一眼臉色雪白的薑泥,眉頭舒展開來,伸了個懶腰,靜待變局。這等死局,就交由鳳年去破局好了。
十數年琢磨一記勝負手,還不夠嗎?
雖說亭子四周沒什麼外人,但曹長卿到來之後,還是引得遠處一些好奇探究者面面相覷。徐脂虎輕聲吩咐寧峨眉驅散一些試圖靠近的泱州名士。她靠近了姜泥,萬一那堪稱可怕的中年青衣男子想要對弟弟不利,她還能以身邊的亡國公主相要挾。徐脂虎心底對薑泥還是有些真正的憐愛之情的,當年那些點點滴滴的相處並非一味作假。這裡頭當然也有與妹妹徐渭熊作對的意思。徐渭熊對薑泥欺負得厲害,徐脂虎便偏偏分一些寵溺到薑泥身上,二女的性格實在不像親姐妹。
姜泥不是世子殿下,從小在北涼王府寄人籬下,沒人教她如何生活,學不來那種戴著面具去虛與委蛇的人情世故,被王府僕役、丫鬟惡言相向或者偷掐得皮膚青紫後,誰都不怨,只會跟著感覺走,去記恨那個常年玩世不恭的世子殿下。這廝總是在她面前笑眯眯的,瞧著便可憎可惡,她不去恨他恨誰去?
對西楚,那個曾經疆域比離陽還要大的帝國,她的記憶早已模糊,許多時候她躺在冰涼的床板上,去記起父王、母后的溫暖容顏都很吃力,想著想著便要哭泣;至於那帝王家的殿閣巍峨、富麗堂皇之景,更是遙不可及,她也不願意去想這些。每日起床,需要她去想的,只有與勞作相關的瑣碎小事,哪裡有雙手長凍瘡的公主?
薑泥聽聞青衫儒士那句話後,恍如聽聞一聲晴天霹靂,嚇得後退幾步,緊接著看到老劍神攔在石階上,她更是不知所措。越過腰杆挺直如古松的李老頭兒,再越過跪地不起的中年文士,看到世子殿下,手心滿是汗水的亡國公主懵懵懂懂,失魂落魄,本該是她揚眉吐氣的豪氣時刻,她竟是這般萎靡姿態,委實要冷了西楚士子的心。這二十年來,西楚士子除去數撥類似洪嘉北奔的集體遷移,留於故國不肯出仕,死于筆下忠烈文字的何止千萬人?她又如何對得起這些西楚棟樑一次次動輒數百人共同慷慨赴死的壯舉?
所幸她當下需要面對的只有曹長卿一人,而這位才華蓋世的奇人,對小公主的失態沒有惱火,一垂再垂地低頭時,感受到本名姜姒的薑泥由衷的懼意,他沒有失望,唯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憤與自責情緒。
士子氣質比江南道任何名流都要出彩的曹長卿始終沒有起身,雙膝跪地,雙手撐地。旁人只看到他的雙鬢已有些斑白,但這並未折損曹官子舉世無雙的雅氣風流,加上他的坎坷一生,越發顯出了這位西楚股肱臣子的第一等名士風範。曹家有子最得意,三十二歲領兵出京城前,最後與帝王一弈,權傾宮廷的大太監親自為其脫靴,西楚皇叔親自為對弈的兩人倒酒,局間遍數天下士子,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曹長卿緩緩抬頭,淚眼望向那個記憶中當年是個活潑小女孩兒的公主。
他曾牽過她的小手。
萬重宮闈中,投子於枰,佈陣列勢,與君王指點江山,曹得意卻不是求富貴,只是求一個君王身側的佳人的笑罷了!
年輕最為意氣風發時,他攜琴而行,與她在花園一隅偶遇,夕陽銜山,她哼著鄉音姍姍而來。棋詔亭中,她慢慢挽起衣袖,輕輕落下一枚枚烏鷺,卻重重落在了他的心頭。後來,她成了皇后。他與帝王最後爭勝於棋枰,她見陛下將敗,以懷中紅貓亂去繁複棋局,陛下出聲呵斥,她只是嬌憨一笑如當年,他只得低頭不去看。否則以曹得意的才學,複盤有何難?趁行移手巡收盡,數數看誰得最多?盤上棋子最多有何益?
那一日,曹長卿灑然起身,獨自離京,不承想一去便再未相逢。
曹長卿記得她,自然記得她的女兒,那個與她一樣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兒。
他抬頭看去。
眼前的人真像她啊。
再低頭時,曹長卿冷冷的嗓音再度響起:“誰敢擋我?”
徐鳳年苦笑。這尊大菩薩真他娘不講理啊,武力高如九重樓就是了不起,連京城那位對他都無可奈何,自己憋屈也不算丟人。徐鳳年心思百轉,第十一高手的王明寅他可以不怕,但一品四境界,怪物王仙芝是一騎絕塵的仙人,接下來兩位也是公認相當接近陸地神仙的大神通角色,新劍神鄧太阿與曹官子和榜上剩下七位有著涇渭分明的境界區別,也就是說,一旦發力,一個曹官子絕不可簡單視作一個半或者兩個王明寅。這裡終究不是北涼的地盤,不然他可以輕易調動幾百鐵甲、數千鐵騎來圍剿此人。再者即便被千百披甲軍士圍困,曹官子這樣全天下有數的大宗師一心要走,或者鐵了心要殺幾人再退,也根本不至於像畫地為牢的西蜀劍聖那樣戰至力竭而亡。這才是天象境高手的恐怖之處,法天象地,是謂得道,此“道”非狹義上道門的道,而是幾近聖人的境界了。
老劍神嗤笑道:“曹長卿,你大可以試試看。”
曹長卿撐在地面上的雙掌猛然握拳。
塵土暴起,轟然形成兩股龍捲風!
一圈圈剛烈氣機以一襲青衣的曹長卿為圓心,卷蕩而去。
李淳罡那羊皮裘上的絨毛猛然翻卷。
站在曹長卿身後的徐鳳年被撲面而來的無形氣機逼退三步,咬牙後雙手按刀,雙腳在地面上踩出兩個坑,才硬生生止步。
曹長卿只是輕輕起身,不見其他動作,才入武道佳境的徐鳳年卻扛不住這股壓力,又退了十數步。
李淳罡的劍意瞬間攀至巔峰。
曹長卿望向薑泥,柔聲道:“公主,要這些人是生是死?”
此話一出,徐脂虎勃然大怒,繼而面無人色。
若是李淳罡還是當年劍道第一人的劍神,今日興許還能擋下一往無前的曹官子。可如今的江湖,齊玄幀已登仙而去,除了王仙芝一人,誰又敢說能勝過眼前神色落魄的中年文士?
世間誰能登頂武帝城?
唯有曹青衣。
亭下曹青衣。
亭上老頭兒袖有青蛇。
亭上亭下站著兩代翹楚。
江湖永遠都是一浪高過一浪,即便天賦異稟的英才,一般也至多領風騷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已是極致,近百年非常罕見。弈林中出了個黃龍士,武林中有王仙芝坐鎮東海武帝城,算是真正的百年一遇,與世間氾濫成災的所謂百年難遇,不可相提並論。除去這兩位亦仙亦魔的傢伙,大趨勢是後來者居上:上代四大宗師之一的“槍仙”王繡輸給了弟子陳芝豹,武當山出了個一瞬得天道的騎青牛的掌教,老劍神李淳罡消沉遁世後,劍道只是進入短暫的晦暗期,很快就有拎著桃花枝的鄧太阿冒頭佔據劍道鼇頭,更有龍虎山齊仙俠、劍塚吳六鼎、“棠溪劍仙”盧白頡橫空出世。
老一輩江湖人士曾經可能真正折服於那句“李淳罡一劍大江東去”的豪氣,可等到他們老的老死的死,如今又有幾個年輕人能記得老劍神踏劍飛江的劍仙風采?如果聽到“天不生李淳罡,劍道萬古長如夜”的說法,有的人都要覺得過於自負荒唐了。
此時,青衣曹長卿對上昔日劍道魁首的兩袖青蛇,口出狂言。以曹長卿的眼界,應該沒有小覷老一輩劍神的心思,可話裡話外的意思誰都聽得懂:哪怕李淳罡還是陸地劍仙的境界,他曹長卿今日對上了也絲毫不懼。連領教過兩袖青蛇的世子殿下都憂心忡忡,生怕李老頭兒年歲大了,加上缺了一臂,比不得正值修為巔峰期的曹官子。
高手過招,鬥智、鬥勇、鬥力,更鬥心。曹青衣一生跌宕起伏,儒家本就擅養正氣,亡國後,他以匹夫之身去抗衡天子之怒,手不沾兵器,身不覆護甲,一襲青衣在皇宮三進三出,心智、心胸無疑都比尋常武夫要堅韌和寬闊得許多。“官子無敵”一說毋庸置疑。王仙芝無敵於天下後,於東海建城,築解兵樓,頂樓以下有六層,有六位武奴分別坐鎮,應對天下挑戰者。一般的絕代高手都是勝過一人後便休息一些時日,等到精氣神飽滿再戰。即便不可一世如鄧太阿,彈指間破敵,仍是勝後退出解兵樓,半日一戰,三日內敗去六人才到了樓頂。唯有曹長卿接連兩日大戰,一舉登頂,據說面對王仙芝時仍氣定神閑,被譽為“氣機浩大只輸齊玄幀”。
徐鳳年怎能不怕萬一老劍神鑽牛角尖?這老頭兒最為愛惜羽毛,真惹惱了他,去與曹長卿拼死一戰,會不會被活活耗死?
這邊殺機四伏,那邊曲水談王霸也臨近尾聲,被世子殿下帶進報國寺的窮書生與美髯公袁疆燕酣戰一場,竟是絲毫不落下風,其學說義利王霸混雜,宛轉關生,無所不入。三四百旁聽的眾人徹底收起輕視之心,再不敢將這年輕人視作故意聳人聽聞的寒門書生。尤其是對孝悌忠信與才術辯智二者的功用,他先分談,再收攏至一處,最終得出結論,二者殊途同歸,令許多以醇儒自居的名士都略微驚醒。窮書生那句“本領閎闊,工夫至到,便做得聖賢;有本領無工夫,空有玄談,只做得迂儒”算是打臉至極。
可袁鴻鵠仍毫不生氣,一笑置之,對書生不遺餘力推崇君主事功事能的觀點,也氣量宏大地不予計較,否則以袁疆燕的地位,一言足以定其生死。雖然平心而論,這場辯論仍是袁疆燕贏了,但他親自評點“此辯不勝不負”,報國寺住持殷道林點頭稱是,如此一來,自然無人敢有異議。庶族寒門想要出人頭地,參與名流薈萃的清談辯論是一條終南捷徑,可說來容易做來難,寒門子弟要想入席就難如登天,入名士法眼又是難上加難,更別說辯贏袁疆燕這類名副其實的一流名士,因此沒人懷疑這陪坐末席的書生已是一鳴驚人,富貴可期。
自恃清貴身份的世族興許尚未因心動而準備行動,一些個二三流的士族與高等庶族已經思量著是否能夠先下手為強,散會後搶認了這名便宜女婿,將人納入家族後,多參加幾場曲水流觴,博取聲名易如反掌,先入士品,再謀仕途,這比起與才疏學淺的士子聯姻並不遜色。若是運氣好,這小子能被袁鴻鵠這等豪閥嫡系真正青眼有加,何愁沒有一個大大的錦繡前程?
亭中偷閒的徐脂虎冷眼旁觀,冷笑不止。袁鴻鵠之所以如此作態,何嘗不是那書生借了她弟弟的東風?這書生操著地道的江南道口音,分明是泱州寒門人士,既然北涼世子能將人領進寺內入座,我泱州名士便更不介意你的低賤出身,甚至親自讓你聲名鵲起。兩種恩惠,孰輕孰重,還真不好說。徐脂虎心想:袁疆燕能夠做江左士子集團的領頭羊,眼力的確不差,噁心人的本事相當爐火純青。居高臨下的徐脂虎瞅見,那書生一舉成名後,並未流露出絲毫志得意滿之色,灑然起身,環顧一周,竟有些不符情境的蕭索意味。徐脂虎看男子極少有偏差,眼光可謂毒辣至極,看到他這模樣,就覺得有些奇怪:寒門士子鯉魚躍龍門,喜極而泣者有之,瘋魔癲狂者有之,唯獨他的反應與眾不同。記憶中,這個叫陳錫亮的書生與許慧撲相識相親,擅畫龍虎,今日與弟弟偶遇,其中會不會有玄機?
許慧撲性情雖冷傲,可終歸是高門大族裡的一隻籠中雀,小事散漫無妨,大事卻無一例外身不由己,就像自己當年何曾想遠嫁江南?
被世子殿下三番五次調戲的美婢癡癡地望著身邊的書生,心馳神往。他方才揮斥方遒,風采絕倫,哪怕與袁鴻鵠這般首屈一指的碩儒名士爭鋒也毫不怯場,再者她參與清談不計其數,相當識貨。能參與曲水流觴的丫鬟都不簡單,首先要是世族清白出身,其次需要貌美脫俗、才情上佳,像她便是自幼有幸進為伯柃袁氏的婢女,天資聰慧,被相中後教授詩書琴棋。今日的端酒婢女無一不是伯柃袁氏調教出來的妙人。
她見陳錫亮起身後,趕忙遞去酒杯。後者溫和一笑,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以酒解渴。她心中難免要將眼前的俊彥與那浪蕩子做對比。哼,那無賴輕浮的公子哥兒白長那麼好看了,可惜了皮囊!
窮書生陳錫亮沒有看見那個“徐典匣”,有些遺憾——本想由衷道一聲謝的。他轉頭看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兒,心生憐意,向婢女討要了一些瓜果點心,拉著小乞兒重新坐下。美婢端來餐盒後,小乞兒不敢動手,便由他撿起精緻的點心交給孩子。小乞兒低頭吃得忐忑,也不知道記住了這滋味沒有,他時不時笑著幫小女孩兒擦去嘴角的糕點碎屑。美婢看到這副以往在世家豪門中註定無法想像的溫情畫面,心頭又是一暖:這位公子真是好人。
亭外,徐鳳年只能保證不再後退,想進一步已經是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從不帶兵器對敵的曹長卿目中無人,即便對上了昔年江湖奉為傳奇的李淳罡,仍是徑直前行,無視老劍神一漲再漲的磅礴劍意。
身著羊皮裘的老頭兒尚未抬起手臂,兩者之間的地面上便瞬間出現數十道縱橫交錯的溝壑。
劍氣滾龍壁!
李淳罡曾與西蜀劍聖在皇宮一戰,李淳罡劍氣所及,一整面存世數百年的恢宏龍壁碎裂不堪。這之前,李淳罡放話“西蜀無劍子”,單身入蜀,攔路的劍術高手十六人,無一例外皆是被滾動劍氣碎屍。
那時候,李淳罡無疑處於劍道頂點,幾近舉世無敵。
一條條溝壑,觸目驚心,唯獨蔓延至曹長卿身前時,仿佛無形中被阻隔,硬生生停住。
曹長卿平靜地說道:“前輩何止第八。世人只知李劍神兩袖青蛇無可匹敵,卻不知劍氣開天門的厲害。”
這位中年儒士越是前行,裂痕越加粗大。
兩人僅僅相距十步。
身著羊皮裘的老頭兒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情,任由曹官子一進再進,只是眯著眼笑道:“說甚廢話?”
曹長卿輕輕一笑。
亭中,總算有膽量盯著曹長卿看的薑泥半信半疑地輕輕出聲問道:“棋詔叔叔?”
