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個關於廟堂權爭與刀劍交錯的時代,一個暗潮湧動粉墨登場的江湖。
2.奇幻人物,奇幻場景,顛覆傳統,盪氣迴腸!
3.豆瓣高分之作,媒體評價《雪中悍刀行》格局宏大,從江湖之遠到廟堂之高,環環相扣、層層疊加,成熟大氣。
4.全新裝訂,燙金工藝+壓紋工藝,裝幀更精美。
道門真人飛天入地,千里取人首級;佛家菩薩低眉瞋目,抬手可撼昆侖;誰又言書生無意氣,一怒敢叫天子露戚容。踏江踏湖踏歌,我有一劍仙人跪;提刀提劍提酒,三十萬鐵騎征天。
蜀地深山大蛟出湖,觀音宗結陣捕蛟卻為何人截和?
北涼王府劍氣漫天,聽潮湖神仙打架是為何仇何怨?
十萬荒山蜀兵屠寨,蠻苗地大殺無辜竟是知恩圖報?
府院深深有人送袍,倒馬關曾憶執拗小娘笑靨嬌羞?
皇宮大內炭火熊熊,禦書房彈劾首輔誰人如此大膽?
涼莽邊境一騎倏來,小客棧調戲之仇究竟如何為報?
才睹廟堂波瀾生,複見沙場烽煙起。漭漭黃沙,大戰將啟;滾滾英雄,誰主沉浮?莫等閒!
烽火戲諸侯
浙江省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第十二屆全國青聯委員。
代表作有《雪中悍刀行》《劍來》《陳二狗的妖孽人生》《天神下凡》等。
烽火戲諸侯文風多變,所著小說涵蓋現代都市、武俠仙俠、西方玄幻等題材,尤善以細節動人心,在書迷中具有較強的號召力。
《雪中悍刀行12百年問一劍》-樣章
第一章 時來天地皆同力 氣沖牛斗蟒抬頭
白露,二十四節氣第十五,夜來草木見露水,鴻雁南渡避寒。
寧州威澤縣身為上縣,配有縣尉兩名。去年冬末,外鄉人宋恪禮來此赴任,剿匪有力,連破馬賊匪窩大小十余處,甯州響馬聞風喪膽。然而入夏之際,這名小宋都尉就給甯州刺史府毫無徵兆地罷去官職,至今已經閒散在家數月。屋漏偏逢連夜雨,一樁原本已經大致談妥的婚事也黃了。那女子是威澤縣中等門戶的小家碧玉,稱不上公門望族或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嫁給原先前程似錦的年輕都尉是有高攀之嫌,可嫁給之後白丁之身的宋恪禮自然是委屈了。婚事生變在威澤縣城內沒有生出太多波瀾,畢竟寧州身處京畿之南,一州老小都盯著廣陵道上的西楚複國,誰顧得上一個落魄讀書人的柴米油鹽?鄰里關係好的,見面還會喊一聲小宋都尉,大多數百姓都不愛搭理這位沒什麼靠山的官場落水狗。
不過白露時分的一個黃昏,一名雙鬢斑白的老儒生進入縣城,也沒有問路,就徑直走到了早已搬離縣衙的宋恪禮的私宅門口。門外停著一架小馬車,才不至於讓人覺著門可羅雀。老儒生看了眼簾子一角內那張清秀的臉龐,只覺淒淒慘慘戚戚。女子見到這棟宅子有客來訪,有些訝異,緩緩地放下簾子,馬車便緩緩地駛出小巷。老儒生直接推門而入。宋恪禮正在院中翻閱一份托關係要來的朝廷邸報,見著貌不驚人的儒生之後,一臉驚喜,把邸報擱在石桌上,趕忙起身,作揖行禮道:“晚生見過元先生。”
來訪之人正是翰林院那個性格孤僻的老翰林元朴。這位翰林前輩的一席話,於他勝讀十年聖賢書。宋恪禮幾乎每日都要細細思量當日翰林院內元先生寫在宣紙上的言語:“士有三不顧:齊家不顧修身,治國不顧齊家,平天下不顧治國。”“天下家國敗亡,逃不出‘積漸’二字的禍根。天下家國興起,離不開‘積漸’二字的功勞。”當初整座太安城都在看他們宋家的笑話:稱霸文壇士林的宋家兩夫子,他爺爺氣死病榻,名聲盡毀;他父親被貶出京城,一輩子無法出仕;而他這位曾經的宋家雛鳳,也被流放到窮山惡水、響馬為患的寧州威澤縣。這還不算什麼慘事,當他為民請命做出一番業績後,先是郡府,繼而是甯州刺史府邸,先後有人出手打壓他,但宋恪禮心中並無積鬱,真正讓他感到茫然的是另一件事:那些短短半年內就受過他宋都尉許多恩惠的百姓,反而跟著那些縣衙同僚一起對他白眼相向,嘲諷不已。不過宋恪禮並不想找人訴苦,除了眼前這位元黃門元樸。因為宋恪禮有一肚子不合時宜想要向這位自己在翰林院就吃不開的先生請教。
宋恪禮等元先生落座後,畢恭畢敬地問道:“先生怎麼來威澤縣了?”
原本喜歡寫字多於說話的元樸拿起那份邸報。大概是讀書太多,眼睛不好,他將之拎高了幾分,仔細瀏覽了一遍,輕輕放下後,才開口說話,聲音依舊含混不清:“太多年沒有離開過太安城,就想走出去看一看。”
說到這裡,老先生感慨道:“王仙芝走出武帝城後,太安城有一位故人也走了。”
元朴望向宋恪禮,開門見山地說道:“寧州匪患積重難返是有根源的,這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你一個外人想要去動棋子,舊有的下棋之人是會讓你死的。”
宋恪禮點了點頭,釋然道:“果然如我所料,寧州這些年蜂擁而起的馬賊是那曹長卿落的子。”
元朴淡然地道:“曹長卿在這二十年裡可沒有閑著,還有一名西楚死間做到了趙勾三把手的高位。此人在十七年前就提出,要在廣陵道各地軍伍之中安植密探。在今年這個祥符元年的早春,那些潛伏多年大多已經做到都尉、校尉的諜子,準確說來是三百六十七人,半數暴斃,半數則成了西楚叛軍的中堅人物。這一手,是與趙勾聯手謀劃十多年的兵部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兵部尚書盧白頡這會兒捉襟見肘,跟此事遺禍有極大關係,否則你以為西楚哪來那麼多一上沙場就可死戰的精銳?”
宋恪禮一臉愕然。
元樸雙指併攏,在石桌上橫抹了一下,沙啞地說道:“局分大小。往大了說,是削藩,是收攏國力,是興科舉,是抑武人,說到底,是為了吞掉北莽,一統天下,完成八百年前大秦王朝也沒有做成的壯舉。再退一步,是某人的千古一帝。”
元樸的手指豎畫了一下:“稍稍往小了說,是逼迫北涼王用全部家當牽制北莽,是將顧劍棠局限在北線,這是陽謀。以西楚複國為魚餌,耗去包括廣陵王在內的各大藩王的實力和野心,折損顧廬一系的地方軍力,並且以此釣出燕剌王趙炳這條佔據地利、人和的大魚,這是陰謀。兩代北涼王,可怕之處在於有三十萬勁軍;可敬之處在于父子二人手握權柄,卻不會造反;可憐之處在於不論你北涼反不反,離陽朝廷都要你徐家傾家蕩產。”
元樸攤開手掌,在桌面上擦了擦:“人生無奈,就像徐驍千方百計地想殺我,可他雖然有三十萬大軍,有一撥撥死士赴京,卻始終殺不掉我。就像曹長卿空有大風流,卻時運不濟,生在了西楚。就像張巨鹿,鞠躬盡瘁,為天下蒼生謀福祉,卻要面對一個家天下的時局。就像徐鳳年,勝了王仙芝,接下來還要面對北莽百萬鐵騎。他們的無奈,你宋恪禮比之,是大是小?”
宋恪禮瞠目結舌:“元先生?”
元樸笑了笑。
宋恪禮猛然站起身,一揖到底,惶恐不安地道:“宋恪禮拜見元先生!”
這一拜,是拜那位太安城帝師——“半寸舌”元本溪!
元本溪沒有理睬宋恪禮的鄭重其事,平靜地道:“我本不該這麼早見你,只不過我一輩子都待在那座城,春秋前期,我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那荀平的一個字,比我的幾斤口水還有用;春秋尾期,我又已經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如今棋盤上落子生根,按照黃龍士的看法,下田種地,有趣的不是在家等著大豐收,而是親自去田邊看一眼田壟上的金黃。你也不宜繼續留在威澤縣,不妨與我一同看看硝煙四起的場景。否則咱們讀書人光是嘴上說,哪怕心裡確實想著哀民生之多艱,可到頭來連老百姓到底是如何艱辛都不瞭解,未免太可笑。”
宋恪禮雙目發光,欣喜地道:“晚生願為元先生馬前卒!”
元本溪點了點頭,問道:“方才我見著了巷中的女子,你覺得與那個為了見你一面不惜偷偷離開京城的公主殿下相比,如何?”
宋恪禮一時間無言以對,不知如何作答。
一個是相貌出彩的金枝玉葉,一個是中人之姿的小家碧玉,怎麼比?
元本溪的目光有些飄忽,歎息道:“男女情事,有些人本就是好人,對你好,這自然是幸事,但未必是對方真的有多喜歡你;有些人性子差,卻肯為你改變極多,才是真的喜歡你。那位趙姓女子,願意冒險離京找你,卻絕對不會對家族棄之不顧,到了兩者取一之時,必定會棄你而去;而巷弄裡的劉姓女子,性子溫暾,卻多半能為你不顧一切,生死相隨。世間人,總因為有身份的人物付出一些,便感激涕零,對近在咫尺的父母養育、貧寒朋友的傾囊救濟、結髮妻子的相夫教子反而感觸不深。”
宋恪禮略帶苦澀地道:“晚生受教了。”
元本溪突然坐回石凳:“說話比做事確是累多了,拿酒來。”
宋恪禮趕緊跑去屋子裡找酒。
元本溪自言自語道:“如果不是北莽,有北涼三十萬鐵騎,西楚能如何,趙炳、趙毅這些宗室藩王又能如何?”
元本溪自嘲地道:“我亦是無奈之人啊!”
一駕馬車悠悠然駛向散倉,馬夫是宋恪禮那個相貌秀氣的書童,坐在車內的元本溪一直將簾子掛起,望向天空中那群南下鴻雁的“人”字形隊列,怔怔出神。出頭鳥,扛大風,可一門一戶也好,一族一國也罷,都必然有人挺身而出。
宋恪禮離開威澤縣後,就沒有朝廷邸報可以翻閱,不過元先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找他暢所欲言,有意無意地“洩露天機”,宋恪禮自是深信不疑。
散倉一戰,是當今天子登基後,在太安城以南版圖上吃到的第一場大敗仗。永徽年間兩次遠征南詔,雖然無功而回,但十數場大小戰役也是互有勝負,而祥符元年的散倉騎戰,大將軍閻震春戰死,三萬精騎全軍覆沒,是註定沒法子蓋上遮羞布了。此戰令離陽朝野悚然,若說楊慎杏的被困還可以理解為輕敵所致,那麼閻家騎軍跟西楚叛軍不含詐術地硬碰硬,結果仍是一敗塗地,就不得不讓朝廷重臣名卿重新權衡西楚的實力。一心報國的宋恪禮更是憂心忡忡,直到元先生跟他打開天窗說了一席敞亮話,才讓這位宋家雛鳳真正見識到廟堂的波詭雲譎。
“你有沒有看到一件事情?楊慎杏的四萬薊南老卒以及新創的五六千騎兵,和閻震春原本守衛京畿的三萬精騎,都是某一個人的‘家軍’?”
宋恪禮驚歎道:“可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些?”
元本溪淡然地笑道:“朝廷那邊,主要是顧廬兵部以及起居郎所在的‘書房處’,這幾個地方都不認為楊慎杏、閻震春這兩位百戰老將會一敗塗地,他們本該輸在西楚主心骨曹長卿露面之後。不過如此一來,既然京畿兵力看似受到重創,那麼廣陵王趙毅又有什麼理由龜縮不動?”
宋恪禮感慨道:“先抑武,削藩便水到渠成,這是陽謀。”
元本溪不置可否,猶豫了一下,自嘲道:“我還算讀過些兵書,但一直不敢說自己熟諳兵事,故而對於戰事佈局,一向能夠不插手就不插手。人貴自知,揚長避短,很多時候只要你不犯錯,機會就來了。楊慎杏是輸在了廟堂之上,否則以櫆囂一線的兵力,雙方均勢,楊慎杏如果穩紮穩打,還能占到便宜。可楊慎杏打了大半輩子的仗,年紀大了後,不把自己當封疆大吏,而以為自己只是一員‘廟堂之臣’,到頭來輸在沙場之外也是情理之中。宋恪禮,你不可不引以為鑒。”
宋恪禮使勁點點頭。
元本溪繼續說道:“閻震春為楊慎杏牽累,不得不倉促南下散倉,被西楚騎軍以逸待勞,更有意料之外的三千重騎在關鍵時刻攪局,被人有心算無心——閻震春越是治軍有方,麾下士卒越是不惜決戰到底,就越是落入西楚的圈套。以閻震春的經驗,肯定猜得到西楚兩萬輕騎身後留有伏兵,只是沒有想到兩萬騎就將他們三萬騎打成了強弩之末。朝廷一步錯,步步錯;西楚一步先,步步先。西楚看來是後繼有人啊!兵部有一份記載了十幾名年輕人的檔案,其中又以四人最優。四人已經出現了兩個:裴閥子弟裴穗在主持櫆囂政務,此人少年老成,家學淵源,但缺少靈氣;散倉一戰,率領兩萬輕騎與閻震春死戰的騎將許雲霞銳氣十足,但絕對把握不准重騎的出擊時機。如此看來,北線之事,應該是四人之中的寇江淮或者謝西陲的手筆。”
宋恪禮緩緩地說道:“我聽說寇江淮的祖輩皆是西楚大將,他本人鑽研兵法韜略,早年曾經是上陰學宮名震一時的人物,尚未及冠便當上了稷上先生,更身具親身陷陣之勇,是難得的文武全才。至於謝西陲是何人,晚生不曾耳聞。元先生,西楚的北線謀劃,當真不是那儒聖曹長卿的既定戰略?”
元本溪搖頭道:“沒有這些出眾的年輕人,曹長卿怎敢複國?”
元本溪突然大笑不止。宋恪禮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中,元先生事事處變不驚,大智近妖,卻城府極深,少有真情流露的時刻。元本溪開懷大笑之後,提起酒壺喝了口酒,說道:“我一輩子窩在翰林院,聽多了名士風流的高談闊論,雖然多有迂腐氣,可到底是世間最飽讀詩書的一小撮人,不乏可取之處。要麼是跟一群見不得光的幕後人物打交道。這些人物更是見識不俗,各有各的卓越才學,或者小處細處無紕漏,或者遠見超群,一步算十步。結果這趟出京,住在那些城鎮客棧,聽著貧寒士子和鄉野村夫的誇誇其談,才知別有一番風味。”
宋恪禮哭笑不得,不敢妄加評論。這趟南下之行,確實旁聽了許多井底之蛙的滑稽言論,宋恪禮往往左耳進右耳出,倒是元先生次次聽得津津有味,喝酒吃菜越發愉悅。例如有市井粗人說那綽號啥官子的西楚曹長卿腦子太笨,怎的就不躲在京城裡刺殺當今天子,反正都已經刺殺了三次,多幾次又何妨,總比在廣陵道上無所事事來得強。還有人的意見更為“務實”,說他要是曹長卿,就帶著江湖高手坐鎮北線,每次殺個幾千人,幾天殺一次,一路殺到太安城腳下,都不用折損西楚一兵一卒。當然,也不是沒有人提出異議,說既然如此,咱們朝廷怎的就不重金聘請躋身武評的高手,一股腦兒殺去北莽,還要顧劍棠大將軍的邊軍做什麼,要北涼鐵騎做什麼,分明是天地之間藏著咱們老百姓不明白的規矩。然而這些人被人刨根問底時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西楚揭竿而起,豎起了那“薑”字大旗,卻並未出現離陽王師一戰功成的大好局面,戰事膠著,熱鬧非凡,市井坊間也出現了許多面紅耳赤、各抒己見的爭執者。
元本溪輕聲笑問道:“是不是覺得那些遠離中樞的百姓見識粗鄙短淺?”
宋恪禮沒有故意隱藏心思,點頭道:“晚生確是這般認為的。”
元本溪搖頭道:“我不是沒有想過整頓江湖勢力,只不過當年先帝命徐驍馬踏江湖,開了一個不好的頭,之後朝廷雖然在御前金刀侍衛中給江湖草莽留了不少官位,刑部和趙勾兩處也多有分發護身符,送出相當數目的銅黃繡鯉袋,可是比起北莽女帝的氣魄,還是相形見絀。雖說讓心高氣傲的頂尖武夫不惜生死去聯手刺殺某人是癡心妄想,但在一場戰事中減少甲士死亡並不難。然而兩件事讓我徹底打消了念頭。一是皇帝陛下心中的那份文脈正統,加上宦官韓生宣的阻撓,以及柳蒿師那份太安城內唯我獨尊的心態。第二件事是徐驍收繳天下秘籍入庫,並定下傳首江湖的規矩,從此奠定了廟堂、江湖井水不犯河水的調子,導致我朝無法造就北莽那種溪流融入大江的氣象。”
元本溪歎了口氣,晃了晃酒壺,望向年紀輕輕的宋恪禮,沉聲說道:“聰明人做大事,手段未必有多複雜,甚至往往很簡單,但只有一點不能出錯,那就是眼中所看到的遠處和腳下所走的道路都得是對的。真正難的,是‘知易行難’的這個‘難’字。你祖父和父親兩位夫子聯袂稱雄文壇,打壓他人,未必不知此舉有礙士林風氣,為何依舊如此?放不下一家榮辱罷了。當今天子不採納李當心的新曆,未必是不憐天下百姓,那又是為何?放不下一姓興衰而已。曹長卿之風流,便是我元本溪也折服,這位大官子三番五次進入皇宮,只要他殺心不重,我和那位故人其中兩次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何?曹長卿放不下一人而已,我與那故人捨不得我輩儒生風流早早被風吹雨打散而已。”
元本溪由衷地感慨道:“人有所執,則癡,則真。其中好壞,豈是三言兩語能夠道盡意味的?”
