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個關於廟堂權爭與刀劍交錯的時代,一個暗潮湧動粉墨登場的江湖。
2.奇幻人物,奇幻場景,顛覆傳統,盪氣迴腸!
3.豆瓣高分之作,媒體評價《雪中悍刀行》格局宏大,從江湖之遠到廟堂之高,環環相扣、層層疊加,成熟大氣。
4.全新裝訂,燙金工藝+壓紋工藝,裝幀更精美。
道門真人飛天入地,千里取人首級;佛家菩薩低眉怒目,抬手可撼昆侖;誰又言書生無意氣,一怒敢叫天子露戚容。踏江踏湖踏歌,我有一劍仙人跪;提刀提劍提酒,三十萬鐵騎征天。
快雪山莊世子遇童年舊友,丹銅關中恩情今日來報。餘家村落掌教逢騎牛轉世,武當山上緣分現世再續。青州陸家有人提燈等待,隨百千士子赴涼,姥山王氏有人奮筆疾書,攜敵國財富北上,雙鳳飛入梧桐院。從江湖歸來的徐鳳年入主陵州,北涼政局再起波瀾,鷹士與遊隼爭鋒,“四王”之爭誰是贏家?刺史之位花落誰家?別駕之職虛位待誰?北涼武士為誰披甲,又因何而卸甲?
離陽王朝有隱相隱忍在野,北涼有人身懷屠龍之技上京。
密信自都城而來,忠誠與背叛,徐鳳年會如何抉擇?
主僕扛刀入北涼,只為榮譽和尊嚴。且看數千鐵騎圍殺一品高手!
烽火戲諸侯
浙江省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第十二屆全國青聯委員。
代表作有《雪中悍刀行》《劍來》《陳二狗的妖孽人生》《天神下凡》等。
烽火戲諸侯文風多變,所著小說涵蓋現代都市、武俠仙俠、西方玄幻等題材,尤善以細節動人心,在書迷中具有較強的號召力。
《雪中悍刀行9新桃換舊符》-樣章
第一章 江湖事了拂衣去 武當新桃換舊符
有一人騎馬往快雪山莊奔去。面容英俊的年輕騎士戴了一頂紅色的狐皮帽,雙鬢處垂下黑白相間的兩縷髮絲,腰間挎了一柄短刀。年輕騎士沒有急於進入莊子,而是沿著春神湖邊上的青石板路下馬步行。
此時正值晌午,天氣暖和,冬雪消融,湖水澄清如鏡,賞景之人絡繹不絕。快雪山莊裡發生的變故讓人猝不及防,眾人傳出一連串的小道消息:當初真武大帝法相臨湖之後,先是雁堡少主李火黎領著六百里加急的緊急軍令,攜帶扈從返回邊境;隨後是春帖草堂的謝靈箴離開莊子,尉遲良輔說是謝靈箴觀湖有所悟,要回蜀閉關,此生有望進入天象境;東越劍池的李懿白也說要去迎接恩師宋念卿,不知所終。
快雪山莊的主人原本想要憑藉選舉武林盟主這樁盛事提升山莊的地位,但隨著三位武林高手相繼離去,山莊就要成為整個江湖的笑柄,可徽山的那位身著紫衣的女子橫空出世,一天之內戰勝十六位已成名的高手,一時間風頭無兩,隱約要奪魁,許多已經離開快雪山莊在返程路上的江湖人士掉轉馬頭或車頭,擁入快雪山莊,無疑解了山莊的燃眉之急。
若不近觀細瞧,這個牽馬而行的佩刀遊俠在擁擠的人流中並不起眼。能到快雪山莊的江湖人本就以豪俠居多,大多借著門派背景或是自身名號在家鄉即便不能富甲一方,也能腰纏萬貫。
湖邊皆是身著錦衣或狐裘之人,不弄頂價值幾十兩銀子的貂帽都不好意思出門跟人打招呼。眾多貌美女子小鳥依人地偎在豪俠身邊,眼波流轉,暗中比拼身家。還有一些攜帶妻兒家眷出行的武林中人,這些人無疑底氣更足,多是江湖一二流大幫派的嫡系弟子。那些不怯場的調皮的孩子,不顧爹娘的叮囑,嬉戲打鬧,可能這些孩子自己都不知道朝廷中有“官家子弟”和“將種子孫”兩類人,而他們就相當於江湖上的世家子弟,他們以後繼承父輩衣缽行走江湖時,顯然要比其他人容易得多。
熙熙攘攘的青石板路上,充斥著“久仰大名”之類的客套話,以及熟人相遇後的把臂言歡。
幾對父輩恰巧是世交的童男童女很快就熟絡起來,一起橫衝直撞,說說笑笑,被他們撞到的江湖人中,便是往常性子暴戾的漢子,今天也不以為意地露出笑臉,還友善地伸手揉一揉孩子們的腦袋。孩子們伶俐地彎腰低頭跑過,他們身後哭笑不得的父輩則不忘對漢子抱拳微笑,雙方要麼一笑而過,要麼停下互報名號,順手順嘴的,花不了一枚銅錢,也就結下了一樁可有可無的香火情,何樂不為?
幾個結伴的孩子像幾尾歡快的游魚在人群中游走,他們有幾分輕功底子在身,興之所至,無形中都用上了家學身法。
此時不巧有人牽馬停下站在湖邊,遙望煙波浩渺的春神湖,為首的一個孩子在即將撞上馬肚子時雙手一抓馬背,靈巧地翻過,繼續往前奔,整個過程若行雲流水,讓人眼前一亮,頗為驚豔。後邊一個小姑娘也依樣翻過馬背。最後一個孩童就沒這份功底了,可又不願繞道而行,沒能躍過,撞在馬肚子上倒地不起,不知是吃疼還是自覺在夥伴眼前丟了面子,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頭戴紅色狐皮帽的年輕人聞聲轉身,鬆開馬韁繩,笑著伸手要去攙扶那孩子起身。那孩子抬頭看了一眼陌生人,興許是覺得他是在嘲諷自己,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
公子哥兒大概是騎著劣馬、戴著劣質皮帽,沒有幾分富貴氣,才會如此略帶歉意地笑,面對幾乎滿地打滾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兩名已經躍過馬背的稍大一點的孩子也已經返回,對這個年輕人虎視眈眈。率先攀馬跳躍的男孩子一臉怒氣,小小年紀就有了不容小覷的英武氣。小姑娘是個美人,脾氣也要柔和許多,見那罪魁禍首不像惡人,僅是瞪了一眼,就去攙扶滿身塵泥的同伴。
被扶起的孩子別看哭得厲害,其實一直在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等到哥哥姐姐來給他撐腰,身後的爹娘也快步走來時,頓時膽氣粗壯,跑過去朝那牽馬攔路的傢伙狠狠踹了一腳,踢在了那人的小腿上。
公子哥兒一笑置之,低頭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不承想那孩子猶不解氣,一巴掌拍在眼前這人的頭上,拍掉了那頂他一看就知道不值幾個錢的狐皮帽子,這才得意揚揚地咧嘴一笑。那二十幾歲的佩刀年輕人在帽子跌落後,露出一頭與兩鬢處垂下來的頭髮相似光景的頭髮,竟是老衰的灰白顏色,使這個年輕人露出一副死氣沉沉的遲暮氣象。
年輕人搖了搖頭,不與頑劣的孩子斤斤計較,上前幾步,彎腰想要去撿那頂與他相依為命的狐皮帽子,不料一根軟鞭如靈蛇吐芯子,勾住廉價的狐皮帽子。鞭子撩起,皮帽被高高拋起,然後這根在江湖上被譽為“虎尾秧”的軟鞭形如蛇盤,鞭頭與鞭身相擊,聲響如爆竹,震響過後驟然伸直,彈在皮帽上,迫使那頂帽子斜斜地墜向年輕人,恰好覆在年輕人的頭上。這一幕果真應了“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的古話。
那年輕人想必被孩子的長輩的這一手震懾住了,在圍觀者唯恐天下不亂的陣陣喝彩中安靜地站起身,扶正了狐皮帽,甚至沒有去瞥一眼那展示了一手超群鞭術的精壯漢子。
周親滸不想跟這個渾身上下疑點重重的徐奇有太多的交集,瞥了一眼他的紅狐皮皮帽下的兩縷灰白色的髮絲,就要離開。她的心中有些惻然——習武之人都知道思慮太過則易耗氣血,不易充養骨髓,年少鬢白。周親滸有自知之明,她所修習的武學斷然不會入他的法眼。
她正在猶豫之時,看到一名腰間懸著酒壺的年輕遊俠大步走來,一巴掌拍在徐奇的肩膀上,笑著叫著徐奇的名字,然後順勢轉頭對她恭維道:“周姑娘的黃梅劍,在下澄心樓不記名弟子黃筌早有耳聞。”
徐鳳年見周親滸疑惑地望來,笑著解釋道:“黃老哥是我在來快雪山莊的路上認識的朋友,是一位老江湖,教會了我不少門道,為人厚道,值得結交。”
其實黃筌剛才就在旁邊靜觀事態,當他看到姓徐的被那幫豪俠玩弄于股掌之時,就徹底沒了與姓徐的打招呼的心思,只怕惹禍上身。可沒想到近日隨徐瞻聲名鵲起的周親滸會主動走向湖邊馬旁,頓時有些心熱。聽姓徐的說他厚道,他也毫不愧疚地全盤接受了。
周親滸聽到徐鳳年的話後,才向這個流裡流氣的江湖遊俠禮節性地打了聲招呼。
徐鳳年提起馬韁繩,準備沿湖前行,去找林紅猿,除了可有可無的拓碑指玄,徐鳳年還有一件新近獲知的有趣秘事要當面試探林紅猿。只是,徐鳳年沒有脫身的機會,徐瞻和馮茂林已經攜伴而來,馮茂林這位遼東馮家的庶子顯然給了徐瞻幾分面子,主動讓自己年幼的愛子給徐鳳年道歉,然後邀請徐鳳年與他們一起登上一艘彩船,去欣賞軒轅青鋒的新一輪湖上守擂。
數座擂臺建在湖中的船上,需要乘船觀戰,船隻數量有限,能否登船靠的不是銀子,而是江湖地位和家世名聲,每艘船上都有襄樊城的青樓名妓獻藝,快雪山莊的莊主尉遲良輔為了造勢,可謂下足了本錢和心思。大多數江湖看客沒本事登船,只能租借小舟在大船之間見縫插針,只是,乘小舟與坐樓船有著天壤之別,低人一等的滋味可不好受。
在去渡口等船的路上,經過徐瞻言簡意賅卻富含機巧的介紹,徐鳳年知道馮茂林出身遼東豪族,另外的兩對神仙俠侶,一對出身兩淮世族,一對出身南唐士族。士族與世族雖有較大的區別,可是在大多數江湖人士看來二者皆是出身不凡。
黃筌跟徐鳳年同行的時候天文地理無所不知,這會兒拘謹、局促得很,畏畏縮縮,說話都不敢大聲,尤其是自我介紹時還沒說完就被馮茂林打斷並轉移了話題。黃筌也不以為意,乖乖地跟在眾人的屁股後頭,前頭的正主們瞧不見時,這傢伙趾高氣揚,斜著眼看旁人,那叫一個顧盼自雄。
登船時徐鳳年有些犯難,本想牽馬登船,可打理那艘樓船上的一切事務的快雪山莊小管事根本就沒把什麼遼東馮家當回事,哪裡肯讓一個無名小卒弄匹劣馬去船上惹人厭?更何況一個座位如今能賣出不少銀子,這艘丙等船就值四百兩銀子!而且有價無市!徐鳳年也沒有橫生枝節,等所有人走上船後才將馬韁繩遞給山莊的一名雜役,塞了一塊銀子到他的手裡,對他說道:“我是龍宮的左景,麻煩小哥去與龍宮的一個叫林紅猿的女子知會一聲,就說我在這艘丙等船上,讓她有工夫的話就在這座渡口處等我。”
那雜役聽到“龍宮”兩個字後,頓時對這位公子哥兒刮目相看。東越劍池、春帖草堂和雁堡的人相繼離去後,這會兒莊子裡頭,龍宮已經算是名列前茅的大門派,這裡面的人他都得罪不起。
雜役悄悄收斂起倨傲的神色,掂量了一下銀子的分量,故意一臉為難地說道:“左公子,小的就是勞苦命,一時半會兒興許走不開,就怕耽誤了公子的大事。”
徐鳳年笑臉不變地遞出第二塊銀子,說道:“麻煩小哥了。”
不承想那年紀輕輕的雜役也是頭腦活絡的角色,推回第二塊銀子,笑道:“小的收了左公子十兩銀子,不跟銀錢過不去是一回事,更是想著趁機沾沾仙氣,如果再要,可就是掉到錢眼兒裡了!咱們快雪山莊規矩森嚴,要是被管事知曉,還不得打斷小的的手腳啊?小的萬萬不敢多要。左公子放一百個心,小的這就給你報信去。公子的寶駒,小的也順路讓馬房的人喂飽了去。”
這便是高門大族的底蘊了。一個下人耳濡目染,為人處世也或多或少透著一股滴水不漏的味道。春秋之前,坐龍椅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十大豪閥始終屹立不倒,靠的就是長房、偏房以及這些門戶後頭方方面面的日積月累。
徐鳳年看著牽馬離去的年輕雜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麼一個精於鑽營的傢伙,起於貧寒,有朝一日會不會跟尉遲讀泉那樣的大家閨秀生出一些風花雪月之事?徐鳳年搖了搖頭,反身登船。
雙層彩船收回梯板,破開幽綠的湖面,緩緩駛向擂臺。遠處的七八艘彩船中有兩艘有三層樓高,估摸著是乙等樓船。
徐鳳年站在船尾,雙手插在袖中,默默抵禦湖面清風拂面的徹骨寒意。
黃筌臉皮厚,討好不了那幾對難以接近的夫婦,就去跟三個孩子嬉戲,踢了徐鳳年一腳的那個孩子說想要騎馬,黃筌便手腳朝地當牛做馬,被孩子騎在腰上,笑得燦爛,就像一條狗。徐鳳年以前經常暗自笑話黃筌,這一次卻笑不出來。
周親滸受不了徐瞻一行人充滿功利的歡聲笑語,就走出來站在徐鳳年身邊的欄杆旁透氣。
徐鳳年笑著問道:“周姑娘都闖蕩出‘黃梅劍’的名號了?”
周親滸起先以為他在嘲笑自己,但見他笑容恬淡,不知如何作答,就沒有搭腔。她雖懂人情世故,卻不願違心做事、說話,才讓人覺得她性子冷淡,其實從護送黃裳赴京一事中,就可看出她是個古道熱腸的女子。
徐鳳年的雙手藏在袖內,他輕輕趴在欄杆上,眯著眼笑道:“我小時候成天想著要當舉世聞名的大俠,就是走到哪裡都有女子為我傾心的那一種。所以我經常跟我的兩個姐姐討論,以後闖蕩江湖時該起什麼綽號。當初我在紙上密密麻麻地寫了幾十個綽號,都覺得不滿意,要麼不夠威嚴嚇人,要麼太含蓄、晦澀。我那時也覺得找個水靈的女俠當媳婦兒蠻好的,後來才知道當女俠太不容易,常年習武,細皮嫩肉者很少,別的不說,騎馬一事瞧著威風,可事實是屁股瓣兒都有老繭了。女俠們還得煩心那些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的跟屁蟲,萬一遇上本事高超的採花賊,或者是專好女俠這一口的紈絝子弟,更是頭疼。記得我第一次行走江湖的時候,見著一個小有名氣的女俠,身上的脂粉香幾裡外都聞得到,渾身上下從頭上的釵子、臉上的胭脂、手上的鐲子、身上的衣裳到腳上的靴子都是有來頭的,事後得知那些給她提供行頭的店鋪每家每年少說都要支付給她一二百兩銀子。久而久之,我也就不迷戀什麼女俠了,覺得喊一個女子‘女俠’,就是在罵她。”
周親滸嫣然一笑。
徐鳳年感慨道:“江湖其實很像舊西蜀,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大定蜀未定。春江水暖鴨先知,廟堂中樞動盪,不可避免地會波及地方,甚至在中樞塵埃落定之前,江湖上就已經風聲鶴唳。武林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幫派,早找婆家早享福。晚嫁或不嫁的,往往沒那份家底支撐,多半就要受氣了。小到魚龍幫,大到鑄劍世家幽燕山莊,無一倖免。聽說襄樊城裡頭的靖安王有意納妃,也不知道快雪山莊能堅持多久。”
周親滸突然開門見山地問道:“徐公子,冒昧問一句,東越劍池、春帖草堂和雁堡的人一起離開快雪山莊,跟你有沒有關係?”
徐鳳年反問道:“周姑娘這麼看得起我?你怎麼不乾脆問是不是我請下了真武大帝?”
周親滸正要開口,徐鳳年便笑道:“對了,我暫時是舊南唐龍宮裡的小人物,叫左景,如果以後有好事之徒問起,周姑娘就這麼回答。”
周親滸點了點頭。
徐鳳年轉過身,神情平靜地看著彩船外廊遠處正在爬行的黃筌。
周親滸竟然沒有從徐鳳年那雙好看至極的桃花眼裡看到一絲波動,不要說情理之中的不屑、譏諷,甚至連憐憫、同情都沒有。
周親滸告辭一聲,走入溫暖的船艙。
徐鳳年重新趴在欄杆上,百無聊賴,於是輕聲哼唱起了一首在北涼流傳甚廣的無名小調:“君不見北冥有魚扶搖幾萬里,君不見昆侖之巔仙人過天門。君不見男兒輕騎出涼裹屍還,君不見女子紅裝倚門到白首……”
既然有死士寅暗中護駕,徐鳳年就沒有刻意壓抑悄然泛起的困乏之意,將下巴抵在被雙手焐暖了的袖口上,閉上了眼睛。
一艘烏篷小舟迅速劃破平靜的湖面,一名身著青色長袍、手執白笏的女子躍上彩船,遙遙地站在船尾的另一側,心情複雜地輕聲喊道:“左公子。”
徐鳳年張開眼睛,轉頭不轉身,說道:“林小宮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在快雪山莊一直沒有以“林紅猿”這個身份現世的年輕女子,對徐鳳年有著發自肺腑的敬畏。在林紅猿的心中,趙凝神這樣的天縱之才,要比什麼北涼的世子殿下更有分量。林紅猿就是一個既不記好也不記打的女子,只是真打得重了、疼了還是會長點記性。她先前跟姓徐的王八蛋相處時,次次機關算盡都被識破,那傢伙更不會憐香惜玉,如今她也不知道是恨他多一點還是怕他多一點。
換了張龍宮女官面皮的林紅猿才想要挪步,徐鳳年就一語道破天機:“我得到密報,燕剌王趙炳的嫡長子就藏在這趟龍宮出行的隊伍裡頭,應該不是那個虯髯客,所以你還真是有天大的架子,讓堂堂世子給你扛床輿。”
林紅猿的臉色猛然變得蒼白。
徐鳳年望向尾隨彩船的烏篷小舟,划船者是個普通的健壯漢子,徐鳳年朝他招了招手。
那年歲不大的漢子猶豫了一下,躍上船尾,不再遮掩之後頓時變得意氣風發、英氣勃勃。
他對林紅猿揮了揮手,讓欲言又止的女子噤若寒蟬。
偌大一個南疆,納蘭右慈可以對燕剌王趙炳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唯獨對這個世子殿下青眼有加,將其視為同輩友人。
縱觀帝王膝下的皇子以及幾大藩王的世子,這個叫趙鑄的世子殿下比大皇子趙武口碑更好。
趙鑄咧嘴笑道:“小年,還記不記得當年在丹銅關,那個死活要跟你娘學劍的小叫花子?”
徐鳳年淡淡地說道:“不記得。”
趙鑄一臉幽怨,蹲在地上唉聲歎氣。
林紅猿看得瞠目結舌。
在南疆,曾有密語在小範圍內流傳,說是納蘭先生之所以願意待在燕剌王府,是因為他看中了趙鑄的北上之志。
趙鑄十二歲從軍,他的父王為彰顯他的軍功,幫他築起第一座埋著數顆頭顱的小墳塚,隨著趙鑄殺敵數量的增多,這些年趙鑄連築京觀二十一座。
提到趙鑄,南疆子民無不臣服。
趙鑄最愛做的事情不是附庸風雅,而是帶上數十名扈從偷偷南下,往往一去一返就需要個把月,將一個個深藏在蠻瘴之地的敵對寨子拔去,不留活口。
每當需要世子殿下出席筵席、盛事,而世子殿下又沒有出現時,所有人立即明白了,世子殿下又溜出去宰人了。
可這時面對徐鳳年,趙鑄不知為何變得如此溫順,抬起頭哀傷地說道:“小年,你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脫下褲子跟我比大小的我的好兄弟了。”
徐鳳年罵道:“有欠錢十多年不還的好兄弟?”
趙鑄馬上嬉笑起來,朝徐鳳年丟過去一袋銅錢,說道:“還你。當年咱倆分別時,你說你要當大俠,還語重心長地跟我說千萬別從小叫花子變成老叫花子,我可是一直記在心裡的。這一袋銅錢我一枚都沒捨得花。”
徐鳳年接住那只縫補得看不出它原來模樣的布質錢囊,無言以對。
周親滸看到船尾處多了兩個陌生人,二人好像是徐鳳年的故交,就要了兩壺溫好的黃酒送來。林紅猿笑著雙手接過,道了一聲謝。徐鳳年跟趙鑄一人拿了一壺,席地而坐,靠著船板慢慢飲酒。林紅猿就算以當下龍宮捧笏女官的身份,也能要來乙等彩船上的座位,只是趙鑄這個主子不開這個金口,她哪裡敢自作主張?在南疆,世子趙鑄在市井尤為有名,他曾經在邊境上賣了半年酒,恐怕除了燕剌王和納蘭先生,沒有人知道這個世子殿下圖謀為何。
趙鑄此時喝著酒,神色有些惆悵,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身邊那傢伙說話,只得訕訕地說道:“我這些年想了無數次與你重逢的場景,哥兒倆抱頭痛哭?還是把臂指點江山?可怎麼都沒想到你小子這麼不給面子。”
徐鳳年無奈地說道:“跟你沒熟到那種程度。”
趙鑄灌了一口酒,不再說話。
恐怕只有離陽京城九九館的女掌櫃洪綢,那個敢對趙家天子怒目相向的女子,才知道丹銅關曾經幽禁了一對母子。不但關內十步一禁,而且關外有數百鐵騎終夜輪流遊弋。
城中百姓多是軍卒家屬,那時候徐鳳年遇上了一個鬧著要學劍的小叫花子,小叫花子比他要大上兩三歲,不過徐鳳年小時候就老氣橫秋,兩人相處時,反倒是徐鳳年說道理說得多,徐鳳年在丹銅關裡好不容易逮著一個能與自己說上話的同齡人,也就是面冷心熱。
徐鳳年回頭再去看待當年的那座牢籠,才知道當時那裡關著的人中除了他這個北涼世子,其實還有其他幾位藩王的嫡子,淮南王趙英那個離開丹銅關後早夭的長子便是其中之一。當時離陽已經懷擁整個北方,文武百官對於先帝的南下決策心知肚明,只是以張巨鹿的恩師為首的廟堂砥柱們分為兩派,一開始的分歧是先繞道平西蜀還是長驅直下定大楚,又以持前一種觀點的人居多,這些人意見保守,畢竟大楚勢壯難摧,軍心安穩,展露崢嶸的儒將曹長卿等人甚至有意北上,戰于大楚境外。因此,離陽朝廷中的許多人希望把問鼎江山的一戰拖到最後,到時候離陽的勝算更大。可是,皇子中的趙炳、趙英、趙睢三位,加上包括徐驍、顧劍棠在內的功勳卓著的將領都不贊成此法,力求舉全國之力一戰功成。大殿內的眾人吵得熱火朝天。先帝最終站在了徐驍等人這邊,一錘定音,老首輔出殿后氣惱得用頭去撞徐驍。雖然這些皇子、武將在廟堂上贏了罵戰,但是他們大多在丹銅關留下了質子。
徐鳳年怎麼都沒有想到那個小叫花子會是趙鑄,難怪到北涼後,徐驍跟徐鳳年以及李義山閒談時對其餘幾位藩王都是冷嘲熱諷,對趙炳則一直樂意說上幾句好話。
這邊的幾人少言少語,艙內則熱鬧、喜慶多了,饒是性子相對冷清的徐瞻也經不住輪番勸酒,喝得面紅耳赤,跟馮茂林等三對夫婦相談甚歡。
馮茂林是典型的北地漢子,性格粗中有細,葷話說得尺度剛好,既能活躍氣氛,又不至於讓在場的三名風韻各有千秋的婦人覺得不敬。舊南唐士族出身的男子姓蔣,原本自矜名流身份,此時也打開了話匣子,口若懸河,又有與徐瞻距離較近的兩淮豪俠在一旁穿針引線,為徐瞻找話題,所以誰都不寂寞。
自打有江湖傳首以後,不被朝廷招安的江湖人便信奉江湖與廟堂涇渭分明,安分守己,私下也不願非議朝政,相聚在一起,說來說去也就是新近發生的江湖大事。在這場酒席上,眾人便說到了吳家劍塚的當代劍冠、京城溫不勝的崛起又消失、武帝城的詭譎懸劍以及那個北涼世子毫無徵兆的改換臉面,突然就成了一位不容輕視的高手。北涼徐家發軔於兩遼,直到朝廷三番五次派遣重臣親赴兩遼,才好不容易除盡了那裡的北涼餘孽。
借著酒意,這幫人變得言談無忌。尤其是馮茂林順勢說起了諸多秘聞,隨後又小心翼翼地提到馮家當年跟徐家關係不淺,他的父輩中就有人曾經跟尚未發跡的北涼王一同征戰,有一次北涼王還差點借宿于馮家。言外之意,馮家人跟那徐人屠也是有牽連的,說到這裡,馮茂林完全不掩飾他滿臉的倨傲之色。姓蔣的對北涼王沒有太多的惡感,畢竟南唐是被如今已經榮獲“大柱國”勳位的顧劍棠滅國的,說及那位讓全天下人談之色變的北涼王,也是打心眼兒裡畏懼的。馮茂林說到最後,用袖子胡亂地擦去嘴邊的酒水,開玩笑地說徐家的祖墳在遼東,以後若是那世子殿下成為新的北涼王,指不定就要衣錦還鄉去祭祖,到時候他馮茂林一定要厚著臉皮去拜會,至於新北涼王見不見他,就得看天意了。
馮茂林想破腦袋都不會想到,他的兒子前不久在湖邊結結實實地踹了那傢伙一腳。
臨近擂臺處時,一行人起身來到外廊賞景,想要用湖上的冬風吹淡滿身的酒氣。馮茂林驀然瞪大眼睛,怒氣盈胸,那個看在徐瞻的面子上才得以登船的廢物,身邊多了個廢物漢子,那個廢物漢子竟然一腳踢飛了他的寶貝兒子,還說了句“老子不教我來教”的混帳話。廢物漢子的那一腳用上了巧勁兒,馮茂林的孩子看似被高高拋起,其實並未傷及肺腑經脈,只不過恰好被撞見,打人臉面太過生疼。
馮茂林的媳婦兒一個縱身就捧住了孩子,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脾氣暴躁的馮茂林也沒閑著,大踏步而出,抽出軟鞭,一鞭甩向那名年輕漢子。林紅猿對上徐鳳年討不到半點兒好,在權勢煊赫的趙鑄身前溫馴如家貓,可在其他人面前時沒有顧忌,一時身形輕靈橫掠,一手抓住軟鞭,往身前一扯,一拳砸在馮茂林的額頭上,然後一腳踹在這位遼東豪俠的胸口處。這還不止,她又欺身而進,高高躍起,一記膝撞狠狠地撞在馮茂林的下巴上,然後轉身鞭腿掃出。馮茂林毫無還手之力地墜向湖中,好在姓蔣的士子沖出,堪堪在欄杆附近接住好友的身軀,才沒有讓馮茂林去春神湖冰冷刺骨的湖水裡洗澡。
趙鑄很有惡人先告狀的嫌疑,冷笑道:“這小娃湊上來滿口髒話,拌嘴吵不過,就對老子一頓拳打腳踢,老子要是他失散多年的親生老子也就忍了。”
馮茂林忙著嘔血,根本沒法子說話。
抱住孩子的妖嬈婦人怒道:“好大的本事,對一個孩子出手,你個王八蛋怎麼不去當武林盟主給老娘看看?!”