曹長卿猛然停下身形,重重點頭,百感交集。
薑泥突然紅了眼睛,想要起身,卻下意識地先去看了下世子殿下,見到他面無表情,再轉頭小心翼翼地望向徐脂虎。曹長卿見到這一幕,心酸至極,無須老劍神的劍氣滾動,亭前地面轟然下陷。姜泥看到徐脂虎笑著努了努嘴,這才起身,怯生生地說道:“棋詔叔叔,能不能不要動手?”
濺起的一層層塵土如漣漪般向外鋪散而去,居中的曹官子柔聲道:“曹長卿聽憑公主吩咐。”
便是徐脂虎都忍不住瞠目結舌。這場景當真是應了曲水王霸之辯中那個陳錫亮定下的結論——醇儒近腐,不可理喻。
老劍神冷哼一聲,終於收起劍氣。
曹長卿走上臺階,卻並未走入亭子,而是再度跪下。
這一次,他卻是為當年那個春秋鼎盛的西楚而跪了。
徐鳳年神情複雜地看著站著的小泥人、跪著的曹官子。
她要走了嗎?
為何同樣是江湖中最高的高手,兩人的差距卻這麼大?老頭兒李淳罡沒事就愛掏耳屎、摳腳丫;曹長卿則符合江湖後輩心目中對絕世高手的一切憧憬:身材修長,神華內斂,風度翩翩,連下跪都跪得驚心動魄。雖說他已是兩鬢微白的老男人了,但若仔細打量,仍是頗有一壇老酒的醇厚味道,相信那些個徐娘半老、閱歷豐富的女子,都要被曹長卿的儒雅風範折服。
徐鳳年站在臺階下安靜旁觀,扳著手指算來,十大高手已經見到三位,不過莊稼漢子模樣的王明寅已經被一記手刀刺死。這樣的收官,誰能預料到?徐鳳年看到薑泥傻乎乎地望著曹官子,似乎不知所措,欲言又止,便有些好笑。這個笨蛋,哪裡會想到什麼借勢?若是稍稍聰明的人,好不容易有曹官子這般的大菩薩、大神仙撐場子,還不得一朝得志便猖狂?管你是什麼北涼世子殿下,都讓天下第三的曹長卿拿兩根手指捏個半死,最不濟也要打成豬頭才解氣。徐鳳年笑了笑,對站在薑泥身後的大姐徐脂虎搖了搖頭,悄悄示意她不要有所動作——在曹官子面前,還是不要畫蛇添足。即使老劍神肯出死力攔阻,曹長卿要傷誰一樣輕而易舉,天底下能讓這位青衣大官子低頭的,唯有那個被自己欺負了許多年的笨女子了。
世子殿下不服氣、不憋屈不行啊,江湖百年,武夫百萬,才出了幾個曹長卿?不知為何,薑泥撞見了徐鳳年勾起嘴角,本能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她這一瞪只是習慣性的小動作,毫無殺傷力可言,但今時不同往日,有瀟灑起身的曹官子在場,雖然他僅是背對世子殿下,但徐鳳年還是立即感受到一股濃郁的殺機。曹長卿緩緩轉頭,平淡地說道:“殿下可否將公主交予曹長卿?只要殿下點頭,曹長卿可以答應替殿下辦一件事情,只要力所能及,絕不推託。”
力所能及?連離陽王朝兩任皇帝都被這位亡國舊臣禍害得睡不安穩,還有什麼事情是曹長卿做不成的?按常理來說,薑泥只是當初徐人屠帶回北涼王府的小花瓶,並無實質意義。春秋八國,龍子龍孫、皇后嬪妃何止數百?貌美的女子落在燕剌王、廣陵王手裡,撐死了淪為妾婢;姿色平庸的,大半被充為官妓。至於皇子,不乏十個被一同格殺的淒慘下場,成為證實成王敗寇的慶功宴的助興節目。誰會留著這些曾經的天潢貴胄,若是被人說成懷了不臣之心圖謀不軌,天下人都會笑掉大牙。
既然如此,一位西楚公主送出去便送出去好了,他還能與天下前三的曹官子交好,何樂不為?
被曹長卿洩露除了兩袖青蛇還有壓箱底本事的老劍神對此不聞不問。按照約定,老頭兒只要保世子殿下不死就行,再就是想著讓小泥人跟他學劍,至於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他就不煩心了。活了八十幾年可都沒活到狗身上去的李淳罡心裡跟明鏡似的,小泥人只要待在這世子殿下身邊一天,習劍的事情十有八九沒戲,還不如早點兒斬斷孽緣,天下何處去不得?老劍神幸災樂禍地斜眼瞥了一下世子殿下,看這小子如何應對。蘆葦蕩一役以後,大概是生怕被那神出鬼沒的刺客取走頭顱,徐鳳年咬著牙隔三岔五地去扛兩袖青蛇,這份毅力與狠辣程度,委實不像一個板上釘釘要世襲罔替北涼王的世子殿下。
徐鳳年嬉皮笑臉地回答道:“不給,她是我的。”
薑泥怒道:“誰是你的?!”
曹長卿的神色古井無波,興許是慶倖這次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的心情沒有因為世子殿下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句話而變壞,微笑著道:“無妨,過些時候殿下自會改變主意。”
徐鳳年還是吊兒郎當的姿態,笑眯眯地說:“別的事情不敢保證,但這事真沒的商量。”
曹長卿瞥了世子殿下一眼,充滿玩味地笑道:“殿下先別雙手握刀了,擦擦汗,否則從東越皇室學來的拔刀術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臉皮不薄的徐鳳年哈哈一笑,果然鬆開握在春雷、繡冬雙刀上的手,在袖口上擦了擦。
在亭中重新坐下的徐脂虎會心一笑,心中陰影散去些許。她並不識得曹長卿,曹官子的事倒是依稀聽了些半吊子的遊俠及官宦子弟說起過,自然不知道眼前能讓李淳罡劍氣滾龍壁的青衫儒士便是那大名鼎鼎的高手,但徐脂虎眼力何等敏銳,這人敢無視老劍神,更無視整個北涼勢力,她如何能夠鬆懈?她惦念著弟弟的安危,看了看薑泥,紅顏禍水的確不假。她對這位亡國公主的憐惜之情,在曹長卿出現後,便一掃而空。性情涼薄?最是樂意自汙名聲的徐脂虎可從不否認。
曹官子不說話,徐鳳年不說話,加上薑泥不說話,一時間亭上亭下氣氛凝重。
還是徐脂虎出面打圓場,笑問道:“薑泥,一起喝茶去?”
薑泥嗯了一聲。
曹長卿皺了皺眉頭,不過沒有出聲,好像打定了主意在薑泥面前執臣子禮節,一絲不苟,不敢越雷池半步。
一行人回到茶室,女冠許慧撲在裡頭,寒暄過後,又是一套嫺熟煮茶的動作,手法老到,賞心悅目——世家女子於細微處見風雅。她顯然留意到跪坐在一旁的陌生儒士。豪門大族出身的男子,尤其是不惑之年以後,不說容貌,大多有一股子精神氣支撐,甭管是正氣還是陰氣,都與市井百姓迥異,這便是所謂的底蘊了。許慧撲忍不住多看了對方幾眼,越發覺得這人深不可測。
薑泥喊了聲“棋詔叔叔”,遞去一杯茶。曹長卿低頭默然接過,所幸沒有再稱呼她為“公主”。
徐脂虎仿佛沒心沒肺地問道:“薑泥,為何喊‘棋詔叔叔’?”
薑泥柔聲道:“棋詔叔叔是大國手,我經常看他下棋。”
曹長卿喟然,搖頭道:“罪臣稱不得國手。”隨即他又補上了一句,“罪臣終有一日要割下黃龍士的頭顱祭奠先帝。”
許慧撲著實被嚇了一跳。黃龍士,這位可是不似凡世人物的半仙,春秋不義戰皆因他而起!那盤大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取黃三甲的項上頭顱?先帝?心中驚駭的許慧撲面不改色,急急思量著中年儒士到底是何方神聖。
徐鳳年不想在這個話題上被許慧撲順藤摸瓜,冷不丁冒出一個陳錫亮已經讓他心生警惕。江南道崇尚清談不假,但那些老狐狸一個比一個老奸巨猾,天曉得這個一戰成名的大才士子是不是一手精心佈置的暗棋?況且冒險招攬陳錫亮與這趟遊歷的初衷背道而馳。北涼世子才及冠,徐驍才在京城討要來世襲罔替的聖旨,這些人便開始急不可耐地蓄勢養士了?是何居心?徐鳳年轉移話題,笑問道:“許姐姐,陳公子去哪兒了?”
許慧撲悄不可見地猶豫了一下,柔順地說道:“在禪房與鴻鵠先生等人深談王霸義利,約莫是先前對峙尚未盡興,要分出勝負才行。”
徐鳳年喝茶如飲酒,半點兒不解風雅,覥著臉再跟徐脂虎討了杯慢飲入味的野茶,笑道:“陳公子一席高談闊論,奈何本世子聽不太懂,好在袁鴻鵠這些名士識貨,要不然就埋沒了。”
許慧撲皺了皺黛眉,眉梢隱約可見幾絲魚尾紋。女子不再年輕,但氣質若好,也是獨具韻味。她捺著性子,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道:“殿下,陳公子雖健談不輸名家,但確有安邦救世的真才實學,不可視作尋常的玄談人士。”
徐鳳年心不在焉地說道:“這樣啊,那回頭我讓大姐跟盧府說一聲,盧玄朗不惜才的話,就讓棠溪先生去提拔。”
這人哪壺不開提哪壺,說到“棠溪劍仙”盧白頡,許慧撲立即沉了臉,不再言語。
徐脂虎的嘴角翹了翹。
曹長卿平淡地說:“此子是極端外王者,王霸兼用只是遮掩,日後如果能自立門戶,所崇學說必然比姚白峰的心學更貽害無窮。姚學於儒家正統只是有失偏頗,即便姚氏家學變國學而盛行於天下,士子仍是士子,儒生仍是儒生,好似人身偶有小病,長久看來反而有益於身體。但此子學說一旦風靡,卻是儒家內傷,禍根在肚裡,病入膏肓時再想撥亂反正,就不是剮下幾兩半斤肉的皮肉小痛了。內聖外王,內不聖,何談外王?根子上,這與黃龍士學說分明是異曲同工。此子若是名聲不顯也就罷了,若是有開宗立派的跡象,我定要手刃之。”
許慧撲聽得臉色發白。
老劍神譏笑道:“就數你們讀書人最狠毒,尤其是讀書人殺讀書人,比誰都肯出力氣。文人相輕這個臭毛病,比婦人相妒還無藥可救,老夫看著就嫌膩歪。曹長卿,老夫今天就把話撂在這裡,以後你要為難那後生,知會一聲,老夫與你鬥一鬥。”
曹長卿神情淡然,不置可否。
許慧撲牢牢記下了“曹長卿”這個名字。
她與徐脂虎一樣不清楚曹長卿便是那刺殺天子的曹官子,否則哪敢與其同居一室?若這場景被京城那邊的人知曉,就是一樁潑天大禍。這根刺紮在兩位皇帝心頭二十年,先皇駕崩前便真真切切地說了一句“不殺青衣不瞑目”,為此,專門有一批遊弋潛伏在江湖上的大內侍衛,個個武功絕頂,更有數目可觀的軍伍銳士輔助,常年刺探消息,只求剿殺掉曹官子。傳言當今天子登基後,也沒有下旨召回這些死士。他們都由“人貓”韓貂寺直接負責,須知這位號稱“天底下陰氣最重”的天字號大宦官是可以指玄殺天象的變態。韓貂寺白眉白麵,說好聽點兒是鶴髮童顏,說難聽點兒就是成妖了。皇宮裡頭多少聳人聽聞的血腥事,不都是這個“人貓”親手造成的?世人都說他駐顏有術,因為喜好以人心人肝為食,切片做下酒菜,且不說這是真是假,光是聽著就透著股刺骨的寒氣。
茶熱便有冷時,一行人離開報國寺,打道回府。
曹長卿站在門口,親眼看著姜泥上車。
徐鳳年登上馬車前,問道:“曹先生,你是要向全天下挑明她的身份?我如果不放人,你便跟著我,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身邊有一位曹官子?”
曹長卿微笑著說道:“世子殿下是聰明人,北涼王虎父無犬子。”
徐鳳年默不作聲。
曹長卿不去看世子殿下,只是望著薑泥所在的馬車,笑道:“殿下還在權衡利弊嗎?這份果決心性可就輸給徐驍了。連你們皇帝都殺不了我,你如何殺得?”
曹長卿察覺到徐鳳年的氣機,搖了搖頭:“起碼你現在不能。可惜我現在就找到了公主。”
此話一出,是否可以判定曹官子都不敢小覷世子殿下的造化?
徐鳳年當得起這份重視?
曹長卿伸出手掌做了個動作,一語道破玄機:“殿下只要肯順勢而為,曹長卿便可以替你殺掉陳芝豹。徐驍不好殺,你不易殺,我卻是能輕而易舉殺之。”
徐鳳年一臉苦笑。
青衣殺白衣?
徐鳳年進入車廂,仍是只有徐脂虎和靖安王妃兩人同坐。徐鳳年盤膝坐下,靠著車壁,眉頭緊皺。
徐脂虎有些心疼,伸手抹平弟弟的眉頭。
徐鳳年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
北涼微妙的局勢已經清晰到連曹長卿都一眼洞穿的地步了嗎?帝王,尤其是開創朝代的太祖皇帝,有幾個不是借刀殺人後就要收回刀,朝身邊那些個原本掌刀的同伴捅刀子?養狗之人是為咬人防賊,賊沒了,還留著狗浪費口糧不成?但北涼畢竟不是王朝,哪怕封疆裂土,偏居一隅。徐驍不管如何被稱作二皇帝,名義上對京城那位還得畢恭畢敬。京城那位准你“人屠”佩刀上殿,是天恩浩蕩,是要讓蠢蠢欲動的北莽人知道朝廷這邊不會傻到自毀千秋基業;而徐驍是梟雄不錯,但也不是那種狡兔死走狗烹的冷梟,對待北涼舊將更不會寡恩薄義,相反徐鳳年比誰都清楚,徐驍這些年為安撫照料舊部子孫耗費了不少心神,朝廷那邊似乎也樂此不疲,敲打的力道恰到好處,不至於逼得這位異姓王造反,但也不讓徐驍真正舒坦,叛出北涼的嚴傑溪便是個典型例子。
有意無意中,白衣儒將陳芝豹獨攬大權,自有班底,即便沒有武將如雲文士如雨這麼誇張,也差不太遠。況且“一個陳芝豹能敵半個西楚”的說法,是先皇駕崩前在保和殿上當著徐驍及滿殿文武百官的面親口所說。
陳芝豹公認最擅國戰,對十萬以上兵力的調兵遣將出神入化。據說他記得住每一名校尉的名字以及他們各自領兵作戰的優缺點。戰機稍縱即逝,陳芝豹卻總能做出堪稱點睛之筆的排兵佈陣。西壘壁一戰,酣戰了三個日夜,陳芝豹不眠不休,身後舉旗的號令卒整整輪換了六批十八人,負責記錄過程的軍史官寫斷了不下十支硬毫。從頭到尾,陳芝豹一襲白衣紋絲不動,在他無數次精確到極致的發號施令下,北涼硬是耗光啃死了西楚最後的數十萬青壯軍士。
傳聞當今天子讀此記錄,一讀再讀,圈畫出無數精彩處,還在卷尾重重寫下八個字:真堪神往,不愧戰仙!