宋恪禮正要繼續請教,元本溪卻已經沒有了說話的想法,只是自言自語道:“江湖如何,大抵已經被人蓋棺論定。廟堂上如何,在本朝也會有一個了斷。以後,我元本溪與李義山、納蘭右慈這種謀士也成絕響。至於再出一位‘學問齊天高’的帝師,就更成奢望了。”
隨後的一路南下雲淡風輕,大將軍閻震春和他的三萬閻家騎軍已成往事,朝廷仍在調兵遣將,但短時間內並無戰事,而且那些馬賊一夜之間都消失不見,馬車走得無驚無險,甚至可以說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散倉那處戰場。
元本溪走出馬車,沒有馬上走向雙方投入五萬騎兵的沙場,而是來到那個西楚重騎兵人馬停留的地方。離陽唯有北涼、薊州和兩遼出大馬,西楚的戰馬先天不如這三地,而且重騎兵趕赴戰場,也不是常人想像中那種氣勢如虹一路疾馳,而是需要大量的負重騾馬和眾多輔兵。重騎兵在投入戰場之前,騎卒不披甲不上馬,只隱蔽於距離戰場不遠不近的場所,安靜地等待時機。然而,一旦讓要求苛刻的重騎兵完成蓄勢衝鋒,那種彙聚在一起的巨大衝撞力就將無與倫比!可以說,重騎軍就像每一位騎軍統帥都試圖金屋藏嬌的女子,更是敵軍統領最不希望碰上的可怕“情敵”。
元本溪按照這支重騎軍參與戰事的行軍路線緩緩步行,一直走到最終戰場,然後蹲下身,閉上眼睛。
他似乎可以看到那場騎軍大戰中一幅幅可歌可泣的悲壯畫面。
輕騎戰至最後,西楚重騎殺出。
已換了數匹戰馬的閻震春滿身鮮血,視死如歸,帶著一直護駕所剩不多的親衛騎兵率先迎向重騎。
有馬者繼續騎戰,進行最後一次衝鋒對撞。
已經沒有戰馬騎乘的閻家騎卒便步戰結陣,一同迎向那支勢不可當的鐵甲洪流。
在大局已定後,已經同樣倦怠至極的西楚輕騎繼續咬牙追殺。
閻震春首先戰死,甚至沒有留下全屍。
將官隨後盡死。
許多無力再戰的閻家騎卒木然地看著馬背上敵人的槍矛刺來,或者是怔怔地看著那些西楚“步卒”的大刀砍下。
眾多被鮮血浸透的旗幟倒在戰場上。
有騎卒死前竭力伸手,握住了旗幟的一角。
大戰過後,西楚那名沒有親上戰場的年輕統帥有條不紊地令輔將處理後事。年輕人並沒有一戰成名天下知的喜悅,只是獨自坐在地上,環視四周,默默地低下頭,抬起手臂擦拭淚水。
既是為西楚兒郎,也是為敵對陣營的閻家騎軍。
武當有八十一峰朝大頂之奇觀,卻也不是峰峰都築有道觀,不是山山皆有道人修行,其中位置靠北的小柱峰,借著那位北涼王在山上大興土木的東風,得以新建了一座道觀,觀主是老道人宋知命年紀最小的徒弟韓桂。這位年輕道人修心不修力,連老掌教王重樓都給過一句“此子正心誠意,將來愈行愈遠”的評語。不過,即便武當山風淳樸,可韓桂既不會煉丹,也不會符籙,甚至連那占卜卦數的本事也稀鬆平常,故而宋知命一直不准這名閉關弟子“開峰”。當然,以從前武當山的香火,更多的還是有心也無力,以至王重樓仙逝之後,掌教都由洪洗象變成了李玉斧,韓桂仍是不溫不火地修仙問道。
青山觀雖是新落成,但韓桂本就不是什麼長袖善舞的玲瓏人,經過初期各峰道觀的熱鬧恭賀後,位置偏遠的小柱峰很快就沉寂下去,青山觀的香客更是寥寥無幾,一旬下來屈指可數。倒是有個孩子經常跑來青山觀嬉耍,跟掃地道童漸漸熟絡起來,後來又帶了個年輕人來上過香,據說是他的師父。觀主韓桂幼年登山後就潛心研習典籍,一向深居簡出,不問世事,也認不得那個出手算不得闊綽的香客。香客第三次入山敬香時,韓桂甚至依舊沒認出來,反而是掃地的弟子記住了那人的臉龐,偷偷地小聲提醒,韓桂才急忙跨出門檻,喊住了那個細看之下氣韻不俗的公子哥,說是道觀簡陋,唯有粗茶迎客。那位豐神俊朗如謫仙的香客沒有拒絕,笑著答應下來。韓桂煮得一手好茶,不過茶是山上野茶,韓桂煮茶也不似那些規矩煩瑣的江南名士,不講究烹茶之水。兩人對飲,自稱涼州人士徐奇的香客並不多話,只稱讚了茶味幽遠,韓桂也不知如何客套寒暄,只能一笑置之。
在他們飲茶的時候,那個時不時跑來小柱峰玩的孩子跟韓桂的徒弟清心,兩個差不多歲數的孩子坐在大殿外的石級上聊著天。清心別看年紀小,而且在青山觀每天都有忙不完的課業和活計,可輩分在武當各峰都不算低。老掌教王重樓那幾位在山上的輩分最高,只不過隨著歲數最大的宋知命離世,如今僅剩下陳繇和俞興瑞兩位年邁真人。接下來便是新掌教李玉斧這一輩。上一輩收徒甚少,韓桂作為宋知命的六位弟子之一,跟李掌教輩分相當。接下來便輪到“清”字輩。武當山上有四十餘人,雖說有人數漸長的跡象,可小道童清心若是前往蓮花峰、玉珠峰那幾個香火鼎盛的地方,許多不惑之年的中年道士甚至都有可能喊一聲師叔。小道士清心戴著武當常見的洞玄巾,頂有寸餘棉帛折疊,巾面繪有祥雲,如竹簡垂於後,師法于仙人呂祖。此刻小道士正在跟新結識的同齡夥伴說自己也一知半解的養生之道:“今日就是秋分啦,我教典籍《天素調理真論》記載,至此雷始收聲,陰氣漸盛,我輩當早臥早起,與雞俱興。而且我師父說過,秋季燥熱也分溫燥、涼燥,得多在登高望遠的地方勤快吐納,叩齒咽津。養生之法,概而論之,就是‘斂藏’二字……”
聽著道童文縐縐言語的另外一個孩子咿呀嗯啊著,顯得有點兒漫不經心,不過還是好奇地問道:“既然以後很少打雷了,是不是妖魔鬼怪就多起來了?那你們道士會不會忙著下山去除妖捉鬼?”
清心翻了個白眼,雞同鴨講讓他有些生悶氣。
那個自知犯錯的孩子撓撓頭,不知所措。
清心不願跟這傢伙斤斤計較,突然一臉嘴饞樣,還抹了抹嘴角的口水,低聲道:“地龍,我跟你講啊,小蓮花峰上有一大片柿子林,馬上就要紅透了,好吃得緊!我跟幾個師兄和其他峰上的師侄都商量好了什麼時候去摘柿子,你去不去?你想去的話,我就算你一個。”
餘地龍訝異地道:“小蓮花峰?不是你們上任掌教洪仙人一個人的修道之地嗎?你也敢去偷柿子?”
清心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師父,然後又將嗓音壓低了幾分:“小師叔祖飛升前,咱們去摘柿子沒啥事,小師叔祖還會親自幫咱們上樹摘哩!唉,可惜小師叔祖飛升後,掌管戒律的陳師伯祖就不怎麼讓人去那兒了,前些時候不知為何還下了一道禁山令。可那裡的柿子真的特別甜、特別好吃!”
說到這裡,小道士驀然紅了眼睛,趕忙抬起袖口擦眼睛。
餘地龍嘿嘿笑道:“想吃柿子都能想哭了?有點兒出息好不好!沒事,趕明兒我幫你摘去,保管你吃夠!”
小道士瞪了他一眼:“我是想念咱們小師叔祖了!”
這邊又是柿子又是小師叔祖的,那邊韓桂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歎息一聲,有些失神。還記得當年這個時節,騎牛放牛的小師叔每次見著他們這些後輩,都會變著法兒地從袖子裡掏出幾個紅燦燦的柿子來,遞給他們之前,還不忘用袖子輕輕地擦了又擦。
徐奇,或者說是徐鳳年,輕聲說道:“韓道長,我略懂堪輿皮毛,知曉小柱峰的山勢水脈疏密有致,在武當山也屬�有數的洞天福地,恕我冒昧地說一句,怎麼青山觀建成是建成了,香火卻這般稀少?”
韓桂雖然不諳人情世故,其實道心通透,立即明白了此人的言下之意,灑然笑道:“照理說,小柱峰風水確實很好,本該交由‘清’字輩一位天資極佳的大弟子來‘開宗立派’,只不過當年小師叔大概是跟小道開玩笑,說小柱峰的桂花尤其香,冠絕諸峰,小道俗名裡有個‘桂’字,命裡該有。說心裡話,不提其他,就說青山觀內的塑像供桌都是銅鑄鎦金,價值不菲,不怕徐公子笑話,小道這些天當真是怕那賊人惦記上,到時候小道就算拼了命阻攔也攔不下啊!其實就小道自身而言,何處讀書不是讀,何處修道不是修,畢竟人生在世,吃不過幾碗飯,穿不過一身衣,睡不過一張床。”
徐鳳年打趣道:“韓道長作為修道之人,也計較那些黃白物件?難道不該是只要是身外之物,便一物不許牽掛嗎?”
韓桂爽朗大笑,擺手道:“錯啦錯啦,‘仙人’,還有一半是人;至於‘真人’,更是重在‘真’字。”
徐鳳年似乎一臉不悅,皺了皺眉頭,沉聲道:“恕我愚昧,不解真味,還望道長解惑。”
韓桂並未在意這位徐公子的陰鬱神情,笑著緩緩說道:“睡一覺睜雙眼食三餐,勤四體耕五穀尊六親,這些都是一個人的本分,並非身份高便可不做。道人雖是出世之人,可那登仙之路畢竟前途渺茫,咱們修道,說是修長生大道,其實在小道看來,是在修一個‘道理’。打個比方,一人在家,當看住家中物件不丟不壞,就是‘道理’。若是借宿,更該護著院中物件不被偷竊擄搶。小道便是這青山觀的過客,更是那人世間的借宿之人。丟了鎦金雕像,小道如果會點石成金的手段,賠得起,倒也不會心疼,可小道只會修道,不會生財,既然賠不起,那就要心疼。”
徐鳳年會心地笑道:“道長的這個‘道理’,很俗,但是不壞。”
韓桂笑著隨口說了一句:“有個俗念頭,想做長生人。”
徐鳳年雙指摩挲著瓷杯邊沿,輕聲說道:“我倒是遇過幾個能長生卻不願長生的人。”
韓桂也沒覺得這位公子哥是在誇誇其談,由衷地感歎道:“可惜小道上山之後就不曾下過山,學不來兩位師叔,以後若是有機會,定會下山去瞧一瞧。”
徐鳳年笑了笑,喝了一大口茶,掃去許多心中積郁,然後向韓桂“請教”了許多修道養生的學問,後者對答如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並無半點兒藏私。
日頭西斜,天色漸晚,臺階上的兩個孩子已經由坐著變蹲著再變站著,再由站著變躺著趴著,沒奈何各自的師父談興頗濃,一時半會兒還沒有結束的跡象,百無聊賴之下,餘地龍跟清心都開始打瞌睡。餘地龍覺著乾等著也不是個事兒,只好用幾樣在清涼山王府嘗過的吃食來幫小道士解乏,什麼青蘿蔔陳皮鴨湯,什麼桃花燜鱖魚,清心也不知道到底是個啥滋味,可光聽著就口水直流。
徐鳳年看了眼滿院暮色,站起身,抱歉地道:“今日多有叨擾,耽誤道長修行了。”
韓桂跟著站起,搖頭笑道:“不妨事,徐公子閒暇時可以多來青山觀坐坐,尤其是出冬筍的時候。”
徐鳳年的回答比較煞風景,他一板一眼地說道:“短時間內多半是沒有機會來此做客了。”
韓桂愣了一下,也不知該怎樣接話,徐鳳年笑道:“我家藏書頗豐,回頭讓人給青山觀送些書籍,就當給道長借閱。”
韓桂嗯了一聲。
余地龍看到師父總算要打道回府,蹦了起來,笑道:“走嘍!清心,回頭找你玩啊!”
小道童趕忙起身,小跑到臺階下,跟著師父一起把那位徐公子送出觀。
看著一大一小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小道士滿臉的戀戀不捨。
“師父,跟那位公子聊啥呢?”
“徐公子向師父請教一篇文章,內容博大精深,與其說是師父在解惑,不如說是徐公子在授業,像是一門導引術。唉,若是真想將其鑽研透徹,短則十年,長則窮其一生,看來不用急著下山了。”
“這麼難學?師父,那就別學了唄,天底下那麼多書籍,哪能本本都讀明白?”
“這一篇不太一樣。”
“師父,那你千萬別教我這篇!你都要讀十年,那我還不得一百年都下不了武當山?我不幹!”
“說來說去,你不就是不想做飯嗎?”
“哈,哈哈。”
“算了,今天師父親自動手,省得你撒鹽沒個輕重。”
“…………”
“對了,切記,修道之人不可終日遊蕩,做空軀殼。去,趁著師父做飯的工夫,把《遵生九箋》抄寫兩遍。”
“…………”
徐鳳年和餘地龍沿著新辟的石徑走下小柱峰,餘地龍忍不住問道:“師父,你說世上真的有鬼神嗎?”
徐鳳年隨口說道:“信則有,不信則無。”
孩子哦了一聲,看著黑黝黝的山林,有些惶恐不安。
原先想著心事的徐鳳年被出聲打斷後,瞥了眼緊緊跟在身後的孩子。這個大徒弟的習武天賦實在是讓人歎為觀止,不過不知道是出於本心,還是貧寒的生長環境使然,餘地龍對誰都藏藏掖掖,有一種近乎天衣無縫的藏拙本事。徐鳳年曾經無意間確定一件事:無論一個地方的結構有多繁複,這個孩子只要走一遍,就能絲毫不差地勾勒出立體圖。這種天賦,比單純的過目不忘更加稀罕可貴,所謂的練武奇才,在他面前也不過如此。徐鳳年冷眼旁觀多時,發現這個徒弟有點兒面熱心冷,別看他跟小道士清心十分熟絡,可在餘地龍心中,已經劃出了一條明確的界線,只要不越雷池,不逆龍鱗,他便可以隨意地嬉笑打鬧;可若是過了界,徐鳳年不敢保證餘地龍會做出什麼過激之舉。不過,徐鳳年是第一次做別人的師父,雖然心底並不是很認同余地龍與王生、呂雲長以及道童清心的相處方式,但也不覺得非要把孩子的性子硬改回來。
徐鳳年想了想,冷不丁地問道:“你是不是覺得呂雲長看著很精明,其實很笨?”
余地龍張大嘴巴,似乎想要否認,但看著師父那雙在夜幕中仍舊明亮的眼眸,最終還是沒有說話,低下頭。
徐鳳年笑了笑,一邊繼續前行,一邊柔聲說道:“師父也有師父,我就跟你說一個我師父講的故事,是講他讀書的歷程。”
餘地龍抬起頭,看著師父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徐鳳年緩緩地說道:“有個‘空城計’的典故,是說兩國交兵,一方實力占優的統帥被另一方的空城嚇退兵馬,經由後世層層渲染,前者淪為笑談,後者被尊為神仙。我師父年幼時讀至此處,也對後者的謀略心生嚮往,然而等我師父少年時候再讀這個典故,就心生疑惑:一座空城而已,他若是後者,大可以派遣少量兵力充當死士,前去城內一探虛實。既然他都能想到這一點,那位日後篡位登基的大奉皇帝怎麼會想不明白?於是我師父對這個典故產生了巨大的懷疑,他開始去翻閱很多正史野史,終於發現一個真相,那就是後者所處的時局是,一旦贏了前者,滅了敵國,他就封無可封,功高震主到了極處,只能解甲歸田,在家終老。師父跟我說完這個故事後,就告訴我,讀書有三種境界,識人也是如此。”
餘地龍脫口而出道:“師父,我覺得故事是真的話,那麼那個前者也很聰明啊!空城計,其實本身並不高明,高明的是他既用此計‘嚇退’了那個敵人,讓兩個人都有臺階下,順便還為自己贏得了後世一代一代人的尊重。”
徐鳳年點頭道:“我當年也是這麼跟師父說的。”
餘地龍撓撓頭。
徐鳳年笑眯起眼,說道:“不過師父馬上就一撣子拍在我的腦門上,訓斥我‘聰明多餘,並無裨益’。我以前一直覺得委屈,覺得聰明還有錯了?”臉色柔和的徐鳳年繼續說道,“聰明人,要把聰明用對地方。人生天地間,應該有益於世道,就算沒這心腸沒這本事,也不要仗勢欺人。”
餘地龍輕聲說道:“師父,你放心,我就算學會了高深的武功,只要人不欺我,我絕不欺人。”
徐鳳年呼出一口氣,說道:“交友要廣,朋友要多,兄弟卻不必。你以後如果遇上了可以做兄弟的人,一定要誠心相待。師父就沒有做好,希望你以後可以做得更好。”
餘地龍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武當有數條敬香神道出入山區,徐鳳年跟餘地龍離開小柱峰後前往主峰,途中,在深溝大壑的雷公澗恰好遇上熟人——老真人陳繇正領著一對主僕往北神道走。徐鳳年上前一詢問,才知道那兩個外鄉人仰慕武當香火盛況,入山之後流連忘返,越走越偏僻,以至徹底走岔了,好在被陳繇遇上。出山的路上,老真人跟那個中年儒生相談甚歡。所幸今夜正值十五月圓,借著滿地清輝,夜路還算好走。徐鳳年本就不急著回到洗象池,便跟陳繇一起把這對主僕送到“一根筋”直來直往的神道上。儒生顯然還不知陳繇便是武當山上的掌律真人,只當是尋常貧寒道觀的年邁道人,不過見老道人談吐不俗,自稱來自江南道耕讀世家的儒生也由衷地以禮相待。徐鳳年何等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瞧出了端倪。這位讀書人衣著樸素,負笈少年也不見富貴氣焰,只是少年腰間所懸玉佩可不普通:臥鹿回首狀,陰線勾勒,栩栩如生,真正是有著上千年歲月的珍稀物件。至於那口竹制書箱也被摩挲得光可鑒人,顯然是一代傳一代的東西,當得起“耕讀世家”四字。所謂豪閥門第的底蘊,就是在這些溫潤細節裡體現的。
中年儒生一路上跟陳繇討教了關於《道樞契真篇》和《左洞真經按摩導引訣》之類經書的疑惑,徐鳳年看得出來,這些經文雖是道教修養的入門典籍,卻正統而淳厚,由歷朝道門神仙欽定認可並且詳細注釋,尤其適宜事務繁忙之人“忙裡偷閒”,以便事功、養生兩不誤。
陳繇把主僕送到大路上後,雙方盡歡而散,老真人跟徐鳳年並肩而立,目送這位跋涉千里遠遊北涼的江南儒士遠去,輕聲笑道:“王爺可看出什麼了?”
徐鳳年點頭笑道:“應該是江南道上的鹿鳴宋氏。口音符合,隻言片語透露出來的家學淵源也相似。雖說宋家在春秋十大豪閥裡墊底,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且因為家族根基位於廣陵江以北,又早早地依附了朝廷,相對其他幾個家族來說牽連不深,如今在離陽算是一等一的高門華族。當初一門兩夫子的京城宋家,未成名時,也不得不打著鹿鳴宋氏遠房偏支的旗號,才得以在太安城站穩腳跟。聽說鹿鳴宋家對那個過河拆橋的宋家,私底下可是怨言頗多。”
陳繇撚須笑道:“貧道若是沒有猜錯,此人該是鹿鳴宋野蘋的幼子宋洞明。相傳此子出生前,有祥瑞白鹿奔入府邸。”
徐鳳年倒是沒有想到會是宋洞明親至北涼,皺眉道:“此人是朝廷某人相中的隱相之一,在‘永徽之春’中跟殷茂春相爭失利後,多年來表面上寄情山水,其實一直蟄伏蓄力。宋家這些門閥歷來喜歡四處投機,可把宋洞明這麼一個重要人物放到北涼,好像太冒險了。”
陳繇搖了搖頭,側過身,與徐鳳年對視,問道:“王爺是否以為,一旦北莽舉國南下,北涼輸多勝少?”