她之所以忍著滿腹恨意沒有出手,不是因為涵養出眾,而是因為那持笏女婢的功夫太過淩厲,讓她心生忌憚。
趙鑄拎著酒壺,輕輕旋轉,哈哈笑道:“你想當我老娘?要不你去問問我爹,看他有沒有這個膽子答應你。”
那孩子看上去嚇得不輕,低下頭時,眼睛裡閃過一抹陰鷙的光,哭哭啼啼地說道:“這渾蛋胡說八道,說他昨晚跟娘親盤腸大戰八百回合,打了個平手,今晚要在床榻上與娘親再戰。”
三名婦人同仇敵愾,死死盯住那登徒子。
林紅猿笑了笑,這孩子還真不簡單,小小年紀就知道“盤腸大戰”了,而且火上澆油的時機抓得天衣無縫——世子殿下哪裡說了這些話,以眼下的情形來看,就算世子出口否認,誰信?
趙鑄斜瞥了一眼馮茂林的妻子,翻了個白眼,說道:“黑燈瞎火才跟這種姿色的娘兒們幹那活兒,天一亮老子才醒悟吃了大虧,打賞幾十兩嫖資的心情也沒了。”
姓蔣的男子突然一激靈,望向林紅猿,覺得她手上的象牙白笏看起來十分眼熟,嗓音顫抖地問道:“姑娘可是出自咱們南疆龍宮?是采驪官還是禦櫝官?”
林紅猿譏笑道:“呦,碰到老鄉了!既然知曉我來自龍宮,還不滾到一邊涼快去?”
抱住孩子的豐腴婦人悲憤地說道:“龍宮的人就能在快雪山莊無法無天?我這就下船找尉遲良輔說理去,我就不信莊主會偏袒你們龍宮!”
趙鑄伸出一隻手掌,吊兒郎當地笑道:“眾位高風亮節的大俠、女俠放寬心,老子不是龍宮中人,也不認識什麼嵇六安啊程白霜啊林紅猿的。”
姓蔣的差點兒吐出血來。嵇六安是龍宮的宮主,程白霜則是龍宮的頭號客卿,更是南疆地界一雙手就數得出來的高手之一,林紅猿一直有“林小宮主”的美稱,他們中的隨便一尊,都是高不可攀的大菩薩,蔣家燒香拜神都來不及,哪裡有膽量去挑釁?這乖戾漢子口口聲聲說不認識那三人,你不認識還說出了一大串?龍宮的大人物出行,都會有捧笏女官開道,而且這女子的口音熟悉,這才讓姓蔣的不得不出聲提醒馮氏夫婦不要不自量力,丟了面子不說,還會害得他的族人被秋後算帳,被排擠、打壓得無法在南唐道上立足。誰不知道龍宮算是納蘭先生的寵愛丫鬟?萬一傳入納蘭先生的耳中,先生吐口唾沫就能將他們整個家族的人淹死。
趙鑄指了指婦人懷中的孩子,說道:“你們可以去找尉遲良輔評理,但這小娃娃得留下。否則,回頭你們把屍體往尉遲良輔跟前一丟,你們即使不占理也占理了。”
徐鳳年出聲道:“差不多就行了。”
船尾處頓時寂靜無聲。
趙鑄老老實實地喝酒,林紅猿也不作聲,馮茂林也識時務,權衡利弊後選擇閉上嘴,掙脫開好友的攙扶,踉蹌地退回船艙,依循祖傳功法運轉氣機,吐故納新。
徐鳳年問道:“趙鑄,你當年怎麼成了乞兒?我記得那時候幾位龍子、龍孫雖然日子過得戰戰兢兢,可好歹衣食無憂啊。”
趙鑄把空酒壺拋入湖中,揉了揉臉頰,笑眯眯地說道:“一言難盡哪。反正我的幾個弟弟如今私下肯定都會想,當年我怎麼就沒餓死在丹銅關。”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只要一念起,既拗口又心酸。
林紅猿站在遠處如釋重負,既然姓徐的跟世子殿下是舊識,關鍵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他們關係匪淺,那教不教姓徐的那招龍宮世代秘傳的拓碑秘技,就無所謂了,不用憂心以後被人抓住把柄。只是林紅猿又有些失落,看來她這輩子都無法把姓徐的做成人彘了。
徐鳳年轉頭看著趙鑄這個不在南疆作威作福的傢伙,問道:“你吃飽了撐的來給林紅猿當扛輿僕役?”
趙鑄趴在欄杆上,懶洋洋地說道:“我沒怎麼在江湖上廝混過,以後就更沒有機會了。至於給林紅猿打雜兒,就當學你的憐香惜玉了。我總不能大大咧咧地四處招搖,說‘老子是趙鑄,江湖好漢們,有本事你們來殺我啊,來殺我啊’吧?”
徐鳳年會心一笑,說道:“這個我深有體會。”
趙鑄輕聲說道:“本來我還想偷偷摸摸地去一趟北涼的,想著去姑姑的墳上,怎麼都要上三炷香,我爹也答應了,說捎上他的那一份。不過,看來是去不成了。你也知道西楚複國在即,我爹臨時打算讓我領著八千精騎北上趁火打劫。你要是再晚來兩天,咱們就要擦肩而過了。”
徐鳳年自嘲道:“又要不太平了。我就不明白曹長卿為什麼要複國。”
趙鑄舉目遠望,淡淡地說道:“不奇怪啊,就像世人也都不明白咱們趙家如此刁難你們徐家,為什麼徐叔叔還是不願叛出離陽,直接投奔北莽。”
徐鳳年笑道:“且不說投奔北莽,三十萬鐵騎能帶去幾成人馬?做人還是要有些底線的。”
趙鑄轉身斜靠在欄杆上,問道:“小年,你知道我最佩服徐叔叔哪一點嗎?”
徐鳳年把裡面還有大半壺酒的酒壺遞給趙鑄,趙鑄仰頭灌了一大口,又丟給林紅猿。
徐鳳年問道:“是他沒有劃江而治?”
趙鑄重重地嗯了一聲,感慨道:“我獨自掌兵以後,經常跟納蘭先生推演戰局,每次我都作為徐叔叔一方,採取劃江稱帝的措施,無一例外以一敗塗地收場。起先我以為是我的計算不夠縝密,可即便是去年再推演,也還是輸。我才承認徐叔叔的鐵騎不論如何戰力甲天下,可輸就輸在那到底還只是一支孤軍,孤士子,孤民心,孤正統。徐叔叔一旦稱帝,還會孤軍心。徐叔叔不稱帝,寒了不少將士的心,一旦稱帝,一開始還不明顯,只要沒了勢如破竹的士氣,很快就會頹勢畢露,牆倒眾人推,根本不用奢望去東山再起。納蘭先生曾經說過,一介草民想要坐上龍椅,只能等寒族在真正習慣掌權之後,因此少說也得再等三百年。徐叔叔生不逢時啊,否則現在我就是在跟太子殿下聊天了。”
徐鳳年陷入沉思。
趙鑄冷不丁地笑著問道:“小年,你怎麼成了沒火氣的泥菩薩了?北涼那地兒太冷的緣故?”
徐鳳年平靜地說道:“當年徐驍拉起一支人馬出遼東,沒銀子就去跟很多人借銀子。很多人覺得這錢借不得,肯定要打水漂,乾脆閉門謝客。馮家人跟其餘兩家人當時臉皮比較薄,拗不過徐驍的死纏爛打,加在一起施捨給了徐驍六十幾兩銀子。雖然徐驍成名以後偷偷還了他們幾次不小的人情,可仍然總是跟我念叨當初那幾十兩銀子的情分,說是比以後到手的黃金萬兩都重。如果不是那點兒可憐的碎銀,他當時差點兒就沒有決心離開遼東了。”
趙鑄點了點頭,感歎道:“懂了。”
江南多丘陵,十裡不同音,百里不同俗。
余家村的村民不到百戶,一棟棟簡陋的黃泥房子建在山腰上,背後是山,面前還是山,河流在山腳下潺潺流過,餘家村又被夾在兩個村莊之間。余家村一直不出人才,舉人、秀才都沒出過一個,更別提威風八面的官老爺了,余家村的人一直被附近兩個村子的人欺負得厲害,每逢夏季稻田搶水之時,少不了受氣,只敢半夜三更去偷偷挖開鄰村村人用來截水的小壩頭,灌入自家的田地。這邊有舞竹馬的鄉俗,餘家村寒酸到騎竹馬討錢的人都不樂意進入村子,村子裡的孩子只能眼巴巴地跟在騎竹馬討錢的人的後頭,冒著被欺負的風險去鄰村看熱鬧。
余家村少有不姓餘的人家,因為漢子娶媳婦兒只能在自己所住的村子裡尋覓,美其名曰“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像隔壁兩個村子,每年都有外地媳婦兒風風光光地嫁入。
天生癡呆的三伢子的爹娘就都姓余,一對親家分別住在村頭和村尾,端著一碗飯邊吃邊走,吃不了半碗也就串到了門。三伢子長得秀氣,用土話說就是投胎的時候喝多了迷魂湯,這輩子沒能開竅。他爹娘帶他去找幾十裡外遠近聞名的神婆招魂,也沒能把他的魂從閻羅那裡求回來。
不過,哪個村子裡沒一兩個惹人笑話的傻子?孩子的爹娘也早就認命了,好歹是個男孩兒,以後多花些錢,隨便找個女子娶回家,再不濟也能延續香火。不過,餘家村的人這段時日都在嘖嘖驚奇,三伢子不知怎麼的就開竅了,以前見了人只知道笑,不停地流哈喇子,如今竟然乾乾淨淨,還知道輩分不差地跟村裡的長輩問好。
隔壁相對富裕的宋村有一間茅舍村塾,不屬族塾宗學,所以也願意收下外姓子弟。本名“餘福”的三伢子就跑去蹲在窗外聽先生授課,每天回村子後就在地上寫寫畫畫,後來村裡人才知道那確實是書上的字。
那位不知有沒有功名在身的塾師二十年前在村子裡落腳,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所授課業也不過是“三、百、千”這啟蒙三板斧,並不稀奇,從未有驚人之語,應該只是個粗通文墨的腐儒,何況外鄉口音濃重,讓入學稚童很不習慣。六十來歲的塾師不知怎麼對三伢子上了心,不光是故意在窗外放了一張小板凳,在閒暇時還有意無意地傳授這孩子叉手作揖、行路視聽等諸多的儒生入門禮儀,既然沒有去跟餘福的爹娘索取贄見禮金,也就沒有讓孩子行叩拜入學禮。
宋村的村頭有一株大腹空空仍是翠意森森的老槐,老槐傍石臨水不知幾百年。反正宋家譜牒上溯四百年,宋氏這一脈老祖宗仍是不如老槐年長。
一名背負桃木劍和棉布行囊的年輕道士走在彎彎曲曲的泥路上,站在老槐樹下一眼望去豁然開朗,三座村莊連綿而去。冬日的小溪水勢頹然,許多處水落石出,有鄉野罕見俊雅氣質的道人沿著眾人常年踩踏出來的小徑蹲在溪邊,掬起一捧沁涼的溪水,輕輕地洗了把臉。耳中有雞鳴犬吠,他滿臉笑意地站起身,岸上蹲著幾個年齡不同的村童,膽子大一些的,問他是不是可以捉妖驅鬼的神仙,道士笑著搖了搖頭,失落的孩子們頓時作鳥獸散。道士步入村莊,屋前有許多老人拎著內部嵌有鐵皮,裝著炭火方便取暖的竹籠,懶洋洋地坐在樹墩子上曬著太陽,遇上不易見到的道士,都有些好奇和敬意,又不知如何寒暄才算有禮,生怕惹得道士不快,就都只是笑臉相向。
眼神清澈的年輕道人本就隨和,也沒有如何刻意還禮,在村子裡走走停停,一直循著琅琅讀書聲走到村塾前,看到那個坐在窗下小板凳上搖頭晃腦的余福,餘福背影瘦小,渾然忘我。年輕道人駐足不前,收斂視線,悄悄振衣拂塵,這才走上前去,站在餘福身邊,與餘福一起聽那讀書聲。塾中的老學究定下讀書段落後並沒有正襟危坐,而是站在餘福另一側的窗口處,一手負後一手拿書,時不時點點頭。孩子們背誦完書,塾師正要開口,不經意間看到窗外的道士,一臉訝異,快步走出簡陋的茅屋,年輕道士作揖道:“小道李玉斧,曾在武當山修行。”
受了一揖的塾師受寵若驚地說道:“原來是在武當山上修道的真人,在下許亮,愧為人師,有誤人子弟之嫌。授業解惑若有不當之處,還望真人不吝指教。”
年輕道士搖了搖頭,微笑著說道:“許先生言重了。小道這次遊歷四方,回山之前斗膽尋覓一樁機緣,以後可能還會有不少叨擾之處。”
在稚童面前一向刻板、嚴厲的許亮哈哈笑道:“真人客氣了,客氣了啊。”
當今朝廷崇道尊黃老幾乎就沒有一個止境,只要不是那些披著道袍成心坑騙愚夫愚婦錢財的野游道士,朝野上下都對記錄在冊名副其實的道人十分尊敬。
天下道觀林立,又以龍虎山和武當山兩座仙山尤為出眾,在鄉野村夫眼裡,只要是從這兩處洞天福地走出來的道士,不論年齡,就都當得“真人”二字。如果不是這個自稱李玉斧的道士太過年輕,肚裡確有一些墨水的許亮都要畢恭畢敬地尊稱他一聲“仙人”了。至於什麼祖庭之爭,以及仙人飛升,這些村人哪裡顧得上?他們就算聽說也只能咋舌。
眉清目秀的餘福從板凳上站起後也沒有離去,就在一旁安靜聆聽。許亮看了一眼這個他認為有靈氣的孩子,半真半假地笑道:“真人既然是尋機緣來的,趕巧兒瞧一瞧這孩子,姓余名福,姓與名都普通,可疊在一起就不俗氣了。余福余福,餘生積福,多好的名兒!許某年輕時也學過一些相面之術,覺得這孩子將來雖然談不上如何富貴,但看著喜氣。李真人,要不你開一開天眼?”
李玉斧蹲下身,凝視那個不怯生與自己對視的餘福,輕聲說道:“小道也不敢妄言。”
沒能聽到溢美之詞的老人有些遺憾,不過他也知道很多福緣強求不得,否則他也不會甘於寂寥,在這個村子裡當窮酸塾師了。
然後,餘家村莫名其妙地就住下了一個姓李的道士,他也沒有跟村民借宿,山上多青竹,他花了半旬時光搭建起了一棟竹屋,得閒時就編織竹筐、竹籃,分發給村裡的百姓。若是有村人送來自釀的米酒或是飯食,他便還上一大筐冬筍。他還不厭其煩地幫許多孩子劈竹做笛,教他們吹笛。村民有一些紅白喜事,都願意找他幫忙搭把手,如果有人惹上了小災小病,這個年輕道士也會主動去深山采藥,甚至像個郎中一樣,幫人望聞問切,默默疏導經脈。
久而久之,不光是附近幾個村子裡的村民,方圓百里的人都知道了,竟然有一位年輕的神仙在余家村的後山結茅修道。
許亮得閒時就去竹樓跟李真人討教修道之法,余福也常去。
爆竹聲中辭舊歲,去把新桃換舊符。一直在村子裡抬不起頭的餘福爹娘覺得極有面子,因為李真人竹門上所貼的那副春聯是他們家小子寫的,李真人來了以後,跟餘福很親近,餘福爹娘在村子裡說話時嗓音都大了幾分。
村子裡幾個生得還算俊俏的少女,每次在村裡的青石板小路上偶遇年輕道人,都會眉眼彎彎,垂首含羞慢慢走,與年輕道人擦肩而過時,又會悄悄回首。一些已為人婦的女子就斷然不會如此含蓄,跟年輕道人一起在溪畔的青石上擣衣時言語無忌,每當看到他面紅耳赤時,婦人們就會相視大笑,暗道一句“真是臉皮薄的俊哥兒,以後他若是還了俗,誰家女子能嫁給他,那可就是天大的福氣呢”。
一轉眼就已冬雪消融,驀然春暖花開,楊柳吐嫩黃,青鯉來時溪聲碎碎念。
每日清晨時分,早起勞作的村民都可以看到賞心悅目的一幕:在李真人的帶領下,一幫孩子有模有樣地在竹樓前一起練拳。說是練拳,其實也就是在那兒畫圓,不過遠遠地看著真是好看。
日復一日,春去夏來,李真人除了相貌太過秀氣,其餘方面都已經跟村夫無異,賣藥、給村人治病之所得都給了村裡的幾位孤寡老人,只要村人有忙碌不及的農活兒,讓孩子小跑幾步去知會他一聲,他肯定會出現。穀雨之後村人便會插秧,每日都能在不同的田間看到他彎著腰的身形,他竟無師自通,插秧插得嫺熟。
約莫是受到他的感染,往年經常要為搶水一事大動干戈的三個村子的村民,如今也變得和睦了許多,多了幾分將心比心,少了許多仗勢欺人。
塾師許亮醺醉後總跟村人嘮叨,別因為那些農活兒耽擱了真人的修行,起先村人都有些忐忑,後來見李真人還是那個有求必應的李真人,也就心安了。其間有人說親眼看到有虎下山,李真人往那裡一站,那頭山中之王就乖乖掉頭奔回深山老林了,見識淺陋的村人越發覺得假若世上真有神仙也不過如此了。
夏秋之際的某個黃昏,山上暑氣轉淡,余福和塾師許亮都在竹樓前坐著乘涼,李玉斧坐在小凳上十指如飛地編織一隻竹籃。
跟李真人已經很熟悉的孩子托著腮幫蹲在旁邊,問道:“武當山很高嗎?”
李玉斧停下編竹籃的動作,柔聲說道:“年紀小時要走很久,可能會覺得很高。長大以後就覺得不高了。”
孩子笑著問道:“那武當山也會下雪嗎?”
李玉斧抬起頭望向對面的高山,抿了抿嘴唇,然後點頭笑道:“當然。我師父的師父背著我的小師叔上山時,就下了好大的一場雪。我記得小師叔跟我說過,第二天他被喊起床,站在小蓮花峰上看去,武當群峰就像一個個大饅頭,讓人嘴饞。”
餘福又問道:“那我可以去武當山看一看嗎?”
李玉斧這一次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許亮不是迂腐之人,慈祥地看了餘福一眼,摸了摸他的腦袋,轉頭望向李玉斧,輕聲說道:“既然有緣,怎麼不將餘福帶入道門?這對余福一家人來說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李玉斧眼神堅定地說道:“我輩修道證長生,不悖人倫,不違情理。父母在,不遠遊,游必有方。”
許亮感慨道:“既然真人都說了游必有方,那就是說遠遊並非不可,只要這孩子將爹娘安頓好,沒有後顧之憂,就已經是盡了孝道。”
李玉斧溫暖地笑道:“再等等,無妨的。”
許亮猶豫了一下,沉聲問道:“李真人,有一事許某不知當問不當問……”
李玉斧點頭道:“先生請說。”
許亮一咬牙,說道:“我年關趕集時,去城裡問過了武當山的情況,聽說當代掌教大真人姓李。”
李玉斧平靜地說道:“正是小道。”
許亮如遭雷擊,猛然站起身,嘴唇顫抖,不知所措。
李玉斧笑著放下編織了一半的籃子,站起身把老塾師拉回竹椅,然後繼續勞作。
許亮得了失心瘋一般喃喃自語道:“哪兒有你這樣的神仙啊?”
又一年換桃符時,李玉斧來到餘福的家中,是送一捧春聯來了,余福他爹厚著臉皮跟李真人要了好幾副春聯,連老丈人家和幾個遠房親戚家都沒落下。
在李真人就要轉身離去時,余福他爹漲紅了臉,局促不安,欲言又止,他媳婦兒幾次使勁兒地拽他的袖口,這個漢子都沒膽量開口。
漢子也知道這麼僵著不是事,聽說書人講過殺人不過頭點地,漢子撓了撓頭,從媳婦兒手裡接過一隻袋子,憨憨地說道:“李真人,我媳婦兒那個,又有了。而且這會兒世道太平,山裡人也不怕多生幾個娃,都養得起。我就想著能不能求真人收下余福做徒弟。萬一這小子有了出息,咱們餘家也跟著有福氣。李真人,咱們家裡沒什麼銀錢,就積攢下了這些,知道真人不圖這個,只是要是真人能收下餘福,就算是欠錢,咱以後也肯定還上。”
李玉斧推回錢袋子,然後牽起餘福的手,一起朝這對夫婦深深作揖。
很少直呼孩子大名的漢子生怕李真人反悔,匆匆喊道:“餘福,還不給師父磕頭!”
李玉斧鬆開餘福的手,往後退去三步,雙手疊放在小腹處。
餘福跪地後,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當餘福磕了第一個頭後,李玉斧就已經抬起手臂,用袖子遮住眼睛,但仍然遮掩不住臉龐上的淚水。
這一年,武當山下了大雪,掌教李玉斧帶回了一個叫余福的徒弟。
年輕掌教背著孩子上山時,昏昏睡去的孩子手裡緊緊攥著一串捨不得吃的鮮紅的糖葫蘆。
登頂武當山後,背著徒弟的年輕道人望向遠方,哽咽著說道:“小師叔,回山了。”
彩船這邊的人也算耳目靈光,在得知林紅猿乃龍宮中人後,林紅猿、趙鑄、徐鳳年立即被請去了二樓的一間素雅的艙屋。
趙鑄進屋後眼前一亮,有女子坐在一片巨大的綠色的芭蕉葉上,懷抱一架雁柱小箜篌,左手托持,右手扣弦而停,眼神水潤。這名女子的姿色並不出眾,只是她生得纖細,風情柔弱,惹人憐惜。
箜篌大抵起于西域,盛於南唐,止于離陽,因為當今朝廷中的某位女貴人不欲箜篌聲傳於朝野,加上名士、儒生詆毀箜篌靡靡之音可誤國,因此逐漸被古箏壓過一頭。春秋名將之首葉白夔的妻子便曾以擅擘箜篌著稱於世。
趙鑄快步走近坐在芭蕉葉上的女子,蹲下,對女子擺擺手,示意她撥弦發音,他閉上眼睛傾聽,在女子撥弦後,趙鑄聽得入神。徐鳳年對這傢伙刮目相看。林紅猿揮退婢女,親自斟茶時小聲解釋道:“咱們殿下精通音律,琴箏笛鼓箜篌都是行家。”
屋外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叩門聲,林紅猿起身開門,快雪山莊的二等管事忍住激動,儘量以平靜的語調說道:“稟告龍宮仙子,才得到消息,徽山山主軒轅青鋒在主擂臺上掛起生死狀,能在她手下撐過十招者,便可以在徽山珍藏的秘籍中隨意挑選三本,如果誰能勝過她,徽山便奉誰為主。徽山山主還揚言,如果今日無人應戰,或是無人將她打落擂臺,那麼武林盟主就是她了。但是今天只要有人上擂臺,她就不會手下留情。這會兒已是群情激奮,就等咱們莊主開擂臺了。”
林紅猿點了點頭。
那位管事低眉轉身匆匆離去,心想那軒轅青鋒真是山莊的貴人,妄想以一己之力敵江湖眾人,不論最終是輸還是贏,都是天大的噱頭,反正對快雪山莊來說有利無弊。
二十餘艘大船漸次停下,圍住一座湖上的四方大擂臺,彩旗獵獵,一艘艘龐然大物之間又雜有上百艘略顯寒酸的烏篷小船,三教九流,氣象雄渾。
武林藏龍臥虎,江湖波瀾壯闊。
徐鳳年跟趙鑄、林紅猿都走到二樓的船頭,比起一樓的擁擠,二樓就要空蕩許多,幾個講究架子的江湖豪客還興師動眾地搬來了椅子,對徐鳳年三人都有打量,不過大概是三人中除了林紅猿還算有點兒風範,其餘兩位都不像是什麼有分量的貨色,也就都沒有上心。趙鑄摸了摸凍得有些發紅的鼻樑,低聲說道:“本來還想著那抱箜篌的小美人如果是個殺手就好了,我這趟走江湖,除了給林小宮主做沒半枚銅板工錢的苦力,就沒見到什麼大場面,再看看你那幾次驚心動魄的遊歷,人比人氣死人啊。”
擂臺上,身著紫衣的女子氣勢逼人地站在中央,還真有那麼點兒風華絕代的意思,今後不知有多少江湖俊彥要對這一幕難以釋懷了。
徐鳳年收回視線,譏笑道:“你在南疆築起那麼多京觀,都是糊弄人的不成?”
趙鑄笑道:“好漢不提當年勇,我今年就沒怎麼鬧騰了。納蘭先生說得好,與人為善,要與人為善哪!”
徐鳳年一笑置之。
趙鑄猛然一個熊抱,抱住徐鳳年,使勁兒拍了拍徐鳳年的後背,說道:“兄弟,哥這就先回了,見過你也就夠了。再不趕回去,納蘭先生又得跟我念叨大道理了,他要是鐵了心不放過你,能不喝一口茶水地說上幾個時辰。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的說教。”
徐鳳年愣了一下,問道:“不看徽山山主怎麼大殺四方了?”