這兩年裡,徐鳳年不得不去設想,當時名聲威望直追當年另一襲白衣的陳芝豹如果答應皇帝趕赴南疆,北涼的情況會不會更簡單一些?這些年徐驍也從未提起有關義子陳芝豹的任何話題,徐鳳年雖是世子殿下,也不知道徐驍內心的真正想法。
要說徐驍是留著陳芝豹做一塊磨刀石,就更不符合那種將功勳元老屠戮殆盡為繼任者鋪平路子的帝王心術了。陳芝豹這位白衣戰仙的勢力坐大後,當下已成尾大不掉之勢,徐驍就真的一點兒不怕徐鳳年輸給陳芝豹?他幾十年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戎馬生涯,會不會到頭來輸得一乾二淨?只要陳芝豹一天在北涼冷眼相向,徐鳳年如何能真正活得不管不顧?
徐脂虎安靜地望著深思的弟弟,後知後覺地悚然一驚:“那曹長卿姓曹,又能讓老劍神那般緊張,該不會就是曹官子吧?”
回過神來的徐鳳年無奈地說道:“不幸被你說中了。此人正是那無聊了就去皇宮大內跟韓人貓玩捉迷藏的大官子。”
靖安王妃也不笨:姜泥姓薑,名為婢女,但與世子殿下相處,何曾有半點兒做奴做婢的覺悟?裴南葦冷笑道:“私藏亡國公主就罷了,還被西楚舊臣找上門,殿下如何向京城交代?這事要是被江南士子知道,大肆渲染一番,惹來龍顏震怒,殿下豈不是氣勢洶洶地乘興而來,灰頭土臉地敗興而去?”
徐鳳年的心情本就跌到谷底,聞言沒好氣地說道:“輪不到你來偷著樂。本世子太平,你的日子就舒服一些;本世子不太平,你能好到哪裡去?以你的氣量,你能做成靖安王府的正王妃,趙衡真是瞎了他那雙火眼金睛。再加上一個覬覦你身體的趙珣,家門不幸啊。本世子救你於水深火熱中,你不感恩戴德就罷了,還敢在這裡幸災樂禍?忘了繡冬刀鞘拍臉的滋味了?”
裴南葦只是冷笑。
徐脂虎頭疼地道:“茶室中老劍神道出了曹官子的名字,以許慧撲謹小慎微的性子,她肯定要說與幾位老供奉聽,到時候曹長卿與薑泥的真實身份會一同水落石出,這件事的確棘手。”
徐鳳年想了想,笑道:“麻煩是麻煩,但不是大事。江南士子集團裡那幾個精明一世的老王八雖說不是善茬,喜歡渾水摸魚,可未必就樂意跟我們北涼撕破臉皮。他們與徐驍結下死仇有何益?莽夫動刀,文人動嘴,井水不犯河水,不到萬不得已,雙方都不至於慘烈到來一場筆刀互砍。也好,我殺了幾個不成氣候的末流士子,現在曹官子出來攪局,就當送個把柄給幾位老家主好了,如此一來,他們心裡也能平衡,省得老傢伙們覺得丟了臉面。不出意外,我離開陽春城前會有人來提醒,無非‘殿下啊,你殺了人是不對的,咱們泱州這趟揪住了你的小馬腳,但沒關係,咱們不計前嫌,就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殿下你是不是收斂些,別鬧騰啦?這對大家都不好嘛’這類無趣言語。哈哈,姐,你說說看,這算不算以德報怨,名士風流?”
徐脂虎聽著弟弟學那老學究的腔調說話,使勁兒點頭,忍不住捧腹大笑。
靖安王妃難以置信地喃喃道:“國事如此兒戲?”
徐鳳年冷笑道:“兒戲?這哪裡是兒戲?你當真以為世族豪閥的根本是朝廷恩寵,得向君王搖尾乞憐才行?國事是國事,便比得上家事了?真是如此,數百年來那些個嫁不入大族的各國公主、娶不得豪門女子的皇子不是都白白遭受屈辱了?”
徐鳳年用腦袋磕了一下車壁,手指輕彈膝上的繡冬,眯眼笑道:“現在才過了二十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再以後就不好說了。不得不說,徐驍是真的猛啊,十個盤根錯節不知帝王只認家門的家族,被一通砍瓜切菜,那些死在徐驍手中的帝王,說不定會有一兩個雖死猶笑的聰明人吧。咱們的皇帝陛下怎會容忍一馬平川的宅院中出現那麼多個類似泱州四族的坑坑窪窪?讓各位藩王封疆裂土,坐鎮八方,皇帝陛下為的就是鈍刀割肉慢慢收拾這些個肌膚頑疾。此舉有利有弊,但退一萬步說,這些大權在握的藩王想要九五之尊的位置,不論勝負,天下還不都是趙家的天下?其實春秋國戰,輸得最慘的可是裴王妃你所在的這些個眼高於頂的家族。當今士子叫囂謾駡得厲害,徐驍之所以不怕,就是算准了帝王的心思。我敢在泱州殺人,一樣的道理。裴王妃,要不然我們打個賭:當下江南士人正在聯手國子監學子彈劾本世子無視國法為非作歹,我們就來賭誰被皇帝陛下拿板子打下去?”
靖安王妃點頭道:“好!我偏不信天子連一個口頭責罰都不給你!”
徐鳳年趁熱打鐵地說道:“賭注你來想。”
裴南葦也果決,沉聲道:“好。”
徐脂虎不介意這種小打小鬧,對付女子,弟弟拿手得很哪。她挪了挪位置,靠著世子殿下,問道:“曹長卿的武功真如世人吹捧的那般了不得?”
徐鳳年長呼出一口氣,輕聲笑道:“厲害得一塌糊塗,生猛得稀裡嘩啦。”
徐脂虎小聲問道:“那薑泥?”
徐鳳年沒有說話。
他能胸有成竹地與裴南葦打賭,連賭注環節都藏了心機,便是吃定了心高氣傲的靖安王妃不是精明的生意人,自己一旦贏了,盈利反而要大過由自己說出的賭注,但是對上打不過、罵不過更算計不過的曹官子,他實在是無可奈何。武道成就到了頂點的人,自有傲視群雄的資格。
曹長卿首次闖入皇城時如入無人之境,口中言語更是霸氣得無以復加:“誅趙自是平生志,莫笑儒臣鬢髮蒼。楚剩三戶又如何,我入皇宮如過廊。”
對這種不惜性命如同走火入魔的高人,莫說徐鳳年,誰都奈何不得。除非齊玄幀之流的陸地神仙出世,否則恐怕連王仙芝都擋不住曹青衣拼死要做的事情。那一番亭下與亭上的較量,不是說曹長卿便能穩敗老劍神,只是對此生不忘西楚的曹棋詔來說,認定了的事情,對漫天仙佛都可無視。當年數千鐵甲禁衛在前,曹長卿照樣一路殺過去,王仙芝在樓頂,他照樣一氣登樓。今日李淳罡在前,他自然也是走上前去。曹青衣的浩然正氣,倒是與李淳罡的劍意殊途同歸。
他放不放薑泥?
徐鳳年到了盧府寫意園也沒有想出答案。曹長卿沒有入府,似乎不急著給世子殿下施壓。徐鳳年有些明白王朝兩位皇帝的心理了:太安城中,臥榻之側,有這樣一個儒士不知何時會出現在眼前,有一種不可言喻的窒息感。曹長卿三次入京,三次入宮,便是要離陽王朝的趙姓天子知道:整個天下是你的,但你未必能安心享用。整個下午,臉色如常的世子殿下都待在寫意園中跟大姐徐脂虎閒聊。徐鳳年與她說了登上三樓的白狐兒臉,說了襄樊城外偶遇的密教女法王、城內意外相逢最終還是分道揚鑣的木劍溫華,更說了那位在寺中長大的李子姑娘,說了爛漫少女王東廂與春神湖上的大魁黿,對練刀的艱辛,反而三言兩語跳過。
正午時分,世子殿下離開報國寺後,窮書生和小乞兒也踏過門檻。禪房再續王霸辯論,天時、地利、人和都在袁鴻鵠那邊,這次是真正輸了,但寒窗苦讀的陳錫亮也不氣餒,畢竟袁疆燕的“清談江左第一”的頭銜實至名歸,並非徒有虛名。江南士子有三好:好畜妓,好養名,好造勢。登峰造極者,只有袁疆燕以及能與鴻鵠先生並肩的寥寥數人。住持殷道林無愧於“不動和尚”的外號,一直不言不語,但陳錫亮起身告辭時,袁疆燕沒有動作,只是點頭示意,德高望重的年邁江南名僧倒是起身親自將人送到門口。小乞兒當然不能入禪房,一直站在門口,手裡還捧著那個腹中空空的西瓜,樣子滑稽可笑。走出報國寺,陳錫亮轉頭看了一眼寺門,隱約有失望的神情,自言自語道:“道不同,非我所謀啊。”
小乞兒滿臉好奇地輕聲問道:“那個好心的哥哥呢?”
陳錫亮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溫柔地說道:“應該比我們早離開報國寺。”
小乞兒哦了一聲,很是失落。
陳錫亮彎腰幫忙拿過西瓜,玩笑道:“咋了?小叮咚,喜歡上那位大哥哥了?確實,他比陳哥哥可要好看百倍。”
小乞兒小臉漲得通紅,囁囁嚅嚅,煞是可愛。
陳錫亮不再打趣小女孩兒。
小乞兒攥著窮書生的袖口,走在路上,猶豫了許久,鼓足勇氣抬頭,正要說話,陳錫亮低頭,柔聲道:“知道小叮咚還是最喜歡陳哥哥了,對不對?”
小乞兒燦爛一笑。
陳錫亮仰頭望向天空,笑臉醉人,說道:“以後陳哥哥要是能夠一腳踩入歷史的泥濘,僥倖留下足印,一定也要讓小叮咚陪著。”
自古多少草莽英雄、亂世梟雄,又有幾個能青史留名?哪怕只留下短短幾十字都成奢望!這個死當諡文正的窮書生,所謂的“足印”,分明是野心勃勃要在正史中,而非私家編撰的野史、稗史中留名。
小乞兒哪裡懂得這些,這在她看來可能都不如晚飯有炒西瓜片吃來得實在。她只當陳哥哥說了件好事,開開心心,蹦蹦跳跳,這是她難得的無憂無慮的時光了。
陳錫亮也知道小女孩兒聽不懂,所以才說。他一股腦兒丟開那聖人教誨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八條目,不去管什麼內聖之基外王之業,甚至連自己今日一場曲水談王霸是否一鳴驚人都不去想,只是笑著說道:“走,咱們去廟外石板上給你和爺爺畫條龍,老規矩,陳哥哥畫龍,小叮咚來點睛。”
小乞兒重重地嗯了一聲。
許慧撲站在報國寺門口,遙望著一大一小兩個漸漸遠去的貧寒背影,怔怔出神。世家女的她能與寒門書生陳錫亮相識相交,源於一場寺外牆根泉邊的邂逅。小乞兒入水撿錢,被寺內和尚斥責,入寺借景繪牡丹的陳錫亮恰巧路過,為小乞兒解圍。許慧撲當時心情不錯,便讓報國寺的和尚以後都不攔著小女孩兒在池裡撿許願錢。後來她無意中發現陳錫亮竟然私自畫龍,起先是震驚於他的膽大包天,細看之後便驚駭於他精絕的畫工。
一幅蛟蟒鬥龍圖,上方天龍隱現於濃厚的雲霧中,墨汁淋漓,天龍長須巨口,騰雲駕霧,蒼老可畏;下方大蛟出水,足爪奮攫;巨蟒盤山,朝天吐芯。當時作畫已至末尾,許慧撲真是被從未見過的奇詭畫面給嚇得不輕。陳錫亮被窺破秘密,也未有絲毫慌亂之色。交談過後,二人皆歡。
許慧撲對陳錫亮是極為欣賞的,可惜此人棱角太過分明。許慧撲自知唯有父親這些個江南一等名士才可馴服這人,便存了徐徐圖之的念頭。本意是陳錫亮再被生活磨礪幾年,她便破格將人舉薦給許氏娘家,從幕僚小吏做起,說不定就可化龍而起,日後陳錫亮自然感恩許氏賜予雲雨,到那時他才真正被家族所用。只是那繡花枕頭的世子殿下出現後,一切都亂套了,烏煙瘴氣,她的數年佈局毀於一旦。
如今獨佔曲水流觴風頭的陳錫亮已算得了騰飛之勢,很快名聲就會傳遍江南道,許氏再要招攬他,一則要明目張膽地進行,二來所耗本錢註定要比原先多數倍,許慧撲如何能不惱恨那世子殿下?更難堪的是,若非盧白頡露面,她差點兒就落魄到給這無良世子暖被的下場。許慧撲潛心修道,自然將其視作奇恥大辱。
方才她在寺中見到伯柃袁疆燕,這位成名已久的大人物眼神隱晦陰沉,更讓許慧撲覺得毛骨悚然。
能說出“養士不類豢養走狗,實如熬鷹,饑則為用,飽則颺去”的名士,豈是只會玄談的道德儒士?!
許慧撲歎了口氣,心灰意懶。
她獨自走出報國寺,眯起眼,緩緩走向牆根,面容淒然道:“曹長卿?與我何干?我只當沒聽到過!”
這名女冠低頭望著一叢雜草,冷笑道:“女子賤如草呢。”
一個下午有世子殿下插科打諢,徐脂虎歡聲笑語不斷。她這樣發自肺腑的嫵媚笑顏足以讓江南道那幫假道學神魂顛倒,可惜他們見不著。徐脂虎很鍾情木劍溫華的幾句口頭禪。
“小年,我襠下很憂鬱啊!”
“老子能餓得不想吃飯也是本事嘛。”
“小年,你瞅瞅,那小娘子還沒你長得白,沒你好看,你給兄弟笑一個解解饞唄?”
徐鳳年說起這個曾經一起偷雞摸狗的哥們兒,嘴上惱火,眼神卻是柔和的。世子殿下說到李子姑娘和王東廂時,明顯察覺到大姐徐脂虎的喜好程度有一個鮮明對比。出乎意料,徐脂虎被《東廂頭場雪》勾去不少眼淚,但似乎對胸有錦繡的王初冬並不看好,反而對那個名字古怪的李子姑娘十分喜歡,說這丫頭做側妃是極好的,嬌憨可掬福嘛;而王東廂,對女子來說,才華橫溢不是幸事啊,說不定難逃福薄短壽的下場。
這些話徐脂虎都是直言的,半點兒不隱瞞。徐鳳年笑著說:“不會的,王丫頭既然能引得魁黿出水,肯定福緣不淺。”
徐脂虎一聽這個解釋,點了點頭。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臨近黃昏,該吃晚飯了。寫意園與退步園在盧府一直特立獨行,兩個園子都可以不參與家族宴席。徐脂虎嫁到江南後,入鄉隨俗,逐漸習慣了這邊的飲食,但為了照顧弟弟的口味,專門讓二喬請了城中酒樓的兩位名家廚子來寫意園做一桌北涼菜。不是行家可不敢嘗試北涼獨有的石烹法與溫熗法,做地道了才是大俗出大雅,做差了就難登大雅之堂。
江南道“胭脂虎”徐寡婦的二百兩銀子可燙手得很,其中一位廚子聽說是要給那當街殺人的北涼世子做菜,臨行前趕忙跑回家對著妻兒一頓痛哭流涕,再看那成天就知道嘮叨雞毛蒜皮之事的媳婦兒就格外順眼,許諾若是能活著走出盧府,以後再不去窯子裡揮霍銀子。
盧氏府邸氣象不大,勝在格局巧妙,深諳藏風聚水的韻味。
一青衫文士踩著牆頭、山頭與亭尖,翩然而至,仿若仙人。其間俯視盧府山水樓榭佈置,這位青衫文士微微點頭,最終在湖畔落下。腳尖才落地,一人一劍就奔襲而至,劍氣森寒。青衫文士微皺眉頭,身形也不後掠,雙足站定,一指敲在劍尖上,硬生生壓彎了這柄榜上有名的霸秀古劍。兩者之間橫著一把彎曲成弧的劍,雙鬢白霜點點的儒士單指看似不離霸秀,實則瞬間一敲再敲,指玄一十二次,霸秀劍終於撤離。中年儒士不動如山,身後整座小湖竟掀起巨大波瀾,層層推去,將對岸的花木衝擊得搖晃不止。盧府出面拒敵的當然是“棠溪劍仙”盧白頡,一劍無功而返,他已經猜出眼前儒士的身份,立即收劍入鞘,面露驚訝之色,問道:“曹官子?”