徐鳳年也不隱瞞,平靜地道:“若是北莽女帝只動用半國之力,僅以南朝兵馬南下入侵,我有十足的信心守住北涼邊境;可如果北莽女帝的王帳親臨邊關,帶上北莽所有持節令和大將軍,北涼就算已經有了內、外兩條防線,也不可能擋下北莽鐵蹄。實不相瞞,如果不是陳芝豹封王西蜀,而是任由我北涼徐家把西蜀、南詔打造成第三條大防線,我仍有信心拖死舉國南下的北莽。在我師父李義山的謀劃中,北涼邊境上的二十余萬邊軍,加上幽、涼、陵三州疆域,最後才是流州、西域和西蜀、南詔這個口袋,層層遞進,足可兜住北莽的百萬大軍。只是朝廷先後讓皇子趙楷持瓶赴西域和陳芝豹封王就藩,打亂了北涼苦心經營的局面,否則有蜀、詔兩地作為數千里大縱深,哪怕邊境戰敗,仍舊可攻可守,別說五年,就是給北莽十年時間,也沒辦法轉入中原地帶!”
徐鳳年極少跟人吐露心扉,尤其是這類軍國大事,更不會主動跟人提起半句,只是他跟武當山素來相親相近,陳繇又是山上德高望重的長輩,是老掌教王重樓的師弟,也是洪洗象的師兄,故而徐鳳年並無半點兒戒心。而且一個人,胸有塊壘酒水澆不盡,總是需要說出幾句的。月明星稀,跟陳繇一同緩緩地走在返山神道上,徐鳳年繼續說道:“可惜師父去世後,他既定的策略我都沒辦法保住。當時我戰勝了王仙芝後,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就近去西蜀,殺掉壞了北涼大計的陳芝豹,哪怕背負著造反的名號,也要把自古易守難攻的西蜀收入囊中;另外一個則是遠去龍虎山,殺掉仇人趙黃巢。我選擇了後者,雖說當時冥冥之中有所感應,覺得殺趙黃巢比殺陳芝豹更容易,但如今回頭再看,說到底還是出於私心,如今每每想起,總覺得良心不安。”
徐鳳年笑了笑,似乎有點兒尷尬,輕聲說道:“當然,想起的次數其實不多,加上現在,也就兩次。”
陳繇會心一笑:“貧道的師父曾經跟我們幾個說過,修道說易不易,說難不難,其實不過是‘做本色人,說根心話,做有情事’。在貧道看來,修道是為了得道,無可厚非。在世之人,人人皆在修煉,在做取捨,故而才有了‘失道者寡助,得道者多助’的說法。既然王爺開誠佈公,貧道也不妨說些心裡話,若有不敬之處……嗯,貧道相信王爺也不會遷怒于武當山,觀王爺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胸襟還是值得信任的。多門之室多風,這是常理,北涼便是如此。王爺坐鎮王朝西北,與那東線上的顧劍棠大將軍一同直面北莽鐵騎,是異姓王也好,被罵為‘二皇帝’也罷,這是徐家嫡長子該承擔的責任,不可因誰的幾句風涼話便推卸。武當幾代人都願意親近大將軍徐驍,除了大將軍厚待山上道士,更多的還是貧道和師兄弟們敬重大將軍的擔當。王爺作為徐家新家主、王朝新涼王,貧道所在的武當山在大體上都是滿意的,可有一點,貧道實在是看不過眼,今日不吐不快,須讓王爺知道。”
徐鳳年笑道:“真人但說無妨。好話就入耳,壞話不記心。”
陳繇看了眼和顏悅色的年輕藩王,一本正經地說道:“王爺你暮氣太重了!”
徐鳳年怎麼都沒想到是這麼個說法,一時間無言以對,哭笑不得。
年邁道人氣咻咻地道:“王爺說到底不過是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又是登頂江湖的人物,本該是最意氣風發的時候,怎的如此暮氣沉沉,比貧道這活了八十幾年的老頭子的心態還滄桑?嘿,不說貧道在王爺這個歲數,便是掌教師兄,不也志驕氣盈?那會兒先是龍虎山趙希翼、趙希摶兄弟兩人上山‘問道’又‘問劍’,王師兄打罵得人家沒脾氣不說,還背著師父獨自下武當負劍遠遊,登上龍虎山,還以顏色,先把自己心中那口氣出爽利了,回山之後被師父禁足、閉關思過又如何?咱們那位師父啊,當著大師兄的面疾言厲色,大動肝火,等到他老人家把師兄關起來後,馬上就對咱們幾位笑開了懷,那嘴巴,可是好幾天都合不攏,見誰都笑。不過師父走了以後,王師兄心思也就重了,一直到領著小師弟上山才好些。”
徐鳳年雙手籠在袖中,默不作聲,但心底有些暖意。
陳繇突然笑道:“貧道略通讖緯,有兩個好消息要說,就當感謝王爺的還贈大黃庭之舉。”
徐鳳年半開玩笑道:“如果真是好消息,我就答應讓小柱峰三年後的香火不輸武當主峰,哪怕北莽真的闖入北涼境內,我也會保住小柱峰一脈。”
陳繇瞪眼道:“先不說好消息。有一件事王爺須謹記:越是心誠之人,越要慎言!豈不聞‘一語成讖’?上古先賢創造文字之時,蒼天哭泣,這裡頭可是有大講究的。如今趙室王朝選擇豫語作為官話,更是用意深遠。這些都涉及極為複雜的命理氣數!”
徐鳳年點了點頭,不爭辯。
陳繇神情緩和了幾分,笑道:“一個好消息,是有一股主仁德的白蛟之氣,自南海北上赴涼。第二個好消息,則是有一股主殺伐的黑蛟之氣,自東往西入北涼。”
徐鳳年想了想,疑惑地說道:“前者應該是南海觀音宗的練氣士。後者?”
陳繇一臉老神在在,並不洩露天機。
徐鳳年有些不敢置信,自言自語道:“難道還真來了?”
陳繇微笑道:“加上那儒家的宋洞明,北涼可謂逐漸‘得道’矣。王爺此時還覺得北涼必輸無疑?這天下氣運有定數,此消彼長,離陽朝廷先是自殺其‘鹿’,後有接連數人悄然自太安城出走,于趙室而言,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但對北涼、對王爺來說,卻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務必不能錯失!”
余地龍看著師父。
他氣勢崢嶸,身後有蟒抬頭,氣沖鬥牛。
北莽南朝有朝堂,北庭雖有京城,但女帝一年之中有兩季都身處王帳,王帳所在便是中樞所在。那是一座由無數大小帳篷彙聚而成的移動之城,而那位世間最尊貴的老婦人所住的帳篷獨享金色,就像一隻匍匐在草原上的巨大的金色蜘蛛,與日爭輝。當這頂金色王帳出現在姑塞州時,南朝廟堂頓時黯然失色,一干勳貴臣子都聚攏在王帳四周,安靜地等待女帝陛下的召見。位尊者更加靠近王帳,比如新任南院大王董卓,柔然鐵騎共主洪敬岩,姑塞、龍腰兩州的持節令,南朝大將軍柳珪、楊元贊,這些在南朝呼風喚雨的大人物,都可以相對毗鄰金帳。
今時今日,北莽女帝召集南北群臣,例行畫灰議事。眾人分別坐在一隻繡墩上,繞成一圈,座位並無高低之分,不過那位白髮蒼蒼卻精神矍鑠的老嫗仍是如中原帝王那般坐北望南,左手邊是棋劍樂府太平令,右手邊是北莽“軍神”拓跋菩薩,一文一武,但兩人身邊依次排列下去則文武混淆,並未出現離陽朝堂上那種文武對峙、涇渭分明的光景。
董卓躋身南院大王后,位置越發靠近慕容女帝,只是仍然隔著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這樣身份顯赫的貴胄權臣。今天董胖子入帳後便心不在焉,一直抬頭張望,自顧自扳著粗壯的手指頭,數著自己跟皇帝陛下到底還差幾個席位。反正在南朝,他已經是最大的官了,不過北庭兩大皇族姓氏,還有許多姓耶律或者慕容的老頭子占著茅坑不拉屎,哪怕一個個老眼昏花,都已經挺不直腰杆了,還是強撐著參加這場畫灰議事。董卓跟一個笑眯眯的老不死對視上,如果他沒記錯,老頭子叫耶律虹材,青壯時候還算做過幾樁壯舉,這些年卻一直沒有動靜。老傢伙對著董卓傻樂和,董卓百無聊賴,就跟老傢伙對著傻笑,兩人就這麼較勁鬥上了,結果董卓把臉都給笑僵硬了,對面的笑意還是那麼活潑生動。董卓敗下陣來,揉了揉臉頰,朝老頭子伸出大拇指,一臉“算你狠”的表情。耶律虹材笑意不減,摳了摳鼻屎,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董卓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傢伙就是那個身受北莽三朝顧命的“不倒翁”?聖宗耶律文殊奴臨終時,此老跟六人一同在場受命,席位墊底。神宗逝世時,在場五人,耶律虹材排在第三。先帝死時,他和大將軍耶律術烈、中原遺民徐淮南、拓跋菩薩、慕容寶鼎四人在場,已經高居第二。
接下來?董卓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眼女帝陛下。
眾人圍成的大圈中鋪有一張布制地圖,涵蓋了離陽京畿南部和廣陵道兩大疆域。在董卓跟那老頭子耶律虹材“鬥法”的工夫,女帝已經跟數位大將軍討論過了接下來的戰局走勢,都看好西楚短期內的爆發力,但是依舊不認為西楚可以成事,反正絕對不可能成功複國。女帝主要向武將們詢問這個“短期”到底是多短——幾個月,還是半年,還是能僵持到明年秋,然後就各種可能性向文官詢問離陽朝廷的國庫分別會減少幾成。在探討大局期間,西楚有幾名年輕人也傳入北莽女帝耳中,其中謝西陲最多,多達四次;寇江淮緊隨其後,有三次,以至女帝都給勾起了興致,但最後也不過是以一句“生對了時候生錯了地方,可惜了”收尾。帳內的北莽武將一致認為,曹長卿主持的東線,在跟廣陵王趙毅之戰中依舊會勝出,但接下來關鍵得看離陽趙室收拾殘局的主帥是飽受掣肘之苦的盧升象,還是臨危受命的兵部尚書盧白頡,甚至有無可能是更北一些的北莽的心腹大患——大柱國顧劍棠。在太平令看來,離陽朝廷太過輕視西楚,而且兵部沒有顧劍棠坐鎮,跟二十年前離陽朝廷的運轉速度簡直有著天壤之別,但是太平令也憂心忡忡,說接下來離陽被西楚打得越疼,日後顧劍棠手中的兵權就越集中,長遠來看,勉強算是好壞參半。
董卓沒有摻和到這場異議不多的討論中去。董胖子看到,女帝陛下一抬手,不光是那群最不濟都有三品的文官,還有一大幫原本眼高於頂跋扈慣了的武將,幾乎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董卓也收斂了神色。只見四位妙齡女官抬出另一幅地圖,鋪在原先的地圖之上。當那幅詳盡至極的彩繪地圖盡數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時,董卓看到,就連耶律虹材這頭掉光牙齒的老虎也眯起眼,身體微微前傾,凝視著那張長、寬各三丈的地圖。大概是眼力衰退的緣故,老人緩緩站起身,向前走出幾步。北莽上下,唯獨他可以攜帶一名扈從入帳參與議事,當時耶律虹材身後的那名侍從試圖攙扶,被老人擺手拒絕。
隨著耶律虹材鄭重其事地起身,絕大多數北莽權貴都不敢再坐著,而是跟著老人一起離開繡墩子。
那是一幅莽、涼形勢大圖!
原先還有寥寥數人不曾站起身,直到慕容女帝站起來,他們才隨之起身。老婦人臉上沒有了先前那份淡看風雲的閒適,沉聲道:“朕知道,哪怕到現在,還是有人想要先打東線,認為只要吃掉那條在顧劍棠手上尚未完全成形的東線,就可以長驅南下,一舉佔據離陽王朝的太安城,覺得這才是一勞永逸的明智之舉。”
此言一出,王帳內頓時氣氛凝重,多位大將軍和持節令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老婦人突然自嘲一笑:“還有人認為,朕之所以執意要打西線,是為了跟徐驍那個已經死了的傢伙慪氣。”
董卓忍不住笑出聲,結果接收到帳內大人物們的瞪眼、白眼十幾記。若是尋常北莽官員,早就給嚇破了膽,而董胖子仰起頭,學著耶律虹材摳鼻屎。
老婦人繼續笑道:“你們這般認為便這般認為,無所謂,朕今天只想告訴你們一件事:打西線的決定,不容更改。誰反對,可以,朕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現在離開這頂帳篷……”
很快就有幾位王庭老人不約而同地冷哼一聲,徑直走出王帳。這些老人無一不是曾經草原上的雄鷹,頂著耶律的姓氏,至今仍然手握相當可觀的兵權,形似離陽王朝的宗室藩王。北莽王庭的體制本就鬆散,各自為政,僅在名義上接受皇帝的約束,老人之中,不乏十幾年前都不曾參加與離陽北伐大軍作戰的人物,但哪怕是女帝陛下,這些年也不能因此秋後算帳。在這些老人看來,只有打東線才有利可圖。西線?北涼三十萬兵馬,全殺光了又能如何?北涼那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甚至不如自家草原上那些水草肥美的地方,再往南進軍,是那個北莽稚童都清楚道路崎嶇的西蜀,是一個從來沒出過統一中原的皇帝的地兒,更是一個北莽鐵騎必須下馬作戰的區域。這一路打過去,會死很多人不說,到手的東西還少得可憐,誰樂意?你個老娘兒們願意聽那狗屁太平令的慫恿,咱們可不奉陪!
隨著這些桀驁難馴的耶律王爺紛紛大踏步離去,王帳內十去其三,所幸南朝境內的持節令與大將軍一個都沒走,更有拓跋菩薩始終站在女帝身側。
耶律虹材紋絲不動,盯著地圖。這位老人沒動靜,七八個五六十歲的大人物雖說蠢蠢欲動,但還是捺著性子留在了王帳內。
慕容女帝神情不變,看也不看那些背影,兩根手指捏著一塊木炭,望向腳下的那幅地圖,伸出一隻手往下壓了壓,微笑道:“咱們都坐下來,就當提前坐江山了,畢竟除了咱們南院大王這幾位小夥子,大多數人都不年輕了。”
一群人都坐在地圖邊上,離老嫗遠的臣子,自然就坐在了離陽的版圖上,最南邊的那位,更是坐于南詔上。
等到所有人落座後,女帝開玩笑道:“朕不懂用兵,只知道咱們北莽百萬大軍應該沒法子一股腦兒列陣在姑塞、龍腰兩州邊境上,具體事宜,還是由太平令來說好了。”
太平令點了點頭,拎著木炭走到地圖上,但是沒有徑直走到涼、莽邊境線上,而是在東線附近蹲下,畫出一個弧頂朝向草原內部的半弧,平靜地道:“西楚複國牽制了離陽京畿之地的兵力,但是顧劍棠的動向可能是南調或者按兵不動,但這兩種傾向,並不意味著離陽就一定會袖手旁觀,保不齊離陽、北涼就會冰釋前嫌。我們與事事想著佔據最大利益的離陽朝廷不同,一切都應做好最壞的打算,那就是按照顧劍棠出兵北上以至兩線呼應的糟糕局面來定,因此老將軍耶律虹材以及赫連威武與慕容寶鼎兩位持節令大人帶兵佯裝壓境,只要顧劍棠有魄力傾巢而出,我們就拿出相應的魄力,且戰且退,退至本人畫出的這條弧線上,到這裡為止,一步不可再退!”
赫連威武點頭,慕容寶鼎默不作聲。
瘦骨嶙峋的耶律虹材看著那條弧線,沒有反駁。
太平令頓了一下,語氣平淡地道:“接下來,我們也有兩條線要打,不過不是同時。南線交由南院大王董卓全權處置,陛下不會干涉一兵一卒,但在這之前,北線,就是咱們北莽的後院,交由大將軍拓跋菩薩清理乾淨。對象,就是方才走出王帳的那些人的各大草原部落。”
耶律虹材的眼皮子跳了跳,他緩緩抬起頭,沙啞地問道:“陛下,當場殺了他們不是很簡單?”
北莽女帝笑著搖了搖頭,回答道:“太少了。”
第二章 北涼豎碑三十萬 不仕天子仕蒼生
有近百白衣男女一路悄然北上,先渡海,再入蜀,採擷山巔雷電,收集無根陰水,降伏山魈精怪,超度遊魂野鬼,唯獨繞過尋常百姓,並不輕易現世,偶有跋山涉水的樵夫獵人撞上這一行神仙,也僅是驚鴻一瞥,誤以為撞見了山川神靈,慌亂中趕忙跪拜致禮,壯起膽子抬頭之後,一行人早已不見蹤影。
這九十八位觀音宗仙師來自南海孤島,與北方扶龍系練氣士宗旨相異,從不摻和廟堂政事,偶有登上神州陸地,也是如這次一般隱于山林。觀音宗這次幾近傾巢而出,是開宗以來六百年不曾出現的稀罕光景。大奉王朝的開國皇帝曾經下旨恭請島主入朝為帝王師,觀音宗拒旨不受,差點兒引發兵戎,只是天高地遠海闊,大奉高祖只能悻悻然作罷。這趟北上,觀音宗不但島主親臨,六位長老除去一位百歲老人駐留島上,負責看護觀音宗府門,其餘五位都跟隨隊伍,此外還有島主以下的四輩,總計九十八位練氣士,聯袂往北而行,逢山跋山,逢水涉水,人人白衣飄飄,有神仙之姿。
這一晚,一行人于舊西蜀某處深山野林稍作休憩,臨湖而停,遵循古法,以天為被,以地為床,除了各自攜帶的輕便行囊裝有簡單衣物和粗劣乾糧,並無一樣累贅物件。觀音宗弟子男女皆有,不過略顯陰盛陽衰,大概是女三男一的模樣。觀音宗臨時駐紮的那片大湖,湖上有一座棧橋,岸邊有古老的晾架經幡,只是荒棄了不知多少年,處處朽壞。月色之下,湖水波光粼粼,如一大塊幽綠翡翠。大多數年紀不大、輩分不高的練氣士都臨湖而坐,觀湖月而悟玄。與道教真人一入一品即指玄相似,修為艱深的練氣士“近水樓臺”,大多掌握了一兩種指玄玄妙。
練氣士講究“年少早發”,開竅越晚,成材越難,少有大器晚成的情況。當代宗主便是在十六歲悟得指玄,此後一路坦途,境界穩步攀升,將近百歲高齡,卻童顏永駐。不過,要論百年來觀音宗天賦最優者,還是那位十二歲得指玄秘術、二十一歲真正躋身指玄境的女子,只是當時陸地之上以年輕劍神李淳罡為尊,一柄木馬牛無堅不摧,這名天資卓絕的女子硬生生被打回了南海,至死再也不曾踏足陸地。不過她在古稀之年終於尋覓到一位關門弟子,並傾囊相授。如授業恩師一般,那徒兒年紀輕輕便行走中原江湖,但似乎比她那個師父要幸運些,尚未遭遇重挫。事實上也不過是一線之差,那位年輕藩王如果不是念著與觀音宗還有一樁三年之約,那就不光是奪走一幅陸地朝仙圖,那位昵稱“賣炭妞”的妙齡女子恐怕是要“淹死”在江湖中了。她在幽燕山莊拐走徐鳳年一百多柄劍,結果還了觀音宗兩大鎮島重器之一,虧大了。只是不知為何,她被指玄劍客糜奉節監視著送返海邊,忐忑不安地乘船回到宗內後,腦子裡想好的幾十個藉口一個都沒用上,她只須喊一聲師姐的島主竟不聞不問,更別說苛責了。直到現在再度踏上陸地,賣炭妞還是想不明白其中緣由。此時她跟師姐和一位得喊自己師伯祖的女子練氣士一起走在那座古老的棧橋上。大概是心虛,賣炭妞這次北上全無以往在島上的跳脫行徑,老老實實,乖巧得讓那幫師侄都感到匪夷所思。
賣炭妞的師姐,即觀音宗宗主,果然與中原江湖傳聞一致,姿容如初嫁婦人,原本不論女子如何保養都極易洩露真實年齡的眼角亦是不見絲毫皺紋,肌膚更是光潔如玉,在月光的映照下,隱隱約約有光華流淌。她姿容嫵媚,只是身形尤其高大,比起北地男子還要高出小半個腦袋,可謂體態雄健非凡,腰間懸掛有一面古樸銅鏡。她望著波光搖曳的湖面,輕聲問道:“英毅,入蜀以來,可有所得?”