趙鑄鬆手後搖頭道:“殺出個武林盟主又如何,殺出個天下第一又如何,沒意思。”
徐鳳年送趙鑄、林紅猿來到一樓的船尾處,彩船一直系著那條烏篷小船,趙鑄離去前從錢囊裡掏出一枚銅錢,塞到徐鳳年的手裡,燦爛地笑著,說道:“我趙鑄也算是個皇親國戚,這輩子也只跟你小子相識、相交於貧賤,不管你念不念舊情,總之趙鑄不會忘,不論以後這個天下是好是壞,只要你願意來兄弟身邊,有我趙鑄一口飯吃,就不會餓了你徐鳳年。除了媳婦兒、兒子不能送給你,其他的都能送給你。”
徐鳳年握住那枚銅錢,沒有說話。
林紅猿充滿歉意地輕聲對徐鳳年說道:“世子殿下,那一式拓碑指玄恐怕要稍晚時候想辦法送往北涼,還望見諒。”
徐鳳年微笑著點了點頭,對這個擅長算計的女子談不上多反感,加上趙鑄的緣故,不介意給她一個臺階下。
離陽王朝的幾大藩王中,膠東王趙睢坐鎮兩遼,但距離太安城實在太近,稱不上山高皇帝遠,其實也就徐驍跟燕剌王趙炳是名副其實的封疆裂土,如果趙鑄不是趙炳的嫡長子,這番暗藏玄機的肺腑之言反而會被認為不知天高地厚。趙鑄遠比徐鳳年實力強勁,只要他在這場西楚複國的跌宕中立下軍功,離陽王朝浮現第三個世襲爵位也就不足為奇。
徐鳳年等趙鑄跳到小船上,抓起那篙後,笑道:“小乞兒,萬一再度禮樂崩壞,來北涼,保管你做不成老乞兒。”
趙鑄露出一臉苦相,說道:“我是該說‘借你吉言’好,還是罵你烏鴉嘴好?”
徐鳳年哈哈大笑,揮揮手,說道:“滾回你的南疆。”
趙鑄橫著手臂,握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悠悠然撐船而去。
小船駛出一段距離後,林紅猿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還是奴婢來撐船吧?”
趙鑄把篙拋給林紅猿,雙手環胸,傲然站立。
林紅猿敢跟徐鳳年耍心眼兒,可沒膽魄去跟戰功顯赫的趙鑄拿捏架子,南疆地利、人和已經齊備,其實很多人心知肚明,只是不敢深思,更不敢放在嘴上。
納蘭先生只是在等那“天時”二字。
趙鑄輕聲說道:“我要是當了皇帝,不信鬼神信人心。”
林紅猿幾乎握不住篙。
趙鑄笑道:“怕什麼?”
林紅猿臉色蒼白地說道:“奴婢什麼都沒有聽見。”
趙鑄自言自語道:“我要是讓徐鳳年用北涼三十萬雄甲天下的鐵騎跟我換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官職以及世代簪纓的機會,他會不會換?”
林紅猿噤若寒蟬,死都不肯搭腔。
第二章 新年新涼新氣象 中原北望北涼王
彩船外廊,以往哪裡熱鬧就削尖了腦袋往哪裡鑽的黃筌,就算此刻軒轅青鋒已經在擂臺上露面,依然失魂落魄地蹲在外廊的牆腳處。先前他被馮茂林的愛子當馬騎,膝蓋上的灰塵尤多,當時船上一些江湖人士的白眼,黃筌也渾然不在意,只要搭上了馮茂林這條大船,雖說遠水解不了近渴,可畢竟意味著趁勢搭上了在兩淮江湖很有聲望的那對夫婦。他們那個女兒,黃筌在做馬的時候,也諂媚地喊了她很多聲“姑奶奶”,小妮子沒什麼好臉色,始終對他愛答不理,可黃筌不覺得丟人,既然是混江湖,怎麼混不是混?只要混出了頭,誰在意你落魄時像條狗?再說了,狗不也會狗刨嗎?但讓黃筌心如死灰的是,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馮茂林等三對夫婦,就那麼被姓徐的的朋友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黃筌一直把那個與自己偶然結識的傢伙當作人傻錢多的冤大頭,姓徐的能夠認識徐瞻和周親滸,已經讓黃筌大吃一驚,恨不得去吃幾斤牛肉、喝幾斤好酒壓壓驚,可黃筌空有酒囊,沒有買酒的錢啊。當馮茂林一夥人灰溜溜地打落牙齒和血吞後,黃筌就知道自己的打算落空了。姓徐的那邊,已經不可能像從前那樣任由他騙吃騙喝,馮茂林那邊,說不定還會遷怒於他這個能隨便欺負的小卒子。
有人在混江湖時,混著混著就出人頭地了,更多的人一輩子在被江湖混。黃筌不怕吃苦,不怕吃虧,就怕看不到一點點混出頭的希望。
大俠,有多大的本事,才配得上那個“俠”字?神仙,有怎樣的神通,才稱得上“神仙”?
一直在蠅營狗苟的黃筌有些時候也會想,自己是不是一直就沒進入過江湖?呆若木雞的黃筌靠著木質牆壁,總算回過神了,揉了揉臉頰,猛然發現光線有些昏暗,抬頭側望,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戴著那頂滑稽的紅色狐皮帽的姓徐的,雙手插在袖中斜靠著牆壁。
徐鳳年平靜地問道:“黃筌,還記得咱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黃筌以為這哥們兒要跟自己秋後算帳,要痛打落水狗了,苦笑著說道:“當時是小的有眼無珠,跟公子要酒喝。”
徐鳳年搖了搖頭,說道:“當時在酒樓,有個乞兒不知死活地溜進酒樓行乞,想討到些吃食就趕緊跑,然後被眼尖的夥計揪住,有個食客見乞兒滿手凍瘡,還倒了半碗酒在乞兒的手上,在一樓喝酒的人中,也就你猶豫了很久,實在看不下去站出來幫著乞兒說了句公道話,那乞兒才沒被繼續耍。那會兒,我想起了一個已經離開江湖的朋友,這才請你喝酒,當然你也沒含糊,心安理得地跟著我蹭吃蹭喝了一路。”
黃筌嘿嘿一笑。
徐鳳年看到一艘威武的樓船突兀地靠近,看清站在船頭的老人的模樣後略微失神,壓了壓狐皮帽子,轉頭問黃筌:“等徽山的軒轅青鋒當上了武林盟主,你敢不敢湊到她跟前說一句話?”
黃筌目瞪口呆,尷尬地笑道:“那得看是什麼話。”
徐鳳年走向欄杆處,說道:“你就說一個叫徐鳳年的人讓你去徽山混口飯吃。”
黃筌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沒有自稱“徐奇”的傢伙躍過欄杆,飄向另外一艘氣勢尤為雄壯的巨大戰艦。
徐鳳年?
誰啊?
黃筌一頭霧水,不過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去碰一碰運氣。大不了被徽山山主一巴掌拍飛,他多半死不了。
許多年後,一位雖然有徽山做靠山,但仍沒能混出大出息的老人,臨終前都還在跟孫子念叨,爺爺當年是跟那人一起混過江湖的!
黃龍戰艦的船頭處有著一位略顯傴僂的老人,老人的身邊是一位天生一雙臥蠶眉的雄偉男子,他迷眼時總給人老虎打盹兒的感覺,他的身後稍遠處站著一個持矛的中年男子。
徐鳳年輕輕飄落後,跟老人對視一眼,然後朝袁左宗打了聲招呼,沒有忘記跟遠處叫徐偃兵的扈從點頭致敬。此人作為王繡的師弟,一直生活在“槍仙”的陰影下,聲名不得彰顯,從未有過驚世駭俗之舉,因此此人的武道修為如何鮮為人知。
輕車簡從地離開北涼的徐驍帶著徐鳳年走到欄杆旁邊,笑道:“記得上次在這春神湖上,還是跟襄樊城的王明陽死鬥,這趟趁機會來看幾眼,湖還是那片湖,就是比起當年死屍浮湖餓殍遍野的場景熱鬧了太多,有生氣。這一路走來親眼所見,才知道趙衡、趙珣這對父子治理轄境內的大小政事確實不含糊,在城裡隨便喝個茶,都能聽到老百姓對靖安王的讚譽聲。我一直覺得,在朝為官如果被言官抨擊、彈劾,未必真是貪官污吏,可如果境內的百姓說好,就多半兒是真的好。”
提及那個曾經被他踹入春神湖的年輕藩王,徐鳳年譏笑道:“也就虧得他身邊有個一流謀士,否則他早就被青黨眾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靠抱團成事的青党雖然被張巨鹿幾下就折騰得動彈不得,已經完全無法跟張党、顧黨爭勢,可對付一個聲威不足以彈壓青州的趙珣,那還不是易如反掌?離陽姓趙,可是襄樊城和青州姓不姓趙誰在乎?是有人幫他梳理脈絡打點關係,對那幾隻老狐狸曉以利害,拋下包括娶妃在內的幾個魚餌,又故意不動聲色,幫一位青黨大佬的兒子當上有實權的京官,事後才假借別人之口道出真相,趙珣沒有這些實打實的誘餌和恩惠,只會落得跟淮南王同樣的下場。”
徐驍雙手抓住欄杆,笑道:“是那個在永子巷裡跟你賭棋的盲人陸詡吧?二疏、十四策皆出自他之手,我也看過,竟然連我這個莽夫都看得懂,不簡單。趙衡一輩子不斷犯錯,唯獨這手托孤托得漂亮,用義山的話說就是沒有煙火氣,水到渠成。所以說這人啊,就不能太順風順水,太順遂了,指不定就在陰溝裡翻了船。”
徐鳳年問道:“怎麼想著離開北涼了?袁二哥和祿球兒這些新人換老將,誰都覺得北涼此刻正是動盪不安的光景,加上借著北涼鐵騎上次踏破邊境的東風,北莽那邊董卓和洪敬岩都沒了以往的束縛,你就不怕北莽還以顏色,打咱們一個措手不及?萬一北涼境內有人……”
徐鳳年說到這裡就停下了。徐驍擺擺手,笑道:“裡外策應?爹巴不得那些爛瘡惡膿自個兒露出來,總是藏著掖著才叫人噁心。
“有些人,畢竟半輩子生死情分擺在那裡,爹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爹早年答應他們這輩子只要沒死在沙場上,怎麼都要讓他們把女人、銀子、官帽一起拿到手軟才行。爹這輩子虧欠了死人很多,可活著的人,自認還真就沒有虧欠幾個。
“像那鐘洪武,爹跟他第一次見面時,他還只是個伍長,那會兒爹開玩笑問他以後想當多大的官,他說能當個校尉就知足,麾下有七八百號精壯弟兄,能夠見誰不順眼就砍誰,他這輩子也就值了。還有燕文鸞,年輕的時候多有意思的一個小夥子,他總跟我念叨他以後要當一個馬販子,這樣一來就算死也可以死在馬背上。如果當一個衣食無憂的太平官,他說自己一大把年紀後就不樂意騎馬了,只怕就要死在娘兒們的肚皮上了。
“有些時候,爹看著那些當著大官漸漸發福的老傢伙,突然就覺得不認識他們了。當年還有兄弟敢當面罵爹不爭氣,說要是老子當大將軍只會比你徐驍當得更好,還有老兄弟半夜發瘋,拎著一罎子酒就跑到爹的軍帳裡說要與爹劃拳拼酒,也還有老兄弟嬉皮笑臉地跟爹威脅說要是不定下娃娃親,兄弟就沒法做。
“那會兒,李義山和趙長陵都還在,鐘洪武、燕文鸞等一大批人都還沒老,陳芝豹、袁左宗他們這些孩子就更不用說了。
“那時候爹最喜歡打仗,從來不怕會死人,爹自己都不怕,你們誰敢怕?沒有膽子就趁早滾回去摟婆娘。所以只要有仗打整個人就瘋魔,沒有仗打,也要死皮賴臉地去跟那些大官求仗打。你要銀子?老子可不好這個,有多少就給你多少。嫌少?那就先賒著,等老子打贏了仗,你們讓人整箱整箱地用馬車拉走就是!要軍功?也行,只要給老子留一點兒,別太虧待了去拼命的兄弟,你們的子孫只要來走個過場,打仗的時候離戰場十萬八千里都沒事,事後一樣將大把的軍功送給他們。這麼一來,誰不樂意跟爹做買賣?一本萬利,傻子才不做。
“然後,朝廷中就有人開始知道有那麼一個姓徐的年輕蠻子,遼東貧民出身,僥倖冒頭以後不貪財也不貪功,就是想死在戰場上。於是到最後,跟爹關係好的朝廷大員很樂意給爹人馬、兵器,想著靠爹的軍功讓他們在廟堂上大聲說話。爹的仇家更願意,你徐驍活膩了是吧?那就滾去啃最硬的骨頭,打最難打下來的仗。
“然後,爹就這麼打著打著一路南下,朝廷中那些高高在上的砥柱棟樑、一直瞧不起爹的豪閥世族子弟,總算樂意掀起眼簾子那麼一瞧了,這一瞧他們就有些怕了,徐蠻子咋就突然兵強馬壯了?”
徐驍咧嘴一笑,伸出一隻手掌,繼續說道:“五萬鐵騎。爹用五萬鐵騎就滅了北漢。北漢的年輕皇帝當年跟你爹叫囂,說你爹配不上你娘,還說你娘瞎了眼,根本不配練劍。爹也不跟他吵,最後帶著六百精銳鐵騎,直接從皇城大門進入,沖入了那座金鑾殿。那傢伙癱軟在龍椅上,嚇得尿了褲子。”
徐鳳年笑了笑,這樁事蹟他其實早就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但他沒有像以往那樣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如今只要徐驍願意說,他就願意聽。
徐驍突然尷尬地笑了笑,顯然是口渴了,朝刻意遠離二人而站的袁左宗招招手,說道:“去拿兩壺酒來,不用溫熱。”
袁左宗很快拎來兩壺酒,徐驍和徐鳳年一人一壺。
這麼一停頓後,徐驍就不再說他的那些往事,而是轉移話題說道:“韓生宣死了,柳蒿師也死了,差不多就剩下‘半寸舌’元本溪和趙黃巢了。爹做不到的事情兒子做到了,爹更高興。爹這次離開北涼,除了給燕文鸞等人最後一次機會之外,其實主要還是想走一走你當年走過的路,中途去了晉家的府邸,也沒想著如何為難他們,不過聽說晉蘭亭晉右祭酒的爹,知道爹過門而不入之後,當天就被嚇死了。”
徐鳳年無奈地說道:“也不讓人家過個好年。”
徐驍一笑置之,望向西北方,緩緩說道:“爹這兩年都在想一件事情,如果北莽真鐵了心不顧大局執意南下,那麼最後爹交到你手上的家底還有多少。
“爹這輩子打了那麼多場仗,輸贏都有,輸少贏多,可輸的時候那是真的慘,一敗塗地,有兩次更是幾乎全軍覆滅,慘到沒人覺得爹能東山再起。打敗仗後,看到那一張張被硝煙熏黑的年輕臉龐,那些年輕人在看到爹的時候還笑得出來,一點兒都不覺得跟錯了人,爹就憋屈得慌,爹當時就發誓,就算老子僥倖當了大官,有了兒子,也一定要讓這小子將來親自去戰場上走一遭!只有這樣,爹才對得起那些士卒,心裡才會好受一些。但真等自己有了兒子,像當年趙家要招你去京城做駙馬,其實爹不是沒有想過答應下來,那時候爹就想著,要愧疚就讓爹一個人愧疚,爹以後到了地底下再跟老兄弟們賠罪就是了,心底還是很自私地想著自己的兒子別遭這個罪。然後爹就拎著酒去聽潮閣找義山喝酒去了。義山直接把酒丟到了屋外,後來他聽說你小子跑去闖蕩江湖了,我再去找他喝悶酒時他才有了笑臉,喝到爹都勸不住。
“所以這些年來,許多老將在北涼紮根以後老子英雄兒子孬,兒子做出了很多禍事,讓他們來擦屁股。一些還留了點臉面的人,就直接來清涼山到我跟前求情;一些人就以為我看不見,鬼鬼祟祟地做一些更錯的事情,殺人滅口、斬草除根,手段比起春秋戰事一點不差;有一些人更直截了當,認為老子拼死拼活跟徐驍得到今天的軍功、家業,自家孩子殺幾個人、欺負幾個娘兒們算個屁的大事,殺人放火倒成了天經地義的事情。他們也不想想,自己當年為什麼會樂意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跟姓徐的去打仗,為什麼殺起當官的來那麼毫不猶豫!”
徐驍狠狠地灌了一口酒,笑著問道:“爹本來想讓義山做些事情,可義山說你死活不讓,你是怎麼想的?”
徐鳳年平靜地說道:“你這輩子惡名昭彰,駡名還嫌不夠多?也就在北涼舊將舊卒那裡還留下了點好名聲,你不怕別人罵你不念舊情、過河拆橋,我怕。那些新帝登基前,先帝趕緊幫忙除掉功勳卓著的老人的帝王心術,你就別用在北涼境內了。換我來做,你還能心安理得一點,我就更沒什麼負擔了。鐘洪武之事不過是殺雞儆猴,以後在北涼,人情是人情,規矩是規矩,誰拿人情跟我壞規矩,我就讓他捲舖蓋滾蛋。這次回北涼,等我先去西邊荒漠,籠絡那十數萬名上馬便可戰的罪民,然後我就要走遍北涼轄境,我就不信離陽江湖我走過,北莽我也走過,我還走不下來自家的北涼。”
徐驍欣慰地點點頭,繼續喝酒。
徐驍咽下最後一口烈酒,晃了晃空壺,輕聲說道:“到了北涼,先別急著去收攏義山扶植起來的那些罪民,先陪爹看一看北涼鐵騎,行不行?”
徐鳳年咬了咬嘴唇,笑道:“哪兒有當爹的總是問兒子行不行的?”
徐驍將酒壺丟到湖中,也笑道:“哪兒有當爹的三番五次讓兒子出去涉險的?”
徐驍雙手插到袖中,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眯著眼說道:“上次可能是一路忙著殺人所以沒覺得,這回才知道南邊陰冷到了骨子裡,爹老嘍。”
徐鳳年默默地摘下紅色的狐皮帽,壓在徐驍的頭上,輕輕往下拉嚴實,遮住老人的耳朵。
老人動了動嘴唇,猛然轉過身,似乎是不想讓兒子看到他的老淚縱橫、英雄遲暮。
那個憑藉才學榮登胭脂評副評榜眼的女子——年紀輕輕的王大家,在副評上的名次僅次於徐渭熊,可她在寫出《東廂頭場雪》後就沒有佳作問世了,再沒有當年讓天下所有才子佳人小說避讓一頭的氣勢,須知連太安城宮裡的娘娘都曾拜讀《東廂頭場雪》,襄樊城“殉情而亡”的靖安王妃也是如此,更別提有多少大家閨秀為之癡迷了。離陽腐儒則要心中巨石落地,這女子終於不拿文字禍害世道了。
只有春神湖姥山上的王家人才知道,這兩年自家小姐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姥山,不管風吹雨打,不管霜雪深重,小姐都要去湖邊的茶樓裡坐上一會兒。
以往小姐每逢心有不快之事,只要打馬球、踢蹴鞠、蕩秋千,就會重新高興起來,蕩起秋千來能有兩層樓那麼高,連膽大的男子見了也要咋舌。可小姐如今不一樣了,含蓄安靜,坐在秋千上總是發呆,偶爾驚覺秋千不動了,才會輕輕踮起腳。
幾位與她尊卑有分私下卻情同姐妹的貼身丫鬟知道緣由,也都惱恨起當年那個把小姐的魂勾走的俊逸男子,她們也都勸說小姐多寫些詩篇,便是胡亂寫上幾首詞也好啊,天底下不知多少人在翹首以待,可小姐就是不理會。尤其是到了如今這冬天,小姐總念叨什麼“冬眠不覺曉,一覺睡到老”,每天雷打不動地去臨湖遠望,然後回到書房,看不了幾頁書就呀呀幾聲說犯困啦,丫鬟才研墨遞去筆,小姐就又找百般藉口偷懶。這還是那個“提筆前,雲蒸霞蔚我去見聖賢仙佛;提筆後,風清月白天地鬼神來拜我”的王東廂嗎?好在掙錢早已掙得金玉滿堂的老爺從不計較這些,哪怕有門當戶對的高門士族子弟登山提親,也都一一婉拒。
暮色昏黃中的姥山,有人下山有人上山。
下山登船的人是新近撤出兩淮幕後鹽鐵買賣的青州富商王林泉,他此時熱淚盈眶,激動萬分。離船上山的人是一位頭髮灰白的公子哥兒,他不知不覺地來到了王初冬的閨樓,當一名丫鬟見到那個眼神清澈的男子後,不知怎的惱意就煙消雲散了。不過他當年好像不是這般的,那時候的他風流倜儻,那雙丹鳳眼仿佛蘊著水意,誰家待字閨中的女子看見了都要心顫幾下。如今再見到,這個丫鬟覺得他變了許多,至於變了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男子朝她豎起食指貼在嘴邊,示意她不要出聲,顯然他身邊領路的管事已經告知他小姐還在“冬眠”。管事到了院門口就恭敬地反身,言語不多,丫鬟卻清晰地看到管事先前在偷偷打量那位公子時,眼神裡的敬畏、驚懼。
到了鋪設著地龍,溫暖適宜的大廳,樓內也就三名丫鬟,其餘兩位也腳步輕盈地循聲而來,見到了他都有些意外。他要了一壺沒有雜土木氣的春神湖茶,自己煮茶自己斟茶,都沒有勞駕丫鬟,即便總是被視為雞肋的頭道茶水也香味乾淨,還不忘給她們各自倒上一杯,讓幾名一身書卷氣的妙齡女子受寵若驚。不過他烹茶的手法稍顯稚嫩,只是即便纖毫不差地落在三人眼中,她們也不敢指指點點。
喝過了茶,年輕客人看了一眼天色,一名心竅活絡的丫鬟就說要去喊醒小姐,他問能否去屋裡等候,三人面面相覷,然後會心一笑,齊齊點頭。
途經姥山歇腳的徐鳳年輕輕推門而入,丫鬟幫著掩門,然後躡手躡腳地退出去。徐鳳年坐在臨窗的位置上,餘暉透窗紗,跟姥山的富麗堂皇不一樣,這位女子的閨閣十分素雅簡潔,臨窗的桌子上放置著文房四寶;一件由老竹根剔雕而成的“玲瓏”,大竹球套小竹球,約莫有大小不等的八九顆竹球;還有一遝小幅彩箋,彩箋色澤不一,顏色各異,最上頭的彩箋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槐黃集。
徐鳳年是在上次離開姥山以後才知道這位王東廂才學冠文壇,可寫出來的字似乎很不成氣候的,今日親見,才知道真似蚯蚓爬過,不堪入目。寫著“槐黃集”三個字的彩箋下邊所壓著的精美小箋上寫了許多殘句斷詩,卻都不容小覷,既有氣象雄渾的軍旅邊塞詩,也有宛如隱士的苦吟言語,反倒是閨閣幽怨之語極少。
胭脂評正評僅以女子的姿色排榜,環肥燕瘦,男子各有所好,對榜上的十人多有異議,許多人說名妓李白獅的名次低了,也有人說那個什麼姓南宮的人大家根本就沒見過,哪裡有資格排在陳漁之前……副評就要公道許多,北涼郡主徐渭熊、春神湖王初冬、已是太子妃的女學士嚴東吳,大家對上榜之人的排名異議不大。
徐鳳年翻過一封封彩箋,翻閱完畢後次序顛倒,又翻閱一次,《槐黃集》重歸首頁。徐鳳年疊好六十余封彩箋後,靠著椅背望向窗外。
春神湖上,軒轅青鋒痛下殺手,一天內接連殺了六名登上擂臺的武夫,此六人都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輩,因此軒轅青鋒幾乎成了江湖人之共敵,之後一天無人上擂臺,第三天又有三名名滿天下的武林高手陸續登上擂臺,又被軒轅青鋒拍爛頭顱。這樣的武林盟主絕對不是被江湖人所喜愛的武林盟主,可徽山牯牛大崗憑此一舉天下知。
說來奇怪,軒轅青鋒雖然手段淩厲,但江湖中人對她並非一邊倒地怒駡,新老兩代江湖人士對她的評價截然相反,老的江湖人痛心疾首,新的江湖人躍躍欲試,私下暗流湧動,都說唯有這樣的冷血盟主,才有望鏟平逐鹿山。
徐鳳年不知道以後的江湖會是怎樣的,老一輩風流魁首若是仍然在世會有何種想法。徐鳳年思緒飄遠,想到了上陰學宮裡的某人,她既然不願做籠中雀,徐鳳年也就只得假裝大度,順水推舟一次。以後他們若是有機會再相逢,也不知道她是否已是老嫗。
徐鳳年還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行走江湖時,那是身處底層在抬頭仰望江湖,洛水畔曾有一道令他難忘的身影,那身影他如今早已淡忘。
他第二次遊歷江湖時,則算是居高臨下地俯瞰江湖。
徐鳳年轉過頭,看了一眼床榻,那年陪她在湖上乘黿,徐鳳年還沒有想過會有今天的光景,果真去了一趟北莽,還活了下來,以後就要按部就班地在北涼主政,接過徐驍的家底,繼續畫地為牢,鎮守西北門戶。
餘暉清減,暮色漸濃。
床上傳來啪的一聲,年輕女子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臉上,睡眼惺忪,惱羞成怒地坐起身。原來閨樓鋪設了耗炭無數的地龍,室內雖說在冬日也溫暖如春,卻也讓蚊蟲有了蟄伏越冬的本錢,擾人至極。這位女子嗜睡,每次都要跟蚊子鉤心鬥角一番,丫鬟無法喊她起床,都是這些冬蚊立了大功。
女子裹著被子坐起身後,張牙舞爪地對一隻叮咬她的蚊子追殺不休,悻悻然無功而返,熬不住被子外的冷意,嘀咕了一句:“世間竟然還有能逃過本女俠靈犀一指的蚊子,那就暫且饒你一命。”
然後她便繼續倒床蒙頭大睡。
她大概覺得這般頹廢確實不好,躲在被子裡碎碎念了半天,好不容易探出一顆腦袋,望向光線最亮的書桌那邊,空落落的。姑娘有些失神,甚至有些委屈。
她伸出雙指,狠狠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一陣吃痛,這才消去困乏之意,心不在焉地起床穿衣,其間又數次縮回暖暖的被窩兒,等她實在懶得穿靴子,僅是穿好襪子就落地時,也已經過去半個多時辰。
她雙腳踩在並不冰涼的木地板上,清醒以後終於有了些大文豪王東廂的氣質,賢淑婉約,眼眸尤有靈氣,盤膝坐在椅子上,屏氣凝神,研墨提筆,只是才落了一筆,就被自己的字跡打敗,覺得真是醜,頓時滿腔豪氣全無,唉聲歎氣,百無聊賴,一隻手托著腮幫,準備去翻那些彩箋,驀然瞪大眼眸,那張寫著“槐黃集”三個字的紙上多了一行小字,除了當下的年月日,還加上了“到此一遊”四個字,比王初冬的字自然要好看上數倍。
王初冬撞開房門,顧不得披上外出時禦寒的裘子,顧不得幾名貼身丫鬟的呼喊,一口氣跑到了山腳處湖邊的渡口處。
她腳上的一雙襪子已是污濁不堪。
最心疼這個獨女的王林泉慌慌張張地跑下山。
王初冬望向老人,帶著哭腔悔恨地道:“我再也不睡懶覺了!”