曹青衣微笑道:“‘棠溪劍仙’果真深得羊豫章劍道精髓,正氣凜然。曹長卿不虛此行。”
盧白頡將霸秀劍交給小跑而來的書童,面朝青衣文士,恭敬地行禮道:“曹先生謬贊,盧白頡惶恐不安。”
怪不得“棠溪劍仙”如此謙恭,他此時面對的可是那個在皇宮內匹夫一怒雙手撼城的曹青衣。若是一般江湖人士,哪怕強如王明寅這些散仙式的高人,也不會輕易挑釁官府與豪閥。徐驍當年馬踏江湖後,向皇帝陛下建議建立起一個半軍半武的秘密機構,被武林中人膽戰心驚地稱作“趙勾”,專門針對以武亂禁的江湖莽夫,一旦有人惹禍犯事,就要應付這個機構裡的刺客不知疲倦的追殺。
這十多年來,多少自恃武力超群的武夫被格殺後“傳首江湖”了?
“傳首”一說出自邊境重鎮的嚴酷軍法。將領反叛,屍首就會被送去邊鎮示眾,此舉乃“人屠”徐驍首創,擱在江湖中,震懾效果一樣巨大。傳首江湖的具體地點又有講究,大江南北不幸被點名的宗門教派共計十六個。起初,連龍虎山這等道統仙地都難逃被羞辱的命運,後來天師府在京城不斷運作,不知道獻了多少仙丹妙藥給達官顯貴,好不容易才免去被作為傳首地的命運。除了龍虎山,東海武帝城也赫然在列。不過在趙勾特使連續六次傳首東海都被殺後,傳首依然傳首,不耽誤,但特使都不入城,只是在城外象徵性地宣示一下即刻返回,應該是朝廷與武帝城雙方各退了一步。但這些鮮血堆出來的規矩,對曹青衣來說不痛不癢,早些年趙勾整整有一半人馬在焦頭爛額地追剿大官子,但哪次僥倖碰到,不是被曹官子一殺再殺?到最後,這個劊子手機構乾脆不再讓屬下直接參與撲殺行動,而是傳遞消息到總部,再由趙勾的四位最拔尖的殺手集體出動。
所以說,如果曹長卿此行是要尋江心盧氏的晦氣,事後如何姑且不言,當下盧白頡肯定攔不住。“棠溪劍仙”幾近宗師境界,可惜對上曹官子,何來半分勝算?!
盧白頡難免喟歎,武道一途,最忌心有旁騖。他幼年偶遇羊豫章,也算一樁奇緣。羊豫章非世間頂尖的劍術高手,卻是一流劍道大家,學識駁雜,並不拘於劍道一域,見識往往高屋建瓴。盧白頡本就是家學淵源的世家子,修道講究法財侶地,習武也是如此,棠溪先生自然都不缺,天賦異稟,得到羊豫章傾囊相授,自然事半功倍,在劍道江河上一日千里,最終隱約有要獨樹一幟的氣象。這麼多年他清心寡欲,不沾俗務,很大程度上是不得已而為之,委實是武道修為唯有如此才能成氣候,可惜幾近大宗師境界時,還是不能免俗地要入仕,以後多半是無法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對立志登頂江湖的武夫來說,這種抉擇無異於自斷一臂。
棠溪先生在這裡頭的付出,許慧撲當下又怎會知曉?等到她明白盧白頡的苦心,那時候他已身在京城,兩人又能如何?世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與人言一二三都無,這才算坎坷。
盧白頡穩了穩心神,揮手示意遠處一批盧府武士退下,這才問道:“不知曹先生此行所為何事?”
曹長卿淡然道:“看看而已,不會逗留太久。”
盧白頡松了口氣。既然曹官子不是來盧府興風作浪的,盧白頡當然就不須如臨大敵。泱州誰都沒這份底氣,唯獨“棠溪劍仙”有,故而盧白頡盛情邀請道:“曹先生能否去退步園一敘?白頡有許多劍道問題想要向先生請教,希望先生可以解惑,白頡感激不盡。”
曹長卿笑道:“勞煩‘棠溪劍仙’帶路。”
退步園裡,盧白頡果真向曹長卿詢問了許多積郁在心中的劍道疑難問題,曹官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談舉止俱風流。盧白頡是第一次與曹長卿見面,起先更抱有戒心,才短短幾個時辰便心生佩服之意。曹長卿全無門戶之見,講解疑惑深入淺出,娓娓道來,且半點兒不以前輩自居。聖人有雲“獨學而無友必孤陋寡聞。”這道理誰都懂,可類似棠溪先生這個境界的人物,如何去找那相談甚歡開誠佈公的友人?
在劍道上豁然開朗的盧白頡心中感慨:曹長卿不愧“曹八鬥”的名號。
黃昏中,盧白頡正襟危坐,再一次問道:“曹先生所要為何物?”
這一次,棠溪先生心誠意正。
曹長卿搖了搖頭,只是問道:“相信棠溪先生比我更瞭解世子殿下徐鳳年,若是他極為在意一樣東西,有人想拿走,他會不會給?”
盧白頡記起了盧府門口那一幕,思量以後沉聲說道:“若是重要如他至親,此人絕不會給。除此之外,他並不是小氣的人物。此子心機城府極淺又極深,不好妄言。”
曹長卿笑了笑,說道:“那就行了。”
薑姒對他來說才是西楚公主,對那世子殿下來說,算得了什麼?
盧白頡和曹長卿結伴至寫意園。棠溪先生這份魄力,讓徐鳳年刮目相看:連自己都要視曹青衣如豺狼虎豹,他卻與之言笑晏晏。盧家根基在江南,雖說離京千里,但終歸不如北涼那般天高皇帝遠,如今豪閥式微,由謀奪江山轉為內部傾軋,皇帝陛下對高門世族的掌控越發稱心如意,一旦盧氏被獲知與曹長卿“有染”,指不定要連累家主盧道林丟了國子監祭酒的清貴官位,甚至能否活著走出京城都難說。
如此一來,有盧白頡和曹長卿大駕光臨,寫意園的晚宴變得更加熱鬧。這一桌子人,在武評登榜的便有兩位,加上一位“棠溪劍仙”,傳出去很能嚇唬江湖人士。桌上北涼菜占了三分之二,經典江南菜也有三分之一,碗碟俱是由江南大官窯燒造。春秋時碗上不興題款,此時河清海晏,題字風氣再興。曹長卿低頭望著眼前一隻紫口鐵足小瓷碗上的“天地同春”抹紅款,歎了口氣,神情頗為遺憾。碗瓷易碎,碗碎字亡,哪裡稱得上一樁雅事?只不過外人不知曹長卿的書生意氣,只當作高人的心思不可揣度。
徐脂虎的左邊是徐鳳年,右邊是薑泥,她也不偏袒,都給夾菜。北涼世子偶爾與太平公主下筷到了同一個菜盤裡,按照以往情形,徐鳳年多半是要經歷一番龍爭虎鬥才能勝出,這次薑泥卻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見到徐鳳年伸出筷子就縮回手,一頓飯吃得不溫不火。這張桌子上反而是魚幼薇瞧著最淡泊平靜,明眼人都看得出徐脂虎對這位花魁出身的女子並不親近,進盧府以後,兩人竟未說上一句話。
一頓豐盛的晚宴過後,徐脂虎拉著弟弟去散步,薑泥和老劍神、曹青衣以及盧白頡四人留在寫意園中乘涼。徐脂虎坐在湖畔的涼亭中,憂心忡忡地說道:“曹長卿對薑泥志在必得啊。”
徐鳳年揉了揉臉頰,見附近沒外人,平淡地說道:“這位曹官子放話說只要我肯交出他的太平公主,他就去殺陳芝豹。”
徐脂虎倒抽一口冷氣,皺眉道:“當真?”
徐鳳年自嘲道:“以曹官子的身份,他豈會跟我這個後輩開玩笑?”
徐脂虎自言自語道:“你說這是不是咱們爹早就想好的路子?”
徐鳳年皺眉道:“姐,你是說徐驍預料到了會有今天?由曹官子這個外人去破局?會不會太神了?要知道徐驍的棋力實在不堪入目啊,跟上陰學宮的王祭酒都能殺得你來我往的。再說了,徐驍也未必對陳芝豹有必殺之心。”
徐脂虎想了想,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道:“若是在可殺不可殺之間,留著陳芝豹,大可以讓你慢慢去較量爭鋒;若是存了必殺之心,再讓你出面當劊子手,興許可以立威,但咱們北涼損耗太大。陳芝豹除了義子身份,還是北涼僅次於咱們爹的第二號實權人物,這位白衣戰仙可不是省油的燈,甘心給咱們爹做義子,可不一定情願做你的踏腳石啊。一旦北涼內亂,朝廷可就徹底沒忌憚了。張巨鹿、顧劍棠明面上是死敵,其實兩人暗中眉來眼去已久,到時候陳芝豹不說別的,僅僅單身逃出,對北涼來說後果不單單是四分五裂和軍心渙散,陳芝豹說不準就是第二個顧劍棠啊!”
徐鳳年點頭笑道:“確實,顧劍棠這輩子都鬥不過徐驍,不代表另立門戶的陳芝豹鬥不過我這個庸碌世子。看來曹官子出手,最符合北涼的長遠利益。徐驍要麼是有李義山這樣的高人指點,要麼純粹是一記沒頭沒腦的無理手,被他歪打正著了。”
徐脂虎輕聲問道:“鳳年,你打算放人了?”
徐鳳年轉頭望著暮色,自言自語道:“說不放就有點兒死鴨子嘴硬的嫌疑了。誰都能不知死活地跟曹長卿對著幹,大不了就是丟一條命,我似乎不太行,畢竟徐驍一大把年紀了,我總不能光給他添堵。何況與曹長卿私交一事,肯定過了京城那位的底線,哪怕是徐驍,也不敢說能全部扛下。這趟算是被曹長卿真正打到七寸了,他篤定我不是真無知到大無畏的世子殿下,加以殺陳白衣的天大誘餌,估計當下正心裡偷著樂吧?”
徐脂虎小聲問道:“很喜歡那丫頭?”
徐鳳年做了個鬼臉,笑道:“能不喜歡嗎?看了這麼多年,越長越好看,總看不厭,當然喜歡。”
徐脂虎歎息道:“只是喜歡嗎?”
徐鳳年頓時愣了愣。這個不是問題的問題,他似乎從未深思過。
徐脂虎摸了摸弟弟的頭,笑問道:“姐姐很好奇,你會怕誰嗎?”
徐鳳年笑道:“當然,怕大姐你不開心,怕二姐生氣。”
徐脂虎搖了搖頭,認真地說道:“姐不是說這個,是你真的怕,讓你睡不著覺的那種人。”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怕京城那位,怕他覺著連借刀殺人都嫌麻煩,終於撕破臉親自舉刀殺人。”
徐脂虎嗯了一聲,深以為然。京城那位若是一般意義上的明君也就罷了,可事情並不簡單,那位勤政幾乎到了病態的境界。按理說這種畸形的勤懇理政行徑只會出現在那些布衣出身的開國皇帝身上,但是那位登基以來,治理天下的勁頭就跟一位花畢生積蓄買了幾畝田地的老農一般,簡直就是兢兢業業不知疲倦。去年禮部便有一份可以管中窺豹的驚人記錄;元旦過後七天中,共計收到內外三省六部諸司奏摺一千五百餘件,奏陳三千六百餘事!
事實上,這位九五之尊的禦書房幾乎夜夜燈火通明到三更,以至於傳聞大太監韓貂寺不得不數次冒死直諫,懇求陛下多臨幸後宮。這位九五之尊一次在宮中召見江南外戚,作詩一首,其中便笑言“百官已睡朕未睡,百官未起朕已起”。傳言此詩一出,朝廷再無人敢質疑首輔張巨鹿整頓吏治。這等雄才大略更是勤勉非凡的天子,哪位功勳權臣不怕?忠臣怕昏君,得勢權臣卻最怕明君啊。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是比“狡兔死走狗烹”說得更光鮮溫和一些罷了,但也道破所有玄機:有幾個舊臣不陪著舊君去地下繼續“盡忠”的?
徐鳳年繼續說道:“怕徐驍。”
徐脂虎訝異地打趣道:“奇了怪了,天底下誰都可以怕北涼王,可你都會怕咱們老爹?”
徐鳳年喃喃道:“怕,怕徐驍老了。”
徐脂虎默然。
徐鳳年平靜地說道:“再就是怕陳芝豹反了。”
徐脂虎點頭,這個答案在情理之中。陳芝豹既有將將大才,也有將兵中才,除了資歷,當真是不輸北涼王徐驍半分,否則也撈不到“戰仙”和“小人屠”這兩個綽號。論對敵手段的陰狠程度,其甚至勝過徐驍。這樣的梟雄,做朋友無疑是幸事,做敵人則是莫大的不幸。
西壘壁前,葉兵聖目睹妻兒被活活拖死而嘴角滲血的一幕,雖不見於任何正史、野史中,但春秋落幕以後的所有當局者都心有餘悸。上陰學宮曾有兵學執牛耳者坦言,給陳芝豹和碩果僅存的兵法大家顧劍棠各十萬兵馬,勝負五五分;但給三十萬甲士以後,陳芝豹穩操勝券。當然,這是在不考慮戰場以外因素的前提下,但足以證明陳芝豹的可怕。朝廷不敢過度彈壓徐驍,裡頭未嘗沒有生怕陳芝豹借著理由舉旗造反的原因,須知京城那位對白衣戰仙可是神往已久。
徐鳳年突然笑了笑,眯著眼柔聲說道:“最後就是怕老黃了。”
徐脂虎徹底蒙了,一臉疑惑之色。
徐鳳年微笑道:“跟他一起遊歷時,整天提心吊膽,生怕他死了。沒了老黃,六千里我哪裡走得下來?六百里我就累死、餓死、無聊死了。”
徐鳳年望著大姐徐脂虎,說道:“六千里都熬過來了,老黃沒死我沒死,都沒死,可老黃到頭來怎麼就跑去那狗屁武帝城死了?”