面容瞧著比她還要年長一些的女子,背後負有一柄烏鞘符劍。這名叫英毅的女子真實年紀已經將近三十歲,但瞧著也不過二十歲出頭,依舊可算風華正茂,只是比起她身前幾步外的島主,就相形見絀了。她畢恭畢敬地回答道:“蜀地是神州大陸高低之間的過渡地帶,就如東、西兩股勢力在此爭鋒對峙,故而多角峰、刃脊、槽穀與冰鬥等地貌。蜀國一隅之地,歷來皆是數蛟內鬥不成龍,氣數難出也難進,因此成不了世人眼中的龍興之地,那些偏安政權,從來無法影響中原王朝的大勢。這一點,不因陳芝豹入蜀封王而改。由此可見,離陽趙室將這位兵部尚書放到此地正是一箭雙雕,既鉗制了北涼向外擴張,也限制了陳芝豹本身的氣運。只是……只是英毅看不透一點:我宗入蜀以來,有一股龐大的浩然氣湧入蜀地,陳芝豹裹挾此勢,趁機出蜀進入南詔,南詔境內有一位離陽前朝郡王建府,不得人心已久,陳芝豹本該吞併此人的氣運,如虎添翼,可是陳芝豹偏偏不取,這又是一怪。”
賣炭妞皺了皺鼻子,說道:“蜀地自古即是鎖龍的牢籠之地,不過當初離陽天子並無算計陳芝豹的初衷,本意是將其安置在南疆北境,與顧劍棠一南一北,互守國門,只是陳芝豹本人執意入蜀。要我看啊,陳芝豹就是個心比天高的瘋子,覺得他哪怕在蜀地,孑然一身,白手起家,也能成事,要做出前無古人的壯舉給別人瞧瞧,天底下找不出比他更自負的男子了。師姐,你說是不是啊?”
觀音宗宗主不置可否,反問道:“賣炭妞,那股躥入蜀地的浩然氣,你可有辨出根柢?”
賣炭妞眨了眨眼睛:“師姐,真要我說嗎?”
宗主出現片刻不易察覺的恍惚,繞過這個話題,輕聲說道:“這趟趕赴北涼,入境之後,不許生事,尤其是你,賣炭妞,聽到沒?”
賣炭妞低頭哦了一聲。
宗主微微加重語氣:“如果被我獲知你去找那北涼王的麻煩,兩罪並罰。”
原本眼珠子急轉的賣炭妞頓時一臉頹喪,懨懨地問道:“師姐,鄧太阿也太牛氣了吧,一劍掀起浪濤淹了咱們觀音宗不說,為何由著他在島上做客,還讓他大搖大擺地離開?若不是師姐你提前出關,他還叫囂著要打爛咱們那面鎮壓無數妖魔的天鏡呢。這種闖進家門搗亂的傢伙,是可忍孰不可忍!師姐你又不是真的打不過他。再說了,就算沒有必勝的把握,鄧太阿當時剛跟那個老傢伙打了一架,兩虎相鬥爭執不下,師姐你只要出手,一下子就能收拾兩個,那咱們這趟去北涼那個破地方,不就能漫天要價,坐地還錢了嗎?”
宗主笑了笑,屈指在賣炭妞的腦門上一個栗暴重重砸下:“心不正則氣不順,若是氣不順,你空有一身磅礴氣息不得出竅,就如名劍無法出鞘,又能做什麼事情?”
賣炭妞雙手抱著腦袋,一臉委屈。
宗主柔聲笑道:“知道你是故意這麼說,是為師姐著想,怕師姐被鄧太阿所阻,貽誤了心路行程。賣炭妞,你多慮了。師姐哪怕沒有提早出關,也勝不過鄧太阿。可這又何妨?我輩練氣士,本就不用在武道上與誰一較高下,我們要做的,不過是降伏鎮壓那些恢恢天網之下的漏網之魚。”
賣炭妞歎氣道:“師姐,廣陵道接下來也會有無數冤鬼亡魂需要超度,一樣可以積攢功德,還安全,咱們怎麼不去那裡,為啥要去北涼以身涉險?”
宗主搖頭道:“一來那邊自有北方依附趙室的練氣士,我們去了,難道做莽夫鬥毆不成?再者去北涼,還有一事要確定,即此代真武,是否當真是那‘止戈’之人。離陽好不容易統一中原,天下初定不過二十餘年,若是被北莽禍亂,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話。”
賣炭妞愣了一下,輕聲問道:“為了仇家平天下,如此說來,那姓徐的豈不是比天大的笑話更是個笑話?”
宗主轉頭問道:“那你還對他心懷怨氣?”
賣炭妞嘿嘿笑道:“不與他一般見識了。”
宗主望向平靜如鏡的湖面:“那好,就由你牽頭。我們這次登門造訪,須攜禮而往。”
賣炭妞嗯了一聲,神情一斂,凝重肅穆。那名站在一旁的負劍女子練氣士有些訝異,卻不明緣由,只能拭目以待。賣炭妞說了一句“先上敬酒再上罰酒”,翹起無名指,撥起一抔湖水彈向空中,如點起杯中酒,她連續三次撥起湖水,分別祭拜天、地和先祖。在此之後,湖邊九十多位或靜坐或臥睡的宗內練氣士聞訊站起身,如臨大敵。三敬酒之後,賣炭妞雙手掐訣,對湖邊眾人朗聲說道:“先對各自符劍注入氣機,然後放棄駕馭。”觀音宗練氣士不論輩分,紛紛照做——須知賣炭妞是天生劍胎的奇異資質,練氣也好,習武也罷,都能事半功倍。
練氣士有三十六人佩劍,小半數人攜帶數柄符劍,最多者匣中劍有七,湖上符劍共計八十四,劍光四射,五彩繽紛。
有一物劈開湖面,露出一顆巨大猙獰的頭顱。與此同時,觀音宗宗主卻沒有盯住浮出水面的湖蛟,而是轉頭望向山頂。
有人站在那裡,身前懸浮著一個白碗。
湖中那尾黃蛟破開水面,挺直身軀,俯瞰棧橋上的三名女子。這頭靈物無角有鱗,北方練氣士謂之“地螻”,相傳是龍、鯤交媾所生,身軀似蛇卻有四足,兩縷深黃色的龍鬚微微搖曳,兩顆龍眼中帶著與人相似的情緒,絕不可等閒視之。這條大蛟已經浮出水面的身軀長達六丈,兩隻爪子按在湖面上,眯起眼,嘴中吐出一股淡青色的氣息,似乎在嘲諷橋上練氣士的不自量力。蛟,龍之屬也,天地之寵兒,傳說擁有無與倫比的威勢,尤其以所銜龍珠最為珍貴,僅存在於神怪志異小說之中,無人得見,即便是擅長望氣尋龍點穴的練氣士,往往也一輩子罕見蛟龍真容。觀音宗絕大多數仙師此時就沉浸在驚豔和悚栗之中,這可是一條活生生的大蛟啊!練氣士的符器,只要是跟蛟龍沾邊,無一例外是價值連城的珍品。不過棧橋上的賣炭妞毫不驚奇,她在地肺山已經目睹過一條黑龍,這條黃蛟比起那條竊據道教第一福地的黑龍,實在是小巫見大巫。如今杳無音信的現任武當掌教李玉斧,就是在地肺山斬龍一役大放光彩,一舉成名天下知。
賣炭妞雙手迅速結印,躍入水中,在湖面上淩波微步,圍繞那條黃蛟靈動地奔跑起來,同時吐出九字真言“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輔以包括內外獅子印在內的九記手印。八十四柄飛劍留下三柄安靜不動,另外八十一柄每九柄組小陣,九小陣成大劍陣,一柄柄符劍懸浮於水面上空,高低不同,劍尖朝下,分別吐出罡氣,相互牽引,湖面上仿佛有無數水蛇遊走,最終結成寶瓶印,將那條始終巋然不動的黃蛟圍困當場。賣炭妞結印之後,雖說劍陣順利完成,她也一臉輕鬆,嘴上念叨著“本姑娘一定要抓住這條長蟲”,事實上她並不輕敵,在湖面上一個身姿曼妙的滑步,嬌軀傾斜的同時,一隻纖手在水面上看似鬼畫符般胡亂勾畫,然後輕念一聲“起”,竟然握起一團形如大奉官員早朝所拿玉笏的湖水。
賣炭妞拎出的這團湖水被當作了制符的材質,這種事情當真是聞所未聞。隨後她繼續繞著那條黃蛟轉出一個半圓,神情異常莊嚴,口中念念有詞:“天真皇人,落筆成書。”
那塊碧綠色的“水笏”頓時大放光明,有紫薇氣旋旋而生。賣炭妞繞到黃蛟身後,雙手手指捏住笏板,做出人臣朝奉天子狀,沉聲道:“凶穢退散,道氣長存!急急如律令!”
道教任何境界深遠的玄秘符籙,莫不是取法天地,賣炭妞先前的劍陣即符,取自蜀地山川的鎖龍形勢,隨後的“笏符”更是獨具匠心。只見賣炭妞雙手猛然抬起,重重砸下,空中憑空出現一塊氣機濃郁的龐大“笏板”,朝黃蛟的背脊迅猛拍去。
那條靜如塑像的黃蛟終於有所動作,提起一爪,輕輕按在湖面上,懸停於湖上的那座劍陣頓時搖搖欲墜,距離破陣只有一步之遙,但八十一柄劍靠著均攤黃蛟的一爪之力,總算一柄都沒有毀壞。背對賣炭妞的黃蛟似乎流露出些許詫異的神情,略作思索,轉過頭,咬住那塊凝氣而成的大笏,一口就將笏板撕咬得支離破碎,而賣炭妞手中所持的笏符本體,也出現了一絲絲龜裂痕跡。黃蛟甩了甩頭顱,龍鬚飄搖,然後猛然間瞪大眼睛,露出大口,做天王張目狀,對著螻蟻一般渺小的女子猙獰嘶吼!
賣炭妞始終手持水笏,身軀在湖面上倒滑出去,被這一口恢宏龍息吹拂得滿頭青絲飛舞。賣炭妞一路退到離湖岸幾丈遠的地方,這才鬆開手中笏,那笏板卻也不墜地。賣炭妞嘀咕了一句:“敢吐我一身口水,非要你好看!”她瞥了眼劍陣,再次在湖面上奔走起來,同時輕聲說道:“一念玄台生紫蓋,一念令我通自然,一念助我升太清。念念不忘,普告九天!”
每訴“一念”,餘下的三柄劍就拔高一次,急速升入夜空,而賣炭妞本身也滿身紫金顏色,在旁人眼中恍如神祇。黃蛟凝視著那股熟悉的氣息,似乎有些忌憚,繼而怒火滔天,湖上雙爪猛擊湖面,隱藏在湖底的龍爪也開始翻江倒海。困獸猶鬥,何況是它這種幾近化龍之後可與天地同壽的長靈。一整座湖當即便如熱鍋沸水,無數白霧升騰,天搖地動。雖然賣炭妞的三柄符劍陸續從高空刺入湖中,除了一柄被龍尾掃掉,兩柄都釘入了黃蛟背脊中,可黃蛟仍是沒有身受重傷的頹敗模樣,反而助長了它的瘋魔氣焰,四爪反復起落,龍頭抬起,龍尾砸水,嘶吼如雷鳴。湖水四溢,浸濕湖岸,觀音宗練氣士早已後撤,唯獨棧橋上賣炭妞的師姐紋絲不動,不過也不再望向山頂,而是略帶憐憫地看著湖中那條龍氣可以推本溯源到高原的黃蛟,淡然地命令道:“英毅,斂氣入寶瓶。”
棧橋上身形搖晃的女子仙師點了點頭,雙手結印,悠悠然一吸氣,將湖中瘋狂流溢的龍息龍氣吸入腹中。
原本頭顱朝向賣炭妞的黃蛟很快感受到身後小毛賊的偷竊行徑,緩緩轉過那顆碩大頭顱,死死地盯住棧橋上的兩名練氣士。
宗主皺眉說道:“賣炭妞,別玩了。”
賣炭妞笑了一聲,嚷著“知道啦知道啦”,袖中滑出一塊雕有雙龍銜尾的玉佩,露出一臉肉疼的委屈表情,唉聲歎氣著捏碎玉佩。
她的師姐望向湖岸,平靜地道:“孫啞,敕雷厭勝。”
一名年輕男子練氣士聞聲,立即打開腳下那個行囊,露出一塊青石雕刻、方方正正、不下百斤的仰臥磐龍礅子。礅子六面各鑿有一孔,其中有赤色雷電流轉。年輕男子捧起礅子,怒喝一聲,拋向湖中。
棧橋上的宗主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齊隆中,結鏡!”
另外一位中年練氣士頂著差點兒讓他窒息的巨大壓力,一鼓作氣長掠到湖邊,蹲下後雙臂伸入湖水中。以他為起始,湖面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冰凍。
此時,湖中的賣炭妞已經捏碎雙螭玉佩,湖上幻化出兩條體型遜于黃蛟的小螭。橋上名叫英毅的女子練氣士則在瘋狂汲取黃蛟的龍氣。年輕練氣士孫啞拋出那塊磐龍礅子後,礅子在湖上空懸停,天上有一道天雷砸下,擊中礅子,頓時金光四射。電閃雷鳴之際,一條條金線在湖上綿延開來,像一張象徵天道的黃金法網。負責結鏡的練氣士已經把整個湖面都凍結,湖上寒氣森森。
萬事大吉,只欠東風。
身上不知藏了多少上品符器的賣炭妞正要祭出一樣壓箱底的物件,就在她即將一舉降龍之際,異象橫生!
那條黃蛟無緣無故地消失了。
觀音宗宗主也瞬間從棧橋上消失。
山巔之上,觀音宗宗主望向那個低頭俯視身前白色大碗的中年書生,沉聲道:“姓謝的,你不要得寸進尺!”
書生抬起頭微笑道:“澹台平靜,別仗著年紀大就倚老賣老,女子這般作態,不可愛。”
宗主冷笑道:“你謝飛魚眼睜睜看著國破家亡,空有一身修為,卻藏頭縮尾,到頭來連女兒也不敢認,就是大丈夫了?!”
書生依舊是笑眯眯地打趣道:“女子就是頭髮長見識短。”
真名澹台平靜的高大女子臉色陰沉,顯然是破天荒真的大動肝火。雖說觀音宗向來不理俗世紛爭,因為興亡自有天定,可此人當年放出話來,只要他不出太安城一日,南方大練氣士就不可越過廣陵江一步,這本就是在多此一舉地刻意針對觀音宗。
看不出真實年紀的儒生不去看澹台平靜的臉色,低頭望向水碗,碗中遊弋有一尾寸餘長的黃色小蛟,除此之外,還有兩條小螭和一條赤蛟,長度都差不多。
蜀地已無蛟,盡在我碗中。
儒生笑了笑,輕聲說道:“咱們都是順勢而動的世外人,知道天地運轉自有規矩。你想要用此蛟給北涼王徐鳳年補氣,可就壞了規矩。”
澹台平靜地譏諷道:“那你幫陳芝豹捕捉蜀地蛟螭,為他鋪路,就沒有壞了規矩?”
姓謝的讀書人搖頭道:“體悟天道,你差得太遠,咱們雖是縫補天道的同行,可我勞心,你們練氣士不過是出力。”
澹台平靜嘴角勾起,憐憫的眼神宛如先前她看待那條黃蛟。
讀書人環顧四周,和顏悅色地微笑道:“知道你留有後手——鄧太阿的飛劍嘛,我打架的確馬馬虎虎,可打不過總跑得過,是吧?”
山頂上僅留下高大女子一人,但是從山頂到蜀中地帶,出現了連綿不絕的雷鳴聲。
澹台平靜身邊出現了兩個男子:貌不驚人的中年人和獨臂老人。
鄧太阿和隋斜穀。
她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悄無聲息遞出地仙一劍的鄧太阿揉了揉下巴,自嘲道:“這傢伙腳底抹了油?跑得可真快,我追不上。”
澹台平靜歎了口氣,有點兒惋惜,問道:“接下來你去哪裡?”
鄧太阿淡然地道:“找我那徒弟去。反正北涼我是絕對不去的,有隋老前輩陪你們就夠了。”
隋斜穀瞥了眼那高大女子,笑道:“小澹台,自打當年第一眼看到你,到如今,我可是追了你八十幾年,真不給個機會?你要是答應,我就把一身所學都傳授給那賣炭妞兒。”
澹台平靜完全沒有理睬這個老不修,下山去了。
隋斜穀齜牙咧嘴。
比這兩位要年輕好幾個輩分的鄧太阿開玩笑道:“老前輩,追女子可不像咱們練劍啊,哪能這麼直截了當?”
隋斜穀瞪眼道:“你不一樣是個光棍?到了老夫這個歲數,肯定也還是老光棍一條!”
鄧太阿哈哈大笑:“借老前輩吉言。”
笑過之後,鄧太阿感慨道:“吳老頭兒也不真是冥頑不化的老古董,總算做了件讓我覺得爽利的事情。”
隋斜穀點頭道:“出塚九十九劍,加上老夫這把破劍,剛好湊足了一百劍,怎麼都夠北蠻子吃一壺了。”
鄧太阿猶豫了一下,說道:“可能的話,也許要加上我這一劍。不過到了那一步,也許大局已定,雪中送炭和錦上添花都說不上了。”
隋斜穀豪氣沖天,大笑道:“不說其他!到時候那可就是整個中原的好劍加上那三十萬北涼刀啊!那個場景!”