王林泉不但沒有安慰她,反而笑道:“以後若是還這麼不懂持家,看誰敢把你娶回家。”
王初冬抽了抽精緻的鼻子,欲哭無淚。
她突然被身後一人托住腋下扳過身子,讓雙腳踩在那人的鞋背上,那人笑眯眯地說道:“也就我敢了。”
如墨的夜色中,兩輛馬車駛入一條不起眼兒的巷弄,馬車越是豪奢寬大,就越是顯得巷弄逼仄狹窄。
襄樊城作為青黨的老巢,“富貴”二字涇渭分明,富埒王侯如王林泉之流,由於沒有家世和功名傍身,即便在城內有宅子,也都不常住,而勳貴如有一位上柱國做家族中流砥柱的陸家,就跟其餘家族一同住在這條巷弄的兩旁,他們的宅子幾乎與皇族宗親的府邸規格相等,而王林泉在姥山上的宅子不管如何氣派,也僅是富裕人家的宅門而已,稱不上府門。
而在這條被青州百姓稱為“羊房夾道”的胡同裡,權貴府邸林立,除了香火鼎盛的陸家,朝廷六部侍郎裡最年長的吏部侍郎溫太乙和手握一州軍權的青州將軍洪靈樞也相互毗鄰。正是青州的這三大豪門,抱團支撐起了當初那個在廟堂上可與張、顧兩黨分庭抗禮的青党,可惜成也三姓,敗也三姓,隨著陸、溫、洪三位老供奉的離心離德,青黨便不復存在,散入其餘勢力。其餘列第於此的家族亦是樹倒猢猻散,紛紛另擇高枝依附,人心再難聚。
若有人能就近細觀,就會發現陸、溫、洪三大家族的府門的門檻跟府邸主人的品秩、身份相符,比尋常人家的門檻要高出許多,這裡頭的規矩不可逾越,世人所謂的門當戶對和鯉魚跳龍門即由此而來。
而羊房夾道上又以陸家府門最為市井百姓所津津樂道。當年建府時,兩扇大門是直接雕樹而成,然後做成房門搬運而來,這才再裝上,這樣的巨樹,註定兩人合抱不及,陸家的門檻之高,據說高到許多稚童要攀爬而過。老百姓往常對羊房夾道只能繞道而行,完全沒法子靠近這條巷弄,也就更沒有能耐去陸家門口一探究竟。
陸家府門的臺階下站著一位雙眉雪白的慈祥老人,老人提著一隻竹質燈籠,燭光微微搖動,映照著老人那張和善的臉龐,花甲之年已算高夀,老人竟已八十歲高齡。
老人身邊的嫡長孫也快到不惑之年,男子相貌清雅,身上還穿著華美的四品文官的官服,他本就是一員素有美譽的清官良吏,此時臨近年關事務繁多,這些日子除了升堂坐衙,還要參謁上司,應酬郡內的同僚,更有治下的年輕士子登門請教學問,都是瑣碎卻又不可疏忽的令人頭疼的事情,原本今晚要通宵處理一大堆簿書文案,府上的家丁突然通知他老祖宗要他趕回家裡,陸東疆這位太溪郡郡守只好來不及換下公服就匆匆趕回。
陸家未來的家主望向巷弄的盡頭,轉頭小聲詢問爺爺是否由他代為拎住那只燈籠。昔日被當作青党主心骨的老人搖了搖頭。
老人並沒有跟這個嫡長孫說誰要深夜登門拜訪,打小就懼怕爺爺的陸東疆不敢多嘴,這種敬畏,一直綿延到了有“陸擘窠”之稱的陸東疆而立之年,直到這兩年去了太溪郡當一郡父母官,勉強算是外放任官,才略有好轉,不至於每次被老人當面問話就直打哆嗦,生怕老人輕視自己。怪不得青州名士陸東疆如此沒有男子氣概,委實是他的爺爺太過功成名就,僅是與當今首輔的恩師在前朝一起組閣這一樁事,就已經足夠讓人敬佩。
陸氏家族成員極多,但所有人活在老人的功勳的庇護下,恐怕也就陸東疆的女兒對上老祖宗時可以言笑自如,其他人都沒這份膽識。
致仕還鄉後還頂著“上柱國”頭銜的老人瞥了一眼小巷對面的府邸,正是溫太乙那老兒的宅子,細算下來,當下老人與溫太乙一人在朝一人在野,差不多有四五年沒見過面了。不見面好啊,總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和氣,不像跟洪靈樞那傢伙低頭不見抬頭見,反倒愈行愈遠,連累得原本關係頗好的兩家子孫都兩相厭起來,前不久還大打出手了一次,以至鬧到那年輕的靖安王那邊。那個年輕人也會做人,竟然不惜以藩王的身份擺出負荊請罪的架勢,你一個隔岸觀火的青州之主何罪之有?
古稀之年還能留在京城,經常沒日沒夜地為君王謀太平還不覺得累,這會兒老人是真真切切地感到有些疲倦了。陸費墀轉頭看了一眼儀門上的門環,自嘲地一笑,一輩子兢兢業業,那麼多次膽戰心驚的取捨,才換來這麼一個不輸公侯的綠油獸面錫環。
陸東疆見爺爺有些罕見的意興闌珊,就越發忐忑不安了。陸東疆自問這幾年在太溪郡主政不敢懈怠,人情往來也無紕漏。如今朝廷大興科舉,轄境內多位與他有師生之誼的士子進士及第,在陸東疆捫心自問之時,老人突然提了提手中的燈籠,輕聲說道:“這玩意兒有個說法,越工越俗,是說一旦造工太過繁複,失去原味,就過猶不及。做人也是這個道理,誰都不厭惡一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可誰都不會跟這種人成為知己,想要與人融洽相處,就要知道那人的一兩件糗事、一兩個把柄。你在太溪郡不是沒做好,而是做得太好,已經木秀于林。咱們陸家的長孫媳婦人不壞,雖說是小戶人家出身,到了陸家以後卻持家有道,她不喜你拈花惹草是人之常情,你願意與她相敬如賓更是好事,可因此推掉那些風月場合中的應酬,與整個官場的人格格不入,你真以為那點兒表面上的清譽、離任時的一兩把萬民傘,就能讓你升官嗎?須知如今咱們陸家在青州的地位已經無法與以前相比。有爺爺在,一切還好說,等哪天我閉眼了,你這般舉世皆醉你獨醒的做派,無異於四面樹敵。你興許自認是好官、好人,仰俯皆無愧,可你爹走得早,幾個叔伯又不爭氣,爺爺扶了他們大半輩子也沒能將他們扶起來,別說給你出力,能不拖你的後腿都殊為不易,日後既然是由你當家,你就要像儀門之後的那道影壁一樣,為這個家族擋去所有的污穢,你就不能再像今天這樣想當然了。”
很少跟子孫長篇大論的老人歇了歇。
陸東疆臉色慘白,大冬天汗流浹背,官服後背被汗水浸透。
未見馬車,先聞馬蹄聲。
陸費墀輕聲感慨道:“官官相護,這四個字不好聽,卻道出了為官的真諦。如今青黨三姓勢同水火,各奔前程不說,還要官官相輕,如何走得長遠?青州這盤棋,爺爺已經回天乏力,能拿到手的好處爺爺都拿到手了,很難再從溫太乙、洪靈樞的兜兒裡搶什麼。虎口奪食的事情爺爺尚且做不到,你們更不行。可爺爺在死前還能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把你們帶到另外一張棋盤邊坐下,那兒落子不多,大有餘地。不像舊棋盤上犬牙交錯,即便陸家氣力不濟,陸家子孫也不至於餓死。”
陸東疆曾經在春神湖上跟老人一起與北涼的褚祿山秘密會晤,雖然沒有參與談話,但以他的處世智慧,還是足以抓住端倪的,何況陸丞燕秘密返回了一趟北涼,只是陸東疆不願深思,北涼寒苦不說,關鍵是勢如累卵,陸東疆生於安樂,習慣了旱澇保收的太平日子,哪怕女兒有可能成為藩王側妃,也從不覺得有什麼榮耀,一時的歡愉換來滿門抄斬,陸東疆幾次嚇得半夜驚醒,卻又不敢質疑爺爺的主張。
隨著馬蹄聲越來越清晰,陸東疆鼓足勇氣,咬牙說道:“爺爺,在舊棋盤上,陸家哪怕江河日下,好歹還能寄希望於以後出現一位國手去奪回失地,可換了那張說不定哪天就要傾覆的棋盤,無論陸家的下棋人是誰,都只會是滿盤皆輸的下場,真要換嗎?”
陸費墀眯了眯眼,陸東疆滿頭大汗,擦都不敢擦,一鼓作氣地說出心裡話後頓時氣勢大減,低頭說道:“是孫兒錯了。”
不承想,在這個嫡長孫面前一向不苟言笑的老人破天荒地開懷一笑,拍了拍陸東疆的肩膀,說道:“東疆,爺爺等這一天等了很多年。”
陸東疆猛然抬頭,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陸費墀望向盡頭昏暗的羊房夾道,欣慰地說道:“一味崇古要不得,作詩、做人都一樣。你如果這輩子連對爺爺說一個‘不’字的膽量都沒有,爺爺閉眼的時候會很失望。爺爺之所以對燕兒青眼有加,就是因為她比你們都聰明、識趣,知道什麼時候該點頭,什麼時候該搖頭。爺爺這輩子在京城輾轉三部,被那麼多人跪過,其中很多人如今當上了尚書,你說溜鬚拍馬的言語爺爺聽了多少?要是赴京,便是‘碧眼兒’也會對爺爺以禮相待。溫太乙和洪靈樞怎麼跟爺爺比?更別說他倆其中一個還得對著張巨鹿搖尾乞憐。一個人燕窩魚翅吃多了,不經意間吃上一道家常小菜,只會胃口大開。不過話說回來,爺爺到了這個歲數,難免老眼昏花,你要說五十步外站著誰,爺爺肯定回答不出來。可是看待時局,爺爺應該比你們看得遠一些。再說了,我陸費墀的賭技、賭運一向不差,最後一次押注,老天爺應該會給我一些面子。”
陸東疆心中的積鬱蕩然一空,此刻的他看起來神采奕奕。
老人笑道:“良禽擇木,就怕大樹不牢靠;改換門庭,就怕大廈將傾。可北涼的氣象,哪裡像是要頹敗了?北涼分明是越來越有家門興旺的局面!北涼以往是強枝弱幹,確實不宜攀附,可如今主幹逐漸壯大,當年爺爺在告老還鄉的途中,跟一個姓黃的人談論天下大勢,他就說北涼只要撐得過北涼王父子接連兩次的京城之行,那就值得外人去押上全部身家,爺爺對此深以為然。
“陸氏子弟中,將來肯定會有人在趕赴北涼紮根以後,因為燕兒的身份而恃寵生驕。你這個當家主的,也無須太過約束,揀選幾個不堪大任的陸家人當作棄子,主動幫著新北涼王去殺雞嚇猴,北涼王十有八九會記下這份舊情。園內的盆景想要好看,終歸是要修修剪剪的,不取捨不行,天底下沒有光得不舍的好事。”
陸東疆既悚然又恍然地說道:“孫兒定會銘記於心。”
始終提著燈籠的老人眯著眼竭力望向那輛離他們越來越近的馬車,原先言語溫暾,現在無形中也急促了幾分。
“爺爺希望在下一次朝政跌宕時,陸家能有一個像爺爺這樣的老不死,去跟子孫撥開迷霧面授機宜,這便是爺爺最大的心願。”
陸東疆突然臉色劇變,淒然地說道:“爺爺,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北涼?”
老人歎了口氣,終於把手中的燈籠緩緩遞向這個嫡長孫,微笑著說:“陸家換了新東家,可總得有人給老東家一個交代吧?有始有終,這也是一種捨得。”
陸東疆接過分量很輕的燈籠,卻感覺它重如萬鈞。
老人將燈籠遞出去後,似有失落,似有釋然。
老人不轉頭,僅是伸手指了指背後府邸的簷頭,沉聲說道:“記住一點,人在屋簷下,給人低頭做事是本分,但也別忘了抬頭做人,因為這是咱們打從落地起就不能丟掉的本分。”
老人悄悄挺直了腰杆,望向從那輛馬車上走下來的北涼王。
當年那個年輕將領在打光了本錢後死活不肯認輸,為了東山再起,求著一幫位高權重的閣老施捨兵馬,在滂沱的大雨中從清晨站到了黃昏。
而他陸費墀就是當年的閣老之一。
手上已經沒有燈籠的老人,嘴角帶著笑意,緩緩閉上眼睛。
陸東疆大驚失色,趕緊上前扶住向後倒去的陸家老祖宗,頓時泣不成聲。
陸東疆手中的燈籠重重地摔在地上。
人死燈滅。
徐鳳年沒有想到自己才下馬車,就迎來了這麼一個噩耗,好在那個陸家嫡長孫即他未來的老丈人,不是迂腐、刻板之人,趕緊背起老祖宗,領著他們從側門偷偷入府。
陸家的門檻的確比尋常官邸的門檻要高出許多,府內的地面也高出外面巷弄的地面一大截,繞過那堵特賜破格一等的琉璃影壁,不走中路,往西揀選了六組中的一組偏路。高門大族內,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偏路處的屋簷低矮幾寸不說,院門和地面也都比中路低了足足三尺,平時都是供下人行走的,以至許多豪閥裡的嫡子嫡孫一輩子都不可能走上一回偏路。
因為陸家家主今晚會見徐驍一行人,入夜後就已經給雜役下了禁足令,連守夜護院的職責都免了。可府上有許多偏房子孫和清客幕僚未必能恪守規矩,襄樊城的粉門勾欄又出奇的多,聲色雙甲的李白獅離開青州之後群鳳無首,為了爭奪花魁之位花樣迭出,襄樊城幾乎是夜夜笙歌,好在面對面的陸、溫兩個大族靠近羊房夾道一端的盡頭,許多不忌非議的名士若是攜美同歸,都由另一端各自入府。
手握天下官員升降大權的老侍郎溫太乙多年前返鄉省親時罵了一句“烏煙瘴氣”,才讓羊房夾道安生了一段時間,溫侍郎返京之後,他那個不學無術的兒子便頭一個領了兩位青樓花魁返家,這條巷弄立即舊態複萌,一發不可收拾。
徐鳳年跟在陸東疆的身後,陸氏府邸庭院深深,陸東疆走得急,加上失魂落魄,一個踉蹌撲倒在地。徐鳳年撿起那只燈籠後一路跟在陸東疆的身後,沒有刻意攙扶。陸東疆摔得鼻青臉腫,貼著地面哽咽,竟已站不起來。
一個人活在世上,總得靠那麼一股子精氣神支撐著。這口氣一泄,就萬事皆休。當時在府外階下,上柱國陸費墀為了在徐驍面前不輸陣仗,便是強提那一口氣,原本油將盡燈將枯,雖然希望可熬上一兩個春秋,但是如殘油煮沸,很快一乾二淨。
徐驍看到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在地上的陸東疆,歎息一聲。徐鳳年走近蹲下,將那只竹篾燈籠塞到陸東疆的手中,自己背起陸費墀的遺體。陸東疆坐在地上,臉色慘白,抹了抹眼淚,站起身,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說話,默默前行。
半晌,陸東疆輕聲說道:“老祖宗走了。”
陸丞燕站在別院門口,見到這一幕後,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陸東疆在徐驍、徐鳳年父子眼前,還需竭力維持世家子的氣度,被女兒的這般神態一引,頓時嘴唇顫抖,一隻手扶在院牆上,反倒是初聽噩耗的陸丞燕先隱去哭腔,柔聲勸慰道:“爹,老祖宗這也算喜喪,老祖宗前幾天還與燕兒說自知時日不多。老祖宗在天之靈,如果看到咱們一蹶不振,走得也不安心。”
陸東疆點了點頭,用袖口擦了擦臉,擦了又擦,半天也沒能轉過頭見人。
徐驍平靜地說道:“陸閣老這輩子活得不憋屈,像他這樣有位極人臣卻又全身而退的福氣之人,整個朝廷也找不出幾個。本王對前朝那幫閣老素有微詞,拜將封王之後,只要遇上了,就會罵上幾句。唯獨對陸閣老,本王沒有什麼怨言。”
陸丞燕還能強顏歡笑,請眾人走入院子。陸東疆聽到這話後暗自飲泣,有些茫然地低頭看了看燈籠。陸東疆本以為經過爺爺一番金玉良言的指點,自己已經與今日之前的太溪郡郡守判若兩人,爺爺這一走,又頓時被打回原形。
北涼這邊除了徐家父子,還有陸丞燕並不陌生的春秋騎戰名將袁左宗,以及韓嶗山和徐偃兵這兩名北涼王的貼身扈從,但在看見一人後,陸丞燕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那年輕女子她認得——姥山王東廂,其父王林泉曾是大將軍的馬前卒!
第二日天濛濛亮,一宿沒睡的徐鳳年由後門悄然出府,帶著袁左宗去了那座永子巷,死士寅一如既往地在暗中尾隨。
徐鳳年走在巷中,緩緩笑道:“袁二哥,讓那陸丞燕做北涼以後的側妃,不僅能拉攏陸家,還能為士子赴涼打下基礎,算是以一千金買下價值八百金的良駒,也能互惠互利,這樁婚事我沒什麼負擔,只是把王初冬那丫頭牽扯進來,除了王家的財力不容小覷,還有以此穩定老卒軍心的意思在裡頭,咱們會不會太狡猾了?”
袁左宗淡淡地說道:“徐家和王家,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殿下與那本就心儀殿下的王姓女子更是如此,談不上狡猾。而且如果不是祿球兒這些年的扶植,王家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家底。”
徐鳳年來到永子巷的一段牆下,說道:“我第一次來襄樊城時,就遇上了六珠菩薩引著萬鬼出城的場景。後來在這裡碰上了目盲棋士陸詡,那次走得匆忙,也信不過自己的運氣,加上不信下棋跟治政有關係,結果跟這位隱于幕後的天才謀士失之交臂,現在腸子都悔青了。要是早知道這傢伙是能寫出二疏、十四策的風流人物,我就是綁也要將他綁去北涼。”
袁左宗笑道:“這才狡猾。”
徐鳳年啞然失笑。
半晌,徐鳳年歎氣道:“陸費墀這一死,陸家就不得不拖上一段時日了。這不算什麼,就怕禍起蕭牆,橫生枝節。”
袁左宗平靜地說道:“所以陸丞燕才要秘不發喪,對外、對內都只說陸家老祖宗身體有恙。這女子不簡單。”
徐鳳年苦笑道:“看她三言兩語就擺平了王丫頭,這就隱約有大婦的風範了,還有當初在梧桐苑裡左右逢源,我就知道這女子不簡單,不知道以後誰壓得住她。”
袁左宗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正室人選確實應該儘早定下。”
徐鳳年捧著手呼出一口霧氣,眯眼笑道:“去北莽前我還跟徐驍聊了一次,那會兒我還天真地想著,捏著鼻子娶燕文鸞的那個孫女也不是不可以,現在終於松了一口氣。她跟她爹長得一模一樣,比壯漢還粗獷,這也就罷了,脾氣還差得很,想想就後怕。”
袁左宗微微一笑。
徐鳳年沿著巷弄緩緩前行,繼續說道:“聽說顧大柱國的義子袁庭山,拿著符刀之首的南華刀虐殺了北地的一位金剛境高手?北莽的拓跋春隼也以金剛境殺了一個指玄高手。風水輪流轉,這時候遇上他們,還不得被他們追著打?”
袁左宗說道:“殿下,顧劍棠因為刀術才當上兵部尚書,但也正因為刀術而再無法升官。此人實在太傲氣了,做將軍領兵打仗幾近無敵,可做官,就實在不能與張巨鹿、桓溫這些廟堂老狐狸相比了。”
徐鳳年轉頭笑道:“袁二哥,你這是在提醒我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想當好北涼王,就別太癡迷武道?”
袁左宗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徐鳳年陷入沉默,在即將拐出永子巷的時候突然說道:“袁二哥,你大抵知道我的脾性,很多時候一根筋擰不回來,以後如果我走在錯的道路上沒誰願意說我,你千萬記得提醒我,如果說不通,打也要打醒我。”
袁左宗依舊嚴肅地說道:“難。以後殿下就是北涼王,袁左宗就算敢以下犯上,可也怕殿下一怒之下就不讓袁左宗上馬殺敵。這實在是一件想想就很無奈的事情。”
“袁二哥,你以後說笑話的時候,能不能別這麼嚴肅?”
“難。”
“袁二哥,我當下就很無奈。”
兩人走出巷弄,視線豁然開朗,有許多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賣些吃食,無利不起早,帝王將相、販夫走卒其實都一樣。
徐鳳年望著逐漸變得熱鬧起來的街道,輕聲說道:“其實陸東疆、陸丞燕也清楚,如果不是徐驍的出現讓陸家老祖宗早早用掉了僅剩的精氣神,陸家老祖宗也不會死得那麼倉促。要說徐家人逼死了陸費墀,陸家人將這筆賬算在咱們頭上也不冤枉。我就怕這口怨氣陸丞燕可以隱忍不發,但是陸東疆未必真的能咽下。清官難斷家務事,以後萬一真有大義滅親的時候,多半裡外不是人。”
袁左宗笑道:“以後,這個惡人讓本就惡名昭彰的褚祿山來做不算什麼,陸家人肯定不太服氣,不妨讓袁左宗來做,那他們就得乖乖地心服口服了。”
徐鳳年搖了搖頭。
徐鳳年揉了揉臉頰,說道:“黃龍士、荀平、我師父、元本溪、納蘭右慈、張巨鹿,加上昨天去世的陸費墀,都曾為天下讀書人增色,袁二哥你大概不算在內,我、住在永子巷的陸詡、寒士陳錫亮、世族徐北枳,這些人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先生的背影漸行漸遠,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更年輕的讀書人來看我們的背影?”
袁左宗極少在別人面前流露出傷春悲秋的情緒,這會兒竟有些不加掩飾地喟歎道:“你說褚祿山聰明,可他對你那阿諛奉承的模樣,除了瞎子,誰都能看出來,這樣的人能聰明到哪裡去?可要說褚祿山蠢笨,他卻有八叉成韻的能耐,詩詞歌賦都渾然天成。要說將將之才、將兵之才,只有陳芝豹能勝過他一籌。以前我極其反感褚祿山,覺得這人沒有人氣,如今稍好了一些,不過想必這輩子都不會與他推心置腹。但是我覺得,這麼一個人也稱得上‘先生’一說。我看不懂他跟陳芝豹兩人到底想要什麼。”
袁左宗欲言又止,正想說話,卻見徐鳳年已經小跑去跟小販買了一屜包子。袁左宗笑了笑,也好,要他說句奉承話真是不習慣。
袁左宗本想說,殿下雖然成為不了先生,可總有一天,你的背影便是中原的正面,所有百姓會向北望。
寧州威澤縣是上縣,按離陽律可配都尉兩人。威澤縣地處偏遠,民風彪悍,百姓尤為難馴,天下大勢稍有風吹草動,就有流民四竄,據山嘯林。離陽對待馬政極為重視,在兩淮等地施行多年。寧州牧草貧瘠,遠遜別處,原本不宜養馬,可是甯州當初作為離陽十三“老州”之一,矮個子裡拔高個兒,也在馬政之列。春秋期間甯州全州養馬,算是為趙室立下了汗馬功勞,州牧一級的大員大多擢升入京為官,可甯州民生凋敝,留下一個百孔千瘡的攤子,京官外任至其餘諸地擔當封疆大吏皆是美差,京官們皆視寧州為畏途。
寧州至今仍流竄著數千養馬戶出身的響馬大盜,匪患為朝廷之最。前年有郡守赴任,竟然在南北要衝的羊腸阪坡被幾十號馬賊割去了頭顱,奪去金銀細軟,官服、官印撒落一地,震動朝野。趙家天子龍顏大怒,派遣一名出身宗室的兵部員外散騎侍郎帶領八百名精兵入境剿匪,連戰連捷,上報斬首百餘人。後來,該兵部員外散騎侍郎被言官彈劾,朝廷才知響馬狡猾,這名員外郎根本就找不到盜匪的蹤跡,只得勾結當地官員,用獄中的死囚頂替,其中更有無辜百姓十六人。這名散騎侍郎被當場處死,兩位校尉連同八百名精兵全部流放至遼東。
離陽官場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寧為別州小吏,不做甯州高官”,寧州治政之難可見一斑。
文士為官有許多規矩、門道,當縣令還好,品秩雖低,但畢竟是登品入流的實缺,也算主政一方,升遷有望。可如果當了司職獄訟捕亡的都尉,就成了笑話。至於說去寧州臨近羊腸阪坡的武澤縣當都尉,那就真是一件親者痛仇者快的慘事了。
武澤縣兩個都尉一直空懸其一,老都尉嚴華盛是武澤鄰縣人,嗜酒如命,要說給縣令、主簿兩位大人拍拍馬屁,一起酗酒行樂,逢迎郡守上級,本事不算小,可要他去剿匪,那就相當於要了他的老命。
每年的郡縣官吏考評中,嚴華盛的成績都一塌糊塗,可他一直緊握都尉一職,用嚴都尉的話講那就是“誰樂意來武澤縣頂替這個狗屁芝麻官,老子二話不說就把官帽子戴到他的頭上,還朝他豎起大拇指贊一聲‘真好漢’”。
不過,今年年尾嚴都尉沒丟官,只是來了個姓宋的陌生年輕人,與他成了同品同秩同俸祿的同僚,這名年輕人只帶了一匹劣馬、一名書童、一箱經書,就這麼進入了武澤縣衙。
嚴華盛跟縣令、主簿兩位父母官一商量,覺得這小子不像是承襲父蔭當的官,有家世背景的話,誰樂意來武澤縣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遭罪?這小子也不像是京城人士或者進士及第之人,按照慣例,京官外任,不升個半品、一品那都無異於貶謫、流放,思量來思量去,三個官場老人都覺得那小子十有八九是靠詩名文才起家的窮小子。因為那姓宋的寫得一手好字,屬�離陽朝廷流行的“一家兩夫子”創下的官家宋體,便是鬥大的字不識一筐的莽夫瞧見了也會覺得好。況且,那廝生得白白淨淨,肌膚比娘兒們的還嫩,嚴都尉不覺得這娃兒能在武澤縣站穩腳跟,所以根本就不屑去排擠他,大可以眼不見心不煩,只要吃不住苦,保准他自個兒捲舖蓋滾蛋。
不過,嚴都尉很快就叫苦不迭了,這姓宋的還真當都尉當上癮了,一到縣衙就去搬出塵土比書還重的一大堆地理圖志,而且隔三岔五就去跟他詢問武澤縣的響馬分佈情況。如果不是見這小子還算懂點人情世故,每次都虛心求教給足面子,以及次次不忘捎上一壺上等的杏花燒,脾氣暴躁的嚴華盛早就朝那後生瞪眼罵娘了。
入冬以後,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講究,嚴都尉之流和武澤當地的士紳、富賈大多穿了狐皮袍子,外罩貂褂頭戴貂帽,整個縣的富人群聚於此,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除了武澤縣城,武澤縣境內就沒個安生地兒,外地人初入此地,多半誤以為這裡是太平之所。
縣衙的鳴冤鼓早已破爛不堪,便是有人想敲,也尋不見鼓槌兒,何況也敲不響。大堂內按例建造東錢糧、西武備兩庫,武庫內的兵器鏽跡斑斑,幾杆槍矛之所以沒有生銹,那還是因為縣衙兵房、刑房的兵丁用得著,趁手拎著這個去大街上見著了土狗,一下子敲暈就拖回衙門吃狗肉,再湊錢買幾壺酒,衙門裡的人都能聞到香味。幾位大人自然瞧不上這等上不了席面的吃食,倒是被起了個“小宋都尉”綽號的年輕大人,有一次循著香氣找到了一幫目瞪口呆的兵丁,然後神情平靜地坐下,也不客氣,跟屬下一起吃了一頓狗肉,事後留下了一袋銅錢,說若是再有狗肉吃,酒錢他出。這讓一幫兵丁頓時笑開了顏,這位小宋都尉是個好人!小宋都尉是不是清官他們不去管,他們懶得操這心,但他們認為小宋都尉絕對是個容易打交道的“好官”!