徐脂虎自然給不出答案。
徐鳳年抬起頭,說道:“死在西蜀也好啊,好歹是故鄉。”
徐脂虎哭了。
徐鳳年啞然失笑,幫忙擦去淚水:“姐,你哭什麼?當年老黃給你喂馬,你每次見著這缺門牙的老傢伙,可都沒好臉色。”
徐脂虎瞪了他一眼。
徐鳳年終於說道:“薑泥啊,記得第一次見面還是那麼小的小丫頭,就背著國仇家恨了。其實國仇什麼的,她也不懂;但家恨,要她去找徐驍報仇,她那麼個怕打雷、怕鬼怪什麼都怕的膽小鬼哪裡敢?瞪大眼睛找來找去,還不就數我這個無良無品還好色的世子殿下最好對付?她不找我找誰去?她除了太平公主的身份,哪裡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堆個雪人會手冷,洗個衣服會怕累,看到我在武當山上練刀的場景後更是怕死了習武的苦頭。小心眼的妮子,也不算太笨,有我撐腰就敢跟隋珠公主不依不饒的,還真當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公主了啊。後來她怕心軟了,就寫了個“誓殺帖”,到頭來又被回到北涼的二姐給狠狠拾掇了一通,還不是記仇記到我頭上?她不僅小心眼兒,還小氣,沒事就偷偷數銅板。但說她小氣也不對,神符說送就送出去了。說到底,她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小女子。她那些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心機,我都看得出來,明明白白的,但我也不說破,就覺得挺好玩兒。小時候娘親曾拉著薑泥的手,指著丫頭的臉頰跟我說過,那倆小酒窩兒,是過了黃泉路來到那奈何橋,不願忘卻前世牽掛的人,才沒有喝下老婆婆的孟婆湯,跳入橋下忘川水,受了十世水淹火炙之苦才投胎轉世,只為能找到牽掛之人。我當時也小,就懵懵懂懂地想啊:可不就是我站在她眼前嗎?我就想著,不管怎麼樣,這輩子都不能讓這小臉蛋上有倆酒窩兒的丫頭被外人欺負了。”
徐鳳年眯眼笑道:“現在看來,她要能後悔,一定在奈何橋上下決心跟我來生相見不識了。”
徐脂虎無奈地說道:“這個說法你也信?”
徐鳳年點點頭:“娘說的,我都信。”
徐脂虎剛要調侃他,看到薑泥在亭外扭捏著不敢走入,便起身走出亭子,把她推上臺階。徐脂虎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徑直離開。
曹官子攪局以後,氣氛微妙的兩人相對無言。
徐鳳年率先沒好氣地說道:“幹什麼?要債來了?本世子付了銀子好一拍兩散?”
薑泥別過頭,伸出一隻小手,氣呼呼地說:“兩百一十二兩銀子七十二文錢。”
徐鳳年冷笑道:“行啊,本世子都折算成一枚枚銅錢,讓你背著大麻袋離開這裡。”
姜泥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走出亭子,她轉了轉頭,看到他面朝湖水,背影有些冷然。
許久,徐鳳年出聲道:“你還不走?曹官子再厲害,把本世子逼急了,大不了玉石俱焚,誰生誰死,就看他和李淳罡誰更牛氣了。”
薑泥聲若蚊蚋道:“是不是我走了,就殺不了你了?”
徐鳳年轉身笑道:“當然不會,有曹官子和老劍神兩位高人教你,說不定過幾年你就能殺我了。走吧、走吧,省得天天在本世子面前晃蕩。記得殺我之前通知一聲,我也好睡安穩覺,能睡幾年是幾年。”
薑泥咬了咬嘴唇,說道:“那我就不走!”
獨佔八鬥風流的曹官子要是聽到這話,還不得吐血?
第三章 離陽涼莽龍蟒蛟 白衣或可一併斬
徐脂虎知人情冷暖,讓青鳥給涼亭這邊送了幾塊沁著涼意的點心瓜果,很能解暑。徐鳳年盤膝而坐,與重新入亭站著的薑泥面對面。徐鳳年目不轉睛地盯著胸口景象已徹底不太平的太平公主,沒來由地想起北涼王府書房中一幅《春雷惡蛟驚蟄圖》。蛟龍踞江心大石之景自然壯觀,徐鳳年卻在意江畔一位竊眸欲語不語的執爐天女,她與眼前女子根本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據說那幅天女圖出自前朝大煉氣士之手,暗藏讖語。讖語分佳讖和惡讖兩種,徐鳳年幼時常與娘親一起觀摩,也看不出什麼玄機,只覺得惡蛟氣勢淩人,估摸著逃不過惡讖的下場。
徐鳳年拿起一塊冰鎮西瓜,邊啃邊問道:“你知不知道那位棋詔叔叔到底是誰?”
薑泥猶豫了一下,靠著朱漆廊柱坐下,搖頭道:“只知道棋詔叔叔姓曹,娘說他才高八斗。”她說到“娘”這個字時,神情黯然。她本該稱呼“母后”的。
徐鳳年翻了個白眼,嗤笑道:“何止是才高八斗,老劍神在武評上排第八,曹長卿已經連續做了兩屆探花郎,江湖人稱‘曹無敵’‘曹官子’。現在你發達了,有老劍神青睞,哭著喊著收你做徒,加上這會兒曹官子屁顛兒屁顛兒地跑來給你當侍衛,比我這個世子殿下的排場可大了無數倍。我就納悶了,常人求師學藝像條狗,你倒好,高人們跟路邊的大白菜一樣不值錢,難怪李義山說你身負氣運,不服氣不行。我琢磨著你嬌軀一震是不是就可以引得天生異象?小泥人,要不你震一震?”
薑泥在晚宴上動筷極少,這時看著各種點心難免嘴饞,礙于臉皮薄,不好意思伸手,本來餓著肚子心情就不好,聽到世子殿下的促狹之語,一股怒氣驀地從心中湧起,瞪眼道:“震你個大頭鬼!”
徐鳳年先把裝滿各色點心的蝦青官窯餐盤推向薑泥,冷不丁正色道:“跟你說些正經事。練武如修道,都逃不過根、法、侶、財、地五字。根是根骨,居首位。自身資質下乘,一切休言。不過相信你的天賦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接下來是法,即法門。入道無門,便是滴水澆頑石,人生不過百年,如何能有成就?有名師領路,事半功倍。在這一點上,你比我還要幸運。我得了武當大黃庭才能在蘆葦蕩活下來,你有曹長卿、李淳罡兩大百年一遇的高人傾囊傳授,算起來你的機遇怎麼著都是五百年一遇了。侶、財、地三項,對你來說自然更無妨礙,無侶不可安心治生,無財不可一心養道。你我相比,我侶、財勝你,地卻要輸你。比如在這盧府,我便不能輕易向老劍神討教兩袖青蛇,以後若是進了北涼軍,也未必能專心習武。你不一樣,有曹長卿遮擋,哪怕他存心要打著你太平公主的旗號去複國,你照樣可以無憂無慮。輸了,無非遁走江湖;萬一贏了,你說不定就是千年以來第二位女皇帝了。到時候你即便學武不成氣候,要殺我也易如反掌。這種沒啥本錢的大買賣,傻子才不做。”
薑泥才將一塊小軟脂塞到嘴裡,腮幫鼓鼓的,梨渦被撐起,她含混不清、氣哼哼道:“你說得天花亂墜,其實不就是想我走嗎?我可不笨,棋詔叔叔是很了不起,但複國何其難?北涼王有三十萬北涼鐵騎都不敢自己做皇帝,棋詔叔叔是天下第三又如何,他就打得過三十萬人啦?我要是走了,才是一輩子都殺不掉你,你以為我會讓你得逞?”
徐鳳年笑眯眯地說道:“呦,你不是真的笨嘛。”
薑泥咽下點心,從餐盤中端起一碗冰糖蓮子百合,糖水入口入腹後沁人心脾。
徐鳳年雙手交叉,膝蓋抵在春雷、繡冬刀身上,笑道:“那你留在我身邊就能殺我了?你扳著指頭數數,我們一路行來,都碰上多少個美人了?我身邊現在就有魚姐姐,還有舒大娘,她們這裡何等‘來勢洶洶’?你再瞧瞧你自己。”徐鳳年鬆開十指在胸口做了個捧起的姿勢。
薑泥惱羞成怒,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挑眉怒道:“累贅!”
“咦?蓮子百合到你嘴裡還能吃出酸味來?”徐鳳年翻了個白眼,繼續說道,“好,不說這個。就說容顏、身段好了,靖安王妃裴南葦長得不漂亮?人家可是胭脂評上的大美人!她讀書還不收錢呢,還能陪我下棋解悶,完全沒你什麼事情嘛。”
姜泥置若罔聞,很聰明地沒有跟世子殿下鬥嘴,只是狼吞虎嚥。
徐鳳年扭頭望向湖水,亭邊有幾十尾錦鯉遊弋,與北涼王府沒法比,不過聊勝於無。他虎口奪食般從餐盤裡搶了些螺絲酥糕,丟入湖中。
小泥人可以對那些個榜上有名的高手無動於衷,他不行。以往遇到的那些個,不管是背匣老黃還是白髮老魁,或者是李淳罡和王重樓,終究不是自己需要正面對付的敵人,感觸不深,直到在襄樊城外見到排名第十一的王明寅以及現在敵友僅在一線間的曹官子,他才知道這些個頂尖人物的恐怖之處。當時王明寅硬扛兩袖青蛇沖來,殺意撲面;曹長卿看似溫文爾雅,同樣殺機四伏。要是能選擇,徐鳳年寧肯與靖安王趙衡同桌而坐,再如履薄冰,也不至於當場被殺。
湖亭中與寫意園中,雙方都是偷得浮生半日閑。寫意園走了個早已被人忘記的太平公主,曹長卿和盧白頡所談就顯得汪洋恣肆無所顧忌,不知如何提起了張巨鹿翻天覆地的治政手段。
離陽王朝沿襲舊例實行三省六部制。三省中以尚書省權力最大,分六部,六部尚書皆是朝廷當之無愧的第一線實權重臣;其餘兩省中,內史省俗稱黃門省,出自這裡的大、小黃門郎被譽作“清流顯貴”。在京城做官大體而言有兩條路數,一條是入尚書省六部,做到極致便是六部尚書,短期來看,相比入其餘兩省進階要快,獲利要多,油水豐足,不須削尖腦袋去積攢太多好名聲,兢兢業業做個能吏即可。但對大多數士族儒生來說,他們心底更看重內史省,因為一旦登閣入殿,獲大學士頭銜,不說首輔、次輔這兩個超一品位置,做下個六部尚書都算是屈尊了。可由六部攀爬到頭再轉身去爭學士身份的情況十分罕見。京城流傳的“武當執金吾文做黃門郎”的說法,道盡了百官心態。京輔都尉金吾郎大多由皇親貴族出身的高門子弟擔任,大小黃門郎則更難獲批。當朝在位與已退的殿閣大學士十有八九出身黃門侍郎,而這地位超然的一小撥人如何晉升,朝廷往常是以文章詩賦取人,這套官場規則十分含混。出自黃門的首輔張巨鹿手執權柄後整頓吏治,第一個目標竟不是尚書省六部,而是黃門!當時馬上就招來漫天非議,一說這個紫髯“碧眼兒”首輔忘本,二說他只敢揀軟柿子捏。
曹長卿輕聲道:“詩賦取士是古法,固然流於空疏,詩寫得好未必治理得好天下,但若按照張碧眼八段文考查經義的方式來篩選儒生,利弊大小也不好說。”
棠溪先生盧白頡笑道:“本以為曹先生對張首輔此法是大力鞭撻的。”
曹長卿搖頭道:“鯉魚跳龍門,張巨鹿是親手給讀書人豎起了一道龍門啊,這般氣象宏偉的大手筆只輸黃龍士。此法一出,若能成功,再推廣到全天下,等於替寒門士子謀了條坦途,豪閥門第的根基就要再度鬆動。與兵書上的圍城三闕空出一門有異曲同工之妙。張巨鹿確有經濟才華,深諳民意堵不如疏的道理,春秋便是徹底堵死了百姓晉升的路子,才有亂象。只不過那些個世族門閥也不都是睜眼瞎。”
說到這裡,曹長卿不再言語。
盧白頡的臉上泛起苦笑。開明如長兄盧道林,不一樣對八段取士深惡痛絕?更別說袁疆燕之流。只是迫于張巨鹿時下得寵如日中天,有皇帝陛下不遺餘力地支持,大家才忍氣吞聲。恩寵再盛終有淡薄日,到時候豪閥激憤迸發,張巨鹿的下場如何,天知曉。以張巨鹿的眼光,他未必沒有看到這潛伏越深反彈越大的危機,只是不知為何這名王朝第一棟樑始終執意而為。
曹長卿身在局外,再者不像盧白頡那樣多年專注于武道修為,對天下大勢看得更透徹。他之所以推崇那“碧眼兒”首輔,在於此人對北涼徐驍深懷忌憚,甚至對以顧劍棠為首的兵部大佬都懷有成見,但卻不局限於廟堂爭權,是真正意義上為王朝的長治久安而雷厲風行地佈局。若是稍稍戀權的翹楚人物,就會花許多精力去對付異姓王徐驍甚至六大藩王來穩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但張巨鹿不同,為了大局,可以與顧劍棠共同謀事,可以對八國遺老推心置腹。曹長卿善觀象察地,擅審時度勢,大致看得出張巨鹿生前興許可以有大恩于離陽王朝,以至於授首席大學士和諡文正都不足以表其豐功偉績,但死後多半就要禍及家族,遠不如“黑衣病虎”楊太歲圓滑。曹長卿心中感慨:釋門修己身自有氣象法門,可要說救民於水火,如何比得儒生?!
我輩書生當仁不讓!
只可惜張巨鹿沒有早生在西楚。
盧白頡欲言又止。
曹長卿微笑道:“棠溪有話直說。”
已經猜出內幕的盧白頡開門見山地問道:“就不怕世子殿下主動與趙勾聯手,既可留下太平公主,又能向朝廷表忠嗎?”
曹長卿哈哈笑道:“如此正好,實不相瞞,這種看似有理的無理手,正中曹長卿下懷。”
在一旁摳腳的老劍神冷笑著插話道:“你放心,徐小子沒這麼蠢。”
曹長卿不以為然,緩緩起身,走出寫意園。
身著羊皮裘的老頭兒嘖嘖歎息道:“老夫大致猜出這傢伙是如何收官了。讀書人就是一肚子壞水兒,唉,看來這次徐小子是要輸了。”
青衣曹官子來到涼亭裡。
薑泥正巧出了亭子站在臺階上。
曹長卿作揖道:“公主若想嫁入北涼王府,曹長卿今日便可離去。”
薑泥如遭雷擊,臉色蒼白。
有些話不說透,就可以自欺欺人,糊塗一世,打打鬧鬧,輕輕鬆松;可挑明瞭,便是仙人,也斷然沒有回旋的餘地。
亭中的徐鳳年下意識地抬起手,好似想要去拉住什麼,但還是放下。
他要拿起什麼不算困難,放下才吃力。
薑泥轉頭看了一眼總是玩世不恭、總能嬉皮笑臉的世子殿下。
盤膝坐在長椅上的徐鳳年嘴角扯起一個笑容,揮了揮手。
曹長卿面無表情地說道:“曹長卿定會信守承諾。”
徐鳳年收斂笑意,只說了一個字:“滾!”
世子殿下咬牙切齒地說了個大快人心的“滾”字,結果整座涼亭便寸寸龜裂。曹官子陪著這一日重新恢復太平公主身份的姜泥背對亭子緩緩前行,等徐脂虎、老劍神等人聞聲趕來,只看到徐鳳年坐在塵埃碎屑中,臉上神情瞧不出是狼狽還是憤懣。
最心疼這弟弟的徐脂虎遮掩不住滿臉怒意,恨不得調兵圍剿那行事悖逆的曹官子。這兩日陽春城有兩件大事,一件是報國寺名士薈萃,曲水談王霸;再就是顧劍棠心腹舊部領兵入城,無疑是要針對北涼世子。以徐脂虎這些年在江南道上積蓄的人脈,她不是不可以借力打力,最不濟也能讓那曹長卿無法繼續閒庭信步地裝神弄鬼。
但被毀亭示警的徐鳳年沒有喪心病狂地跟曹長卿死磕,起身後走向大姐徐脂虎,握了握她的手,擠出一個笑容,看得徐脂虎心裡更難受,但她總算勉強隱去臉上的怒容,姐弟倆回到寫意園的房中坐下。沒過多久,青鳥站在門口稟告道:“長郡主、殿下,姜泥與曹長卿已經坐上‘棠溪劍仙’安排的馬車離去。”
徐鳳年問道:“李淳罡跟著走了?”