一支商貿馬隊進入流州境內,來到涼州與青蒼城中間的馬鬃山。一眼望去,盡是棕黃色的戈壁殘丘,難以耕作,山勢呈現出一排排南北向的雁行狀,山口之間,風急沙大飛如刀,由東往西的馬隊就要從此穿過。在朝廷將北涼原有三州納入版圖後,離開此地就算是出塞離邊了。近二十年來不乏詩人遠遊此地,多有膾炙人口的邊塞詩篇傳誦朝野。
此次北涼道設置流州,離陽朝廷大概半年後才下達詔令,數十人得以升官加爵,主要一封就是拔擢楊光鬥為流州刺史。中原官員根本就沒聽說過此人,但也心知肚明,這是趙廷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了徐家在北涼的隻手遮天。太安城的聖旨幾乎與北莽舉國兵馬南侵的消息一同傳出,京城馬上就有人幸災樂禍,傳出“且看你北涼橫行到幾時”的說法。北莽陳兵西線邊境的傳聞得到確認,竟將廣陵道征戰失利的陰霾沖掉了許多。在許多人看來,只要不打顧劍棠大將軍把守的東線,一來離陽不用兩線作戰,二來涼、莽死磕本就是狗咬狗。如果說北莽是一條垂涎中原肥肉的野狗,北涼也好不到哪裡去,對離陽朝廷而言,始終是一條不太聽話的看門狗,野性難馴。
隨著北涼道對流州逐漸解除許多禁令,一些流民不但可以返鄉祭祖,甚至能投軍邊關,而且舊三州的老北涼人也能順利地進入流州,尋覓淘金的商機。這支穿梭於馬鬃山的馬隊就是如此。馬隊主人是陵州的大戶,世代經營茶、馬、鹽、鐵這些大宗生意,祖上是跟隨“人屠”南征北戰多年的武人。徐家紮根北涼後,官職只爬到從四品武將的老人死于沙場舊疾,據說當時連北涼王也曾親臨靈堂拜祭,這份殊榮,在將種門庭多如牛毛的北涼境內屈指可數。隨著老涼王徐驍的去世,那次待遇就越發成了這戶人家的護身符,別家的邊境生意開始凋敝難行,他們做生意反而越來越暢通無阻,甚至順利把家族枝蔓伸入了流州。將近百人的傅家馬隊中夾雜著兩個外人,是一對師徒。馬隊幾位常年行走邊關險地的主事人對此都不太歡迎,只不過聽說是陵州一位連傅家也招惹不起的當紅官老爺發話,說是那世家子吃飽了撐的要遊歷塞外,馬隊不得不予以收容。傅家雖然有老家主辛苦積攢下來的香火情,但因為之後兩代都遵循祖訓遠離官場,難免露出疲態,還是要看人臉色行事。傅家名義上的領隊是傅家三房的長孫傅震生,由兩名熟悉邊境的老江湖幫帶著。這傅震生一身書卷氣,不過傳言族內武藝教頭對其習武天賦讚不絕口,至於手腳把式的深淺,從沒人見過他出手,趙家寶和馮千祥兩位在江湖沉浮中練就火眼金睛的老人也吃不准,不過江湖規矩是看低易看高難,想必傅震生的身手差不到哪裡去。
馬隊在一座雁形山後小作休整暫避風沙,傅震生背靠山壁而坐,小心翼翼地拎起新制的羊皮水囊,喝了口難掩溫臭的水。傅家一直有這個傳統,傅家子弟頭一回行走邊關,便由家中長輩婦人縫製水囊,再由男性長輩交到手上。新囊即便經過烘乾祛除腥味,水儲存在裡面,味道依舊讓人難以忍受,這對富貴子孫來說無異於一種折磨,不過傅家家風淳樸,子孫後代大多性子堅韌,傅震生度過初期的不適應後,每次喝水已經可以面不改色。他瞥了眼站在遠處的那對師徒,做師父的跟他差不多年紀,玉樹臨風,本該在陵州風月場合做那班頭人物,不知為何要來邊塞自討苦吃;徒弟是個不起眼的孩子,不過進入流州後,比許多走慣了塞外的傅家人還要如魚得水。傅震生一路細緻觀察,此時跟兩位前輩說道:“趙伯、馮叔,那徐奇不像是初次行走邊塞的人物,不須咱們提醒,每次飲水的分量十分恰當,從不因口渴而暴飲,待人接物也八面玲瓏,不像是那些不諳世故的士族子弟。況且能讓咱們傅家忌憚的陵州大族也不算多,可沒聽說有這麼一號人物。”
給傅家當了二十多年門客的趙家寶在家主面前都無須卑躬屈膝,跟三房家主更是關係莫逆,故而一路行來對自家晚輩一般的傅震生傾囊相授,聽到傅震生這番老到的言語,他不由得老懷大慰,那張老態龍鍾的滄桑臉龐堆出由衷的笑意,點頭道:“那叫徐奇的年輕人雖說走在馬隊中間,比少東家要少吃許多風沙苦頭,可那份氣定神閑,不是想裝就能裝出來的,騎馬隨行和下馬飲食,都跟我和千祥這些喝慣西北風的老骨頭一樣沒講究。照理來說,確實透著股古怪,不得不提防,少東家能夠多長一個心眼,是好事啊!既然少東家開口了,千祥,你也可以透底嘍!”
身後背了一柄長刀的馮千祥笑了笑,沉聲道:“少東家放心,家主這趟出行前,私下跟我和老趙交代過,這個徐奇雖說來歷不明,但可以保證身份清白,絕非歹人。不過我跟老趙都有私心,想看一看少東家能否自己瞅出那對師徒的異樣,這才沒有明說,少東家可不要見怪啊!”
“理當如此。”傅震生自幼浸染與尋常將種門戶迥異的家風,性情內斂,此時緩緩收起羊皮囊子,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自嘲道,“自己走過這一趟,才知道西北風的味道,當真不咋的啊!”
傅震生突然歎了口氣,說道:“那新流州是豺狼環伺之地,先前北涼王府的心腹幕僚陳錫亮確有婦人之仁的嫌疑,太過注重一時一地的得失,拒不棄城,結果被一萬馬賊圍困在青蒼城中,白白葬送了幾十位白馬義從的性命。北涼鎮守邊關這麼多年,這種損失可不多見。也不知道新任刺史楊光鬥是一個如何性情的大人物,若是跟陳錫亮這位清涼山大紅人一脈相承,我們傅家此行恐怕前途叵測。退一萬步說,傅震生死則死矣,但要是耽誤了北涼大業,爺爺倘若健在,多半要不許我這個不成材的孫子進家門了。”
趙家寶顯然對前程也不看好,憂心忡忡地道:“咱們傅家為北涼奔波勞碌了將近二十年,名義上是闖蕩邊境做生意,實則暗中四處找尋礦山。北涼的金礦、鐵礦可謂大半出自傅家之手,這回去流州鳳翔一帶確認那座鐵礦的品質、產量,我看有些懸。”
馮千祥笑道:“終歸是盼著北涼能打贏這一仗,否則老子攢了大半輩子的家底可就打水漂了。到時候,就算北涼王站在我跟前,我也要指著他的鼻子罵一通。”
趙家寶哈哈大笑,看見少東家一臉茫然,他解釋道:“一聽說要打仗了,陵州那邊許多沒良心沒膽子的大戶都開始往外跑,可宅子和田地又帶不走,就只能賤賣了,原本兩千多兩白銀都不一定能買下的好宅子八百兩就能到手,千祥這不就‘趁火打劫’買了四棟,為此還跟我借了一千兩。說來也怪,這麼大的動靜,官府那邊完全視而不見,什麼遍問親鄰的規矩也都不管了,誰去衙門都能拿到定帖和正契,還不是白契,是實打實的赤契。不過好在都護府總算在最後關頭卡了一道,規定每次出境都不許攜帶一百金、一千銀以上的金銀。”
傅震生好奇地問道:“才這麼點兒金銀,要把家產全部帶走難不成派人來回出入北涼?那些有錢人也不嫌麻煩?哪怕只有十萬兩銀子的家底,一百金、一千銀,也得跑個一百次啊!”
馮千祥搖頭笑道:“也簡單,其實不用攜帶金銀出境,都買了古董字畫珍玩,還輕鬆方便,反正這個帶走再多也沒人管,到了北涼以外,一樣能換到銀子。那些精於鑒賞的士族破落戶,搖身一變,成了家家戶戶的座上賓,如今可都撈足了油水。咱們陵州那個莫名其妙崛起的魚龍幫,少東家聽說過吧,我比起他們的吃相,簡直不值一提,人家那架勢,簡直就是萬金散盡,全部買了田地、宅子,也不知道那麼多銀子是哪兒來的。我粗略算過,就我知道的地產,魚龍幫已經砸出去八十多萬兩銀子,真實數目還不得翻一番?這都要成為坐擁半個陵州的大地主了。魚龍幫那女子幫主的魄力,我這個大老爺們兒也佩服得五體投地。少東家,要不你去娶了那女子?”
傅震生不是開不起玩笑的人,不過仍是感到有些無奈,自嘲道:“跟徽山紫衣一樣名動天下的女中豪傑,哪裡瞧得上我?”
趙家寶咦了一聲,一臉驚訝:那對師徒竟然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失蹤了,靠近他們的幾個傅家人也都沒有察覺。傅震生此行身負北涼和家族兩份重擔,就有些反感那徐奇的自作主張,抬頭看了眼天色,說道:“等他們半個時辰,如果還找不到他們,咱們也只能動身了。青蒼、鳳翔之間才是真正難走的路程,不能縱容他們。”
帶著餘地龍進入流州的徐鳳年繞到另一座雁形山後,看到一對意料之外的熟人:鹿鳴宋氏的宋洞明和他的書童。兩兩相望,宋洞明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爽朗大笑:“從山清水秀的武當到這窮山惡水都能遇見這位公子,可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公子若是放心,我這兒還有小半囊酒,是北涼的綠蟻。酒烈得很,入嘴初時灼燒喉嚨,可片刻後,竟能喝出一份清涼。宋某人也是才喝出的門道,早知道就多買幾壺了,悔不當初啊!就算賒帳也要多帶兩壺綠蟻傍身。”
徐鳳年沒有過多客套,接過酒囊,舉在空中,倒了一小口,遞還給宋洞明,後者笑問道:“公子不多喝幾口?不妨事的。”
徐鳳年搖頭笑道:“徐奇就不奪人之美了。”
見徐鳳年自報家門,宋洞明大概是覺得北涼口音的公子哥肯定不知道鹿鳴宋氏是何方神聖,說道:“在下宋洞明,祖居於江南鹿鳴郡,與徐公子兩度相逢,緣分委實不小……”
話才說到一半,風沙裹挾的乾枯針茅草撲打在臉頰上,宋洞明伸手一摸,抓住那成熟後根離大地做飛絮的枯黃茅草,感慨道:“一歲兩枯榮,飄零隨長風。”
書童突然伸出手指,喊道:“先生你看,那就是狼煙嗎?”
順著書童的手指,宋洞明看到大漠之上升起一股粗壯的狼煙,應該是青蒼城方位在向涼州這邊報告平安。先前兩人走入流州都不曾見到這番光景,難怪自己的書童這般驚奇。宋洞明喃喃自語道:“古書上說這邊塞狼煙不同于中原,以燒狼糞而得名,煙火筆直而極黑,風吹不斜,可這麼看去,這股狼煙除了粗壯些,濃淡與中原的煙並無差異啊!”
徐鳳年輕聲笑道:“那恐怕是某些邊塞詩人的誤傳。西北邊疆,燒狼糞興許偶有為之,但那都是牛、羊糞不夠用情況下的無奈之舉,大多還是就地取材,以胡楊、紅柳木做柴薪,輔之隨處可得的旱蘆葦等易燃之草。而且北涼邊軍的各地烽燧,‘狼煙’燃物的供應,有著相當嚴格的管理,若是被巡邊監騎發現某個烽燧儲備不足,要一路連坐到正四品的官員,全部就地正法,誰求情都沒用。將近二十年來,北涼因為這件‘小事’,差不多死了三百多人,前四五年相對少些,今年最多,一口氣殺了六十多個玩忽職守的邊卒。”
宋洞明悚然一驚,喝了口綠蟻酒,這才說道:“兩代藩王交替接班,北涼邊軍又不同于其他藩王軍隊,諸多桀驁難馴的功勳老將手握兵權,本該求穩防亂,為何還這般暴戾?以小見大,加上先前傳聞,新涼王曾經一言不合便秘密殺死了懷化大將軍鐘洪武,就不怕引發嘩變嗎?徐公子,聽你先前講述狼煙緣由,顯然是熟諳兵事的,可否為宋洞明解惑一二?”
徐鳳年笑著反問道:“一言不合?”
宋洞明何等聰慧,雖然一開始盡是心存試探,但也知道胡亂說些門外漢言語掏不出行家話,遂斂容說道:“北涼軍中山頭林立,新王上位,唯有殺雞儆猴,否則戰事未起,難以用軍功服眾。”
徐鳳年聽著這種耳朵起繭子的泛泛之談,沒了交談的欲望,就打算返回傅家馬隊——總得護著他們安穩到達青蒼城,到時候自然會有精銳騎隊暗中護送到鳳翔那邊新發現的礦山。若是對北涼勞苦功高的傅家得知北涼王親自護駕,也不知會做何想,會不會覺得這麼多年的辛苦付出物有所值?當然徐鳳年也不會讓他們得知真相。這也許正是講求細處見功底的徐渭熊所不喜的地方:身為人主,卻不肯於細處收買人心。
宋洞明看到徐鳳年有告辭離去的跡象,趕忙亡羊補牢,說道:“徐公子,聽說你們北涼王府有兩個年輕的幕僚:北莽北院大王的孫子徐北枳當上了陵州刺史,這是北涼王的用人不疑;而起用寒士陳錫亮,可算用人不論品第,很能為北涼招徠寒庶門戶中的遺珠。大膽說一句,你們北涼道假使自成一國,那麼這兩人板上釘釘是未來的宰輔人才,可自古廟堂重臣,皆是由公入私,即先以才學事功躋身朝堂中樞,進入帝王眼簾後,方能走至帝王身側。如此說來,你們清涼山那兒,似乎不太講規矩。”
徐鳳年點頭道:“是不太講規矩。不過話說回來,這種破格提拔,在宋先生看來,利弊如何?”
宋洞明微微一笑,約莫是說到了擅長之事,整個人頓時顯得氣韻超俗,娓娓道來:“短期而言,千金買骨,自然是好事,尤其利於安撫赴涼士子——既然連那接連兩件大事都受挫的陳錫亮都沒有被北涼王責罰,那咱們這些讀書人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出身比那陳錫亮只好不差,如何就做不得高官了?”
徐鳳年很不客氣地打斷宋洞明的言語,問道:“宋先生如何看待陳錫亮的死守青蒼?以為那北涼王是當罰還是不當罰?”
那書童早就看這姓徐的傢伙不順眼,自家老爺何等眼界才識,哪怕是江南道上古稀之年的華族名士,聽老爺講經解文,都是洗耳恭聽的模樣,這徐奇不愧是北涼境內的蠻子,只是瞧著像讀書人而已,氣度學識都一塌糊塗,自家老爺可不就是拋媚眼給瞎子看?書童正要出言教訓那不識趣的傢伙,被宋洞明不露聲色地瞥了一眼,嚇得最講規矩的他立即噤聲。
宋洞明繼續說道:“對陳錫亮,當賞罰並用。此人守城一役,看似糊塗,以致北涼人氏以為此子是志大才疏之輩,卻不知北涼不缺甲士,不缺好刀大馬,甚至不缺銀子,唯獨缺了兩個字:民心。”宋洞明望向遠處,“‘民心’此物,正是天時、地利、人和中的人和之本。國之險,從來不在地利之山川之險,而在人心聚散。地利是死物,天人之辯,自然而然就落在天時、人和兩者頭上。儒、道、墨各有自家見解,無數先賢也沒有爭出個所以然,宋洞明自不敢妄言,可為君王人主者,能夠心地端正,肯積功德,反禍為福,這是以人道證天道,就算無法逆轉天時,總歸也錯不到哪裡去。北涼在老涼王徐驍手上時,三十萬鐵騎已是雄甲天下,如果新涼王徐鳳年能夠彙聚民心,那麼北涼百萬戶,人人皆可戰願戰之兵,就算北莽號稱‘百萬控弦之士’,又如何能欺辱北涼?”
宋洞明輕聲道:“所以說,陳錫亮給北涼開了個好頭。那些入城流民,以三千人計算,他們活下來後,所謂口碑,即是有口皆碑,流州自會有三萬甚至更多流民知曉年輕藩王的仁義,並非只是滿嘴仁義道德,更絕非只會在城門口擺些粥食的假仁假義,而是真正能幫他們守住北涼幽、涼、陵、流四州!”自說自話的中年讀書人神情肅穆,“如果陳錫亮當時選擇了退卻,不錯,的確能給北涼王留下城中的白馬義從,可李義山當年的謀劃,就全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恩威並濟,李義山驅逐流民使其不得返鄉,常年調遣北涼甲士去殺人練兵,是施‘威’在前;陳錫亮如果不守青蒼,城內城外的十數萬流民當時可都盯著,徐鳳年想要讓這些流民為北涼死戰?癡人說夢!北涼以為心思縝密的徐北枳遠勝婦人之仁的陳錫亮多矣,哼,這才是真正的見識短淺!內聖外王,唯有為政以德,方能如天上北辰,居其所卻有眾星拱衛,才算真正的得道者多助。北涼空有軍心而無民心,那麼就算三十萬甲士死絕,一樣守不住離陽西北大門!那麼當時仍是世子殿下的徐鳳年在京城禦道所言,‘要為中原百姓鎮守國門,不受北莽馬蹄禍亂’,根本就是一句讓人笑掉大牙的屁話!”
一旁的書童瞪大眼睛,向來溫文爾雅的自家老爺也會如此口無遮攔?
徐鳳年默然點頭。
余地龍蹲在師父身邊,聽是肯定聽不懂的,不過還是覺得這個略微上了年紀的江南書生說起話來挺帶勁的,比江湖高手似乎還來得有氣勢。
氣勢。
盯著宋洞明猛瞧的餘地龍有些納悶了:他們讀書人讀幾本書,還能讀出氣勢來?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要不回頭跟師父說一聲,咱也讀書識字去?
徐鳳年沉默片刻後,笑著明知故問道:“儲相殷茂春正在主持京城以外的各地官員大考,宋先生此時入涼遊歷,想必志不在仕途?以宋先生胸中韜略,為何不為官?”
那書童重重地冷哼一聲,顯然是覺得這種白癡問題是在侮辱他的老爺。
宋洞明突然有些感傷,閉上眼睛,隱約浮現出壓抑不住的痛苦神情,輕聲感慨道:“實不相瞞,京城也曾有人如此問我,我只能說,彼之所贈,非我所求啊!”
宋洞明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真情流露不太妥當,灑然一笑,說道:“徐公子,此行可是前往青蒼城?”
徐鳳年搖了搖頭,餘地龍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師父。
宋洞明說道:“那就此別過了。”
徐鳳年抱拳辭別,帶著余地龍返回傅家馬隊,途中猛然記起北涼諜報記載一事:很早就被元本溪相中的宋洞明,當年大登科後小登科,先是金榜題名,未曾及冠便高中榜眼,連年輕天子都震驚于此人的博聞強識,差點兒要為其賜婚,不承想此人返鄉後就立即與一名族品低下的女子成婚。大登科之大,只比狀元差一名;小登科之小,卻小到讓人遺憾,惋惜這樣的風流人物為何就不願與那門當戶對的趙室女子成親。之後,宋洞明很快喪偶,膝下並無子女,這麼多年也沒有續弦,連侍妾都沒有一個,常年在外遊覽大江南北,一心寄情山水。諜報上隱晦提及,宋洞明妻子之死並不正常。鹿鳴宋氏是豪閥,宋洞明更是有望入朝為相的大族俊彥,誰敢如此喪心病狂地行事?整個離陽,一雙手就數得過來。
走出去很遠的徐鳳年忍不住回望一眼。
他曾經跟襄樊城的陸詡錯身而過,這一次不應該再失之交臂了。
徐鳳年吹了一聲口哨,緩緩地抬起手,沒過多久,一隻神駿白隼急速墜停於臂上。
那邊,宋洞明和書童繼續在馬鬃山的風沙中艱難前行。書童走在先生身邊,提了提嘴邊遮擋黃沙的紗布口罩,大聲說道:“先生,這徐奇該是出身北涼矮個子家族裡的高個門第吧?”
宋洞明笑道:“你說話倒是比我還拗口。”
書童嘿嘿一笑,趕緊扭頭把入口的黃沙吐出嘴:“先生,咱們這麼瞎逛,何時才去見那位年輕藩王啊?先生不是說北涼還缺個運籌帷幄的輔佐良臣嗎?先生可是有那十勝十敗之策在心中的!”