住在縣衙後寢的縣令和主簿其實一直在冷眼旁觀,等了一旬,見新都尉根本就沒去動錢糧的念頭,也沒有把紈絝子弟多如牛毛的縣城折騰得雞飛狗跳,兩位父母官也就把心放下了,對這個不幸調入武澤的新同僚有了些親近,雖說仍有些倨傲,可好歹見面後肯給他一個笑臉,肯和他寒暄幾句。
縣衙後堂本有都尉的居所,屋子、院落占地面積不小,可早就被縣令大人的小舅子占住,縣令大人的小舅子死活不肯挪窩,縣令大人見那小宋都尉竟然始終悶不吭聲,要知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縣衙內“小耳朵”極多,碎嘴的人又多,就藏不住什麼秘密。這讓縣令大人很是寬慰,破天荒地有些愧疚,主動牽線搭橋,給小宋都尉在臨近縣衙鬧中取靜的位置租了一處宅子。小宋都尉也沒拒絕,更沒有提租金的事情,而是執後輩禮,很是隆重地登門拜訪,對四十歲都出頭了的縣令夫人一口一個“大嫂”地叫著,把以刻薄著稱的婦人喊得骨頭都輕了好幾兩,拉住英俊後生的袖子噓寒問暖,見慣風月的縣令也不以為意。鄰縣的柳知縣為了離開甯州,都大方到讓美豔的媳婦兒敞開領口,讓郡守大人探手伸入了,美其名曰“炭火取暖哪裡比得上天然乳溫”。可惜郡守大人公正無私得很,仍是讓另外一名知縣去了鄰州,不過柳知縣也沒有竹籃打水一場空,據說年末政績考評時,一直處於中游的柳知縣就得了個“上等”的成績,還有錦上添花的八字附言:風骨錚錚,清廉自守。武澤縣令對這類事見怪不怪,只覺得這個外鄉小子有些意思,處事老練得完全不像這個年紀的官場雛兒。如果說姓宋的是來混太平日子的,那就眾人拾柴給他一個太平,如果他敢攪渾水,那可就別怪地頭蛇咬死過江龍了。
好在姓宋名恪禮的後生很伶俐,所以武澤縣依舊是皆大歡喜的局面。
小宋都尉也不見得如何勤於政務,經常帶著書童騎馬出城賞雪,晨出暮歸,其間多半跟村莊裡的樵夫、獵人討口飯食,將就對付一下就行。
縣衙六房的兵役都說小宋老爺雖然是個讀書人,但是沒有讀書人的嬌氣,一個月相處下來,幾個投靠無門的老兵痞商量了一下,帶了好酒好肉,還有幾件新狐裘子,去了趟新都尉的那棟宅子。
沒過幾天,這幾位就開始帶著十幾位心腹兄弟,光明正大地沾手城內最大的一座青樓的護院差事,被鵲巢鳩佔的青皮無賴惱羞成怒——武澤縣連女子都彪悍,誰都能跟山林響馬搭上關係,也就沒有什麼“民不與官鬥”的說法了——雙方當街鬥毆。要是以往處理這等糾紛,也就是讓縣衙裡的大人息事寧人,然後各找爹娘靠山,坐下來喝酒、吃肉、送禮、談情分,誰身後的靠山說話有分量,誰就算贏了。小宋都尉好說話不假,卻也頗為護短,大手一揮,讓刑房的兄弟手持槍矛披上甲胄去支援兵房的兄弟。別看這幫脫了官皮就跟土匪無異的傢伙頭盔歪斜,槍矛生銹,可小宋都尉使喚眾人時,絕沒有“文官動動嘴,武官跑斷腿”的習氣,二話不說,拿出才到手還沒焐熱的俸祿,一股腦兒都給了刑房的兄弟,如此一來,那幫人數上本就不佔優勢的地痞被打得哭爹喊娘。喧鬧的大街上看客無數,都覺得場面新鮮,雖說許多百姓覺得那新都尉跟以往的官老爺乃一丘之貉,有些腹誹冷笑,可畢竟全城百姓知道小宋都尉的威名了。
後來,有著寧州大幫派弟子身份的地痞頭子親自出面,用棉布裹了一柄刀,招搖過市,嘍囉們鼓吹造勢,揚言大哥要去宋都尉的宅子找宋都尉討個說法,可這位在武澤縣有“拼命六郎”綽號的豪俠進了宅子後,一個時辰後滿嘴酒氣、醉醺醺地返回,叼了根竹簽剔肉絲,別人問起時笑而不語,三天后所有人才恍然大悟,好嘛,敢情是官匪蛇鼠一窩了,六郎被那都尉招安進了刑房當了小頭目,沒有擠掉誰的位置,而是宋都尉大筆一揮,添了一個名額。如此一來,武澤縣城裡的所有人不但知道了那姓宋的年輕都尉,還知道了這傢伙的吃相難看得很!
出人意料的是,宋都尉如此僭越行事,縣令和老都尉都沒有出聲,只有跟縣令和老都尉關係近的親戚,才知道喜好風雅的縣令大人家裡新掛了一幅字畫,嚴老爺那個學識平平,在隔壁縣做刀筆吏的兒子,不知怎麼就妙筆生花,幫主簿寫了一篇讓郡守都拍案叫絕的應對文章。這可是官場上罕見的景象啊,武澤縣的人都不得不開始重視這位小宋都尉,臨近年關,去給他送禮的富商絡繹不絕,姓宋的來者不拒,光是收禮差不多就日入鬥金了。不過誰都心知肚明,這些禮不是白收的,人情有來就有往,以後得一一還上,要是不還,就壞了規矩,還輕了,照樣是不懂規矩。別看武澤縣縣城不大,可雞毛蒜皮的事情多了去了,宋恪禮這個從九品的縣尉,又是專門跟麻煩打交道的勞碌官,以後有他受的。
不過,美好的局面很快就被打破,快到堪稱迅雷不及掩耳,一向與世無爭的主簿大人開始率先向新都尉發難,對官衙裡的事務百般刁難不說,還讓在青樓護院的兵房那夥人丟了差事,讓人瞠目結舌,丈夫原本在兵房做事的那些婆娘掙錢時眉開眼笑,交口稱讚小宋都尉是爽利人,恨不得介紹當地的俊俏小娘去給小宋都尉暖床,可丈夫丟了官差後,立馬去駡街,一個潑辣的,還拎桶去潑了屎、尿在小宋都尉的門口,說是要讓姓宋的來年晦氣一整年,縣衙六房的人也連忙見風使舵,對小宋都尉敬而遠之。宅子也被主人板著臉收回,說是給再高的價錢也不租了。
牆倒眾人推的新都尉也不見氣惱,在縣衙後堂收拾出一間臨近馬房的偏屋,結果馬糞堆了幾尺高也無人打掃,他只得跟書童一起清掃。縣令和主簿兩位大人在遠處眯著眼看戲,看到宋恪禮即使渾身臭味也還算泰然,倒是那個書童流淚不止,兩位老爺相視一笑。
縣令夫人起先還有些憐憫,心底其實是惋惜沒法子再去揩那位細皮嫩肉的俊哥兒的油,被縣令一頓臭駡後告知內幕,才知道輕重,原來那宋小哥是京城裡的大族子弟,具體背景很難考究,在武澤縣官員中坐第二把交椅的主簿也沒能知曉,只是主簿大人的座師發話,咱們寧州有位惹不起的大人——正四品官員!那位大人早就看小宋都尉的族人不順眼,得拾掇拾掇這個家道中落的窮酸小子,儘管怎麼下作怎麼來。
臭烘烘的馬房內,宋恪禮笑著幫他的書童擦了擦淚水,才十四五歲的書童欲言又止,只能哭,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門庭若市轉瞬變成門可羅雀,小宋都尉依舊想要賞雪時就出城,沒有閒情逸致時便閉門讀書,倒是那個地痞頭目去縣衙探望了他一次。
除夕的前一天,官衙裡除了幾位官老爺的親眷忙碌異常,已經沒有六房事務,在這麼喜慶的一個清晨,一隊騎士拂曉入城,馬背上掛了十幾個大布囊,城衛見是小宋都尉領頭,也懶得多事。機構臃腫的兵房、刑房有近百號人,其中真正管事的十幾人都被新都尉請人喊去官衙,說是不去以後便不用當差了,應者寥寥,誰還把這個傢伙當回事?也就或企圖燒冷灶或膽小拉不下臉的傢伙去了官衙牢獄,然後一個個呆若木雞。
牢獄的刑架上吊著十幾個彪形大漢,其中三四個人是被懸賞捉拿的凶徒,正在被不在刑房兵丁之列的外人施以酷刑。牢獄裡有一個大火盆,盆內炭火通紅,小宋都尉就坐在小板凳上,面無表情,雙手伸出烤火,時不時拿起火鉗撥弄一下炭火,對撕心裂肺的喊聲置若罔聞。
十幾名大過年的趕上這恐怖光景的兵房、刑房兄弟大多面面相覷,還有幾個蹲在角落裡嘔吐去了,幾個讓甯州百姓聞風喪膽的年輕響馬熬不住慘絕人寰的重刑,陸續說出幾處同夥的老巢,對行刑最為熱衷的那個地痞頭目轉頭對小宋都尉咧嘴一笑,白齒森森,看得刑房、兵房的眾人毛骨悚然。
小宋都尉似乎還不滿足,輕輕吐出“繼續”兩個字,然後就不再說話。他從炭盆的邊緣撿起一串黃銅響鈴。甯州響馬有兩響,戰馬系銅鈴,沖陣殺人之前必有一支響箭示威。這個本該去青樓聽曲兒的書生,低頭眯起眼,雙指轉動銅鈴。
縣衙不小,可這邊的動靜實在太大,那幾家的人都被牢獄裡發出的鬼哭狼嚎驚擾得無以復加,尤其是那些美妾稚童,更是嚇得抱頭痛哭。老都尉嚴華盛氣勢洶洶地前來興師問罪,結果恰好看到小宋都尉那張冷漠的側臉,好似突然就對小宋都尉極為陌生了,手上也染了不少血的老都尉一時間竟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小宋都尉沒有理睬嚴華盛,放下那串銅鈴,用火鉗夾起一塊炙熱的火炭,緩緩起身,走向一名匪名赫赫的健壯馬賊。
漢子已是渾身浴血,眼神仍淩厲,跟小宋都尉兇狠對視。
小宋都尉笑道:“年關年關,今年債今年還,欠債之人過年之難如過關,這才有了年關的說法。你們不讀書,估計幼時想讀也讀不上,興許不懂這個道理,這怨不得你們。可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不管到哪兒都是這個道理。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只要你說出寧州十四大響馬中的任何一個老巢,我就讓你死得舒服一些。”
老都尉咽了一口口水,哪兒有這樣行刑說道理的?既然當了響馬,尤其是那些打拼出一些名頭又拖家帶口的響馬,都極為講義氣,想要他們開口難如登天,再者抓住一個,拿到了賞銀也只怕沒命花,甯州都尉幾十人,不乏被滿門禍害致死者。這以後,誰都睜隻眼閉隻眼,當官是好,那也得有命才行。
那響馬果然硬氣,吐了一口血水在小宋都尉的臉上。
地痞頭目就要動手教訓這個不知好歹的壯漢,不料小宋都尉擺了擺手,只是淡淡地說道:“撬開他的嘴。”
這名響馬被兩人合力撬開嘴,小宋都尉提起火鉗,緩緩地將那塊燒得通紅的炭塊擠入響馬的嘴中。獄中響起一陣刺耳的刺刺灼燒聲,便是老都尉嚴華盛也要膽寒。
不等這名響馬死去,小宋都尉又轉身去夾火炭,走向下一位馬賊,說道:“先前忘了說,開口告密之後,我宋恪禮保證你死後,若有家眷,便護著他們安然無恙。”
響馬有些猶豫,便不用撬開嘴,小宋都尉直接用火鉗戳爛了中年馬賊的嘴,響馬便是想說也沒機會說了。
小宋都尉拔出火鉗,再度轉身夾起炭火,第三個響馬在這個比響馬還要歹毒的人走近時嚇得魂飛魄散,立即顫聲說道:“我說,我什麼都說!”
宋恪禮皺了皺眉頭,然後輕聲說道:“我突然不想聽了。那些老巢,我花些時間和心思,總歸是找得出來的。其實你們都該死,怨這個世道和這個官場,你們本身不算什麼。”
先前接受好幾遭酷刑都能陰笑的漢子哭道:“這位爺,小的求你了,只要你能保住小的的家小,小的知曉兩位大響馬之所在,都說給你聽!求你了……”
宋恪禮丟掉火鉗,那個曾在馬房流淚的書童一直在默默記錄,這會兒小跑過來,握筆拎紙蹲在響馬身前,平攤著宣紙擱在腿上。這位少年抬頭時眼神很冷,絲毫不見怯弱。
宋恪禮坐回火盆前的小板凳上,指了指以往只在武澤縣城逞兇的地痞頭目,轉頭對嚴華盛微笑著說道:“嚴都尉,趕巧兒跟石虎兄弟出城賞雪,撞上了這撥小響馬,就將他們捆回縣衙了。快過年了,不想太過麻煩刑房的兄弟,可又怕擔上‘妄動私刑’的名聲,就勞你大駕將你請來看上幾眼。不過,明天這些馬賊的屍體得掛在城牆上,還得勞煩刑房的兄弟。還有,我估摸著有不少響馬其實就在城內,說不定跟城裡的一些德高望重的老爺有些牽連,等會兒詳細的單子出來後,有些不熟的人頭臉面,恐怕仍需嚴都尉幫忙傳話,就說宋恪禮初來乍到,囊中羞澀,只能捎去這份名單,權且當是給眾位鄉親的一份見面薄禮,和氣生財,大夥兒都能過個好年。嚴都尉,會不會麻煩你?”
嚴華盛連連搖頭,說道:“不麻煩,不麻煩。”
小宋都尉又恢復成那個對誰都溫文爾雅的讀書人,和顏悅色地說道:“還得知會嚴都尉一聲,宋恪禮就不在縣衙內過年了,已經請石虎兄弟幫忙在陶然街租了一棟小宅子。”
原本以為又要整出么蛾子的嚴華盛心頭一緊,聽到是這種小事後如釋重負,當即擠出笑臉,說道:“不打緊,不打緊,回頭我給宋都尉拜年去,要是宋都尉沒準備好年夜飯,我有個熟識的大廚,手藝還算不錯,在武澤縣都排得上號,明兒就讓他到宋都尉的府上掌勺去。”
有那個馬賊開了個好頭,牢獄裡總算清靜下來了。書童落筆急,很快就記錄完畢,不用自家主人多說,就又抽出一張宣紙,寫了一份相對簡潔的名單,寫完之後輕輕吹了吹墨蹟,遞給神情複雜的老都尉。
小宋都尉緩緩站起身,刑房、兵房的諸人不約而同地驚嚇得後退幾步。
小宋都尉柔聲說道:“今天的事情,勉強算是一樁縣衙兵、刑兩房的密事,眾位兄弟看在眼裡就行了。”
一幫人使勁兒點頭。
小宋都尉這才望向嚴華盛,說道:“送送嚴都尉。”
嚴華盛趕忙說道:“不用了。”
可宋恪禮還是將他送到了牢獄門口,返回後,牢獄裡還有石虎及其幾個換命兄弟,外加一個秀氣卻讓石虎刮目相看的書童。
石虎用充滿詢問的眼神望來,宋恪禮點了點頭。
牢獄中傳出一陣不甘心的急促的哀號,此後就徹底清淨下來了。
宋恪禮站在掛滿屍體的腥臭的屋子裡,問道:“真能在江湖上找到四十幾號身手乾淨的練家子?”
石虎搓著手嘿嘿笑道:“宋都尉放心,石某人在甯州路子雖然不算廣,但是認識的人都很牢靠,那夥人本就是跟響馬差不多德行的亡命之徒,當年石某人無意中救下他們大當家的,是他們欠我的。再說了,也不是要他們白乾,只要給足報酬,別說進山殺馬賊拿賞銀,就是讓他們殺進官衙,他們都敢試上一試。別的地方萬萬不敢如此,可咱們寧州不一樣,當官的不算大爺,當匪的才算。”
宋恪禮點頭笑道:“你也放心,以後武澤縣的都尉不管是一個還是兩個,都有你的一張座椅。”
石虎搖頭笑道:“謀個官身耍威風是另外一回事,主要是跟宋都尉你做事,就兩個字——痛快!前不久就有個雲遊四方的算命先生給我算過,以後我命中註定的大貴人就姓宋!他竟然還真沒騙老子,當時老子沒捨得給賞錢,這會兒愧疚得很哪!”
宋恪禮不置可否地說道:“明天是除夕,石兄弟跟我一起熬年守歲?”
石虎大大咧咧地說道:“這敢情好啊。”
石虎一行人離去,牢獄裡還有宋恪禮和他的書童。
宋恪禮望向一具屍體,自言自語道:“很多麻煩事得治本清源,更得遵循‘積漸’二字,做起來很難,可總是需要人去做。做好了,別的不說,最不濟你們寧州以後沒誰再願意去當響馬。你們不死不行。事要有人做,人也得死一些。”
書童輕聲問道:“少爺,以你的身手,對付這十幾號馬賊哪裡需要那莽夫石虎?便是去了一處響馬的老巢,也能殺進殺出幾個來回。”
宋恪禮柔聲笑道:“‘規矩’二字最重,你若是事事不講規矩,想著走捷徑,總會因此惹上比你更不講規矩的對手。古話說‘常在河邊走,難能不濕鞋’,就是這個道理,以江湖風格行事,遲早都要沾濕鞋子。三品高手被二品小宗師所殺,小宗師為一品所殺,金剛被指玄殺,指玄被天象殺,一物降一物,沒誰逃得掉。既然當了官,就相當於乘船看江湖,難就難在不能心存僥倖,難在一次都不可以下船去河邊走。像主簿梁倫針對我,都是官場之人的手腕,並沒有壞規矩,那我宋恪禮就接下了,接不住是我公門修行的道行不夠,只能忍著;接住了,就等於在武澤縣站穩了腳跟,可以慢慢經營,一步一步往上走。殺馬賊是都尉的分內之事,因為我也沒有壞規矩,就不至於讓官場升遷之路越走越窄。”
書童噘了噘嘴,歎氣道:“少爺,可你這會兒僅僅是從九品官啊,得多少年才能像老爺那樣當上從三品的朝堂重臣?”
宋恪禮敲了敲少年的腦袋,眼神溫柔,卻訓斥道:“才跟你說了‘積漸’二字就忘了?”
少年哦了一聲,笑了笑。
少年突然輕聲說道:“那石虎真笨,竟然沒有看出來那算命先生是少爺喬裝打扮的!”
早早在武澤縣展開一系列縝密佈局的宋恪禮一笑置之。
宋恪禮讓少年坐在小板凳上,自己隨意地蹲著伸手取暖,喃喃道:“看來京城裡有人知道我到了這裡,開始動手腳了。說來奇怪,宋家都已落魄至此,竟然還有人會惦念一個小小的都尉。宋家前些年樹大招風,可在官場上向來不結死仇,在文壇上確是樹敵不少,可這些對手多少還要點臉面,難道是他們身邊的幫閒借此跟這幫向來不理俗事的文豪主動獻媚?否則,這陣陰風吹得有些不對勁兒。”
宋恪禮停下用手指敲擊額頭的動作,抓起那串銅鈴,自嘲地笑道:“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聽說郡主在少爺離京時差一點兒就要攔路。”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多想無益,也沒資格想這些。”
“那少爺總還是要成家立業的。”
“這個當然,在武澤縣找個賢淑的女子也不錯。”
“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
“她們如何配得上少爺?!”說出這句話後,書童眼眶通紅,抽泣道,“少爺是宋家雛鳳啊,是要成為天下士子領袖的人物啊。”
宋恪禮輕輕一笑,伸手替天真的少年擦去淚水。
第三章 徐鳳年整飭陵州 草原女棲身北涼
一舉一動都能夠受到離陽京城人士關注的晉三郎開始蓄須了。其實以他才跨過而立之年的年紀,除非想要學張首輔做那美髯公,原本不必如此,只是當他成為國子監右祭酒,能與當今的理學宗師姚白峰共事後,便覺得自己有了蓄須明志的必要。妻憑夫貴,有誥命在身的徐夫人幾乎每日都要為相公拾掇鬍鬚,力求盡善盡美。
晉蘭亭由北涼轄境內的地方小郡小縣一躍而起,先是破格成為大黃門,繼而成為天子近臣的起居郎,眨眼過後就又搖身一變,成了文壇、士林中人都要仰視的國子監大佬,得以掌控天下讀書人的浮沉趨勢,升遷速度之快令人驚歎。
晉蘭亭每天早上都要靜等天空泛起魚肚白,視線趨於清晰才由府邸乘車前往國子監,偶爾掀起車簾子,望見道路上那一張張滿是敬畏表情的臉龐,都讓晉蘭亭湧起一股“大丈夫當如此”的豪邁氣概,尤其是馬車駛入國子監,他彎腰掀起簾子,走下馬車的那一刻,晉蘭亭恍若隔世,當初逢人便送自製的熟宣,幾乎無人肯收,如今無數人想要,晉蘭亭卻是半點兒都不想送了。不過晉右祭酒也未飄飄然,在京城住了兩年多,也見識了不少驟然富貴驟然失勢的鬧劇,像那宋家一門三傑,兩位大小夫子一人氣死一人罷官,原先在翰林院需要晉蘭亭使出吃奶的勁兒去巴結的宋家雛鳳,更是完完全全地退出了廟堂。晉蘭亭越是知道朝堂的雲譎波詭,就越是感激自己在蟄伏時遇到的幾位貴人。上一任左祭酒桓溫,當初願意收下他所送宣紙的國之巨梁,如今已經貴為文亭閣大學士,頂替遺党魁首孫希濟榮升門下省左僕射。還有一位晉蘭亭從未對人說起,他清楚地記得那次早朝,眾人對待他時不是白眼就是譏諷,只有那位與他同是黃門郎出身的前輩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無比暖心的話。
士為知己者死。
至於北涼王當年寫舉薦信的事,晉蘭亭避而不談,私下更視其為逆賊,誰若不識趣地跟他提起這一茬,不管你是尚書之子還是將軍之後,他都要當場拂袖而去,甚至就此與你絕交。況且,晉蘭亭心底也從未覺得那徐瘸子對自己有何引薦之功,天下正統在趙室,你姓徐的哪怕被封為異姓王,哪怕當下可世襲,朝政局勢瞬息萬變,榮華富貴能綿延幾代?隨手翻讀史書,哪怕那些家中擺有“非謀逆不賜死”之鐵券丹書的世族,不一樣被帝王任意找個謀反大罪就株連九族了?
辭舊歲、換新宅,雙喜臨門。右祭酒府邸換了一棟新的,是皇帝御賜的,這座宅邸曾是離陽一位王爺的府邸,在兩百年前的太安城榮華至極,因為那位王爺的後人不再世襲為王,掛了虛銜將軍職位的王府後人住在這個一等宅子裡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了,不過畢竟是沒有犯過大錯的宗室成員,想要他們遷出也不易,好在他們聽說是國子監的晉三郎要入住,覺得顏面有光,私下又得了一大筆來自皇帝的賞銀,也就順勢搬出去了。
當今天子崇尚節儉,禦膳房做的菜就成了擺設,後來是皇后提議,才有了一份膳單,每日的膳單上都指出某物賜某處賜某人,像那內廷主位、皇子郡主、朝中權臣和在京城的將軍都有望被賜。
今天,一位大太監就親自提著用黃色的緞子包裹著用來保溫的花梨木酒膳挑盒,來到了晉祭酒的新府。晉蘭亭一點兒不剩地吃了大太監送來的膳食,最後懇請大太監讓他留下那雙並不算如何值錢的烏木筷子。大太監的袖子裡被人偷偷塞入一枚羊脂玉佩,皮色金黃耀眼,肉質細膩如脂,尤為難得的是頂端有著黃玉共生的景象,不用湊近端詳,隨手那麼一把玩,就知道不是俗物。大太監留下一雙筷子並不是什麼大事,被晉三郎饋贈心儀之物,傳出去非但不會惹上貪墨的汙名,還是大大的口碑,如何能不讓大太監笑得合不攏嘴?大太監對這個剛過三十歲便有望成為閣老的右祭酒,愈發瞧著舒服了。
送出去一塊祖傳的玉佩,留下一雙只值幾錢銀子的烏木筷子,徐夫人心疼。以往在郡縣,她仗著娘家勢大,必定揪住丈夫的耳朵對他謾駡一頓,如今則萬萬不敢了。
留了鬍鬚後的晉蘭亭看上去老成了幾分。
徐夫人小心翼翼地問道:“三郎,為何不趁著年關去拜會拜會首輔大人?三郎與‘坦坦翁’親近,這位左僕射大人與首輔大人又師出同門,乃大半輩子的至交好友,三郎去拜會,也不會有人多說什麼。”
晉蘭亭不耐煩地斥責道:“婦道人家,多嘴什麼!”