青鳥搖頭道:“沒有,老劍神讓我捎話給殿下,哪天返回北涼了他才會離去。”
徐鳳年呵呵笑道:“好大一顆定心丸。”
徐脂虎猶豫了一下,從袖中拿出一封信,笑道:“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你二姐剛寄信過來,說讓你別去上陰學宮,即使去了她也閉門不見。看來她這次是真氣你先來湖亭郡而不是去她那裡了哦。怎麼辦?要不姐幫你求個情?”
徐鳳年苦笑道:“別,你千萬別火上澆油。大不了我先繞道去龍虎山找黃蠻兒。我既然沒有先去看二姐,好歹弄出把去上陰學宮當作壓軸的心誠架勢,否則二姐說不見我,就肯定會給我吃閉門羹。”
徐脂虎提及徐渭熊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終歸是親姐妹。她點頭,柔聲道:“你這二姐心氣高,獨獨對你是很在意的,你見過黃蠻兒後也別寄信說要去學宮探望,給她個驚喜,她也就沒法板著臉給你看了。”
徐鳳年思緒偏離,皺眉問道:“這次我在陽春城大打出手,會不會讓盧道林很難堪?”
徐脂虎胸有成竹:“這事不打緊,國子監祭酒的位置當然清貴,可到底不如六部尚書來得實在。以往他要顧及儒士風範,放不下身段去做,這次吃了虧,說不準就會因禍得福。而且小叔已經打定主意去兵部任職。雖說豪閥之間相互爭權,可在有顧劍棠坐鎮的兵部,沒人能討到半點兒好,六部中就數兵部世族子弟最說不上話。這回小叔出馬,哪怕是跟盧氏不對付的人,估計也得捏著鼻子點頭答應下來。若是盧氏家主再能執掌一部,盧氏就算上了個臺階,不至於像以往那般做個小媳婦兒兩頭受氣。各大殿閣學士、兩省主官、六位尚書,加上六部侍郎二十余人,這幾類稱得上第一線京官,一個家族是否得勢,關鍵就看能否在這裡頭佔據一兩個位置了。中書省因為長久不設中書令,十幾位大黃門各有山頭,況且京城那位九五之尊也不允許這些人抱作一團,所以中書省反而不如尚書六部來得勢大。”
徐鳳年歎道:“想想就頭疼。”
徐脂虎問道:“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徐鳳年無奈地說道:“曹長卿這傢伙是春神湖上的老麻雀,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是看在薑泥的面子上才沒對我出手。擺在我面前的就兩條路,一條是寄希望于李淳罡出死力,拉上趙勾、官府和軍隊三大勢力,一同絞殺曹長卿。可是這樣往死裡得罪,壞了曹長卿的大局,一旦被他逃脫,別說是我,可能連徐驍都要硬著頭皮應對他的刺殺。我知道這種高手的偷襲是無解的,一個呵呵姑娘就數次讓我命懸一線,曹官子要殺誰,也就京城那位勉強可以撐住不勝不負的場面。另外一條就是眼不見心不煩,認命了。誰讓自己技不如人,沒辦法的事情。江湖險惡,所以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這話是溫華說的,真他娘的有道理。要不然我倒是想豪氣地跟曹官子說一句‘有本事來跟本世子互砍’。可我能嗎?保不齊我才說完就被人家拿著腦袋蹴鞠去了。”
徐脂虎拍了拍世子殿下的手背,安慰道:“早點兒掌握了北涼鐵騎,誰都不怕。”
徐鳳年笑了笑:“姐,你放心好了,我跟老黃走的六千里不是白走的,小心肝沒那麼容易碎。溫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但‘哪能不挨刀’後頭還有句話,很有嚼勁兒。”
徐脂虎好奇地道:“說來聽聽。”
徐鳳年哈哈笑道:“人在江湖飄,哪能總挨刀!”
徐脂虎捧腹大笑,猛地笑出了眼淚,不知是被逗樂,還是心酸。
徐鳳年今天是第二次幫著大姐擦去淚水,溫柔地說道:“姐,差不多我也該走了,你再哭我可就走不了了。”
徐脂虎抑住心中戀戀不捨的情緒,故作大度地說道:“去、去、去,本來想給你引薦一些身世清白的美人兒,江南道上的女子可都水靈靈的。你走了更好,省得我家二喬魂不守舍。”
徐鳳年啞然失笑道:“二喬那丫頭犯渾了還是瞎眼了,會看上我?”
徐脂虎眼眶中不知不覺又泛起淚花,她帶著哭腔,氣極後笑道:“你以為誰都跟姜泥那丫頭一樣沒良心?!她說走就走,這麼多年,就是養一條狗,都養出感情了!”
徐鳳年歎氣道:“姐,這話說過頭了啊。”
徐脂虎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憤憤不平地說道:“她也不容易,那麼小小的肩頭就得扛著整個西楚。說來說去,曹長卿才不是個東西,要說這些年三入皇宮聽著挺有英雄氣概,到頭來還是要拿薑泥這麼個小閨女頂缸,當真是一世英名晚節不保!”
徐鳳年起身道:“我出去走走。”
徐脂虎擔憂地說道:“沒事了?”
徐鳳年做了個豬頭鬼臉,徐脂虎這才放行。
青鳥沒有跟著,徐鳳年獨自走到院門口,又縮回腳,走回院中,進了一間廂房。廂房雅致潔淨,房中的角落放著一口大書箱,徐鳳年看到桌上淩亂地放著十幾枚銅錢,走過去坐下,把銅線一枚一枚拾起,握在手心裡。當年她孤苦伶仃地走入北涼王府,今天也是不帶一物走出院子。徐鳳年將銅錢疊在桌上,下巴支在桌上,怔怔出神,察覺到下巴有些濕潤,他驟然醒悟,苦笑一聲,繼而眼神堅毅起來,手一抹,將銅錢收起,急急走出房間,拿了劍匣,去馬廄牽馬,單騎奔出,在官道追上那駕曹長卿親自做馬夫的馬車。
曹長卿緩緩停下馬車,並未再度刻意為難這個言語不敬的世子殿下。
這人單騎而來,已經足夠有誠意。
曹長卿連皇帝陛下都可殺,豈會真去斤斤計較一個“滾”字?
若非驚覺真相,曹官子大可以徐徐收官,不至於折騰成當下這副看似相安無事其實兩敗俱傷的最壞場景。
曹官子可以不在乎全天下人的眼光,唯獨不願讓太平公主記恨自己。
等薑泥掀起簾子探出腦袋,徐鳳年送出裝有大涼龍雀的劍匣,雲淡風輕地說道:“送你的。”
她目光渙散,沒有伸手,眼看就要放下簾子,看也不看一眼紫檀劍匣。
徐鳳年彎腰將劍匣放在曹長卿身後、她眼前。
劍匣上還擺有一串銅錢,世子殿下笑眯眯地說道:“本世子委實沒有隨身攜帶銀子的習慣,其餘的銅錢先欠著,什麼時候你窮得叮噹響揭不開鍋了,來北涼找本世子,管飽。報仇是報仇,兩碼事。”
小泥人怔怔地望著劍匣上的銅錢,眼睛一亮。
雙鬢霜白的曹長卿雖是背對兩人,但仍是輕輕歎息。
徐鳳年深深地看了一眼沒能擦乾淨淚痕的太平公主,玩笑道:“都要分別了,有棋詔叔叔在身邊,以後恐怕就找不到誰來欺負你了,要不笑一個?”
薑泥下意識地瞪眼,但如何都凶不起來也笑不出來。
馬背上的徐鳳年直起身,不再猶豫,掉轉馬頭策馬緩行,駿馬才踏出幾步,世子殿下一拉馬韁,停馬,沉聲道:“曹長卿!”
青衣曹官子不等徐鳳年說話,便平靜地說道:“趙勾算得了什麼?以前公主不在,曹長卿就容他們蹦跳,這次出行,就讓他們死絕。”
徐鳳年不再言語,策馬狂奔而去。
薑泥捧著劍匣坐回車廂裡,悄悄將一枚緊緊攥在手心裡沾滿汗水的銅錢與那十幾枚銅錢放在一起。
曹長卿喃喃道:“此子大氣。”
說來也巧,北涼王徐驍正要離京,大將軍顧劍棠便從兩遼歸來上朝。今日早朝不設在保和殿,而是在尋常以供上朝的養神殿。正南大門外,首輔張巨鹿領頭的張黨,獨霸兵部的顧部武將,溫太乙、洪靈樞做老供奉的青黨,被離陽王朝本土權貴腹誹成兩姓家奴的西楚老太師孫希濟領銜的八國遺老新貴,四大派系涇渭分明。
張首輔一向不早不晚臨朝;曾與上柱國陸費墀在青黨內三足鼎立的溫、洪兩位柱國年歲大了,一般情況下也來得較晚;反倒是眉發雪白的孫希濟素來提前來到太安皇門外,以示老驥伏櫪,但習慣性寡言少語。這位曾與春秋“兵聖”葉白夔並稱西楚雙璧的老頭兒如今身居王朝高位,執掌門下省,有封駁之權,有諫諍之責,入仕後,不曾折節,從未有泛泛之談,不言則已,一言必是有的放矢,深受皇帝陛下敬重,傳言馬上就要獲封一閣大學士。
孫希濟滿頭鶴髮,皮膚褶皺如老松,身體不太好,時不時就要冬染風寒夏中暑,陛下甚至破例為這名老臣賜座,不過現在看上去,孫老頭兒的精氣神卻依舊很好。他身邊圍聚了一幫花甲之年的八國遺老,第二輩“新遺”倒是不介意堂而皇之地與其餘三黨站在一起寒暄,說些無傷大雅的諧趣樂事。
孫希濟抬起頭,看到遠處走來的兩位同僚,臉上神情冷淡。文武百官察覺到兩人露面,立即不約而同地噤聲。那兩人中,一人穿一品繡仙鶴文官袍,紫髯碧眼,身材高大,步子不急不緩。另外一人穿一品繡麒麟武官服,長了一雙狹長的丹鳳眸子,看人看物總喜歡眯著眼,非但不給人秀媚的感覺,反而平添了幾分陰沉之意。此人步伐堅定,與首輔張巨鹿一同下車一同走來,起先兩者並肩而行,他約莫是步子更快,逐漸便超出了張首輔一個身位,但他仍絲毫不知這有何不妥,徑直走向太安門。
滿朝文武,也只有顧大將軍如此不拘小節。
顧劍棠行事略有跋扈嫌疑,言談還算合乎禮節,不與顧黨嫡系說話,而是先和門下省左僕射孫希濟打招呼。孫老僕射笑著點了點頭。老人對這位春秋名將並無惡感,畢竟滅西楚的是徐人屠和陳白衣這對義父子。
中書省大黃門是中樞內廷的天子近臣。此黃門郎非閹宦黃門,兩者不可同日而語。宦官位尊者才可稱為太監或者大貂寺。權臣見到這些個大宦官不敢掉以輕心不假,但內史黃門離皇帝最近,絲毫不輸宮內宦官;再者內史大小黃門郎在士林中大多口碑極佳,是以面對宦官時最是底氣十足,恨不得逮著把柄就要清君側,覺得這樣才顯忠臣本色,因此很受宦官忌憚。故而中書大黃門身份清貴權勢煊赫。此時,十幾位直達天聽的當朝紅人卻沒有自立山頭站在一起與四黨對峙,而是分散開去。
這個群體年紀懸殊,年邁長者如孫希濟不乏其人,壯年如顧劍棠最多,最年輕的幾個還不到而立之年。其中一位最新補缺大黃門的是個外地人,名聲倒也不差,薄有清譽,自製的蘭亭熟宣當下在京城這邊廣受吹捧,只不過正常情況下按照資歷、才學,還遠不夠格進入中書省擔任黃門郎——小黃門都玄乎,何況是大黃門,可這小子不知怎的就被北涼王寫親筆信推薦。這不,前段時間徐大柱國尚未到京,晉蘭亭進入中書省的諭旨就被快馬加鞭地送到了西北那邊。
這次是晉黃門頭回正式上早朝。這小子地方上一般士族出身,在京城談不上有根基、淵源,眼高於頂的京官也不待見這個祖墳冒青煙的幸運傢伙。咱們招惹不起北涼王,你小子是北涼王的門生?好,咱們不找你的麻煩,但想要咱們與你相談甚歡,沒門!你是新任大黃門又如何?這個位置京城內原先多少大佬眼巴巴地盯著,結果被一個外地的無名小卒從碗裡扒走一塊大肥肉,大家能不氣惱?
從未與京官打過交道的晉蘭亭顯得有點兒局促不安,孤零零地站在角落,被四周冷冽的眼神盯著,出了一身汗水,初入京城時的躊躇滿志一掃而空。更有附近門下省一位散騎常侍嗓音不弱地譏笑出聲:“人言西北蠻子沐猴而冠,以前不信,如今看來,果然!”
很快,幾位與那散騎常侍是門下省同僚的起居郎、拾遺等諸多青壯年官員附和笑著重複“果然”兩字,這讓孤立無援的晉蘭亭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晉蘭亭這下真切地感受到了京官的排外。他身體孱弱,性格也不算堅毅,受了這等以往遇不上、想不到的委屈,立馬眼睛通紅,竟然隱約有落淚的跡象,更惹來一些最是擅長欺軟的京官對他冷笑嘲諷。
這時,首輔張巨鹿遙遙望來,看到這一幕,微微皺起了眉頭,停下腳步。顧劍棠本意是讓張首輔先行入皇城,但見到首輔轉了個方向走去,顧大將軍也不客套,率先走入大門,顧部將軍們自然魚貫而入;孫希濟和青黨兩大供奉緊隨其後;朝中張黨勢力最大,人數最多,首輔不入城門,他們當然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停在原地,齊齊望向首輔,繼而面面相覷,都瞧出對方眼中的疑惑神色。
極有官威的張巨鹿來到垂頭喪氣的晉蘭亭身邊,微笑著說道:“晉黃門,前幾日我厚著臉皮特意向桓祭酒討要了幾刀蘭亭熟宣,那老傢伙心疼得像被割肉一般,我回府上一試,才知桓老頭兒為何將其視作心頭肉,委實是輕如白蟬翼,抖不聞聲。若不介意,我可要再跟你這蘭亭宣的監造人求幾刀熟宣。”
晉蘭亭抬起頭,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囁嚅不敢言。那些個原本等著看好戲的官員緩緩散去,再不敢在明面上譏笑這個僥倖竊居高位的外地人。
張首輔也不以為意,拍了拍晉蘭亭的肩膀,擦肩而過時淡然說道:“君子方能不結黨絕營私。今日笑且由人笑去,不妨再過十年看誰笑誰。”
晉蘭亭雙腿一軟,幾乎就要對那個背影跪下。
士為知己者死!