宋洞明平淡地道:“看緣分吧。何況徐鳳年是否是我心目中的明主,還得再看看。”
書童苦兮兮地說道:“先生,就算他姓徐的可以讓先生施展抱負,到時候咱們鹿鳴宋氏如何自處?那個嫡長孫郁鸞刀跑到北涼投軍的鬱氏可是前車之鑒啊!”
宋洞明搖頭道:“今時不同往日。有西楚複國,朝廷如果彈壓我宋氏,那就得付出導致中原腹地動盪不安的代價,得不償失。何況宋洞明早就是太安城的棋子,落在哪裡都無所謂,說不定元先生還會樂見其成。”
書童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
宋洞明眼神堅毅地望向前方。元先生,你說過,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因此逼著我做出取捨,可宋洞明如何不知曉這個粗淺的道理,只是我不願以你眼中的小舍換取卿相之位啊!我宋洞明一直是個不堪大用的癡人,就像我不知道好人是不是真的有好報,但我願意相信;就像世人不信北涼徐鳳年能守住西北,可我願意相信。
宋洞明走著走著,眼眶濕潤,嘴唇輕輕顫抖,近乎無聲地哼著一支那位早逝女子經常唱的小曲兒。
“東西南北,南北東西,只願相隨無別離。
今生來世,來世今生,誰能聚首再相逢?”
徐鳳年和余地龍回到傅家馬隊後,自然沒撈到什麼好臉色。徐鳳年跟馮千祥致歉了幾句,後者借坡下驢,倒也沒有得理不饒人。他這種老江湖很清楚,出門在外,多個熟臉的朋友就是多條路,今日別人求己,說不定明天自己就要求人。
馬隊繼續前行,穿過馬鬃山後,沿著一條乾涸多年的蜿蜒河道一直走。餘地龍手中握有一捧泛著綠意的針茅草和錦雞兒,時不時放入嘴中咀嚼,吸出那可憐兮兮的汁水。拜師之後,這個師父也沒有怎麼傳授絕世武功給他,就只有七種吐納法子,吐氣有六,吸氣僅一。師父倒是半開玩笑地說過,按照這個笨法子勤于修習,一旦臻於化境,等於睡眠中也在習武,說不定某天就能夠呵氣成雷。餘地龍照做了,反正除了千篇一律地呼氣吸氣,這個孩子也沒什麼可做的。徐鳳年騎在馬背上,偶爾會關注一下餘地龍的吐納,更多時候是在神遊萬里。
魚龍幫除了一開始潛伏的那撥拂水房諜子,之後又有跟隨他從徽山大雪坪進入北涼的大客卿洪驃悄悄進入其中,近期更有在江湖上名聲不顯的沉劍窟主糜奉節憑藉指玄手段,當仁不讓地坐上了供奉位置,那死士女子樊小柴也躲在暗處保護劉妮蓉,後者已經被稱為“北涼江湖中最有權勢錢財”的女人。當然,真正掏腰包去大肆購置田地府宅的傢伙,是他徐鳳年。徐鳳年甚至從聽潮閣中搬出十幾箱子武功秘籍撥給魚龍幫,雖說都是二三流的東西,但足以讓江湖人士擠破頭顱也要躋身魚龍幫。現在的魚龍幫,真的是面子裡子都有了,再沒誰敢說這個天下第十的幫派是烏合之眾。徐鳳年不奢望這些惜命惜名的油滑江湖人來給北涼賣命,但是大戰開啟,北涼需要一個穩固的後院,人數已經達到兩千人的魚龍幫,最不濟可以保證陵州這座糧倉穩如磐石。
如果說魚龍幫的作用還只是錦上添花,那麼傅家於北涼而言,已經雪中送炭了整整二十年!傅震生所在的這個家族,由他父輩七人牽頭,領著族人和親信,默默地踏遍了北涼三州土地,前幾年的足跡甚至到了西域,以一家之力,為北涼找到了八成的礦山。只是傅家老小都奇怪,明明這些礦山“開山”大多不難,為何北涼官府僅是記錄在檔,派遣甲士嚴密封山,就是不去開採。傅震生的父親就曾經親自找尋到一座巨大的鐵礦,歲冶鐵可達到六十萬斤,而離陽王朝在永徽末年的鐵歲收總計也不過六百五十萬斤。傅震生的父親還幫北涼在甘泉郡找到了歲入總額一千六百斤的水銀產地,將近占整個離陽的三成。除此之外,還有北涼產銅的三大“場坑”——澄水場、寶興場、劍南坑,它們的現世,無一例外是傅家人的功勞。為何徐驍會親自去傅家老爺子的靈堂拜祭?這就是理由。日後涼、莽開戰,比拼的並不僅僅是邊軍甲士的數目,以北莽的國力和北涼的韌性,一旦交鋒,雙方心知肚明,誰都不可能做出一錘子砸死對手的壯舉,關鍵就看誰積攢下來的家底拖的時間更久。北涼看似鹽鐵官營被那些地方豪橫將種門戶一手掌控,形同私營,病入膏肓,其實李義山早就提出“山澤之利,暴發輒枯竭”,所以乾脆一直禁山封礦,從未上報朝廷,而是用本地官員中飽私囊當障眼法,各地官府長年不惜以定額賦稅從北涼以外購置相關物資,只不過手法隱蔽,而且都是日積月累的小宗買賣,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朝廷那邊,即便某些有識之士察覺到了蛛絲馬跡,也不好興師問罪,不光是北涼道山高皇帝遠,也是因為北涼幽州、陵州毗鄰的幾個州,除了顧劍棠的舊部將領在統領兵權,當地大小官衙均被滲透得七零八落,這十幾年來,那些官老爺,誰不是為官一任便富甲一方,卸任之時既得清譽又得油水?何況這種本就有利於轄境民生的事情誰都在做,法不責眾,朝廷難不成還要砸下一頂“通敵叛國”的帽子?“人屠”徐驍在世的時候,廟堂上的文武百官,哪個敢?
馬隊迎著風沙緩緩前行。
徐鳳年咬了咬嘴唇。徐驍絕對沒有留給他這個兒子一個爛攤子北涼,而是一個兵甲強盛的北涼!
徐鳳年微微瞥了一眼,看到傅震生撥轉馬頭,縱馬而來,然後與他並駕齊驅。徐鳳年看著這張看不出半點兒世故的年輕臉龐,心懷愧疚。傅震生的父親就是在鳳翔鎮以西找到那座金礦後,自己固守原地繼續勘探,讓心腹返回北涼報喜,結果死在了一夥四處遊掠的馬賊手中。除了傅震生父親,還有十六名傅家子弟一同戰死,至今沒有找到屍體。傅震生這個為家族拖累的陵州子弟,曾經在一次路見不平後,被當地一群紈絝子弟堵在家門口的巷弄痛毆,蟄伏陵州境內的拂水房諜子規矩森嚴,不會因此就為這位傅家三房嫡長子強出頭,傅家最後也沒有因此就跟北涼喊冤訴苦。
風沙肆虐,傅震生不得不大聲說道:“徐公子,距離青蒼城還有九十多裡路程,我們打算連夜趕路,一口氣走完這段行程,還望徐公子能夠堅持一下。”
徐鳳年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笑道:“理當客隨主便。這次我和徒弟前往青蒼城,一路上多虧了傅先生的照顧,希望以後有機會能請你們喝酒。”
傅震生聽到“先生”這個稱呼,明顯愣了一下。這可是當之無愧的敬稱,同齡人之間幾乎用不著,何況他傅震生此生無望功名仕途,更不奢望去沙場博取軍功,只想著繼承父親的遺志,繼續走遍北涼山川,原本以為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有外人稱呼自己一聲“先生”,於是一時間有些赧顏,臉上也多了一分由衷的笑意,只是要他傅震生跟一個幾乎是陌路人的傢伙殷勤寒暄,也太為難這個從未在官場染缸裡摸爬滾打過的年輕人了。不過傅震生看著那個人的神情,不知為何感受到一股很陌生的真誠,這種臉色,在陵州既抱團又排外的膏粱子弟臉上是萬萬看不到的。那些人,看待自己這些沒權沒錢的傅家子弟,從來都只有居高臨下的譏諷和憐憫。
徐鳳年說道:“青蒼軍鎮往西的臨謠蔡鞍山和鳳翔馬六可,這兩個土皇帝如今都歸順了流州刺史府,名義上一個成了臨謠城牧,一個當了流州副將,其實都在北涼軍的嚴密監視之下,不敢生亂。你們馬隊這趟去鳳翔,應該會比想像中安生許多。”
傅震生當然想不到屆時會有近千鐵騎為自己這支馬隊秘密護駕,不敢有絲毫掉以輕心,只是不好當面駁回人家的善意,就笑了笑。
沉默片刻,傅震生突然問道:“冒昧問一句,徐公子氣機悠長,肯定是習武之人,只是不知是練刀還是練劍?”
徐鳳年笑道:“一開始是練刀,後來也曾練劍。”
傅震生大概是覺得這位身份肯定顯貴的公子哥貪多嚼不爛,又不知如何接話,憋了半天,只能說道:“在下是自幼練刀,但始終沒能登堂入室。以後回到陵州,如果還能相見,咱們不妨切磋一下。”
餘地龍偷偷摸摸地齜牙咧嘴,心想:這傢伙真是厲害,要跟自己的師父切磋武藝?
徐鳳年嗯了一聲,然後笑問道:“怎麼沒有見你佩刀?”
傅震生哈哈笑道:“我習慣了使用涼刀,可是如今咱們北涼不許私佩涼刀出門,就只能找了柄尋常短刀塞在行囊中。”
接下來,傅震生實在是找不出話來,只能繼續去前方領著馬隊連夜趕路。直到深夜,馬隊終於到達青蒼城外,傅震生再度策馬來到徐鳳年身邊,說道:“徐公子,我們就不進城了,就此別過。”
徐鳳年抱了抱拳:“一路順風。”
傅震生有些擔憂地道:“深夜城禁,徐公子如何進城?雖說此時青蒼城一帶都有精騎巡視,可這流民之地畢竟才歸附北涼沒幾天,我們馬隊這邊又實在騰不出人手……”
徐鳳年微笑著說道:“沒事,我有正當門路可以入城。”
傅震生難免咋舌,對此人又高看了一眼。要知道北涼邊境軍律極其嚴苛,可不是陵州境內兵馬可以比擬的。既然如此,傅震生也就不再廢話,兩人相互辭別。
馬隊繞過青蒼城沒多久,就聽聞一陣不同尋常的馬蹄聲。不光是傅震生憂心忡忡,高坐馬背緊張眺望,甚至抽出了那柄短刀,連趙家寶和馮千祥也都滿臉凝重,尤其是馬隊中一位行家在貼地聽聲後,說是不下三十騎,這讓整支傅家馬隊都如臨大敵。在命如草芥的流民之地,通常只要是能騎上馬的,那都是極其扎手的亡命之徒,馬戰本事,只論單挑的話,甚至可以不輸給北涼邊軍中的精銳騎卒。傅家馬隊雖然有一百余人,趙家寶和馮千祥也是武藝傍身的江湖好手,可真要拼命,哪能不死人?而且更怕惹上一身腥,被之後的大隊馬賊盯上,到那時,能有幾個活著趕到鳳翔軍鎮都難說。不過,臨時充當探子的一名傅家騎士匆忙趕回,竟是滿臉遮掩不住的喜慶,朗聲道:“少東家,是一標龍象騎,是咱們北涼自己人!”
所有人都如釋重負,紛紛相視一笑。小王爺親自統領的龍象軍,那可是北涼鐵騎中的鐵騎,去年打北莽姑塞州那幾個軍鎮,就跟壯漢欺侮小娘子似的。
那一標龍象騎軍在百步外停馬不前,只有一位標長模樣的騎士繼續前行,並且翻身下馬,快步前行。這種舉措,讓傅家馬隊都感到一頭霧水,就算是這一標如雷貫耳的龍象騎隊在城外巡夜,見著了他們這些身份跟老百姓差不多的普通人,也不需要這般鄭重對待吧?傅震生和趙家寶、馮千祥雖然不明就裡,但都趕忙下馬相迎。那名身材健壯的披甲標長不但腰間佩有一柄新式北涼刀,手中還額外握有一把,對傅家為首三人沉聲問道:“誰是傅震生傅公子?”
傅震生畢恭畢敬地答道:“我就是。”
那名臉上有一條橫貫整張臉龐的猙獰刀疤的標長破天荒擠出一絲笑容,大步向前,雙手捧刀遞給傅震生,說道:“咱們王……”他趕緊把差點兒脫口而出的第二個字咽回肚子,說道,“咱們公子為了感謝你們這趟護送,要給傅公子這把刀。”
傅震生接過那柄連陵州境內許多雜號將軍都只聞其名不見其形的新涼刀。那標長咧嘴笑道:“咱們公子讓你放心佩刀,回到陵州不好說,但只要是在流州境內,沒誰敢拿這個說三道四。”
傅震生愣在當場。那標長誤以為這小子膽子小,生怕自己的話不管用,擔心到了別處給人抓個現行,會吃不了兜著走,他在龍象軍中是出了名的暴躁性子,差點兒就要發飆,又趕緊壓下去,竭力保持和顏悅色,但趙家寶和馮千祥已經感受到一股濃烈的殺伐氣焰,更別提跟這位標長面對面的傅震生了,差點兒就以為這位標長要翻臉殺人。標長身後那三十余肅穆冷厲的精騎,在月色中鐵甲森森,哪怕傅家馬隊有信心對付相等數目的馬賊,也沒有一絲信心在這一標三十騎的衝鋒下逃生。那標長送刀之後轉身就走,一邊還嘀嘀咕咕,好像是說“這姓傅的婆婆媽媽不爽利”,接下來的話傅震生他們就聽不真切了。
那標長上馬後,一標騎隊轉瞬間就消失不見,可謂來去如風。
趙家寶望向馮千祥,輕聲問道:“千祥老弟,這人瞅著是不是有點兒像那位龍象軍的副將——‘疤臉兒’王靈寶?”
馮千祥嘴角抽搐,乾笑道:“這不可能吧。”
傅震生上馬後懸好北涼刀,笑道:“怎麼可能?趙伯、馮叔,走了。”
趙家寶一臉自嘲,哈哈笑道:“也對,若真是那個傳說中曾經擰下過十七名春秋將領腦袋的王靈寶,他是出了名的壞脾氣,咱們可不夠他一隻手收拾的。”
遠處,青蒼城城牆上,那名標長走到徐鳳年身後,低頭抱拳,沉聲道:“啟稟王爺,刀已經送出去了。末將也已經調動八百騎跟隨其後,沿途還會逐漸增加人馬。傅家馬隊不說死一個人,就是死了一匹馬,王爺你就把王靈寶的腦袋擰下來當尿壺用!”
徐鳳年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可以說,除了你們,也正是傅家讓北涼有了跟北莽死磕到底的本錢啊!”
王靈寶抬起頭,望著這個背影,它不像大將軍晚年那樣總是傴僂著,但王靈寶清楚地記得,大將軍正值壯年的時候,只要站在那裡,就是頂天立地!
王靈寶狠狠地捏了一把臉龐。
徐鳳年轉身笑問道:“王副將,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十四歲就進了北涼軍,還是先登營?這都打了快三十年的仗了吧?”
王靈寶有些慌神,漲紅了臉,梗著脖子道:“王爺,我可沒老,三十年的仗而已,老子還沒打夠!”
徐鳳年一瞪眼。王靈寶頓時縮了縮脖子。這位王爺畢竟是打死了王仙芝的人,老子服個軟,不丟人吧?
徐鳳年忍不住笑道:“流州這邊知道那支兵馬動向的人,你算一個,為了給他們打掩護,給你一場仗打,如何?”
王靈寶下意識地搓手,得寸進尺地問道:“這仗,大不大?”
徐鳳年說道:“諜報上有確切消息,說鳳翔城牧馬六可賊心不死,跟北莽眉來眼去。”
王靈寶頓時急眼,就習慣性地罵罵咧咧道:“混帳馬六可,就他那幾千小嘍囉,都不夠老子麾下隨便拎出個校尉去填肚子的……”
徐鳳年笑道:“到底去不去?”
王靈寶一抹嘴,臉上浮現出一股透著血腥的“憨笑”,嘿嘿道:“去,咋個就不去?蚊子腿也是肉,不吃白不吃。”
徐鳳年揮揮手。王靈寶一路跑下城頭,轉頭又看了眼那個背影,總覺得大將軍又站在了那裡。
星垂平野,餘地龍坐在城頭,抬頭看著天空中的點點繁星,心旌搖曳,覺得總是看不夠。這個孩子的際遇之好,足以讓江湖宗門所有頂尖的親傳弟子都眼紅:既擁有王仙芝的三成饋贈,又能在徐鳳年身邊得到指點。余地龍收回視線,聽到師父說了一句“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徐鳳年看著頭頂那顆今年西墜速度略顯詭異的大火星,有些笑意。太安城欽天監中有專職盯住大火星的火正,都是皓首窮經的老頭子,但是今年已經接連被貶了兩個,就因為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當初京城“白衣案”,那一年同樣由中天位置西降奇快的大火星可以算是罪魁禍首。王朝昌盛則祥瑞迭出,國之將亂則惡兆顯現,換了個少年做監正的欽天監今年可真是沒有半刻消停。徐鳳年轉頭看著城外的北方土地。離陽朝廷已算是大秦以來幅員最為遼闊的一個王朝,而且有徐驍和燕剌王趙炳兩位藩王坐鎮邊疆,趙室聲威遠播的邊功更是達到了各個朝代的頂點。太安城的廟堂上,名臣薈萃,公卿同殿,徐鳳年很多時候想親口詢問那位趙家天子一句:除了那點兒夫綱不振的瑕疵外,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徐鳳年下意識地看向東邊的太安城方位,想到了為了趙室鞠躬盡瘁的“碧眼兒”。這位老書生當下的日子也不太好過,關鍵是這位首輔以後的日子只會更不好過。這次借著西楚複國,他所行抑武削藩之舉,徹底觸及了兩處逆鱗,天怨不好說,人怒是肯定的了,包括廣陵王趙毅在內的宗室藩王註定懷恨在心,加上那撥積怨已久的太安城趙室勳貴,以及外地所有在一紙令下不得擅離領地的公侯,天底下姓趙的皇親國戚,就沒誰對他有好感,而強令各地武將帶兵奔赴廣陵外圍的“練兵”之舉,把顧劍棠為首的幾乎所有煊赫武將得罪了個一乾二淨。徐鳳年感慨道:“‘武無敵’王仙芝都死了,你這個‘文無敵’偏偏在這個時候要按照陸詡的那份疏策去變法,你真以為自己能善終,真當自己是‘站皇帝’了?”