徐夫人悻悻地一笑,鼓了鼓勇氣,最終還是沒敢還嘴。以往爹娘見著這個小士族出身的夫君,都沒有什麼好臉色,如今舉家遷到天子腳下的太安城後,就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兒了。
徐夫人也在床笫之間百般逢迎,可三郎的架子仍是越來越大,徐夫人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就跟看待僕役、丫鬟無異。
在這個女子賤如草的年代,男子功成名就以後把女子當女人看並不難,難的是把女子當人看。
徐夫人猛然記起一事,爹娘說起時憂心忡忡,也讓她十分不安,富貴才得手,可莫轉身就丟了。
徐夫人一咬牙,坐到晉蘭亭身邊,嬌軀貼近他,尤其是豐滿的胸部有意無意地蹭了蹭他的手臂,這才柔聲說道:“三郎,聽說你在國子監……”
晉蘭亭不動聲色地推開她,冷笑道:“怎麼,被夫君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最輕’這句話嚇破了膽?你懂什麼?跟你說不到一塊兒去!你爹娘見識淺陋,以後讓他們少登門來煩我。”
徐夫人低頭,怯弱地說道:“知道了。”
徐夫人起身離去,黯然神傷。
晉蘭亭對此全然不在意,盯住那雙烏木筷子,嘴角翹起。
書生封侯,主持半壁江山。
美人萬千,江山只有一座啊。
獨處的晉蘭亭抓起那雙筷子,做了個夾菜入嘴的動作,大笑起來。
這一年在吃年夜飯時,不怎麼喝酒的靖安王府陸先生被靖安王灌得厲害,要是不喝,靖安王竟無賴到說要滿地打滾,陸先生吃不住這主子的撒潑,只得跟著喝多了,然後好不容易脫身,滿身酒氣地蹲在院子裡的牆根下吐了又吐,身邊唯一的侍女杏花幫著輕柔地拍背,心疼地看著他。陸公子雖然遭了大罪,心情卻明顯不錯,說要帶本名柳靈寶的死士杏花去看一看他的故居。其實杏花閒暇時常去那座破落的小宅子,宅子早已被靖安王買下,杏花只要去,就會將它打掃得纖塵不染,早已熟門熟路。陸詡沒有走入宅子,只是站在門口,也不知道想“看”什麼。然後陸詡帶著杏花去了一趟永子巷,蹲在地上,靠著牆不說話,好似眼前有一張棋局,雙指做落子狀。
杏花沒有出聲,只是溫柔地看著他。
年輕瞎子“落子”不停,笑道:“咱們青黨落敗,我也是添過一把柴火的。不這樣,靖安王府就成了擺設。我本就是勢利之人,跟王府一榮俱榮一辱俱辱,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世子殿下左右不得施展?”
杏花知道,靖安王趙珣私下喜歡稱呼陸詡為“陸公子”或是“陸先生”,高興時或開玩笑時還會親昵地叫他一聲“小六”。而他則始終大不敬地稱對方為“世子殿下”,而非“王爺”。
“羊房夾道上的陸家人想要走,襄樊城這邊攔是攔不住的,不過在一旁絆腳還是不難的,雖說於大局無益,可既然世子殿下不舒心,堅持要去噁心噁心那個北涼王,我這個賭棋的,就只能盡心盡力地去賭,給陸家埋下些隱患、禍根。要是世事洞明的陸閣老在世,這些小把戲未必能成事,老人一走,就不好說了。杏花,我這種陰險小人,別說風流名士了,是不是都不配被稱為‘讀書人’?”
杏花換了個方位,替陸公子遮擋吹入巷弄的寒風,柔聲說道:“公子是做大事的人,不拘小節。”
陸詡笑道:“既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又說行大事者不拘小節,古人古書古語,說得真是讓後人犯糊塗。不過我一個瞎子,打掃屋子之事確實就只能靠你了。”
杏花眼波流轉,說道:“奴婢很樂意。”
陸詡伸出手,似乎是酒壯
人膽,想要撫摩柳靈寶光潔的臉頰,可當柳靈寶湊過臉時,他已經縮回手,輕聲說道:“咱們有幸相依為命,儘量多活幾年。”
陸詡腦袋後仰,靠在牆壁上自言自語道:“你這個瞎子。”
杏花突然壓低聲音說道:“陸公子,你若是想去北涼,柳靈寶便是死也要護著你出城。”
陸詡愣了一下,搖頭笑道:“我自有打算。這兒挺好的。”
北涼聽潮湖。
寒士陳錫亮、昔日北莽北院大王徐淮南的庶孫徐北枳,以及坐在輪椅上的北涼二郡主徐渭熊,三個身份迥異的人坐在湖邊的涼亭裡,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格局。
掌握北涼一半情報系統的徐渭熊平靜地說道:“有個消息要跟你們說一聲,北莽女帝僅帶一人到了北涼邊境。”
徐北枳嗯了一聲,很快就一語道破天機:“她帶的人肯定是拓跋菩薩。”
陳錫亮皺了皺眉頭,問道:“殺不得?”
徐北枳笑道:“能殺誰不殺?只是殺不掉而已。”
陳錫亮神情淡然地哦了一聲。
徐渭熊轉頭望向南邊,笑道:“咱們再謀劃謀劃,反正做事的人還得是他們。”
徐北枳已經做了地方官,少有來清涼山的機會,更是常有他和士子觥籌交錯的傳言,不像陳錫亮,始終在王府深居簡出,殫精竭慮。而徐北枳即便對上徐渭熊,也沒有什麼拘束,還敢說上幾句無傷大雅的笑話,就像此時懶洋洋地說道:“聽說咱們世子殿下這次出行,拐騙了許多大人物來北涼做苦力,真是長本事了,要我說以殿下的相貌,騙些姑娘不難,沒想到殿下坑騙起男人來一樣不含糊。”
陳錫亮面無表情,扭頭望向那座有著千萬尾錦鯉的聽潮湖。
徐渭熊指了指徐北枳和陳錫亮兩人,微笑著不客氣地說道:“徐北枳,你罵自己就行了,還帶上陳錫亮,殺敵一千自損一千的勾當,沒半點兒賺頭的買賣,有什麼意思?”
徐北枳大笑道:“郡主,你有所不知,我這個人天生心黑皮厚,所以要比陳公子少受點兒傷。”
陳錫亮無奈地搖頭,這麼個傢伙,做朋友不可能,可即便做對手,仍是討厭不起來。
徐渭熊自言自語道:“新年新涼新氣象了。”
北涼道涼、陵兩州門戶大開,各地城池要隘幾乎同時放鬆了門禁,各色人等前往北涼求富貴。
一支騎兵隊由毗鄰夔門劍閣的米倉嶺道沿西北方向悄悄進入陵州,騎兵隊只有五六人,都是大老爺們兒。馬政、驛路都逐漸縮減凋敝,不復春秋戰火硝煙時的盛況,不過位於蜀、涼之間的米倉嶺道,哪怕山路崎嶇,驛道仍是每年耗費重金修繕得極為完善,比之春秋期間猶有過之,這對兩地商販而言不過是一樁無須深思的天大幸事,可在有心人看來,是北涼鐵騎長驅南下,還是蜀地精兵長驅北上,無非是一線之隔。
騎兵隊在一座視野開闊的山頭駐足往南望,為首的老人握著馬鞭往劍閣那邊指了指,笑道:“原本按照義山的謀劃,夔門雄關有數千輕騎被汪家父子把持,加上青城山所藏的六千名精銳甲士裡應外合,咱們北涼假如真有吞併中原的野心,或者說朝廷那邊逼得太狠了,別的不說,西蜀、南詔這一條西線,三個月之內可盡在我手。可陳芝豹孤身赴蜀,雖說還沒有被封為蜀王,暫時還在當那個狗屁倒灶的兵部尚書,但是只要將來他去蜀地治政幾年,這一斷,嘿,北涼就像一個人腋下生惡瘡,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難受得很哪。”
除了言語之間氣吞如虎的佝僂老人,還有北涼的世子殿下徐鳳年,北涼新任騎軍統領袁左宗,即將出任陵州副將軍的兩位武夫——韓嶗山、徐偃兵並肩而停,一同往南望向西蜀。
徐驍策馬在米倉嶺道山路之巔,在春神湖戰艦上戴了那頂紅色的狐皮帽後,就再沒有摘下過。
徐驍掉轉馬頭,說道:“先前經祿球兒引薦,我已見過神交已久的南唐舊將顧大祖,經他這個外人一說,才知道咱們北涼地域不大,還有這麼多的講究、門道,按照他的方輿紀要,北涼道可化為三區十四塊地形,一目了然。按照顧大祖的講法,北涼佔據天下上游,跟各地氣息相通,可制天下之命。以前只聽義山說北涼在大秦一統後,歷史上有戰事一千二百八十一次,是當之無愧的千戰之地,不過義山不信天命鬼神之說,再者我也知義山心底是不贊成北涼以獅子搏兔之勢侵襲中原,再讓中原硝煙四起的,所以這些年,他其實活得也不痛快。”
徐鳳年笑道:“師父總說世之才雄須借知識制之,則豪氣不暴縱,可以順勢成事。這可是實實在在的良苦用心,不說你在春秋戰事裡的惡名昭彰,就咱們徐家的出身,就算有黃三甲這老神棍倒騰出什麼瑞兆,也根本不頂用,天下的士子和民心都不會倒向徐家。如今讀書人尤其是不得志的寒士紛紛擁入北涼,那也是因為北涼打出為中原鎮守西北的旗號,給了他們一個臺階下,否則你看誰樂意來北涼當官?”
徐驍抬手用馬鞭推了推皮帽,嘿嘿笑道:“誰讓爹早生了幾百年?義山說晚生幾百年,讓天下寒士得勢,門閥根基徹底毀去,對於皇命正統一事不再像如今這般苛求,那就是皇帝寶座誰都坐得的大好光景。老百姓嘛,誰還在乎你姓什麼,誰能給他們太平日子過,他們就認誰。誰坐龍椅誰不坐,他們才不在乎。不過話說回來,你爹這些年也就只在軍中還剩下些積威,不說中原,就是在北涼,如果哪天被北莽鐵騎碾軋得支離破碎,萬一北莽有人治政有方,過不了幾年大部分百姓也就全然不念徐家替他們看家護院二十年的情分了。說起這個,爹越發覺得西壘壁一戰贏得僥倖,中原大地上,有心複國的西楚遺民可真是前仆後繼,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死字怎麼寫,以後恐怕很難再凝聚起這麼一國民心了。咱們北涼,不說與西楚相比,就算跟西蜀比,也還是差了很多。這得怪爹,馬上打天下湊合,下馬以後就馬虎了。治理天下終歸得靠讀書人,爹以前還不覺得,現在真是不服不行。爹年輕的時候吃了他們太多的虧,每次瞧見他們道貌岸然的嘴臉,就忍不住想揍他們一頓,所以將來跟書生打交道就看你的了,千萬別學爹,脾氣一定要好些。”
徐鳳年笑著點頭,說道:“幽西高原,幽北平原,涼西走廊,祁連山地,隴東隴西,賀蘭山地,等等,共計十四地,既然顧大祖高屋建瓴地細緻劃分出了北涼戰區,以後我安置心腹將領時就可以有的放矢。然後慢慢將治理政事的讀書人圍困在其中各司其職,有邊關雄兵戍守,厚餡兒包肉,北涼不容易亂。這趟士子北奔,肯定夾雜有趙室的很多眼線,我倒要看一看他們有多高的道行。北涼雖有一定的局限,卻也有獨特的優勢,只要三十萬鐵騎在,就足可自保,北涼除了涼西走廊是膏腴之地,其餘諸地大多物產不豐,有糧儲之憂,關東漕運更是一直被朝廷鉗制,但東西河隴自古人才輩出,便是張巨鹿等廟堂大佬也眼饞,說句不好聽的,咱們就算餓著肚皮,也能把北涼以外的所謂的百戰之兵打得哭爹喊娘。”
徐驍打趣道:“呦,怎麼聽著有點兒當統帥的志向了,爹可記得你小時候成天想著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豪俠,對帶兵打仗沒什麼興趣的。”
徐鳳年平靜地說道:“只有自己真真切切地走過了江湖,才知道一人之力有盡頭,當大俠的念頭也就淡了。試想,馬鞭所至動輒數萬鐵騎蜂擁而出,誰能阻擋?王仙芝還是曹長卿?”
袁左宗輕聲笑著拆臺道:“要是他們的話,還是能擋上一擋的。”
徐驍爽朗大笑,對於這位義子能跟嫡長子言談無忌地說笑幾句很是欣慰。
徐驍的六名義子均是意氣風發,祿球兒不去說,也就性子寡淡的姚簡與兒子有些交往,這讓徐驍隱憂不輕,幾位義子中袁左宗性情清高不遜陳芝豹,“白熊”竟然能夠“低頭”,齊當國當下對鳳年幾乎算是心悅誠服,無疑都是意外之喜。
不顯山不露水的兩位扈從韓嶗山和徐偃兵默契地相視一笑。事實上兩人都跟“槍仙”王繡師出同門,只是世人只知韓嶗山是王繡的師弟,不知徐偃兵也是而已。緣于王繡身為上一輩江湖中的四大宗師之一,在中原、西北一帶風光無限,韓嶗山被遮掩得暗淡無光,早早離開宗門行走江湖的徐偃兵就更不用多說了。連徐鳳年也是這趟與徐驍同行返回北涼時,才從韓嶗山的嘴裡得知徐偃兵當初鋒芒太盛,幾乎讓比徐偃兵年長許多的王繡追趕無望,以至於幾乎意志消沉,王繡的父親不得不將這名最為器重的外姓弟子半驅逐半請出王家,徐鳳年這才揣摩出徐驍之所以敢光明正大地離開北涼,深入中原腹地,不是因為身邊有“槍仙”的師弟韓嶗山,而是因為身邊有徐偃兵。北涼王最後一次赴京,徐驍前往欽天監,遇上皇后的那一次,“人屠”也是帶的徐偃兵而非韓嶗山。
一行人在山頂的驛路上繼續緩緩向北行去,徐驍跟徐鳳年並轡而行,徐驍輕聲說道:“除了北涼都護和騎軍、步軍統帥三把交椅已經塵埃落定,祿球兒和你袁二哥已經坐上去,燕文鸞的步軍統領之位也得讓給顧大祖,接下來就數北涼道涼、幽、陵三州將軍最有實權,其中涼州將軍一職向來由北涼都護兼任,幽州將軍的職位已經給了那個野心勃勃的皇甫枰,徐偃兵和韓嶗山擔任陵州副將,就只剩下主將一位空懸。你有什麼打算?”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說道:“燕文鸞那邊不好處置,他畢竟是有功的老將,燕文鸞也不如鐘洪武那般年邁,做人也八面玲瓏,沒什麼錯處。我打算先讓顧大祖從祿球兒手裡分去涼州將軍一職過渡一下。在鐵門關一役遞交投名狀的功臣汪植,以及鳳字營的一些得力將領,等這些人站穩腳跟後才好對燕文鸞下手。說實話,如果燕文鸞識大體,就算背上過河拆橋的駡名,非要在顧大祖和燕文鸞之間做取捨,我仍是要委屈顧大祖,繼續讓燕文鸞這員老將穩定邊境。反正顧大祖已經無路可退,大不了我親自登門賠罪,任打任罵就是了。顧大祖是個兵癡,我就不信他樂意離開北涼,當個賣酒翁或是田舍老。”
徐驍皺了皺眉頭,說道:“顧大祖這種人,骨子裡桀驁不馴,你就不怕他心存芥蒂?人心反復,顧大祖要是有意出工不出力,對急需大將穩固局勢的北涼來說是不可估量的損失。”
徐鳳年淡然地笑道:“說起收買人心,我沒你那麼有本事,也從不奢望有人對我納頭便拜,從此忠心耿耿。再說了,一碗水端平,其實本身就是沒有端平。燕文鸞是北涼軍的一面旗幟,這面旗幟可以倒下,但如果倒下的方式不光彩,只為了讓顧大祖迅速成為一座新山頭,那就得不償失。如果顧大祖連這點兒時間都不等,那就只有當將軍的命,不是當統帥的人。”
徐驍指了指徐鳳年,笑著不說話,讓徐鳳年一頭霧水。徐驍藏不住話,打開天窗說亮話:“上次我跟顧大祖喝酒聊天,倆老頭兒一宿沒睡意,最後顧大祖跟我交了底,他到北涼以後也不希望一步登天,給新主子、北涼惹來沒必要的麻煩,但他必須擔任三州將軍之一,最次是陵州將軍,最好是涼州將軍。只要答應他這一點,他就以死效命。呵,顧大祖那麼個渾身是膽的亡命之徒,如今竟然也學會權衡輕重了,想法又跟你的想法不謀而合,你們這對大小狐狸,是不是早就串通一氣了?”
徐鳳年哈哈笑道:“顧大祖這麼善解人意,以後不給他一個步軍統領之職都說不過去了。”
徐驍歎氣道:“爹徹底服老了。”
徐鳳年笑道:“我就是耍些小聰明,上不了檯面,跟你比差遠了。”
徐驍搖了搖頭,眯起眼好似醉了,說道:“別安慰爹了,當爹的因為自己的兒子而服老,從來都不是什麼傷心事。天底下就沒有比這更讓人開心的事情了。”
徐鳳年無奈地說道:“中午在山腳下的客棧裡喝酒吃肉,可不見你怎麼服老,一大把年紀了還跟我拼酒!你中間偷偷摸摸去了幾次茅廁?兩次還是三次?”
老人一臉尷尬。
不一會兒,老人笑道:“這回去邊境跟那個老婆娘見面,爹就靠你撐場面了。”
徐鳳年平靜地說道:“行的。”
陵州不像幽、涼二州那麼兵甲鮮亮劍戟肅殺,時局就兩個字——太平,官老爺們都是將軍,不用拼命以後,既然閑著沒事,大家就一起和氣生財。
鐵公雞李功德自從當上經略使後,和稀泥的本事變得更大了,對誰都是勸和不勸分,陵州的大小官員就越發和睦了。除了家族勢力在龍睛郡的鐘家有些不如意,其餘的大小家族都還是很滋潤的,而且鐘老將軍的嫡長子鐘澄心不也一樣仍然當上了龍睛郡郡守?北涼新貴徐北枳也不過是由小小的兵曹參軍連升了三級,官大不到哪裡去,繼續給鐘大人打下手,可見鐘家跟徐家遠遠沒到撕破臉皮的地步。
不過,有個消息在陵州官場迅速流傳開來,大將軍的兩名扈從韓嶗山和徐偃兵都一躍成為陵州副將,而那個大鬧京城榮歸北涼的世子殿下竟然自領陵州將軍一職,這讓人感到有點匪夷所思。
不少退下來的沙場老將腹誹那世子怎麼不乾脆一屁股坐到北涼都護的椅子上,怎就把手伸到了陵州官場,不太地道啊。
反正幽州邊境新年一過,就會舉行三年一度的校武大閱,大夥兒心知肚明,大將軍已經開始著手佈局“托孤”一事了。按照陵州官員的分析,世子徐鳳年與其來陵州招人厭惡,還不如讓褚祿山和袁左宗兩位幫襯著去邊境當統帥,耀武揚威也好,潛龍在淵也罷,大家眼不見心不煩,怎麼都比接手陵州將軍舒服。
經略使府邸張燈結綵,儀門大開,喜迎貴客,已是正二品封疆大吏的李大人笑得合不攏嘴,把突然蒞臨李府的大將軍當菩薩供了起來。事先得到殿下要成為陵州將軍的軍機內幕,李功德磨破嘴皮子,好說歹說終於讓一個同街老鄰居騰出了一座華美的府邸,臨時掛匾,成了陵州將軍府。
陵州州城有座風光旖旎的金甌湖,有資格引水入府的宅子屈指可數。佔據這一方風水寶地的舊主人曾是北涼騎軍統領鐘洪武那一系的老將軍,後來跟典雄畜這些陳芝豹麾下的青年將軍走得比較近。李功德拿捏住這個軟肋恩威並施,才得以讓老將軍帶著眾多的貌美妻妾捲舖蓋滾蛋。
此時成為正四品武將的徐鳳年就在將軍府內優哉遊哉地散步,先前在李府僅是露個面就撤了,實在扛不住經略使大人的殷勤,留下徐驍以及作為陪襯的袁左宗、韓嶗山,帶著徐偃兵在此穿廊過棟。
王繡的這兩個師弟中,韓嶗山還算熟諳兵法,武癡徐偃兵不懂兵法,韓嶗山確是要在陵州紮根,徐偃兵不過是用來應付意外狀況的,再說徐偃兵本人也志不在為官。
徐鳳年離開李府之前徐驍的眼神值得玩味,說是這邊的宅子有個小驚喜等著他,徐鳳年不抱什麼期待。飛來飛去的江湖神仙他都見了不少,既然懈怠了武道,秘籍不用說,聽潮閣裡的秘籍都能按斤兩去賤賣,他對神兵利器之類的也同樣不怎麼上心,要說女子,兩位未來側妃都跟著來到了北涼,徐鳳年也不想招惹什麼情債。
不過,當徐鳳年猛然瞧見那名一身北莽草原女子裝束的少女時,還是有些驚豔和驚喜的。他想破腦袋都沒想到那個跟北莽皇室有莫大牽連的小姑娘——呼延觀音會來陵州,當初正是為了救下她所在的部落的人,才在峽谷擋下了野牛群,才跟佔據天時、地利、人和的天之驕子拓跋春隼展開了那一場死鬥遊獵,那一次,徐鳳年差點兒把小命交待在端孛爾紇紇的雷矛之下。
徐偃兵很識趣,轉去他處賞景,留下徐鳳年跟女子單獨相處。
徐鳳年稍加思索也就心中了然,他從北莽返回之後,事無巨細地說了那趟險象環生的經歷,其間順嘴提到了呼延觀音的那支羌笛,估摸著是徐驍順藤摸瓜把她從北莽帶到了陵州。
徐鳳年跟她坐在涼亭中,用北莽語言詢問道:“你弟弟阿保機沒來北涼?”
姿容得有九十五文的少女搖搖頭,豁達地笑道:“我弟弟是草原上的幼鷹,草原就是他的家。弟弟自己也說他一定要成為草原上最大的首領,擁有最廣袤、肥美的牧場,以後會帶著恩人一起縱馬馳騁,為恩人搶來最美的女子、最烈的戰馬、最醇的好酒。”
徐鳳年記得那個虎頭虎腦的孩子喜歡在羊圈裡打滾兒,有著拎住羊羔隨便甩的豪邁,笑道:“比我有志氣多了。”
風情介於少女與少婦之間的年輕女子一臉好奇,忍不住笑著問道:“恩人以前一直說自己是姑塞州的讀書人,怎麼就成了北莽的死敵——北涼的世族公子?”
徐鳳年斜靠著廊柱,望向府內的小湖,感慨道:“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世事難料吧。”
呼延觀音輕聲說道:“有個比草原大首領還要有威嚴的老人吩咐我以後做恩人的婢女,打理恩人的衣食住行。”
徐鳳年輕聲說道:“以後你不用聽他的,咱們北涼的女子向來喜歡佩刀、騎馬、挽弓,沒人能約束你,哪怕你覺得這邊沒意思,想回草原見你弟弟,我也能讓人送你去北方。”
面容姣好的女子出人意料地陷入沉默。
死士寅突然出現在涼亭外,聲音不輕不重,恭敬地說道:“啟稟殿下,龍睛郡徐北枳和戍將汪植登門拜訪。”
陵州將軍府暫時不過徒有其表,因為這個陵州將軍本就是個虛職。徐鳳年笑著點頭道:“以後他們兩人來這裡就不用通報了。”
府上有伶俐的僕役給兩人帶路,徐鳳年走出涼亭相迎。
汪植的父親汪石渠既是徐驍舊部,又是劍門守將,是李義山安放在夔門多年的一顆暗棋,這對父子最終在鐵門關一役中發揮了重大作用。汪植也確實是一名不負所望的驍將,哪怕對上韓貂寺也敢不遺餘力地死戰一場,為了阻截“人貓”,三千精騎硬生生折損了一千,依附北涼之後,兩千親兵只餘下一半,上次在龍睛郡的表現也十分惹眼,徐鳳年對此人印象極好。徐北枳適應能力很強,身著青衫,一副文士裝扮,看著比江南名士更儒雅,風度翩翩,汪植從旁護駕,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呼延觀音怯生生地站在涼亭內,顯得與眾人格格不入。
徐鳳年摟了摟徐北枳的肩膀,對汪植笑道:“這回沒讓汪將軍這個大功臣當上陵州副將,汪將軍的肚子裡有沒有怨氣?要是有,儘管說出來,不過陵州副將還是不能給就是了。”
汪植也不怯場,大大方方地咧嘴笑道:“殿下,咱們這些大老粗也知道無功不受祿,暫時沒拿得出手的軍功就沒啥怨氣,要是以後立了大功,莫說從四品的副將,就是殿下的陵州將軍,也敢爭上一爭!”
徐鳳年笑著點頭,伸手指了指悄悄反身到涼亭外的徐偃兵,介紹道:“新鮮出爐的陵州副將徐偃兵。汪植,你以後多跟他打交道,徐將軍是咱們北涼數一數二的武道高手,比起在我這個沒實權的陵州將軍跟前晃蕩,多跟他打交道有用得多。”
汪植頓時眼前一亮,“數一數二”這四個字比“陵州副將”可要有分量得多。袁左宗是離陽軍伍中在顧劍棠和陳芝豹之後的第三高手,徐偃兵若是北涼數一數二的武道高手,多半是跟騎戰無雙的袁白熊同一線的猛將,汪植怎敢小覷?汪植當下便對這位陵州副將重重抱拳。徐偃兵不過是輕輕點頭還禮。
徐鳳年望向徐北枳,笑著問道:“橘子,跟鐘大公子相處得可還愉快?我可聽說他那幾房美妾都很是佩服你的才學,輪流跟你自薦枕席,還差點兒跟陵州花魁爭風吃醋。這會兒北涼道的人都在瘋傳,有個叫徐北枳的北莽世家子夜夜笙歌,比神仙還逍遙。”
徐北枳淡淡地笑道:“比下有餘,比上遠遠不足,有殿下珠玉在前,這點兒風流韻事算什麼壯舉?”