本朝高祖始定腰帶制度,自天子至諸侯、王公、卿相以及三品以上許用玉帶。腰帶嵌玉數額又有明律規定,當朝大柱國徐驍因戰功卓著,先皇特賜白玉帶鑲嵌十五玉,大將軍顧劍棠十三玉。到了當今天子,御賜腰帶寥寥無幾,被天子公開倍加推崇的陳芝豹曾獲賜紫腰帶,鑲玉十二顆;老首輔病逝後,兩年連升十幾級的首輔張巨鹿曾接連獲賜紫腰帶四條:鑲金一條,其餘嵌玉數目六、十、十三,等級依次遞增。本朝朝服腰帶以鑲玉為最尊,其次才是金、銀、銅、鐵,除非皇帝特賜,否則不可逾越官爵規定。
玉腰帶規格不可逾越,但君子好玉是古風,朝廷對腰懸玉佩並不禁止。晉蘭亭跟隨文武官員走入城門後,一路行去,玉佩相互敲擊,叮噹作響,一片清越空靈聲。
晉蘭亭心旌搖曳。
這便是整個離陽王朝的中樞重地啊。
要說這段時間有什麼大事,比起盧道林請辭國子監右祭酒一職並且獲天子御批,無名小卒晉蘭亭進入中書省就顯得無足輕重了。北涼世子在江南道亂殺士子一案,在消息最靈通的京城這邊馬上就掀起軒然大波,國子監太學士三萬人群情激昂,喧囂揚塵。哪怕明知那位異姓王還逗留在京城裡,這幫王朝的未來棟樑仍是炸鍋一般議論不休。太安城國子監最早規模極小,限定宗室、外戚以及三品以上功勳大臣的子孫入學,到先皇時有所擴大,增補五廳、六堂、十八樓,等到春秋落幕,離陽一統天下,國子監徹底廣開門路,可謂盛況空前,至今已經接納學子三萬人,建築足足綿延十裡,蔚為壯觀。國子監設置左、右兩位祭酒,與上陰學宮相似,這些年,太學士如過江之鯽湧入國子監,自成士林,隱有與學宮一較高下的巍巍氣象。
泱州盧氏家主盧道林作為右祭酒,地位僅在曾是張首輔同門的左祭酒桓溫之下,這次受累于親家子弟在江南道上的兇惡行徑,名聲受損,自認再無法給國子監三萬學子做表率,主動請辭右祭酒。至於這其中有無左祭酒桓溫的推波助瀾,恐怕就只有當局者盧道林知曉。
盧道林這些日子閉門謝客,讓人覺得這次陰溝裡翻船的盧祭酒是真的心灰意懶了。然而,此時盧道林正坐於書案後,捧著一本聖人典籍,神情自若,看不出半點兒頹喪之色。
大管家快步行來,到了門口才放慢步子,躬身說道:“老爺,大柱國造訪。”
有些意外的盧道林略一思量,沉聲說道:“開中門!”
大管家臉色古怪地說道:“啟稟老爺,大柱國說開中門麻煩,便直接從側門走入了,馬上就到這兒。”
盧道林笑著搖了搖頭,有些無奈,起身正了正衣襟,才一腳踏出書房門檻,就看到內廊行來一個駝背傢伙,又冷不丁被這老頭兒給摟住脖子,對方帶著興師問罪的意味大笑道:“親家啊親家,你做人可不地道,下馬嵬驛館離這兒才幾步路程,怎麼,非要我來見你不成,就不肯賣個臉面給我啦?有你這麼做親家的嗎?”
一位是權勢煊赫的北涼王,一個是清貴至極的昔日國子監祭酒,結果兩親家相逢後,後者就被摟著脖子,差點兒喘不過氣來,所幸大管家是一輩子都侍奉盧府的自家人,始終目不斜視。
原先在南北士林中口碑都極佳、公認深得古風的盧道林只得歪著脖子,一臉無奈地說:“大柱國,這……這成何體統?”
徐驍鬆開手,負手走入書房,盧道林以眼神示意大管家關上門。
書房裡只剩下這對飽受世人矚目的親家。
徐驍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笑呵呵地問道:“一下子沒官兒當了,是不是心裡空得慌?”
盧道林笑道:“尚可。”
徐驍一擺手,直截了當地道:“不跟你彎來繞去,你說吧,尚書省六部,你想去哪裡?事先說明白嘍,兵部你不用去想,顧劍棠那王八蛋一貫將其視作自家床上的婆娘,外人誰去他就跟誰急。吏部嘛,也難,張碧眼的鐵打地盤,差不多也算油鹽不進。至於刑部,你去也不合適。禮部、戶部、工部,親家,你自己挑一個。嘿,想讓我早點兒離開京城,總得給點兒本錢才行。”
盧道林雖說早有此意,既然國子監待不住,跟桓溫爭了這麼多年還是爭不過,還不如另闢蹊徑,只不過以往再怎麼說,國子監祭酒也是一等一的清貴官職——當朝中書、門下兩省不設正省令,連德高望重的孫希濟都只是門下省左僕射而已,兩個祭酒就成了清流名士眼中的頂點位置。話說回來,這些年盧道林在國子監既然僅是略輸桓溫,栽培的心腹自然不在少數,也算是桃李滿天下了,唯一的遺憾便是,若去了六部,恐怕今生都無望獲得殿閣大學士的頭銜。盧道林再性情豁達,終歸難逃名士窠臼,不過這次順勢退一步,倒也不至於傷心傷肺,皇帝陛下也暗示要他入主一部。盧道林自認去清水衙門禮部的可能性最大,本有些許遺憾,但是當收到族弟盧白頡的家信,說要爭取一下兵部侍郎,盧道林當時便浮了數大白,直呼痛快。如此一來,他去禮部反倒是最合時宜了,否則就要觸及泱州其餘三大家族的底線。盧道林不願在這時候橫生枝節,反正只要弟弟盧白頡肯出仕,萬事皆定矣!此舉于盧氏而言,於泱州士子集團而言,皆是萬幸!
四下無人,盧道林也不再喊徐驍為“大柱國”,喊了一聲“親家翁”後,笑著含蓄地說道:“劉尚書年歲已大,身體不適,年前便向陛下提過要告老還家。”
徐驍撇撇嘴,直截了當地說道:“就這麼說定了。”
盧道林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此事親家翁不出面也無妨。”
徐驍呸了一聲,伸手指著盧道林的面,毫不留情地罵道:“你這迂腐親家,真當六部尚書是你的囊中物了?我若不出面,信不信張碧眼兒稍稍和孫希濟聯手,就能把你死死地按在一個破爛地方上抬不起頭?”
盧道林悚然一驚。
徐驍搖頭笑道:“親家你啊,讀的聖賢書是不少,大道理懂得也多,可這做官不是面子薄就能做成的。醜話說在前頭,你要還是把禮部尚書當國子監祭酒來當,過不了多久就要捲舖蓋滾蛋。”
盧道林歎了一聲氣,說道:“受教了。”
徐驍擺擺手,笑了笑,眯眼說道:“鳳年在江南道上胡鬧,讓親家丟了國子監的基業,你惱不惱?”
盧道林正色道:“說不惱那是矯情,不過這事說實話怪不得世子殿下生氣,自家人不幫自家人,再大的家業都得敗光。這點兒鄉野村夫都懂的道理,盧道林還是懂的。”
盧道林繼而面有愧疚地說:“我已寫信給玄朗,以後由不得他意氣用事!”
徐驍這才睜開眼,起身,緩緩說道:“親家,這話才像一家人說的。”
盧道林如釋重負,看徐驍的架勢,像是才坐下便要走,他訝異地問:“親家翁這是要走?”
徐驍沒好氣地回道:“不走難道還跟你打官腔啊?走了,回北涼。”
盧道林無言以對。
徐驍走出書房時輕聲笑道:“不用擔心陛下對你我猜忌,法不外乎人情,既然是親家,就得有親家的做法,生疏得比外人仇家還不如,才叫有心人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了才會去瞎琢磨,琢磨著琢磨著才容易出事,對不對?”
心底有陰影的盧道林這時徹底松了口氣。
北涼王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盧道林不知道的是,府外的馬車裡坐著一位微服私訪的隋珠公主。
徐驍坐入馬車後,公主殿下扯著他的袖口,愁眉苦臉地說道:“徐伯伯,可以不離京嗎?小雅好無聊的。”
徐驍笑道:“沒法子啊,伯伯就是勞碌命,要不我讓鳳年來京城陪你玩兒?”
隋珠公主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動。
徐驍揉了揉她的腦袋,說道:“你看看,心裡還是有芥蒂不是?得,伯伯只能拿出撒手鐧了,帶你吃幾大碗杏仁豆腐去,到時候再生鳳年的氣,伯伯可就不樂意了啊。”
公主殿下撒嬌地晃著大柱國的袖口,哼哼了兩聲,燦爛地笑道:“好啦、好啦,看在徐伯伯的面子上,不跟那傢伙一般見識!”
這一日,徐驍與隋珠公主吃過了三文錢一碗的杏仁豆腐。史書上記載,這是北涼王徐驍最後一次進京與離京。
依舊是一身富家翁裝束的北涼王出城後,走下馬車,雙手插袖,望著巍峨城頭,身旁站著“黑衣病虎”楊太歲。
徐驍感慨道:“楊禿驢,今日一別,估摸著咱倆這輩子都見不著了吧?”
國師老僧木訥地點頭。
徐驍笑道:“誰後死,記得清明去墳頭灑點兒酒。”
楊太歲平靜地說道:“貧僧很貧,買不起好酒,所以肯定先死,賺了。”
徐驍伸手摸了摸國師的那顆光頭,說道:“你啊,一輩子連小虧都不願意吃,跟你做兄弟,虧了!”
曾談笑間傾覆八國的兩人就此別過。
黑衣老僧在原地駐足,望著馬車漸行漸遠,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最後低頭,雙手合十。
世間能讓這位老僧心甘情願低頭的,唯有北涼王徐驍一人而已!
武當三十六宮,以大蓮花峰上太虛宮最高,翹簷被喚作“大庚角”,因懸掛一柄仙人呂洞玄的佩劍而名動天下。此時,穿著與武當道袍迥異的年輕道士坐在呂劍仙的佩劍附近,腳下是一架長梯,容顏清逸的道士拎著個木桶正在給掉漆的斑駁大庚角屋簷重新刷漆,赫然是龍虎山天師府的齊仙俠。齊仙俠張目望去,雲霧翻滾,風起卷濤,武當七十二峰宛如海上仙島,令人心曠神怡。耳畔是山上悠揚的晨鐘聲,齊仙俠一時間有些出神。
這些日子他在武當山上結茅而居,一心要勝過那騎青牛的武當掌教,然而動手次數很少,多是被迫與那膽小道士嘴皮子打架,無意間卻也受益匪淺。聽說大庚角要刷漆,想著這邊掛了一柄從小便心馳神往的仙劍,他就答應那姓洪的憊懶貨來勞作。這些細枝末節,齊仙俠從不上心,不怕遭受天師府非議。想到這裡,齊仙俠略微失神。這武當山與天師府當真不太一樣,簡直是與人無爭與世無爭過頭,偶有爭執,盡是一些讓齊仙俠不屑理睬的雞毛蒜皮之事。對此,齊仙俠沒有妄加評價,只是歪頭瞥了一眼呂洞玄佩劍。劍名無法考證,道教典籍中並無記載,只有一些街談巷說遺聞逸事私下給這柄仙劍起了一些類似“斬龍”“青霄”的名頭,聽上去極有氣勢。齊仙俠當然不會信以為真,但這把仙人佩劍原本並無劍鞘確有其事。呂洞玄曾言“唯有天地,方可做此劍劍衣”,劍衣,即劍鞘。但此時古劍有桃木劍鞘,粗鄙不堪。齊仙俠記起這一茬,實在哭笑不得。前段時間他問起姓洪的掌教,那傢伙扭扭捏捏地說出真相,齊仙俠才知道是這姓洪的掌教年幼時給仙劍做了劍鞘,至於緣由,年輕掌教打死都不肯說。
若是在天師府,呂真人遺物早就被藏於大殿供奉起來,層層符籙加持,別說擅自加鞘,便是想要見上一面都難得。退一萬步而言,他真要給仙劍尋一劍衣,起碼也得蟒蛟皮筋才符合身份。
這武當山,規矩太少了。
齊仙俠低頭看去,姓洪的掌教正起手打拳。這位青年掌教身後跟著近百名習拳的武當道士,老幼皆有。起先,與騎牛的掌教練拳的只是些覺著好玩的掃地小道童,久而久之,幾位老輩道士咂摸出高深之處,每日晨鐘、暮鼓兩次都自主來到太虛宮跟著練習。騎牛的掌教這套拳起勢平淡,純正自然,總體而言,拳架是大圈套小圈,大圓環小圓,猶如春蠶抽絲,連綿不斷。
齊仙俠從未見識過這套拳法,後來聊起才知是姓洪的掌教在山上常年觀撞鐘敲鼓而首創。齊仙俠雖自小習劍,但武道殊途同歸,他自然識貨。此拳綿裡蓄千鈞,拉大架如籠天罩地,入小勢則芥子納須彌,不說實戰效果如何,貴在立意超然。齊仙俠說實話難免有些嫉妒這傢伙的天賦根骨,這懶散傢伙從不刻苦習武修道,與自己一刻不敢懈怠的做法南轅北轍。廣場上,動作行雲流水的年輕掌教緩緩收拳,其餘道士動作如出一轍,已有兩三分神似。
一位老道士上前向掌教討教,說著說著就稱讚“這拳練久了定可以臨淵履冰卻不動如山,中流擊水而心有八荒”。年輕掌教聽著不得意、不臉紅,呵呵笑著說“哪裡哪裡”。老道士憂心忡忡地說:“這套拳若是山上人人可學,難保不會被山下閒雜外人偷學去啊。”掌教搖頭笑道:“不礙事,這套拳法勝在養生養神,多一人學去,武當就多一分功德。”老道士笑了笑,不再杞人憂天。掌教年輕又何妨?這份氣度,何曾輸給那天師府了?
洪洗象見齊仙俠拎著木桶走下梯子,跑過去幫忙接過木桶,兩人一同下山,並肩往小蓮花峰走去。廣場上一些個掃地道童見著,心裡那叫一個自豪:瞅瞅,小天師怎麼了?還不是被咱們掌教給折服了?
齊仙俠對這些小心思也無所謂。下山途中,洪洗象牽了青牛,依然是牛角掛經的悠然姿態,木桶則懸在另外一隻牛角上,搖搖晃晃,十分滑稽。他笑道:“打拳時,感到古劍與你有一絲共鳴,你哪天離開武當時與我說一聲,我把劍送你。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就當借你好了。”
齊仙俠不喜反怒,訓斥道:“呂祖遺物,是你武當五百年的鎮山之器,怎可兒戲,說送便送?!”
洪洗象不以為意地說道:“不是說了嗎,借你的。”
齊仙俠冷哼一聲:“此事休再提起。”
洪洗象感慨道:“還是世子殿下膽大,下山時若非小道抱住他的大腿苦苦哀求,你就見不著這柄劍了。”
齊仙俠對此無動於衷,只是由衷地感慨道:“匣外天地滿,室內劍氣長。呂祖當年風采可見一斑。”
洪洗象嘀咕道:“呂祖可是叮囑過讓帝王自擔氣運,不可以內外丹法擾亂君主勵精圖治之道。古來方士釀禍,招來國難,皆因遊仙入朝,為一‘利’字去修法,這哪裡是修真,修假還差不多。像你那位在京城佈道的師叔趙丹坪,參與宮中醮事,聽說給天尊書寫奏章,辭藻華麗,故而被京城百姓稱作‘青詞學士’。這位大天師就不羞愧嗎?因他一人得寵,不知多少道人方士想著靠這條路平步青雲,未必不是給道門開啟禍端。”
齊仙俠約莫是為尊者諱,即便心中對龍虎天師趙丹坪此舉頗有異議,仍臉色平淡,不置可否。
洪洗象帶著齊仙俠來到了當初北涼世子練劍時住的茅屋。屋外菜圃綠意盎然,今年都是他在打理。他摘了一根黃瓜,抹去細刺,放入嘴中啃咬。
年輕掌教歎氣再歎氣,想起了那個背負秘籍上山的纖細女子,想起了她寫在大庚角下被小王師兄譽為有劍意的誓殺帖。對世子殿下跟她之間的恩怨情仇,他一個外人,總覺得有些霧裡看花。若說世子殿下不在乎她,洪洗象打死都不信,為了那在有些事上傲氣到不可理喻的婢女,殿下吃癟的次數不在少數。山下的女子是母老虎啊。洪洗象抬頭望向天空,喃喃道:“這太平公主,活得實在不算太平。”
齊仙俠站在菜園外,看著唉聲歎氣的青年掌教,問道:“打算何時下山?”