徐鳳年對此倒是沒有幸災樂禍,張巨鹿雖然是北涼死敵,可這個世上,總有那麼幾個異類,更能贏得敵人的由衷敬重,徐驍也是其中之一。北莽女帝、顧劍棠、老靖安王趙衡,這些最該記恨徐驍的對手,反而一輩子從未在口舌上辱駡過徐驍。徐鳳年輕輕地歎了口氣,對餘地龍說了聲“走了”,孩子蹦下城頭。徐鳳年在入城前就已經從王靈寶嘴中得知這趟要見的兩個人湊巧都不在青蒼城內:弟弟徐龍象僅帶著八十騎就去了臨謠軍鎮以北的邊境,追剿一夥號稱千人之眾的馬賊;陳錫亮則在城外某地為幽州邊軍“招兵買馬”,這兩個月幾乎天天夜宿城外。
徐鳳年跟餘地龍來到那座把“龍王府”給鳩占鵲巢了的流州刺史府邸。府邸內燈火通明,坐在一張張書案後處理政務的官員幾乎全是年輕臉孔。這些被破格提拔的俊彥,一半是經過重重篩選的入涼士子,一半是北涼舊三州的勳貴後代。徐鳳年進入一座戶房之下職掌糧草的小衙屋時,正好看到刺史楊光鬥倒提著一支狼毫筆猛敲一名官員的腦袋,破口大駡,祖宗十八代都給罵了個遍。那名看官服該是糧曹郎的年輕人滿面通紅,被刺史大人當著同僚的面如此辱駡,品秩差了十萬八千里,自然不敢反駁,又自覺委屈,相貌英俊的七尺男兒竟泣不成聲。楊刺史仍是不解氣,氣咻咻地把筆遞還給那年輕人,沾滿墨汁的那只手在對方官袍上胡亂一抹,冷哼一聲,說道:“明早本官再來一趟,要是依舊是一筆糊塗賬,嘿,你爺爺是尉鐵山,本官惹不起,也不好貶你的官,不過讓你滾去靠近茅廁的禮房那破地方這種小事還是做得到的!尉銅河,這身官袍髒了都不用洗,反正明天多半要換一身。”
那年輕人臉色蒼白,一咬牙,雖然還是語帶哽咽,但眼神中已經沒有畏懼,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說道:“刺史大人,臨謠軍鎮下轄三郡,新建才這麼點兒時間,下官跟三位同僚和六名下屬每天不過睡三個時辰,雖然臨謠四等田地的錄檔一事確實存有紕漏,可這已經是下官諸人的能力極限,刺史大人若是覺得下官不堪此任,覺得下官是借著祖輩功蔭才在這裡混吃混喝,不須如此找藉口百般刁難,下官自己現在就去禮房就職!”
楊光鬥吹鬍子瞪眼,猶豫了一下,然後冷笑道:“你小子有骨氣啊!那甭廢話,滾你的。咱們流州禮房,那可是頭等重要的大衙門,負責勸學教化,本官估摸著那些流民都喜歡聽你尉銅河尉大公子的蒙學,說不定明年就能出一籮筐的狀元之才嘍!”
尉銅河給這麼一擠對,嘩啦一下,真是淚如雨下。他爺爺尉鐵山那可是從騎軍副統領這種高位上退下來的功勳老將,何況脫下甲胄也沒幾年工夫,而且接替尉鐵山位置的何仲忽一向把前者當作兄長,十分敬重。尉銅河的父親尉金水也做到了邊軍正四品武將,極受何仲忽信賴。尉銅河跟許多躺在父輩功勞簿上享樂的將種子弟不一樣,不喜兵戈喜讀書,而且滿腔熱血,聽說北涼道新設的流州急需官員,幾乎是瞞著家族偷跑來的流民之地,而且一直沒有讓同僚知曉自己的身份,直到今夜被刺史大人點破,屋子裡那些官員才給嚇得不輕。不過尉銅河性子溫軟,確實不太像家中長輩。若是尉鐵山這麼被老涼王訓斥,就算不敢對著罵,也會一聲不吭,卻絕對不會委屈得滿臉淚水。
尉銅河沒了任何臺階可下,就只能去禮房那小貓小狗三兩隻的清水衙門打雜,他抬起手臂擦了擦淚水,還不忘向屋內眾人作揖辭別。正當他低著頭要走出衙屋的時候,被站在門口的一個人按住肩膀。尉銅河抬起頭,看到一張帶著溫文笑意的陌生臉龐。這位不速之客輕聲笑道:“刺史大人這是激將法呢,你怎麼就不領情?尉銅河,你不知道你爺爺跟咱們楊刺史是多年的酒友,他會真捨得把你丟到禮房去?真敢這麼做,刺史大人回頭還不得被你爺爺追著打啊?”
尉銅河一臉錯愕,迷迷糊糊地問道:“你是……?”
被拆臺的楊光鬥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道:“蠢蛋,見到王爺還不下跪?!”
一聽到“王爺”兩個字,滿屋子陪著尉銅河一起站著挨訓的年輕人俱是眼神熾熱而敬畏,立即就要下跪。徐鳳年擺手道:“免了免了,你們都坐下繼續處理政務。流州設置三鎮八郡,百廢待興。萬事開頭難,等熬過了這波,熟能生巧,以後就會輕鬆許多,爭取到時候讓刺史大人想罵你們都找不到藉口。這段時日的確是辛苦眾位了,稍後本王會給所有衙門都送幾罎子酒。嗯,禮房那邊會多送些,按照刺史大人的說法,靠著茅廁,總要讓酒味壓過尿臊味才行。”
屋內的氛圍頓時輕鬆了許多,年輕官員們臉上都有了些笑意。
尉銅河更是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他孤零零地站在北涼王身前,如果不知道身份還好說,刺史大人道破天機後,他頓時就感覺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無形威嚴,這倒不是說徐鳳年真的如何氣勢逼人,不過是尉銅河這個文弱書生自己嚇唬自己而已。徐鳳年的世子殿下當得一波三折,先是駡名無數,後來翻天覆地,連懷化大將軍鐘洪武都給輕鬆鎮壓,繼承了世襲罔替的王爵後更是壯舉不斷:拒接聖旨,大力整頓北涼軍,殺王仙芝,巡視邊境,設置流州。尉銅河如何能夠不膽戰心驚?事實上,尋常官員對上一個不管如何聲名狼藉的藩王,都會如履薄冰,但是那些北涼王的事蹟,更多是在寒窗苦讀的尉銅河感受不深,真正讓他對徐鳳年感到敬佩的是一件關乎自身的小事。流州設立,離陽對這種不經朝廷中樞審議的叛逆行徑似乎有舉棋不定的嫌疑,並不確定是否要下旨申斥,之後的事態發展就更讓北涼人捧腹了,例如流州刺史楊光鬥的俸祿等,竟然只比首輔大人略遜一籌,每月僅料錢就有三百貫,而尉銅河這種堪堪入品的流州小官,也有料錢十五貫,薪柴五十束,甚至還有離陽高級官員才配的春絹、冬綾各五匹,朝廷“優待”流州官吏,簡直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尉銅河不覺得換了其他藩王還能夠讓離陽朝廷這般乖乖“大出血”,連燕剌王和廣陵王都做不到!
徐鳳年沒有久留,跟楊光鬥一起走出屋子。這位身為邊疆大員的老人顯然心情極佳,輕聲笑道:“陳城牧算無遺策啊!以前小看他了,只做一個青蒼城牧實在是屈才,我這個刺史,理當讓賢。小二十萬的流民,主動去幽、涼兩州投軍的始終是少數,至今仍是不足萬人,我一開始對此亦是束手無策,總不能讓龍象軍把刀架在流民的脖子上,逼著他們去邊境。可是陳錫亮用了一策,立竿見影:流民每一戶只須一人入伍,就可以在陵州領取耕地,並且入籍北涼戶牒。對應徐北枳在陵州境內的謀劃,那些怕死的富紳紛紛賤賣祖業,如今陵州田地空閒頗多,這一來一往,流州最少可以給北涼邊境送去四萬甲士!整整四萬為了身後妻兒兄弟而自願死戰的甲士啊!王爺,你說陳錫亮做一個五品城牧,是不是太對不住他的功勞了?!”
徐鳳年先前只知道流州參軍人數有望驟增,但是還沒有拿到詳細諜報,一聽到四萬這個巨大數目,也相當震驚,要知道廣陵道那邊打得看似天翻地覆,天下人都伸長脖子眼巴巴地盯著,朝野上下為此念叨了幾千斤口水,真正投入戰場的人數也不過將近十萬,但是陳錫亮一人就悄無聲息地給北涼帶來了四萬翻身上馬即可戰的甲士。而且別忘了,北涼軍的四萬,豈是楊慎杏那四萬人可以媲美的?曾經有好事之徒點評離陽各地軍伍的戰力,那份結果廣為流傳。那人興許是故意要將北涼軍架在火上烤,竟然說北涼軍一騎可抵離陽別地精騎兩位,北涼一名步卒可抵離陽精銳步卒三名。不過,從不誇口的燕文鸞的確在西楚複國後私下說過,若是把楊慎杏的四萬薊南兵換作他的兩萬步卒,櫆囂軍鎮就可以一舉拿下,自然也就沒有之後的散倉大敗。
徐鳳年無奈地道:“流民遷入陵州可得戶籍,陳錫亮事先並沒有跟清涼山那邊打招呼。”說到這裡,徐鳳年笑道,“刺史大人,這是在給陳錫亮那傢伙打掩護嗎?怎麼,怕我對他兩罪並罰?”
楊光鬥哈哈大笑,並不掩飾,直截了當地道:“對啊,陳錫亮出身寒庶,真正心系百姓,這一點,哪怕是尉銅河這樣心地淳樸的顯貴子孫也萬萬做不到。王爺,你可萬萬不能過早折斷這棵好苗子啊!醜話說在前頭,你真要拿陳錫亮在流州立威,我不好攔著,但事後我肯定要把他拉進這刺史府,當寶貝供著。”
徐鳳年坦誠地說道:“一開始我是打算對陳錫亮賞罰分明的,不過在來青蒼城的路上遇上一位鹿鳴宋氏子弟,跟你一樣,對陳錫亮評價很高,讓我打消了念頭。而且我發現一點,梧桐苑那邊有我二姐牽頭,加上舊有的那撥謀士幕僚輔助,處理北涼的一般政務仍是十分勉強,如果真的打起來,估計就算我本人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待在書桌後面,也未必忙得過來。現在清涼山面對的,不過是解決一些北涼道上的陳積陋習,大抵還能照著規矩循序漸進,這仗一打起來,我肯定要去邊境,到時候有的頭痛。”
楊光鬥沉聲道:“王爺是說清涼山缺一個眼界、韜略足以掌控大局的‘李義山’?”
徐鳳年點點頭。
楊光鬥感慨道:“這等人物,不說百年一遇,幾十年一遇總算得上。就算有,也先入了那太安城趙家甕,哪裡輪得到咱們北涼?就像趕赴流州的近百位士子和北涼當地的將種士族子弟,加在一起也有兩百多個,可我看來看去,頂好的材質,也就是尉銅河這般水準的心性和才識,需要雕琢,沒十幾年工夫,哪裡能獨當一面?天底下就數當官最容易,可說得難聽點兒,當貪官都需要天賦,何況是一個可以放心主政一方的能官。現在我就希冀著那些外地士子中,能夠迅速冒出幾個,不能簡單地是塊璞玉,得是那種能夠拿來就用的成形美玉。陳錫亮和徐北枳當然很不錯,可到底還是年輕了些,李義山以及與他同等位置的納蘭右慈這幾位謀國之士,也都是被春秋硝煙一點兒一點兒薰陶出來的。而且陳錫亮也罷,徐北枳也好,都有一個自身無法更改的致命缺陷啊!”
徐鳳年輕聲道:“為世人公認的聲望。”
楊光鬥一臉疲倦地道:“這個世道即是如此,豪閥之犬勝於寒門高士,尤其是春秋之前,任你是何等梟雄,只要沒家世,想要成事難如登天,如今也就好一點兒。以後興許會逐漸好轉,可咱們北涼等不起。”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看來得抓緊了。”
楊光鬥何等老辣,壓低嗓音,滿臉驚喜地問道:“可是有人選了?”
徐鳳年苦笑道:“這種事情,不是‘兩情相悅’都不管用的,八字還沒一撇,看我的運氣吧。”
楊光鬥哪壺不開提哪壺,玩味地笑道:“有傳言說,那襄樊城的陸詡曾經被王爺視而不見?”
徐鳳年並不否認,自嘲道:“也不知道誰才是瞎子啊!”
楊光鬥一笑置之,突然問道:“聽說上陰學宮的那個傢伙出關了,還去了太安城?”
徐鳳年的臉色有些陰沉,點頭道:“開始屠龍了。”
楊光鬥冷笑道:“狡兔死,走狗烹,殺鹿才對吧!”
這一夜,徐鳳年在楊光鬥的帶路下,逛遍了流州刺史府邸的大小衙門。一幅幅挑燈熬夜的辛勞場景,一張張遠未老成世故的年輕臉孔,大量精幹郵卒出入這座戒備森嚴的府邸,讓人覺得這裡煥發著勃勃生機。徐鳳年跟楊刺史大多時候都不會打攪衙內的官吏處理政事,很隨意地走走看看,更多是評論北莽那邊的調兵遣將。新任南院大王董卓名義上已經獨掌大權,雖然有慕容女帝給這個胖子撐腰,但短時間內未必就能把南朝兵馬整合完畢。春秋遺老給南朝帶去了完善的中原禮儀文化,為虎添翼,卻也一併帶去了北莽不曾有的諸多陋習,豪奢風氣猶勝北涼。別看北涼一聽說要打仗,陵州境內的豪紳巨賈十去三四,北莽南朝往北邊跑路的達官顯貴何曾少了?趨利避害是人之天性。而且北莽南北對峙的格局根深蒂固,矛盾向來尖銳,南朝富人這麼折騰,紛紛依附北地大草原的權貴,無形中助長了北庭的氣焰,削弱了南朝本就疲軟的話事權,董卓這個胖子估計要掉好幾斤肉了。
徐鳳年和楊光鬥想到什麼就聊什麼,不知不覺就到了拂曉時分。楊光鬥這個正三品的邊疆大吏每天早晚都要各開一場長官議事,今天,一身便服的徐鳳年順勢參與了旁聽,但沒有坐在主位上,流州別駕一職依舊空懸,徐鳳年就坐在這個位置上。其餘的一州重要屬官都已到場,這些座位可不是誰都能坐上去的,因此在座諸位就不可能再是稚氣殘存的年輕人了,都是幽、涼、陵舊三州裡得到上等考評的官員,大多四五十歲,雖然銳氣註定不如年輕人,但各自政務熟稔,老馬駕車,可以首先保證草創而成的新流州不出現大的紕漏。這七八位官居四品五品的傢伙,以前就沒有誰見過年輕藩王一面。這也怪不得他們孤陋寡聞,畢竟升官之前品秩不高,又都是文官,以往哪裡有機會進入清涼山王府拜見大將軍徐驍和世子殿下徐鳳年?在這個消息閉塞又為尊者諱的世道,北涼的老百姓恐怕絕大多數人都還不知道新涼王叫什麼。北涼真正稱得上婦孺皆知並且能報出姓名的人物,這十幾年來,徐驍不用多說,之後陳芝豹和褚祿山不相上下,袁左宗的名聲能與燕文鸞、鐘洪武等老將比肩,除此之外,就要輪到才華冠絕北涼的徐渭熊以及新近入涼的徐家媳婦兒王初冬。徐鳳年看著眼前那些眼袋浮腫卻要硬撐著正襟危坐的官員,上了年紀自然精力不濟,流州事務繁重,又在楊光鬥這麼個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做官,加上整個北涼官場都盯著這邊,這幫老傢伙真是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了。徐鳳年聽過了每人略帶顫音的稟報,並未就他們的政務發表什麼言論,而是打趣道:“諸位大多勞累了一整宿,就別虧待屁股了,放寬心坐好,怎麼舒服怎麼來,大膽靠著椅背便是。咱們北涼不興離陽官場那一套,沒有面對上官就非得半片屁股落在椅子外的講究。”
楊光鬥率先踢了靴子,盤腿坐在椅子上,哈哈笑道:“本官可是被王爺拉著走了一整夜,兩條老腿酸得不行。”
反正有刺史大人做了出頭鳥,其餘官員頓時輕鬆許多,雖說還不敢如楊光鬥這般放縱不羈,卻也敢把屁股結結實實地貼在椅面上了,有幾位不約而同地背靠椅子長舒一口氣。
徐鳳年笑了笑,繼續說道:“以前劉元季、尉鐵山這幫老將軍去清涼山拜年,他們跟徐驍見面的情形,你們是沒瞧見過,尤其是拼酒的時候,跟市井潑皮無賴沒兩樣,但本王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以後本王還會經常來青蒼城打秋風,大夥兒都別拘謹。對了,柳典學,本王在這裡要給你打抱一次不平啊!千余僧人進入流州,都需要經你的手安置,此事責任重大,可是暫設的禮房那邊人人都像是後娘養的,是哪個傢伙把你們排擠到靠近茅廁的地兒的?說出來,本王幫你罵他幾句。”
流州典學從事柳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瞥向對面兩位同僚,卻不敢出聲。在流州,他這個典學從事幾乎等同虛銜,並無幾分實權,誰家後生不幸跟了他,那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完全沒法子跟治中從事、功曹從事這些手握權柄的當權紅人相提並論,爭地盤當然也就爭不過他們,到現在他都沒能找到本該與自己搭檔處置一州學政的勸學從事。沒辦法,誰樂意捧著聖賢書去跟流民打交道?被柳珍瞥了眼的兩位官老爺頓時坐立不安:眼前這位看似對誰都和和氣氣的年輕藩王,那可是說收拾鐘洪武就收拾掉的北涼之主,連燕文鸞這幫邊軍大佬都給馴服了,北涼軍的改制,從頭到尾都順順利利,還有當初徐北枳連跳了七八級赴任陵州刺史,奪了經略使大人李功德不肯挪窩的座位,更是直接讓一正兩副三位陵州將軍保駕護航,誰敢說個“不”字?要是被這麼個城府極深的王爺盯上,能否活著走出流州都要兩說。
徐鳳年微笑道:“王兵曹、黃都官,兩位大人出了很多汗啊!這日頭還沒出來,二位就覺著熱了?若是身體不適,在流州水土不服,趁著本王在刺史府邸,想要告假的話,不需要刺史大人點頭,本王就准了。聽說你們兩位是親家,回陵州有個伴兒,倒是不怕路途寂寞。”
兵曹從事王秀青和都官從事黃玉成頓時汗如雨下,離開椅子後重重地跪在地上。盤腿而坐的楊光鬥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場景,既沒有幫兩位屬官在王爺跟前求情,也沒有說他們的壞話。徐鳳年收斂了笑意,一隻手肘擱在椅沿上,淡然道:“一個職掌流州境內駐兵的調令,一個負責監察州內百官,都是流州一等一的要職。你們兩個加在一起,不算字畫珍玩,送給李功德的銀子有六萬八千兩,這才求來了舉薦信,不過本王當時翻過你們的履歷,也查過你們的過往政績,見可圈可點,這才答應下來。怎麼,太心疼銀子,這麼急著在流州刮地皮了?兩位大人也不知道晚一點兒下手?看來是這做官的道行還不夠爐火純青啊!王秀青,你薦舉扶風郡都尉余萬慶和文輝縣令李昭壽,還有你黃玉成提拔吳孝先、洪破蜀兩人,總計得手六千兩銀子,本王有沒有說錯?”
徐鳳年手指輕輕敲擊著椅沿。椅子材質是上等的黃花梨木,是青蒼城舊主人留下來的值錢物件,讓人看著就眼饞。徐鳳年不說話,身材高大不似文官反像武人的王秀青猶豫了下,正要說話,他的親家黃玉成偷偷地扯了下他的袖子,最終,兩位玩忽職守的流州新貴都沒有為自己辯駁半句。徐鳳年看到一名魁梧武將走入院子,按刀站在門外,是流州青蒼軍鎮校尉韋石灰,與臨謠軍鎮的領兵校尉一同出自龍象軍。徐鳳年站起身後說道:“本王曾經跟楊刺史說過,流州大小政務全權交由他操持,你們有什麼話就對刺史大人說去。”
徐鳳年走出屋子,跟著韋石灰和一隊精悍扈從出城,要去城外四十裡一個地方見陳錫亮。
屋內長時間落針可聞,楊光鬥咳嗽一聲,把雙腳放下,踩在那雙剛剛從陵州金縷織造局那邊送來的官靴上,說道:“王大人、黃大人,都起來吧。法理不外乎人情,流州百廢待興,這麼大個爛攤子,本官暫時實在是找不出不耽誤北涼大業的可用之才,你們就算是戴罪立功,回頭要是做出功績,本官再幫你們去跟王爺說道說道。不過王爺在青蒼這段時日,你們還是別露面了。”
王秀青站起身,臉色沉重。黃玉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如喪考妣。哪怕刺史大人給了他們回旋的餘地,可在王爺心目中留下了糟糕的印象,真當是能夠將功補過的?黃玉成沒有這般幼稚,可終究還是要感激楊光鬥的安撫,深深作揖、彎腰低頭之時,余光瞥見親家王秀青還傻愣愣地挺直腰杆,也不好火上澆油,只好假裝沒有看見。楊光鬥笑望向一臉不服氣的兵曹從事,也不氣惱,穿上靴子後踩了踩地面,笑道:“王大人,是不是覺得這是本官在跟王爺唱白臉紅臉來著?”