汪植暗自咋舌,傳聞當官當得很沒風骨的徐北枳跟世子殿下乃莫逆之交,看來所言不虛。換成別人,早就嚇得汗流浹背了。汪植可不敢把北涼世子當成什麼紈絝子弟。尋常世子,對於鐘洪武這等跟自己的父輩一同征戰沙場的功勳卓著的元老,逢迎討好都來不及。
徐鳳年跟徐北枳坐入涼亭,汪植自然而然地跟隨徐偃兵在亭外守護。
徐鳳年瞥了一眼汪植的魁梧背影,收回視線,微笑著說道:“這次包括青州陸家人和上陰學宮之人在內的數百人嗷嗷待哺,陵州官場機構臃腫,肥肉最多。經略使大人在北涼的和事佬中自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肯定做不了惡人,陳錫亮又忙著整頓鹽鐵,要不你頂上?剛好趁機精簡武將的官職,撤去一大批遊手好閒的雜號將軍,咱們也學一學北莽,讓校尉、都尉以後更加名副其實。”
徐北枳默不作聲,架子不小。
豎起耳朵的汪植有些擔憂,伴君如伴虎,北涼山高皇帝遠,否則大將軍也不會被京城中的官員私下稱為“二皇帝”,世子殿下其實與一國儲君無異,別看汪植在徐鳳年面前大大咧咧,但他也粗中有細,是善於拿捏尺度的人。演義小說裡那些看似粗心的武將,在正史裡誰不是心細如發的人精?要想在君主身側,不斬福澤,子孫長蔭,其中的學問深著呢。先前汪植與徐北枳飲酒,當時世子殿下在太安城不跪天子,徐北枳醺醉酣暢,喝得高興,滿腹經綸露出冰山一角,談到為稻粱謀一事,光是劃分官員、臣子的類別,徐北枳就給出了包括孤臣、治臣、能臣、蛤蟆官、貓官、屍官在內的十九種之多,比起武夫的九品境界煩瑣得多,讓汪植聽得既驚訝又受益匪淺,心想這位徐公子真是在公門修煉成仙了,讓眼界奇高的汪植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徐鳳年繼續問道:“北涼官場有年關賞賜貂帽的習俗,那冬末到開春的這段時日,陵州大大小小幾百頂新貂帽,都從你徐北枳的手上送出去,如何?”
徐北枳反問道:“你這個陵州將軍不管,經略使大人也能不過問一個字?”
徐鳳年點頭道:“否則我為什麼當這個將軍?還不是鐵了心要幫你擋去洶洶非議?我跟你保證,不管什麼話、什麼人,到了我這裡都會止步,你不用看也不用聽。”
徐北枳心平氣和地說道:“陵州主官刺史,目前仍然被經略使李大人兼著,這頂帽子殿下能先給我?”
汪植在心中嘖嘖稱奇,徐北枳徐大公子可真夠生猛的,一張口就要四品大官的官帽子,而且要得如此理直氣壯,傳出去還不得讓那些一輩子卡在這個門檻上的離陽官員氣得半死?
學了些離陽話的呼延觀音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入耳中,大概知曉這番對話的含義,微微張大嘴巴,看向這位頭髮灰白的男子,眼神有些恍惚。
徐鳳年站起身,笑道:“我這就給你拿去。”
徐鳳年獨自來到在北涼境內規格僅低於清涼山的經略使府邸,對李府熟門熟路,都不用管事帶路,就到了徐驍和李功德歇腳的後花園。
院內有槐樹蔚然成蔭,北涼的官員都知道李功德近年喜好植槐,許多外鄉大槐被移到府邸內。屋前種槐富貴滿宅,也有科考及第的意思在裡頭,李功德本身才學不顯,如今科考多在槐秋時節舉行,月份也稱“槐黃”,可見李大人對於當年自己多次落第仍是耿耿於懷。
徐鳳年走在一枝枝蜀葵夾道的幽深小徑上,看到樹下擺了一張檀木長榻,徐驍正在獨飲綠蟻酒。李功德在北涼王身前跪多坐少,如今當了經略使,就站在一邊捧著酒壺幫忙倒酒,別的藩王轄境之內,經略使作為與六部尚書品秩相等的封疆巨宦,找不出李功德這樣卑躬屈膝的人物。不說西楚道經略使孫希濟,廣陵王趙毅數次親自拜訪都被拒之門外,就像那兩淮道經略使戴玉珍,堂而皇之地欺壓得淮南王趙英喘不過氣,足見經略使權勢之重。
徐驍一看到徐鳳年出現,就要把檀木榻讓出來。徐鳳年沒理睬,請袁左宗跟府上的管事要了兩把椅子,跟李功德一起坐下。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又有幾杯綠蟻酒入腹,驅散了許多寒意。
李功德這輩子就從沒有在經書注評上花費什麼心思,他的心思都用在揣摩人心上了,看到世子殿下去而複返,就知道有事,不過發現這個與他見面總不吝嗇幾聲“叔叔”的年輕人不急著捅破窗戶紙,他也就只好陪坐著喝酒,說些陵州境內發生的趣聞逸事,插科打諢,順帶拍幾句馬屁,都是在說世子殿下的京城之行如何深得人心。徐驍心底信不信另說,但聽在耳朵裡總歸是舒服的,多了幾分笑臉。
徐鳳年笑眯眯地看在眼中,百感交集,當年嚴池集和嚴東吳的父親嚴傑溪身為陵州刺史,官位與當時尚未併入幽州的豐州刺督李功德大致相當,如今嚴傑溪已經叛出北涼去太安城當了皇親國戚,說不定將來還會成為一朝國丈。李功德也不差,雖然沒能當上京官,卻在地方官一系做到了極致。
其實當初徐鳳年更親近嚴伯父幾分,對這個口碑奇差的李叔叔也就面子上過得去。嚴、李兩家各自鯉魚跳過龍門,但這兩家的女子依舊對他這個浪蕩世子憎惡得很,女學士嚴東吳已經貴為太子妃,李負真則“鬼迷心竅”地看上了一個寒門士子,誰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徐鳳年跟李翰林、嚴池集交好那麼多年,不還是沒討到他們姐姐的半點兒好臉色?
徐鳳年倒不是真對她們有非分之想,只不過當初多有半真半假的輕佻舉止,就喜歡逗弄逗弄一本正經的她們,嚴東吳還會跟他針鋒相對,李負真更絕,連刻薄冷語都欠奉,常年對他冷眼冷面。
徐鳳年懶懶地靠著椅背,忍不住笑了笑。李叔叔對待那個寒士頗為開明,非但沒有棒打鴛鴦,還幾次暗中鋪路搭橋,為其篡改、抬高譜品,由寒門入士族,再由小吏升遷為入流官員,“品流”兩字兩事,都大致擺平了,就是不知道這次陵州官場大換血,李叔叔會不會趁機再次出手?
徐鳳年沒有要為難那名寒士的意思,雖說當初在停馬寺外見識了那書生的嘴臉和城府,那傢伙還被徐北枳陰險地算計了一次,覺得李負真所托非人,可既然李翰林的姐姐樂在其中,徐鳳年就懶得去指手畫腳,甚至如果說那寒士真有為官的能耐,徐鳳年都不介意給那傢伙一頂稍大的貂帽。對北涼而言,是不是清官不重要,是不是能吏才是關鍵。再者,那書生也未必不能成為第二個李功德,誰敢說李負真就一定看錯人了?那女子傻,興許就有傻福。
徐鳳年見喝酒喝得差不多盡興了,這才半醉地望向李功德,笑著問道:“李叔叔,知不知道龍睛郡有個叫徐北枳的年輕人?”
一喝酒就傷面的李功德撚須笑道:“當然,徐北枳雖說官職不高,僅是記室,從屬龍睛郡主簿,李叔叔卻知便是龍睛郡太守鐘澄心,對徐北枳也是恭敬有加的。緣于此人學富五車,更難得的是學為己用,能夠熟稔治政,不是那自詡清高的書呆子。鐘澄心多次不惜忍痛割愛,向李叔叔竭力推薦此人。如果不是殿下提起,李叔叔已經決定來年開春以後就將徐北枳提拔為陵州勸學從事,擔任一州學官,以便人盡其才。”
徐鳳年嘴角翹起,點了點頭,轉頭望向一直笑眯眯不插嘴的徐驍,問道:“徐驍,勸學從事跟典學從事哪個品秩高?”
徐驍執意做甩手掌櫃,舉起酒杯指了指李功德,說道:“別問道于盲,爹也是門外漢,得問你李叔叔。”
李功德連忙笑道:“品秩相當,不過典學從事總領一州學政,比勸學從事俸祿略高。”
李功德一拍腦門兒,啪的一聲很是清脆,這一下力道絕對不輕,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道:“瞧李叔叔這記性,陵州的典學從事楊千里年紀不小了,前不久還跟李叔叔抱怨體力不濟,有告老還鄉頤養天年的念頭。趕巧兒,李叔叔覺得徐北枳乾脆就別當什麼勸學從事了,典學從事就很好嘛,陵州學政確實只有讓徐北枳來主持李叔叔才能放心。”
徐鳳年又給李功德和自己都倒了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後醉眼蒙矓地說道:“李叔叔,你有所不知,徐北枳被我騙來北涼的時候,我許諾他在地方上當個大官。可到底有多大才算大官也沒個准數,侄兒對軍旅之事還算略懂皮毛,到了官場就一竅不通了,什麼勸學從事、典學從事,我估摸著也就六七品,豈不是跟下州別駕、上縣縣令差不多?侄兒當初已經誇下海口,就算徐北枳不嫌棄官小,侄兒也怕失信於人啊。再說,我又厚著臉皮跟徐驍求了個陵州將軍顯擺,要是徐北枳成了典學從事,我和他成天低頭不見抬頭見,也不好意思跟他一起喝花酒了。李叔叔,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離陽三品以下的官職,品不但分正從兩階,又分上下兩級。例如同為四品,實則有四個等級,京官與地方官,主官正職屬官副職,實缺肥缺與清水衙門,都藏有重重玄機。當官,入流品一事是第一座龍門,別管是不是從九品,官吏之別無異於一道鴻溝,接下來四品是第二座更為高聳難躍的龍門,當下所謂封侯拜相,大多在四品以上,想要爬到這個位置,家世、機緣、本事都不能缺,像那宋家的大小夫子,父子聯袂稱霸文壇二十多年,其中的小夫子也不過是從三品的國子監右祭酒。因此別看李功德在徐驍面前如何溫馴謙卑,在陵州打個噴嚏都能讓那些郡守膽戰心驚。
此時李功德仍是沒有半點兒正二品大官的氣魄,小雞啄米般頻頻點頭,說道:“對對對,殿下一諾千金,哪兒能食言?要怪就怪李叔叔考慮不周,當下還有陵州黃楠郡郡守與豐裕縣縣令兩個位置適合徐北枳,殿下怎麼看?其中豐裕縣是咱們北涼道的第一大縣,品秩特殊,與一郡太守相當,離咱們陵州的州城也不遠……”
徐鳳年突然打了個哈欠,放下酒杯,起身滿臉疲憊地說道:“黃楠郡太守宋岩正值壯年,口碑好像也不差,至於縣令什麼的,雖說豐裕是北涼首屈一指的大縣,畢竟聽上去就不好聽。算了,沒幾天就要過年了,這件事情李叔叔不用著急。侄兒就是個混日子的陵州將軍,要是對陵州的政務指手畫腳,就怕下回登李叔叔家的門,李叔叔都不讓侄兒蹭吃蹭喝了。”
李功德重重地一拍大腿,徐驍和徐鳳年都起身了,他哪兒敢端架子坐在那裡?他匆忙站起,小聲說道:“殿下,既然徐北枳當過龍睛郡兵曹參軍,要不由他來做陵州別駕吧?”
徐鳳年笑道:“再說,再說。”
別駕乃一州首腦,是重要的佐官,在刺史巡視轄境時可自帶車馬隨行,這才有了“別駕”之稱。官員出任別駕一職,只要不在任上犯下大錯,一般能順利進階成為刺史。離陽在道之下設置三十州,作為刺史候補,別駕也算是有實權的地方重臣,無人小覷。
徐北枳從一郡屬官一躍成為一州別駕,等於輕而易舉地跨過了官場上的第二座龍門,便是整個北涼道的官員也要為之側目。可讓李功德忐忑不安的是世子殿下仍是意興闌珊,看似心不在焉很好說話,卻讓向來極其擅長掌握火候的李功德心中都沒了底。
徐驍沒有讓李功德送行,經略使大人深諳拍馬屁的精髓,就不去打擾父子結伴出府的清淨了。
徐驍繞過影壁之後笑道:“是你胃口不小,還是徐北枳胃口大?看中了李功德兼任不肯鬆手的刺史之位?擱在平時,李功德也不至於這麼戀戀不捨,可如今小一千名士子擁入北涼,大半會留在陵州,很多話經略使其實反而不方便說,很多事情陵州刺史卻更方便做,這叫縣官不如現管。李功德就算這會兒還沒回過味兒,但以他的智慧,很快就能猜出你到底想要什麼。爹多嘴一句,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北涼軍務方面,哪怕你往死裡折騰一個解甲歸田的懷化大將軍,也不算多大的事,你說當陵州將軍一樣可以當,可文官這邊的圈子,大大小小,環環相扣,更為錯綜複雜,光靠拳頭解決不了所有的麻煩事情,這也是爹對地方政事一直不愛搭理的原因,實在是顧不過來。官場是江湖,大家都身不由己;官場也不是江湖,不能只以力服人。”
徐鳳年輕聲笑道:“我知道輕重。其實那黃楠郡守宋岩是李功德的得意門生,這個官位很有誠意,徐北枳去了黃楠,李系的門生故吏哪怕不會扶持,也不至於搗亂。可陵州別駕就可笑了,我比誰都清楚經略使大人就等著翰林那小子衣錦還鄉,這個位置就是他給兒子留著的,翰林日後成為陵州刺史在情理之中,換成別人,哪怕明知是被我器重的徐北枳,也註定做得不順當。不過說實話,翰林將來由參軍升陵州副將再升為將軍也好,或是走縣令別駕刺史這條路子也罷,我都樂見其成。我再不近人情,對翰林這哥們兒還能沒點私心?李叔叔啊,還是略顯小家子氣了。”
徐驍笑道:“格局大小不是一成不變的,升遷之後視野開闊,可能會有所幫助,但仍然不如有些人的天生格局。李功德能當上經略使,不是他有多大的能耐,而是他適合這個位置。話說回來,不是李功德的小家子氣,他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說到這裡,爹就又要嘮叨嘮叨些人生經驗了。很多人可能當下做得不好,但你還是得多點兒耐心,不說別人,就說爹,可不是一開始就有如今這份心胸的,從軍之前,還不是天天跟市井青皮鬥毆置氣?後來當了校尉,也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跟那些高不可攀的廟堂閣老平起平坐,跟他們哀求兵馬錢糧的時候,照樣沒剩下幾兩重的臉面,也就只差沒有下跪了。其中的艱辛,爹甚至沒跟當初與爹一起離開遼東的那幫老兄弟說過半句。”
徐鳳年點了點頭。
徐驍毫無徵兆地哈哈大笑,欣慰道:“剛才見你跟李功德在那兒推磨,一邊喝酒一邊鉤心鬥角,爹真是一想起來就樂和。”
徐鳳年翻了個白眼,歎了口氣,自嘲道:“結果還是沒能將陵州刺史之位拿到手,我還愁著怎麼去見徐北枳呢,剛才信誓旦旦地跟這傢伙撂下豪言壯語,結果大冬天的,一轉身就端了一大盆涼水往自己頭上澆。”
徐驍笑得更開心了,問道:“要不,爹給你去徐北枳那兒撐撐場面?”
徐鳳年搖頭道:“算了,你先回涼州,我到時候肯定趕回去吃年夜飯,在年後和邊境校武大閱之前,我都會在這裡老老實實地當嚇唬人的陵州將軍。等陵州事了,我再回清涼山,應該也用不了多久。”
徐驍點了點頭,走出李府大門後笑道:“被你小子連累,負真那妮子躲在影壁那兒,見著我這個伯伯也不喊一聲,你就不回頭看一眼?”
徐鳳年沒有轉頭,徑直把徐驍送上府門外的馬車。徐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袁左宗在一旁騎著馬護駕,徐鳳年抬頭叮囑道:“袁二哥,路上別讓徐驍多喝酒,真饞了的話最多讓他喝一杯,再多就不行了。”
袁左宗難得有不板著臉說笑話的時候,笑著望向車廂,問道:“義父,這件事左宗到底該聽誰的?”
車廂內的老人笑著說道:“以後你都聽他的。”
徐驍前腳剛走,陵州的雜號將軍和校尉、都尉就逐漸聚攏在一座府邸外,跟將軍門房遞交名刺門狀,多是昂貴名箋材質,泥金書寫,不能奢望這幫將門糙爺們兒有何高逸古風,在這條街上,經略使府邸門檻最高,照理來說訪客最多,但是陵州將軍府門前的車水馬龍讓人歎為觀止。
府內,徐鳳年正在跟徐北枳聊天,沒料到徐北枳聽說在李功德那邊要官不得後,非但沒有不悅,反而說了一句“這才合情合理”。
徐鳳年也看不透這傢伙是在誇他油滑,還是譏諷他狐假虎威都不成事,不過既然以後要戴刺史官帽子的徐北枳都不著急,他就借坡下驢,樂得靜候消息。
府上的管事孫福祿是從清涼山抽調來陵州的北涼王府舊人,年近四旬,相貌堂堂,以前世子殿下花重金買詩文,銀子都是孫福祿過的手,他辦事很牢靠,這會兒滿臉喜氣地小跑到書房門口,跟世子稟告府門外熱鬧喧沸的場景,捧了一大兜兒拜謁名帖,刮下上頭的金粉,估摸著都能去陵州虎丘樓吃上一頓不跌份兒的花酒了。
徐鳳年跟孫福祿搖手道:“全推了,就說一個都不見。”
孫福祿彎腰應了一聲,沒有任何疑惑地原路折回,說了句“陵州將軍今日不見客”,然後直接把府門關上了,連側門都沒放過,擺明瞭沒有任何通融的餘地,讓所有人徹底死心。
這些在陵州橫行霸道的武人吃了閉門羹,也沒多少灰頭土臉的喪氣神色。他們本來就是成群結隊地來瞎湊熱鬧的,誰還真指望那個當不了幾天陵州將軍的世子殿下給自己加官晉爵?說到底,還是北涼世子的身份讓他們不得不放低身段來吃這頓閉門羹。而且北涼官場上有條不成文的規矩,幽州大抵是燕文鸞的,大半個陵州則是鐘洪武的私宅後院,雙方向來井水不犯河水。
這撥人大多是懷化大將軍的舊部,一些深受鐘大將軍恩惠的人更是連露個面都不樂意。像幾位校尉,就都默契地聚在一起圍爐煮酒,腹誹這世子也忒心狠手辣了,才折了鐘老將軍的顏面,竟然還不肯見好就收,大搖大擺地來陵州把老將軍已經掉在地上的臉面又踩上一腳,沒他這麼不講究的年輕人。那些校尉義憤填膺,為老將軍打抱不平,一兩個脾氣暴躁的校尉當場拍案而起,幾個城府深一點兒的校尉喝酒時也是面色深沉。
要他們造徐家的反,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不過這些年在官場浸淫後,也知曉了許多訣竅,逢事怠工信手拈來,而且他們不光是武人抱團,在場的諸位誰跟陵州官場的文官老爺們沒點兒姻親關係?這些官場老人擅長拿捏尺度,甚至都不用說什麼氣憤話,陵州官場的運轉也就不靈光了,而且誰都挑不出毛病。你們外地士子不是來陵州跟我們搶飯碗嗎?奪人官帽本就遠甚於橫刀奪愛之恨,這些校尉一番商量、權衡後,離開時都笑容陰森。
北涼少士族,故而更多的是寒門出身的胥吏,這幫人其實不缺才智,但天然熱衷鑽營,如果說高官是臺上威風八面的閻羅,那麼這些人就是更加難纏的看門小鬼,手段高明的胥吏甚至能夠架空官員,操控官場,讓其頂頭上司成為擺設。張巨鹿治理朝政的手段中就有一項是針對胥吏弊端的,他直截了當地將胥吏視為有傷國祚的禍端。可是張首輔治國有方,唯獨在梳理胥吏方面一直不見起色,朝中重臣對此也多有非議,尤其是一些寒士出身的廟堂砥柱更是選擇冷眼旁觀。
士子佔據主流的朝廷尚且如此,北涼自然更難倖免。近千名士子赴涼,枝蔓觸鬚不算粗壯,卻滲透官場每個角落的陵州胥吏無疑首當其衝,於是陵州官場很快就變得雞飛狗跳,文案逐漸堆積,幫派於鬧市械鬥,獄中犯人相殺,官府內的糧倉不是無故失火,就是黴爛了幾寸,所有瑣碎的事情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別說那幾位郡縣長官焦頭爛額,生怕過不了一個清淨年,連經略使李功德都開始疲于應付,每天都有下級登門訴苦,反倒是黃楠郡顯得與眾不同,大小政事條理清晰。龍睛郡截然相反,處境尤為淒慘,八面漏風,據說太守鐘澄心事必躬親,忙碌到夜夜挑燈,都已經愁出了幾根白頭發。
陵州官場一團亂麻,陵州將軍府門庭冷落,跟寒冬時節很應景。
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陵州州城,駛往黃楠郡,馬夫身穿黃狼皮短衣,身材越是魁梧,就越是顯得他衣著寒酸,恐怕沒人敢信這位馬夫是陵州副將。
車廂內除了徐鳳年,還有他的婢女呼延觀音,這些天徐鳳年都在連夜詳細翻閱陵州官吏的履歷,多有朱筆圈畫,沒怎麼理睬這個如果早些來北涼十有八九要登榜胭脂正評的年輕女子。這趟出行,徐鳳年在跨過門檻的時候才決定讓孫福祿去喊來她隨行出城。
不知是不是不服水土,呼延觀音還不如在草原上深陷困境時活潑、有生氣,此刻的她神色黯然,不復當初的靈性。徐鳳年想著返回陵州之後,有機會就將她送往一個安穩寧靜的地方,總好過在高門深宅裡頭病懨懨,慢慢毀掉。有些女子,不是死死攥在手心就是真的珍惜,這樣反而是暴殄天物,原本如果呼延觀音適應北涼,徐鳳年自然不介意將她養在身邊,瞧著賞心悅目,養養眼也好。
徐鳳年這趟乘車也沒閑著,手頭有一份黃楠郡幾位主要官員的身世背景資料,這些密密麻麻的秀氣筆跡都是梧桐苑裡那幫二等丫鬟通宵達旦整理出來的,哪些出自綠蟻之手、哪些出於黃瓜筆下,跟她們朝夕相處多年的徐鳳年一眼就能辨別。
徐鳳年揉了揉眉心,放下那遝信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掀起簾子,北涼獨有的冷冽氣息撲面而來。徐鳳年久久沒有放下簾子。
呼延觀音出城以後有些困,蜷縮著坐在車廂的角落裡,熬不過睡意,微微打著瞌睡,被風一吹驟然清醒,悄悄望向徐鳳年的側臉,咬了咬薄薄的嘴唇,唇色鮮豔欲滴,讓人誤以為她的牙齒稍加用力,就會咬出幾滴鮮血來。
徐鳳年見她有些不適應風寒,很快放下簾子,笑道:“昨天晚上睡不著,在府上遊魂一般胡亂逛著,見到你屋子的窗口擺了一盆鳳仙花,明明早過了花期,怎的還能在天寒地凍的時分開出花朵?”
呼延觀音眨了眨眼睛,柔聲說道:“奴婢剛進府邸的時候,見府裡的牆角處有幾株花,不像是府上種植的,就壯著膽子移植了一株在小盆裡,不知它叫鳳仙花,更不知道它的花期。”
徐鳳年點頭笑道:“它啊,跟咱們北涼當下給我惹事的胥吏一樣,不入流品。它雖然瞧著嬌柔,但是到哪兒都能生長,北涼這樣貧寒的地方也不例外。一些花不起銀錢買胭脂水粉的女子,在夏秋時節就喜歡用它的花汁塗染指甲蓋兒,很惹眼。雖說這種花被推崇名菊、牡丹的江南名士貶斥為賤品,更給它起了個‘菊婢’的刺耳別名,不過我覺得別管是不是菊花的婢女,它既能供人觀賞,還能染指甲蓋兒,就算物盡其用了,我倒是很喜歡。我家那邊就有很多,滿地亂長,其他名花、名木擋都擋不住它,不過從未見過它在冬天開花,想必是沒有人樂意將它栽在盆裡搬回屋裡的緣故,被你誤打誤撞延長了花期。對了,這鳳仙花很皮實,我二姐就給它起了個昵稱,叫‘急性子’,烈日曝曬下,風一吹,或是你用手指一捏,種子就會彈出去很遠。我小時候每次惹二姐生氣,她就黑著臉幾天不跟我說上一句話,我總喜歡用‘急性子’去彈她的臉。我寧願她翻臉罵我,也不願意她不搭理我。”
結果徐鳳年看到呼延觀音直勾勾地望向自己,不由得尷尬地說道:“你又沒犯錯,我哪裡捨得罵你?再說,我目前就是手頭事情多,很堵心,不是不願理會你。我這人‘制怒自省’四個字寫倒是會寫,寫得還不比書法名家差多少,可惜一直做得不好,經常遷怒於人。你是沒見過我跟我爹發火時的樣子,當年不懂事那會兒,只要有不順心的事,我就對他發火,能拿著掃帚追殺他十萬八千里。不過如今回頭想一想,幼稚歸幼稚,其實也沒太多愧疚,誰讓他是我爹,是我最親的人呢?是吧?再說那時候他的腿腳還利索得很,跑得賊快,別人都尊稱他為‘北涼王’或‘大將軍’,我就偏偏喊他‘跑路將軍’。”
呼延觀音瞧著他咧嘴一笑,那笑容竟然如孩子的笑容一般天真無邪。呼延觀音垂下眼簾,不跟他對視。
徐鳳年見她怯怯地退縮,有些納悶兒,難道自己長得像腦門兒上刻有“淫賊”二字的歹人不成?他記得,當年她所在的部族的人都把他當神仙看待的,這麼快他就原形畢露了?