洪洗象無奈地說道:“不敢。”
齊仙俠平淡地說:“都敢把呂祖佩劍送給外人,偏偏不敢下山?”
洪洗象默不作聲,一如既往地膽小退縮。
齊仙俠冷笑道:“怕誤了玄武當興?怕愧對山上列祖與那些師兄?”
洪洗象搖頭道:“不是啊。”
齊仙俠轉身離去,留下一句:“這屆龍虎山峰頂三教辯論,你去還是不去?”
洪洗象低頭掐指,說道:“容小道算上一算。”
齊仙俠譏笑道:“算什麼算?反正你怎麼算都是不下山,何苦自欺欺人?”
年輕掌教輕聲回道:“放你的屁!”
齊仙俠大笑而去。
北涼邊塞,巨鎮重兵,鐵騎勇悍。
這一日沙暴驟起,堪稱一川碎石大如鬥,隨風滿地石亂走。從城頭望去,便是滿目塵土,透著一股邊塞獨有的荒涼之氣。但在這等亂象下,仍有一白衣男子出城而去,身邊的馬上坐著一位面罩黑紗、身段婀娜的女子。白衣男子牽馬而行,架子擺得極低,真不知道邊境六大雄鎮中誰當得起這份殊榮。女子氣質出塵,懷抱一把“撥彈樂器首座”的琵琶。面對風暴,遙望而去,可以看到一道沖天龍卷,她坐於馬上,輕聲說道:“堂而皇之地私縱北莽大敵出城,你就不怕北涼王對你這位義子心生嫌隙?”
白衣男子依舊牽馬緩行,不動聲色。人馬所至,周圍風沙不得入。
黑紗黑衣卻穿了一雙雪白繡花鞋的女子跟著沉默起來。
白衣男子終於開口:“陳芝豹只知北莽‘馬上鼓’第一手樊白奴入城,不知北莽青鸞郡主出城。”
黑衣白繡鞋的女子聲音中泛起笑意:“白奴怎敢稱作第一手?荀子剛右手剛猛無匹,撥若鐵騎突出;祖青山左手按弦通玄,大珠小珠落玉盤,才算得上琵琶大家。”
男子淡笑道:“這兩人善於攏撚不假,但格局單調,不如樊小姐自詞自曲自彈自樂,融會貫通。”
面紗遮掩下看不清容顏的女子轉頭看著白衣男子。這位讓她不惜親身涉險入北涼的兵法巨擘,行事實在不可按常理論,她這一趟目的明確的北涼行竟硬生生被他拖入模糊不清的境地。她一咬牙,沉聲道:“將軍,白奴可以確保將來北莽有你的一席之地,比起離陽王朝只高不低!”
陳芝豹微微搖頭,道:“那就無趣了。”
身份特殊的女子皺眉道:“將軍確定北莽會輸,將軍能夠再立下不遜於一統春秋的功勳?北涼鐵騎確實當得‘無敵’一說,但有朝廷掣肘,將近二十年都施展不開。將軍如果進入北莽執掌兵權,奴家可以保證將軍無所顧忌,天底下難道還有比與北涼鐵騎為敵更有趣的事情嗎?一旦平靖北涼,將軍再南下長驅直入,有顧劍棠,還有燕剌王、廣陵王,春秋戰局再現,將軍以一人之力顛倒乾坤,豈不快哉?須知我北莽皇帝的雄心遠勝你們趙家天子!”
白衣陳芝豹似乎不為所動,微笑道:“樊小姐何時學會了畫餅充饑?”
女子先是嗔怒,繼而大喜,卻沒有趁熱打鐵,低頭伸手攏撚琵琶弦,頓時銀瓶乍破如裂帛,聲音鏗鏘,輕輕吟唱道:“少年十五馬上飛,白髮生頭不得回。不得回!黃沙滾石卷單騎,平生意氣今日頹。今日頹!鐵衣如雪戰鼓擂,白衣霸王何時歸?何時歸?”
陳芝豹聽在耳中,一笑置之。
女子收起琵琶,金石聲散去,她笑道:“興許此生都註定要跟將軍敵我分明,但能與陳白衣陣前相望,奴家生逢其時。”
陳芝豹點了點頭,鬆開韁繩。
女子也不做兒女情長姿態,低眉柔聲道:“既然將軍暫時不願決斷,那麼奴家靜等將軍坐擁北涼三十萬鐵騎。”
陳芝豹失笑道:“樊小姐想多了。”
女子並未反駁,彎腰伸手,似乎想要去撫摸陳白衣的臉頰。陳芝豹沒有躲閃,但她沒有觸到便縮回手,直起腰,不敢與他對視,別過頭,說道:“將軍恕奴家無禮。”
北莽琵琶聖手有三,荀子剛有右手,祖青山有左手,終究不敵樊白奴雙手。
陳芝豹笑著拍了一下馬臀,不再送行。
駿馬奔馳而去。
心如止水的陳白衣轉頭,眯起眼遙望城頭的徐字王旗,怔怔出神。
離陽龍,北涼蟒,北莽蛟,白衣或可一併斬。
這大惡至極的讖語是誰說的來著,黃龍士?
殊不知滿口胡謅洩露天機的黃三甲此時便在幾十裡外,逼著一個窮酸遊俠追逐那道龍卷瘋狂練劍。
陳芝豹面無表情地走回邊城。
第四章 雲錦道士釣蛟鯢 世子夢中斬天龍
世人皆知劍州有“江西龍虎,江東軒轅”一說。
劍州被歙江一劈為二,江西有龍虎,江東有軒轅。前者是道教祖庭,與天子同姓的道門趙家已是世襲道統六十余代,奉天承運奕世沿守一千六百年。方圓百里的龍虎山是天師教肇基之山,以天師府為核心,峰巒對峙如龍虎相爭,山丹水綠,紫氣升騰,美不勝收。
若是從廣義來說,龍虎山道區更是廣袤,歙江以西,幾乎一半屬�這座道家仙都。龍虎山與北方那個出了一位萬世師表的至聖先師的張家並稱“北張南趙”,北夫子、南真人,交相輝映已千年。
師徒二人走出一座位于龍虎山山腳的破敗道觀,乘上竹筏順流直下,持竿的邋遢老道士唾沫四濺,給趴在竹筏邊上伸手撈魚的憨傻徒弟介紹有關劍州的風土人情:“不說咱們這龍虎山,那江東軒轅既然在劍州能與龍虎山並肩,也著實不簡單,雖說不幸與咱這道教祖庭處於一州,但數百年來仍只是略遜一籌。更難得的是,這個家族不入仕,亂世任你亂,太平任你平,我自獨獨修身齊家,巋然不動。說來奇怪,軒轅只在江湖上行江湖事,高手輩出。據稱,龍虎山底埋有一方篆刻‘奉天承運’的神仙印章,才得以成為百神千仙受職敕封之所;軒轅便有一塊古碑,上書‘獨享陸地清福’六字,是真是假,早已不可考據。不是為師故意偏袒,要詆毀那江東軒轅,為師年輕時候問過老祖宗山下到底有無玉璽,老祖宗也說天知地知就是他不知,我看懸,所以嘛,軒轅那塊碑十有八九也是子虛烏有的事。
“這江東軒轅不是道門,卻佔據了大半座徽山,故而擁有洞天福地中第六福地的天姥岑。為師以前沒事就去那邊賞景,風光一點兒不差啊。尤其是主峰牯牛大崗,是一塊天然的巨大青石,形似青牛頂天而靜臥。山下有六道姐妹瀑,每逢夏季,瀑布下方潭中的萬千條鯉魚溯流跳躍而上,嘖嘖,壯觀得很,與你北涼王府的聽潮湖萬鯉出水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時因有潭底禁錮著一位龍王的說法,此譚又稱‘龍門’或者‘天門’。劍神李淳罡曾一劍讓六條瀑布齊齊逆流,連建在牯牛大崗上的軒轅府邸大門都被大水沖塌,李淳罡為世人稱道的‘一劍開天門’,正是由此而來。
“這代軒轅家主武功應該不弱,如今是指玄還是天象還真不好說,不過當年先後與人比劍、比刀、比內力,接連三場都輸了,真是可悲可歎。沒法子,算他運道差,跟正值頂峰的李淳罡比劍,能不輸?後面更慘,當時還是無名小卒的顧劍棠一路殺到牯牛大崗,棄劍入刀才十年的軒轅老頭兒又輸了一招半式。最後更可笑,老傢伙乾脆兵器都不要了,眼見著齊玄幀要羽化登仙,就不知死活地來龍虎山跟齊玄幀比內力。起先齊玄幀沒理睬,這傢伙便糾纏不休,在山頂待了半年,這不是給臉不要臉嗎?活該他輸得幹淨利落。不過老傢伙活了一輩子倒黴了一輩子,單傳的兒子、孫子倒是都出息得很,就是性子都太差,沒半點兒仙氣,性倨少禮,好當面折辱人,不能容人之過,以致陰陽不濟,武功再高,碰上道統大真人一流,也得乖乖俯首。呃,話說回來,如今道統青黃不接,真人也沒幾個了。
“軒轅老頭兒不愧是會享清福的,老不知羞,越活越回去,沒事就與年輕到能給他當孫女、曾孫女的女子雙修。虎毒還不食子呢,老傢伙倒好,家族裡出挑的女子,大多被他早早禍害了一遍,好的被留下視作禁臠,稍差的才送出去嫁人,軒轅家族的女子天生貌美,真是可惜了。那些迎娶軒轅女子的世族門閥偏偏不怒反喜,這世道人心,為師看不懂啊,看不懂。”
忘乎所以地說到口渴,撐筏的老道士蹲下捧水而飲,咦了一聲,猛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徒弟在筏頭那邊撒尿。老道士苦著一張皺巴巴的老臉,連忙吐出本該清冽甘甜的溪水,笑駡道:“你這頑劣徒兒!”
兩人沿青龍溪乘筏直下,先入徽山龍王江,再入歙江。老道士抬頭,看到一艘兩樓大船沿溪而上,不用想都知道是軒轅那邊的人,也就這個家族敢擺闊擺到龍虎山來。兩層樓船已是青龍溪的極致,再大再高就要擱淺,尋常探幽攬勝的文人騷客都只能向道區的漁家借排小筏代步。
游賞龍虎山有三條路徑,有大講究,分身、心、神三遊。身遊最累,沿香道翻山越嶺,雖可登山俯瞰祖庭全貌,但中途觀景才十之二三;心遊要更勝一籌,可坐幾條大索道,觀景可達十之五六;神遊最佳,先乘筏環繞青山,後在雲錦山拾級而上,再過懸於兩大主峰間的溜索到達龍虎山,道都仙境可以一覽無遺。一般而言,想要神游龍虎,沒有雄厚的家世背景根本不用去奢望,這些年能入天師府飲茶論道沾點兒仙氣的人,十有八九是軒轅這個闊氣佬帶過去的。
龍虎山與軒轅好歹做了幾百年鄰居,都說遠親不如近鄰,當年徐人屠用鐵蹄把好好一座江湖踐踏得烏煙瘴氣,到頭來連龍虎山都不放過,也就軒轅世家敢壯著膽子來助陣,這份天大的香火情,天師府自然得記得。趙希摶再怎麼對那個軒轅老傢伙看不順眼,也不好多說什麼。
看上去面黃肌瘦的徐龍象繼續趴在竹筏上撈遊魚,抓了放放了再抓,其樂無窮。老道趙希摶舉目望去,船頭站著幾位年輕男女。女子他認得,是軒轅家的寶貝疙瘩,自幼好彈弓。父親軒轅朴滑對其極為寵溺,銷金為丸,交由女兒。每逢踏春秋狩,此女必會彈出金丸幾十,且從不收回,視金如土。江東稚童聽聞軒轅仙子出行,必然大批尾隨,只等金丸落地,瘋搶拾取,這在劍州江左一帶是一樁趣談。
這女子身材修長,穿窄袖紫衫,腰纏白犀帶,與男子著裝無異,與時下貴族女子喜好寬博對襟大袖的風氣截然相反。若非她以絲帶纏額,絲帶上綴有一顆上品珍珠,增添了幾分女子氣息,否則配合她的英氣容貌,恐怕會被女子視作飛鷹走狗的英俊豪闊子弟。她在宛若軒轅家“行宮”的徽山上,穿戴更是隨意,甚至衣蟒腰玉,遠超世俗規格。
她出身王朝一等大族,卻有濃重的草莽氣,經常攜婢帶僕行走江湖。軒轅嫡系成員,大多名字古怪,她也不例外,女子竟然名“青鋒”。軒轅家的女性個個長得沉魚落雁,而且環肥燕瘦,各有千秋,並不是同一個長相。劍州每有孩子誕生,會有抓周習俗,軒轅青鋒沒抓那胭脂水粉,卻抓了柄小巧的青玉劍,無愧家族賜予的名字。
軒轅青鋒身邊站著兩名青年男子。
左側一人著襦衫,頂華陽巾,踩雲頭履,相貌俊逸,唇紅不輸婉麗女子,負手而立,卓爾不群。
軒轅青鋒右邊那人則廣額闊面,虎體熊腰,有趣的是偏偏長了一張娃兒臉,湊在一起更是讓人過目不忘,尤其是一雙眼眸,精光流溢。以趙希摶內丹家兼煉氣士的眼力,一望便知此子內力不俗,若得機緣,步入江湖武夫夢寐以求的一品境界絕非癡人說夢。
此子佩一柄百辟刀樣式的重刀,散發著一股尖銳而剛烈的氣機。趙希摶皺了皺眉頭:好大的煞氣,莫非是殺人堆裡練出來的刀法?別說外人,便是龍虎山都有大半人認不得大天師趙希摶,尤其近二十年,這位最不像趙家天師的老道士與軒轅家從無走動,軒轅青鋒自然認不得。竹筏與樓船一上一下在溪上擦身而過,軒轅青鋒的性子倨傲得與家中男子如出一轍,對邋遢老道和瘦弱少年視而不見。那年輕俊雅的儒士一直仰望著雲錦峰頂,詩意勃發,大有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便要賦詩百篇的架勢。唯有佩刀青年眯眼朝師徒二人望去,嘴角一勾,持竿撐筏的趙希摶咧嘴笑了笑,算是回應。
軒轅青鋒瞥了一眼身旁的宋家雛鳳,有些恍惚。這人無疑是出彩的,祖父宋觀海可謂通禪理、善鑒藏、工詩文、擅書法、精水墨,無所不通,年輕時候散盡千金求學拜師,宋觀海的恩師隨意拎出一人都是大家名士:跟北地大真人楊芾學道,字畫師從黃巨望。宋觀海治學刻苦,博聞強識,最終融會貫通,老而彌堅,自創心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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