徐鳳年收回思緒,也低頭繼續拿起疊放在腿上的信箋,很快專注凝神。
徐鳳年給了經略使李大人好幾天時間,大概是陵州官場突如其來的陰風陰雨,讓這位李叔叔忙於政務,暫時顧不上提拔徐北枳。雖說不合心意,但徐鳳年對此還是願意再忍一忍的。當年嚴家人連夜揀選小道逃離陵州,如果不是自己暗示徐驍,嚴傑溪未必能那麼順利地離開北涼,徐鳳年告誡自己以後切不可如此心軟了。
黃楠郡是李功德的發家之地,李功德雖說為官聲譽不佳,但識人、用人的本事都不小,任人唯親是自然,不過有幾位門生算北涼道官場數得著的能吏,如果不是這幾人幫他長臉面,光靠徐、李兩家的香火情,徐驍並不會大方到讓李功德成為一人之下的經略使。
黃楠郡太守宋岩法、術、勢並用,若非對徐驍多有異議,加上跟李功德的其餘“狗腿”尿不到一個壺裡,做不到相互幫襯,否則絕不會止步于一郡太守。這次李功德之所以真正上心,火急火燎,就是因為黃楠郡的不尋常,這在往常是一筆亮眼的政績,可在新任陵州將軍陷入泥潭的境況下,黃楠郡豈不是成了刺眼的出林鳥?世子殿下在泥濘裡裹足不前,你宋岩在高高的枝頭上算怎麼回事?就算你沒有出聲,也會讓有心人覺得聒噪。李功德心疼陵州刺史,裝糊塗便是,不算什麼罪過,怕只怕因為黃楠郡而被第一次走在北涼臺面前的世子殿下記恨上。
徐鳳年呼出一口氣,眯起眼沉思。不出意外的話,宋岩肯定收到了一兩封經略使大人苦心寫就的密信,要宋岩趕緊自毀名聲。
手底下的人太會做人、做官,都顧不上做事了,真是頭疼啊。如今有鐘洪武做前車之鑒,沒誰會傻乎乎地跟他這個陵州將軍硬碰硬,如此一來,就都是些避他鋒芒的陰柔招數,反而越發讓人覺得噁心。
徐北枳這傢伙也不仗義,沒能當上陵州刺史,就回到龍睛郡看戲去了。一枚已經不在市井流通的銅錢在徐鳳年的五指間慢慢滾動,呼延觀音目不轉睛地看著銅錢翻滾,銅錢枯燥乏味地來回滾動,她偏偏看得津津有味。以至徐鳳年抬起頭看向她時,她也沒察覺。
徐鳳年收起燕剌王世子還給他的銅錢,輕聲問呼延觀音:“除夕前我要回一趟涼州,到時候你也一起離開陵州好了,你是想回北莽草原,還是去江南看一看?”
呼延觀音後知後覺地問道:“跟你一起嗎?”
徐鳳年忍俊不禁地說道:“當然是你獨自一人,我哪裡脫得開身?”
她眨了眨眼,又低下頭。
徐鳳年伸出手指在她的頭上敲了一下,氣笑道:“陵州的官員串通一氣跟我玩陰的,怎麼,你也現學現用了?信不信我趕你下馬車?”
她抬起頭,還是沉默寡言。
徐鳳年靈光一現,愣了愣,小聲問道:“你只是想讓我跟你說說話?”
呼延觀音俏臉緋紅。
徐鳳年捧腹大笑,伸手捏了捏她細膩的臉頰,無奈地說道:“我是該說你傻啊,還是該說你笨啊?你這麼悶,我當然以為你在我身邊過得不開心,才會想著讓你去個能開心起來的地方。要知道,在草原上你都敢騎在我身上撒野,再看看現在,死氣沉沉的。”
她羞赧地欲語還休。徐鳳年歎息一聲,讓她側坐在他的腿上,他一手繞過她圓潤的肩頭,下巴支在她的腦袋上,繼續翻看那些信箋。
徐鳳年心想:這就叫坐懷不亂。老子這輩子做不成陸地神仙真是沒天理了。
側身而坐的女子向前靠了靠,胸脯擠了擠他的一條手臂。
徐鳳年起先還沒有太在意,只當她不自在,可當手臂越發清晰地感受到她那柔軟而挺拔的胸部時,很快就有了自知之明,似乎他做不成陸地神仙也不奇怪。
徐鳳年將那遝信箋放在地上,僅是撿起一張,另外一隻手滑入她衣衫的領口,僅僅隔著一層薄薄的緞子,握住她一邊滑膩又飽滿的胸部,五指輕微往下陷。
呼延觀音腦袋後仰,枕在他握有信箋的手臂上,媚眼如絲,仰頭望向這個傢伙,不知所措,幽幽地發出一聲嬌柔的鼻音。
徐鳳年故作鎮定。
懵懂的女子為了不發出聲音,咬住了一根手指。
這份天然的嫵媚誘人至極。
徐鳳年低頭望去,心想:要不今天就先別想著做陸地神仙了?
馬車緩緩停下,徐鳳年放過才一炷香的工夫就像從水缸裡撈出來一般的呼延觀音,彎腰掀起簾子,看到有三騎停在驛路旁邊,三人不曾披甲,著短打裝束,很幹淨利落,不過與武林人士不同的是腰間都佩有一柄北涼刀,其中一名年輕騎士尤為出彩,面如冠玉,馬背上懸了一個不大的結實的皮囊,皮囊內插有五六支短戟。徐鳳年看到這幾張熟悉的面孔後,笑著跳下馬車,跺了跺腳。
天寒地凍,驛路的地面很硬,三人見世子殿下下車了,趕忙下馬。徐鳳年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多禮。
三人都是鳳字營白馬義從出身,而且三人中的洪書文在鐵門關一役中手持雙刀宰了六名禁軍和一位金刀侍衛,讓人刮目相看。綽號“洪狠子”的年輕騎士如今成了汪植的副將,名義上頂著長水都尉的官銜,上回在龍睛郡魚龍幫也露過面,這次被調入陵州將軍府,徐鳳年記得當時跟汪植要人的時候,汪植心疼得直哆嗦,一副死了爹娘的模樣,然後迅速變臉,死皮賴臉地嬉笑著跟世子殿下要了兩個實缺都尉官職作為補償。
徐鳳年跟洪書文要了他的戰馬,這位長水都尉則跟袍澤共騎一馬,四人三馬,加上一輛馬車,一起前往黃楠郡。
徐鳳年笑著問道:“洪書文,寧峨眉教了你短戟?”
總讓人覺得他像大漠獨狼的洪書文在世子殿下身邊時竟有幾分靦腆,點頭說道:“甯將軍說我有些用戟的天賦,什麼時候用慣了短戟再教我大戟。”
徐鳳年也沒有刻意去用言語籠絡人心,與幾人閒聊幾句後就一心策馬往前奔。
臨近晌午,眾人到了黃楠郡的某邊境小鎮,牽馬而行,鎮上多有年關集市,附近村莊裡的百姓都來購置年貨。有的縣衙內的官吏趁此機會搭台點燭說善書,替父母官行教民親民之舉,不過北涼民風彪悍,百姓只將這類事情當成笑話看,離陽別處州郡這類給官員的仕途做點綴的行徑也頗為莊嚴肅穆,說善書之人務必衣冠素潔,在北涼就有非驢非馬的嫌疑,很多是略識文墨的差役上去串場,甚至一些喜歡出風頭的都尉卷起袖管也就登臺去搖頭晃腦了。像徐鳳年此時駐足遠觀,臺上口齒不清的小吏即便舊調重彈仍然讀錯了段落,一些記性好的稚童就起哄,孩子們一鬧,身邊的許多大人也跟著喝倒彩。小吏落了臉面,瞪眼伸指,逮住一個漢子就怒駡起來。漢子也不懼怕這點兒官威,扯開嗓門兒對罵起來,然後漢子的婆娘也眼神嬌媚地調笑幾句,小吏原本也不是真惱火,口無遮攔,借機戲弄那胸脯豐滿的婦人,可北涼娘兒們哪裡是省油的燈?她們幾句豪言葷話就把小吏弄得面紅耳赤,就在這樣不成體統的喧鬧中,刻板、迂腐地說善書也就成了人人樂在其中的喜慶事。
徐鳳年環顧四周,讓洪書文去找家酒樓,只要潔淨就行。一行人吃過了午飯,繼續動身前往黃楠郡城。
徐鳳年給呼延觀音買了頂寬大的貂帽,遮住她的額頭、眉眼,讓她的姿色不至於太過驚豔。三名從鳳字營離開後轉為滲入北涼地方官場的扈從始終目不斜視,尤其是洪書文,從頭到尾就當呼延觀音不存在。
一行人重新上馬,由集市折入一條驛道支路。北涼驛道除了明面上的州郡縣三級劃分,許多座關隘之間還有幾條更能吃銀子的隱蔽驛道,很多看似累贅的驛卒用重金養著,如果不是北涼財力不支,徐驍還有大手筆要落實。而離陽朝廷在張巨鹿的堅持下,賦稅“流瀉”倒入北線邊境這只饕餮的腹中,江南以南,大多數驛路不同程度地被裁撤、縮減,對此張巨鹿在那棟張廬裡很是嚴厲地申斥了幾位赴京的地方大員,事後稍有改觀就旋即複歸常態,加上相比驛路張巨鹿更重視馬政一事,首輔大人也沒有三頭六臂,實在分不出太多的精力用在整頓驛路上,而且顧党把持兵部長達十八年,張巨鹿不但摻和馬政,還直接把油水驚人的馬政這塊大肥肉連碗都端走了,兵部上下早已怨言不斷,故而當紅掌印太監孫堂祿上次走了一趟北涼,回到京城後對皇帝說了一宿親眼所見的北涼事務,其中提及驛路時皇帝沉思良久。
徐鳳年沒有鞭馬快馳,北涼驛路發達,可以保證兵馬、糧草運轉迅速,但是如果北莽三十五萬邊軍擊敗了北涼鐵騎,那就可以一鼓作氣越過邊境,毫無疑問,南下之路暢通無阻。趙家對徐驍一忍再忍,連鹽鐵一事都睜隻眼閉隻眼,歷年漕運入涼也不太為難,未嘗沒有一旦北涼門戶大開便會禍及中原的擔憂,以後讓陳芝豹封王入蜀,也是不看好徐鳳年執掌北涼兵甲,朝廷做了最壞的打算,萬一北涼徐家撐不起趙室的西北大樑,好歹還有陳芝豹的蜀地作為第二道防線。到了徐驍、張巨鹿這個層次,陰謀詭計其實變得意義不大,術、權、勢,到底還是得勢者得天下。
徐鳳年朝洪書文招了招手,說道:“洪都尉,如今北涼勳官、散官多如牛毛,不說校尉、都尉,就連將軍也數不勝數,如果我沒有記錯,北涼跟離陽同律,文武本官階和散官階加在一起多達七十四階,加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封贈,簡直數都數不過來。如果我哪天盡數收回,或者說撤去大半,你認為北涼官場會怎樣?”
洪書文猶豫了一下。
徐鳳年笑道:“直說無妨。”
洪書文沉聲說道:“殿下,那咱們北涼可就真要亂成一鍋粥了。如果後方民心不穩,邊境上給將軍賣命的,如今誰不是拖家帶口?因此邊境上也會不安生。就說卑職的族人,我爹當年因軍功被封了個正六品的雲騎尉,二叔有些學識,也封了個在北涼算是不太常見的從六品儒林郎,這些有品級沒職掌的頭銜,在地方上也就是父輩跟老兄弟相聚時的臉面,真要說拿這東西去牟利,去搜刮地皮,想做也做不到,如果一下子被拿走,老傢伙們也就心涼了,而且比沒了幾千兩銀子還糟心。殿下,卑職斗膽說些心裡話,卑職這回聽家裡的長輩說外地士子來了好幾千人,都是跟老北涼人搶飯碗來的,這次卑職從龍睛郡去陵州將軍府的路上,也聽說了不少風言風語,都對殿下不利。”
徐鳳年點頭,微笑著說道:“很多人合著夥兒煽陰風點鬼火,把陵州官場這座火灶燒得很暖和啊。恐怕現在還有不少人兢兢業業地往灶裡添加柴火。這個年尾,北涼真是一點兒都不冷。”
洪書文有些納悶兒,世子殿下竟然還笑得出來?因為洪書文是殿下的“近臣”,在地方上小有威望的洪家這次沒往人堆裡湊,閉門謝客不理紛爭,已經被很多原先與洪家關係不錯的家族疏遠。要洪書文上陣殺敵,他絕不含糊,洪書文一直覺得爺們兒就該在沙場上拋頭顱灑熱血,還沒當上光宗耀祖的將軍,就已經想好馬革裹屍的歸宿了。可要他針砭時弊就真是要他的命了,既然殿下問起這一茬烏煙瘴氣的混帳事,這個曾經在家族內敢一巴掌把姨娘打得半死的洪狠子只能有一說一。
徐鳳年緩緩說道:“對症下藥,急緩有別。那就先把實權在握的武將本階敲定,邊軍先不去碰。洪書文,我先跟你透個底,我打算按照北涼的地勢設置十四個正五品校尉,校尉以境內的險要關隘命名,陵州不出意外只有三個,汪植會去跟西蜀接壤的米倉嶺道戍守臘子口,另外兩個,一個交給暫時擔任陵州副將的韓嶗山,剩下一個就讓整個陵州的官員爭去。我就不信了,這麼大一塊肥肉會沒有聰明人想要,只要當上這個校尉,就可以從一大批成天跟雞毛蒜皮的瑣事打交道的校尉、都尉中脫穎而出,稱其為一方諸侯也不為過,只要有人願意帶頭起內訌,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本來韓嶗山的位置我打算給你,不過你目前軍功不顯,韓嶗山身後畢竟有徐驍的旗號,他到哪裡都能服眾,你就不行,所以我先把你放在陵州將軍府積攢一下資歷。雖說我不可能用快刀斬亂麻的法子處置陵州官員,不過一點兒都不見血註定說不過去,到時候就會用得著你,北涼地方上的校尉、都尉,可沒有多少剁人的機會,你別不當一回事。將來等我離開陵州了,你多半要給陵州的新刺史徐北枳幫忙,相信你知道我跟徐刺史的關係,醜話說在前頭,他要是出了紕漏,你洪書文肩上的那顆腦袋根本賠不起。”
洪書文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嘿嘿笑道:“反正殿下你說啥卑職就幹啥,沒二話,不過能不能跟殿下求個事?”
徐鳳年笑著罵道:“你怎麼跟汪植一個德行?有屁快放!”
洪書文低聲說道:“殿下,以後邊境上有了戰事,可不能忘了卑職。”
徐鳳年問道:“二十年前,那麼多人之所以投軍從戎,是因為到哪兒都沒太平日子過,都是奔著榮華富貴去的,賭一賭,指不定就能搏出個官身。可如今不一樣了,你洪書文怎麼放著安穩官不做,非要去邊境上拼命?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很威風啊?還是說你嫌在地方上當不上大官?”
洪書文咧嘴笑道:“卑職跟別人不一樣,就是過不慣閒適、快活的日子,尤其是跟殿下混了以後,一天不殺人就渾身不自在,去青樓找細皮嫩肉的女子歡好,痛快之後就覺得膩,都要忍不住擰斷她們的脖子了。這病估摸著是治不好了,也就只能去邊境上殺人了。”
徐鳳年笑了笑,不置可否。
太平盛世,百姓睡覺,一覺醒來,家還在,家人都還活著,每天勞作,如果還能有一兩個好念想,這就是好世道。
洪書文在老百姓眼中肯定不是什麼好鳥,但沒有洪書文跟李翰林這種人,北涼的好世道就不會長久。
第四章 賣官鬻爵買人心 念來念去都是情
黃楠郡太守宋岩的宅子很是空曠,僕役稀少,冷冷清清,其實這棟宅子是黃楠郡數一數二的高屋豪門,以宋大人的家底、財力,原本根本無法入住於此,別說買,便是租借也難,只不過由於這是一棟無人敢接手的凶宅,才落到了兩袖清風的宋大人手裡。這棟宅子的上一任家主是位從邊境退下來想要含飴弄孫的老將,老將曾是燕文鸞燕大將軍的左膀右臂,屬�年輕時跟北涼王同席飲過酒的有功勳的將領,不知為何在一個風雪交加的晚上,一夜之間府上的七十餘口人被殺得一個不剩,不論婦孺老幼,皆是被人一刀割去頭顱,慘絕人寰,至今仍是北涼道上的一樁大懸案。有人說是寇匪所為,也有人說是老將仍在北涼邊軍中任職的政敵下了狠手,不管怎麼樣,傳言每逢雪夜便有婦人鬼哭飲泣聲響起的宅子空置了多年,後來不信鬼神的宋岩成為黃楠郡主官,沒有做什麼水陸道場,也沒有開壇設醮,就帶著親眷搬入了府中,這些年倒也相安無事。
宋岩雖然推崇法、術、勢,卻有個與黃老沾邊的別號——“菜根道人”。郡守大人的妻子早逝,留下一個如今待字閨中的獨女,叫宋黃眉,在黃楠郡境內策馬揚鞭,挎刀挽弓,極為瀟灑,不輸北涼遊俠。當察覺向來把塗抹胭脂視為天下頭等惡事的女兒開始跟他要些銀錢,也不是去購置弓箭,而是偷偷買了許多胭脂水粉,幾次在府上撞見,女兒的臉上都沒有擦拭乾淨時,宋岩就知道這閨女有心上人了。宋岩對此也樂見其成,從不揭穿女兒一次次的蹩腳掩飾。
太守府邸的書樓毗鄰花園,宋岩捧了一卷書悄悄站在窗口,園子裡,女兒跟兩名與自己情同姐妹的丫鬟歡聲笑語,嗓音格外清脆。人近中年兩鬢微白的宋岩微微一笑,女兒故意這般大聲說話,還不是為了讓在牆外站了得有大半個時辰的那個年輕男子聽見?
宋岩讓人探過那年輕人的家底,出身市井底層,血氣方剛,投靠了黃楠郡內一座不上不下的宗門,在幾次幫派械鬥中都靠著不要命的搏殺,成了一位宗門大佬的嫡傳弟子,經過多年的人情歷練世故磨礪,待人接物比起黃楠郡那些目高於頂的膏粱子弟要優秀許多。宋岩在一次閒暇時有意無意地微服私訪,跟這個後生同桌喝茶,隨口聊了幾句,年輕人少有故作驚人之語,談吐樸實,本性不差,對於他跟女兒之間的情思,宋岩也就默默退一步,聽之任之了。宋岩本身就不是士族門第,也是起於貧寒陋巷,故而深知寒門後生出人頭地的不易,不過如果此人是個讀書人,哪怕功名無望,宋岩也早就將此人請入府中,大大方方地認下翁婿關係,可此人是個刀口舔血的幫派子弟,宋岩心底並不看好,至多不反對,想要他這個黃楠郡太守主動示好,那也太為難他了。
宋岩見女兒鬼鬼祟祟地走向院牆,不忘四處張望,顯然是臉皮太薄,生怕被爹抓個現行,又很清楚她這個爹見微知著的本領,不好糊弄過去。宋岩只得苦笑著從窗口退回書架附近。
宋岩把那本法家著作《五蠹》放回書架上的原位,坐回文牘如山的書案後,案上有青銅香爐,用來焚香提神。宋岩瞥了一眼那兩封接連從經略使府邸送來的密信,面無表情,伸出手指去摸青銅器上寓意驅鬼的饕餮紋路,閉上眼睛感受指尖的灼燙,緩緩縮手。
他對於恩師李功德在信上的叮囑不以為意,恰恰相反,這次黃楠郡的一鳴驚人,正是宋岩自立門戶的先兆。給李府當門下走狗,隨著李功德高居二品,宋岩的官位也會跟著水漲船高,但是四品太守已經是極致。如今北涼有了改朝換代的氣象,宋岩自知在北涼王心裡印象很差,此時如果再不做些事情,以後十幾二十年仍是沒辦法在官場上更進一步。一步遲步步遲,正值壯年素有雄心的宋岩不想跟在別人屁股後頭吃些殘羹冷炙,可是現在宋岩不確定那個陵州將軍有沒有容人的肚量,有沒有親自來見一見他的魄力。
就在宋岩沉思時,樓外園子裡傳來女兒的呼喊聲。宋岩無奈地站起身,這個閨女,一點兒也不賢淑,以後怎麼嫁得到好人家?宋岩沒有應聲,走下樓,繞路從園子的後門走入,看到恩師的女兒李負真竟然趕來了黃楠郡,身邊還有一個陌生人。宋岩當即猜出了陌生人的身份:李負真心儀的寒族男子,郭扶風。宋岩對此人沒有太多的好惡觀感,瞧見女兒宋黃眉對這個男子使勁兒打量,宋岩使了個眼色。郭扶風倒是處之泰然,對宋太守畢恭畢敬地深深作了一揖。宋岩點頭一笑,也沒有作聲,實在稱不上熱絡,即便此人以後成了經略使大人的乘龍快婿,宋岩也是不太看好此人,何況以宋岩的身份,哪怕郭扶風日後平步青雲,想要跟他宋岩並肩而立,少說也需要二十年的苦心經營。
李負真牽住小她幾歲的宋黃眉,但神情緊張,這是她第一次帶著郭扶風出現在父親門生的面前,別人還好說,興許會買她經略使之女一點兒面子,宋岩在李系門生故吏裡本就以不近人情著稱,很怕太守大人直接板著臉下逐客令。這次趕赴黃楠郡密會宋叔叔,是爹委實沒有辦法了,不知郭扶風怎麼得到了小道消息,跟她磨了半天嘴皮子,說了許多掏心掏肺的話,李負真這才猶豫地帶他前來宋府。她與宋黃眉打小就關係不錯,一直把這丫頭當妹妹看待,宋太守寵溺女兒世人皆知,而這丫頭又跟一個身世比郭扶風還不如的江湖兒郎關係曖昧,這也是李負真敢壯著膽子讓郭扶風正式在陵州官場亮相的關鍵所在。只是,想到這裡,李負真又有些無處傾訴的難言悲哀,什麼時候她也要如此處心積慮了?不過見宋叔叔雖然神情恬淡,但對郭扶風沒有惡言相向,李負真也就心安了幾分。沒心沒肺的宋黃眉不知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姐姐為何手心裡有了汗水,一行人去屋內圍爐而坐,宋黃眉藉口要去鏟些木炭回來,一溜煙小跑出了屋子,宋岩哪裡不知她是去跟情郎道別,少不得做出一番疊椅站牆頭的動靜,女大不中留,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宋岩才落座便接到了管事送來的幾封名帖,都是黃楠郡的士子、晚生來請教經世濟民的學問的,實則不過是拜謁他這個太守大人以便混個臉熟。宋岩讓管事遞還門狀,還順帶回贈了幾本藏書,那幾人沒能見上宋太守,但也算乘興而來乘興而歸,少不得跟同輩炫耀。
宋岩隨手處理了這樁小事,望向李負真,笑道:“宋叔叔的俸祿都拿去買書了,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想要在這邊吃上大魚大肉可就難嘍。”
李負真向來不善應酬,只是展顏一笑。郭扶風不願當陪襯,主動開口說道:“歷朝歷代的藏家子都愛書如命,而且信奉借書如借妻,還不如直截了當地贈人書籍,猶如風流名士贈人美妾,傳為美談。太守大人深諳其中三昧。”
宋岩神色淡然,置若罔聞,沒有附和。郭扶風臉皮也厚,全然不覺冷場。才略微松了一口氣的李負真又有些坐立不安了,生怕郭扶風不知官場忌諱,惹惱了性情寡淡的宋岩。好在宋黃眉適時端來一盆黑炭,無形中幫她解了圍。
宋黃眉在自己家裡言談無忌,皺著眉說道:“爹,鐵崖方才跟我說牆外的街上來了幾個外地人,賴著不走有些時分了,大冬天的在空蕩蕩的巷弄裡做什麼,莫不是歹人?”
宋岩輕聲笑道:“大路朝天,爹就算是太守,也管不住行人的腿腳,有人樂意在牆外挨凍,就算待上個把時辰,爹也不能拿頭上的官帽子去仗勢趕人。”
宋黃眉咂摸出爹言語裡的味道,臉蛋驀然一紅,低頭撥弄炭火。
府上的管事站在門口,有些驚慌失措。
宋岩起身走到屋外,聞訊後不動聲色,轉身對李負真說了一聲有些緊急公務纏身,再讓宋黃眉幫著招呼客人。
等太守大人匆匆離去,腳步漸漸消失,郭扶風低頭伸手烤著炭火,臉色有些難看。他仰起頭去看李負真與那太守的女兒兩張各有千秋的俏臉,見她們竊竊私語,說著親昵的閨房密語,郭扶風的臉色也是迅速轉變為溫暖的笑臉,沒有因為郡守大人的怠慢而心生不滿。
李負真與宋黃眉說完了悄悄話,就開始欲言又止,余光瞥見郭扶風不容拒絕的眼色,這才說道:“黃眉,你知不知道黃楠郡有多座不合禮制的淫祀,被人捅到了我爹那兒,說是宋叔叔非但沒有禁絕,反而任其香火鼎盛,這幾座祠廟其實都被人暗中操縱著,成為斂財的手段,有傷風敗俗之嫌,我這趟來這裡,就是想跟宋叔叔知會一聲。”
宋黃眉驚訝地啊了一聲,然後眯起眼笑道:“什麼傷風敗俗?反正咱們北涼就這樣了,有啥風俗好去敗壞的,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我看那些刻意詆毀、中傷我爹的渾蛋,就是吃飽了撐的。要麼是怕我爹的位置太穩固,我爹不挪窩,他們就沒法子往上爬升了嘛,升官發財,不升官怎麼發財,說到底都是銀子鬧的。我在酒樓聽說陵州幾個郡的官員都把矛頭指向那位陵州將軍,故意把水攪渾,也就咱們黃楠郡太平無事,我爹可不就成了箭靶子?”
李負真的嘴角泛起苦笑,郭扶風瞧了宋黃眉一眼,有些驚奇。
宋黃眉有意無意地斜睨了氣韻風雅的郭扶風一眼,對李負真說道:“姐姐,翰林哥如今可真是了不得,出息得無法無天,都當上了邊境上游弩手的標長,聽說殺了數以百計的北莽蠻子,馬背上都掛不下頭顱了。翰林哥哥今年過年回家嗎?要是回來,千萬記得請他來我家做客,我得跟翰林哥哥說一說我對他的滔滔不絕的仰慕之情。男人,可不就得跟翰林哥哥這般去沙場殺敵嗎?否則就不算男人了。”
聽到這幾句旁敲側擊的話,郭扶風心中冷笑,臉色依舊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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