性子剛烈的王秀青的確是如此認為的,不過沒有料到刺史大人會如此直截了當,心底也有些錯愕,陰沉的臉色緩和了幾分。
楊光鬥擺手,哈哈笑道:“那你也太小瞧本官,更小瞧王爺了。本官沒有王爺的本事,查不出你們送出去了多少銀子,更查不出你們受賄了多少銀子。其實在座的大夥兒都心知肚明,流州是蠻荒之地,在此為官是苦差事,可油水再少,能夠把屁股撂在這間屋子裡的黃花梨木椅子上的,這官階品秩可是實打實的,連朝廷都認可了,咱們可是人人都收到過京城吏部文書的。本官呢,忙得焦頭爛額,很多事情能簡單了想就不複雜了想,余萬慶、李昭壽、吳孝先和洪破蜀這四人,本官多少都聽說過,跟兩位大人差不多,家底不厚,都是砸鍋賣鐵才打通的門路,是好不容易才當上的官。”
話說到這裡,楊光鬥揉了揉下巴,忍俊不禁道:“四人中的李昭壽,本官最為熟悉,一個月前還跟他聊過,此人確實是滿肚子學問。好笑的是,當時織造局才送來官服,靴子什麼都尚未送到,這小子穿著嶄新的袍子,趿著一雙破鞋,跟本官閒聊時,時不時就去摸胸前那塊手感柔順的官補子,就跟摸著了俊俏小娘子的臉蛋似的,看把他樂的。本官當時就想,放著陵州膏腴之地的下縣主簿不做,跑來流州當縣令,升了官卻破了財,這麼一號人物,總歸是個實實在在的讀書人,心裡頭總算還留有讀書人的風骨。”
楊光鬥望向王秀青,輕聲笑道:“知道你心中所想,無非老子幫人要官,那是先看中他們的品行學識,老子錢囊裡多了銀子,卻也給北涼發掘了人才,兩全其美的好事情,你北涼王憑啥就捏著不放?王秀青,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王秀青也實誠硬氣,沉聲道:“不錯!”
楊光鬥搖頭道:“錯啦。你也好,甚至本官這個正三品的流州刺史也罷,做人做事,都沒能改掉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毛病。舉個例子,就像本官手頭可用之人不多,事事捉襟見肘,你們按律本該被摘掉官帽子,捲舖蓋滾回陵州,但我還得幫你們擦屁股,這就是我楊光鬥只為流州一州之地考慮得失。但是,如果北涼道上每個兵曹、都官都如你們兩位大人,還不用按規矩走人,久而久之,泥沙俱下,這北涼官場也就徹底烏煙瘴氣了。所以說,本官先前所講的‘法理不外乎人情’並不全對。人情得講,但人情這東西講多了,絕非長遠之計。陵州官場的前車之鑒,你們這幫在那裡十幾二十年沒能出人頭地的可憐傢伙肯定比本官更深有體會。你們捫心自問:流州到時會不會變成第二個陵州?這會兒馬上就要打仗了,咱們這些連搖旗呐喊都不用去做的官老爺就不要讓王爺這麼早就擔心這個了。啥時候滅了北莽,在座各位都近水樓臺,人人去北莽撈個刺史過過癮,到時候再貪些銀子,本官就不信了,北涼王還會跟咱們斤斤計較?!”
王秀青咧嘴一笑,在座許多官員也都忍不住笑出聲。
柳珍開玩笑道:“那咱們這幫老骨頭可得多活幾年,要不然官帽子再多再大,也沒咱們的事啊!”
楊光鬥伸手指著屋內掌管流州錢糧簿書同時也是最年輕的一個官員:“秦天霞,你小子才四十歲出頭,你最佔便宜,回頭季俸發下來,請咱們撮一頓。”
那人撓撓頭,苦著臉道:“倒不是下官捨不得這份俸祿,委實是家中有河東獅吼,不將俸祿寄回幽州那邊,她肯定要以為下官在流州采了野花,到時候可少不了往死裡一頓拾掇啊!刺史大人,您老行行好,讓咱們中家底子最厚的周大人請客,這傢伙可瞧不上那點兒俸祿。”
一個體態肥胖的中年官員破口大駡道:“秦天霞,你放屁!昨天還跟我說你偷偷攢下四十幾兩花酒錢了!”
滿堂哄然大笑,其樂融融。
第三章 春山不老依舊綠 人老古稀無人伴
徐鳳年見到陳錫亮的時候,幾乎沒有認他出來。
這位原本文弱書生模樣的寒士肌膚黝黑,瘦了十幾斤。
陳錫亮沒有身穿青蒼城牧的四品文官袍,甚至沒有穿士子文衫,跟窮苦流民一般無二,全身上下唯一拿得上檯面的恐怕就是腳上那雙異常結實的狼皮靴。徐鳳年親眼看到這麼一個比流民還要像流民的傢伙,哭笑不得。不過陳錫亮身邊有十幾騎白馬義從護駕,好歹給這位在北涼風口浪尖上的書生爭回點兒顏面。陳錫亮此刻站在一個村子的村頭,帶著一大幫工房官吏雜役正在搭建轆轤架挖水井。村子恰好位於有泉水露出的低窪地帶,是流州境內難得見到的一方小綠洲。一般而言,這樣佔據水源的地方是多股割據勢力的必爭之地,有水往往就意味著流血不止。
這個村子的一百多號村民都蹲在遠處湊熱鬧,一些漢子嚼著生硬如鐵的烙餅,更多是一臉垂涎中夾雜著敬畏地望向那些白馬義從。這些白馬義從下馬後依舊佩刀負弩,衣甲鮮亮。流州納入北涼版圖之前,邊軍銳士成為遊弩手之前都要來此殺人,把流民頭顱當作進階本錢,偶然也有小股騎隊被大隊馬賊圍剿死絕的情況,騎卒身上的佩刀甲胄從來都是流民首領最值得炫耀的東西。有馬有刀,如果還能披甲,那麼你就能在流民之地當大爺的大爺了。所以這些白馬義從的橫空出世,既讓村民眼饞,更讓他們膽戰心驚。那個領頭的年輕人據說是個官帽子大到嚇人的北涼官員,奇怪的是,他進了村子也沒糟蹋娘兒們,更沒搶錢搶糧,只是說了一大通,讓人聽著就打死不信,天底下有這樣的好事?每戶人家只要有一人投軍,就能在陵州入了良民戶籍,還能種上田地?而且是去邊境入伍還是在陵州境內可以隨便挑,不強求,唯一的差別就是邊軍的兵餉要比陵州兵高出一大截。原本沒誰願意搭理,可後來聽說就是這個年紀輕輕的官老爺,硬是在一萬兵強馬壯的馬賊手底下死死地守住了青蒼城,害死了那個北涼王的很多親軍扈從,很快就要被綁回涼州砍頭示眾,就算不掉腦袋,官帽子也保不住。這件事,許多當時在城裡活下來的流民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約莫是真事,那麼,這個當官的是個響噹噹的好漢不假,可萬一到時候給北涼王收拾了,他說的話還能不能作數?不見兔子不撒鷹的道理他們說不出來,可不見婆姨不脫褲子的道理總還是知道的。
然後,這些村民瞧見又有一支馬隊疾馳而至,在村外停馬,一個相貌比女子還俊俏的後生逐漸走近了,身邊帶著個黑炭似的小娃兒,身後跟著一名將軍模樣的魁梧漢子,那身裝扮,真紮人眼珠子,嘖嘖,怎麼都該是個能領好幾百兵的武將了。一些個村子裡土生土長的兔崽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想繞出半個圈去好好瞧上幾眼,結果都給長輩趕得遠遠的,倒是還有些一隻手便能打趴下江南男子的健壯婦人眼睛都在發光:呦,多俏的小哥兒,也不知哪家婆娘有福氣享用了。她們的漢子也不計較這個,撐死了嘴上罵罵咧咧,婦人也都敢還嘴幾句,膽大的,都咂巴咂巴著厚實嘴唇,恨不得把那生了一雙丹鳳眸子的小哥兒吞進肚子裡。結果,很快,所有村民都嚇得肝膽俱裂,頭皮發麻,只見那些白馬義從見到那年輕人後,單膝跪下,一手撐地,一手按刀,同時沉聲道:“拜見王爺!”
白馬義從這麼一跪,那些負責挖掘水井的流州官吏更是嘩啦啦跪了一片,他們比起神情肅穆的白馬義從要更加誠惶誠恐。
這段時日,先是許多光頭和尚在流州境內奔波勞碌,化緣佈道,後來也有武當山的年輕神仙來這兒雲遊,都把年輕藩王不是說成菩薩轉世就是真武降臨,這在教化不深的流民之地很有感染力。
徐鳳年輕輕地說了句“起身”,然後走向陳錫亮。那十幾位白馬義從都自然而然地跟在北涼王身後,不露痕跡地把青蒼校尉帶來的那批扈從隔離。韋石灰摸了摸鼻子,有點兒尷尬,不過不敢流露出任何不滿的神情。當初青蒼城那場攻守戰,兵力懸殊,雖說守城一方總能佔據先天優勢,可其實青蒼的城牆並不高大穩固,而青蒼城原先的數千兵力早已人心浮動,若不是不足百人的白馬義從個個身先士卒,青蒼城早就給那一萬精悍馬賊屠城了好幾遭。每逢城防出現漏洞,都有一撥銀色甲士率先做死士拼命抵住潮水般的攻勢,雖死不退。正是這些被說成一條性命抵得上青蒼城百人性命的白馬義從,正是他們不惜一死,才讓青蒼“龍王府”舊部生出了死戰之心。青蒼攻守之慘烈可以從一個細節中看出:每一名陣亡的白馬義從,因為被攻城馬賊恨之入骨,必然死無全屍,龍象軍奔赴救援和馬賊聞訊退卻之後,青蒼城收完屍,卻只能堆出一座座近乎空棺的衣冠塚。
陳錫亮看到徐鳳年,臉上有些愧疚,欲言又止。徐鳳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坐在井口上,抬頭笑道:“是回王府當個沒有品秩的幕僚,還是在流州當二把手的別駕,隨你挑。”
陳錫亮隨意地蹲在井邊上——這跟他以往在清涼山的拘謹禮儀大不相同,輕聲說道:“雖然還是很怕親眼看到人死,一直想著去清涼山那邊紙上談兵,在那裡,即使做不成富貴閒人,也不用擔驚受怕,只是現在總覺得,這麼拍拍屁股一走就是當了逃兵。當時在青蒼城內,王爺的白馬義從沒有一人退卻,青蒼城那數千甲士沒有退,甚至連城內流民都沒有退,我現在這一走,不像話。”
徐鳳年問道:“那就是答應做流州別駕了?楊刺史那邊也有這個意思,他對你很看重。流州有你們兩個搭檔,我也放心。”
陳錫亮搖頭道:“別駕是一州最重要的輔官,若是北涼後院遠離兵戈的陵州,我自信還能勉強擔當,流州如今的用人任命傾向於能文能武之輩,我還是算了,先把青蒼城牧做好了再說。反正我想到什麼,都會跟刺史大人直言不諱,並不需要別駕這個官身。”
徐鳳年也不為難他,點頭道:“隨你意願,反正到時候想要當大官了,自己去跟楊光鬥索要官帽子,不用跟清涼山打招呼。”
青蒼校尉韋石灰站在附近,聽到這番對話,心中翻江倒海:天底下上哪兒去找這麼好說話的藩王?官帽子還能隨便挑?可見那些北涼王要狠狠收拾陳城牧的流言蜚語都是瞎扯!韋石灰對清涼山兩大紅人徐北枳和陳錫亮早有耳聞。北涼境內一直認為徐北枳事功能耐遠勝陳錫亮,治理陵州剛柔並濟,據說都快要把作為文官首領的經略使大人李功德給架空了,但是韋石灰相對還是更加看好陳錫亮,沒什麼道理可講,就憑這個讀書人能夠死守青蒼城,而且還真給他守下來了!
陳錫亮突然說道:“王爺可去過那片衣冠塚?”
徐鳳年說道:“昨夜才入城,想著跟你一起過去祭酒。”
陳錫亮嗯了一聲,站起身,招手喊來工房小頭目,輕聲交代相關事宜。這時候,一名高大健壯的少年從一幫雜役中走出,往這邊走來,兩位白馬義從很快將他攔住,手中涼刀已經離開刀鞘半寸,殺機深重。徐鳳年看了眼少年,竟然是個熟人!當初他單槍匹馬進入流民之地,在青蒼城外的村子外有過一場波折:流民見利忘命,想要劫奪馬匹、佩刀發一筆橫財,這個擅長矛術的少年就是其中之一,有一股子流民獨有的剽悍之氣。如果徐鳳年沒有記錯,少年還有個骨瘦如柴的妹妹,正是她的沖出,才讓徐鳳年沒有痛下殺手,還給了這對兄妹一袋碎銀。徐鳳年出聲道:“讓他過來。”
熱血上頭、才想要上前的少年,原本在白馬義從半抽刀之際就已經十分害怕。他以前一直牢牢記得那名英俊遊俠的高超武藝,也念恩,感激遊俠的不殺和贈銀,如今有塊碎銀子已經被少年刺出一個小孔,穿繩後掛在妹妹的脖子上,妹妹很喜歡。少年得知此人竟然是執掌所有流民生殺大權的王爺後,想得並不複雜,就怕自己以後再也見不著他了,想要親口道謝一聲。少年局促不安,腳步都有些飄忽,好不容易走到距離那年輕藩王五六步遠的地方,驀地腦子一片空白,竟然不知道說什麼了,漲紅了臉,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在什麼地方。
徐鳳年柔聲笑道:“你叫什麼名字?我還記得你有個膽子比你還大的妹妹。”
少年終於緩過神,咽了口唾沫,顫聲說道:“回稟王爺,小人叫劉剩,我妹妹叫劉余。”
徐鳳年打趣道:“你還知道‘回稟’這個說法?”
少年悄悄用手捏了自己的腰肉一把,腦子終於清醒了幾分,靦腆地笑道:“都是跟工房官老爺們學的,他們跟城牧大人說事,都這麼說。”
陳錫亮在一邊笑著對徐鳳年解釋道:“劉剩想要去邊境投軍,我看他年紀太小,就沒答應。不過這名少年力氣不小,我就准許他幫著衙門做些事情,賺些糊口工錢。他手腳伶俐,人也聰明,能認一百多個字了,每天空閒就在地上拿樹枝寫字。其實少年跟他妹妹原先都只有姓沒有名,只有隨口取的小名兒,劉剩、劉余其實都是他自己取的。”
徐鳳年看向少年,笑問道:“你去邊關投軍,要是死了,你妹妹怎麼辦?怎麼不選陵州軍?好歹不用上陣廝殺。”
少年一臉認真地回答道:“負責錄檔的官老爺說了啊,邊軍拿錢多,而且拿錢快,只要去了就能拿到一大筆銀子不說,還立馬給咱們在陵州弄出一塊良田來。再說了,不都講咱們北涼軍一個打他們北蠻子三四個嗎?我去了邊境又不是一定就會死,要是能用矛刺死幾個北蠻子,當個伍長啥的,那我妹妹這輩子都可以不愁吃穿了,說不定連她的嫁妝都有了!”少年似乎記起什麼,趕緊補充了句,“回稟王爺!”
徐鳳年哈哈大笑,想了想,說道:“行,我准你去幽州從軍,你小子矛術不錯,我是領教過的。等你學會騎馬後,就讓皇甫枰升你做伍長。我回頭再幫你妹妹在陵州找戶好人家住下。”
少年討價還價道:“王爺,我妹妹還得姓劉,行不?”
徐鳳年點點頭,然後開玩笑道:“要不然你跟我姓徐,咋樣?現在就可以升你做伍長。”
青蒼校尉韋石灰跟他的扈從一行人眼睛都發綠了,天上掉大餡餅啊!雖說如今不像春秋中那麼興賜姓一事,可能夠被皇帝、藩王這些王朝最有權勢的人物賜姓,依舊是草莽英雄們的莫大榮幸。大將軍徐驍四十多年戎馬生涯,賜姓的次數屈指可數,“槍仙”的師弟徐偃兵算是一個。
只是沒料到那少年愣了愣後,搖頭說道:“這還沒殺北蠻子,我咋能當伍長?而且爹娘要是知道我和妹妹改了姓,還不得托夢揍死我啊?”
韋石灰差點兒就要把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吊起來暴打一頓,你爹娘知道你拒絕了北涼王的好意,那才會真正托夢抽死你小子!
徐鳳年笑道:“那行。反正你去幽州以後,去找一個叫皇甫枰的將軍,就說是我讓你投軍的。”
少年怯生生地問道:“不是去涼州嗎?聽說那兒兵餉多些,分到的田地也好。”
徐鳳年哭笑不得地道:“涼州馬上要開戰,你矛術是不錯,可沒經過戰陣歷練,再好的身手,也敵不過北蠻子騎軍的衝鋒。”
少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那些一聽說北涼王親臨的村民去而複返,津津有味地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孩子在王爺身前說話,都有些羡慕,這小子上輩子積攢了多大的福分才能跟王爺說上話啊?王爺那得是多大的官?反正他們都知道,整個北涼都是他老人家的家產,當然,這個王爺一點兒都不老。
隨後,徐鳳年跟陳錫亮一同前往青蒼城南方十裡地外的墳塋。戰死的白馬義從那一座座衣冠塚位於綠洲內,徐鳳年的徒弟余地龍和幾名扈從都背有一大行囊的綠蟻酒。
徐鳳年和陳錫亮一一上墳祭酒。
陳錫亮神情沉重,每面對一座衣冠塚,都會向徐鳳年述說塚內的白馬義從死於何時何地。
祭奠之後,徐鳳年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麼。
突然,一騎來報,說有兩個陌生人闖入此地,要以水代酒祭奠英靈。
徐鳳年牽馬而行,結果看到了比他晚半天到達青蒼城的宋洞明。
這位離陽隱相之一的男子看到徐鳳年的陣仗,尤其是韋石灰那身鮮明的校尉甲胄後,哪裡還猜不出這個年輕人的底細,微微作揖,抬頭後笑道:“王爺可算不得以誠待人啊!”
徐鳳年笑了笑,沒有否認,帶著歉意道:“還望宋先生見諒。”
宋洞明瞥了眼徐鳳年身邊的年輕書生,收回視線,直截了當地說道:“王爺你似乎不是那值得百姓依附甲士效死的明主啊!”
韋石灰二話不說就抽出了北涼刀,想要一刀砍下這信口開河的王八蛋的腦袋。
徐鳳年抬起手,攔下了身後性子暴戾的青蒼校尉,笑問道:“此話怎講?”
宋洞明夷然不懼,淡然地道:“離陽邊塞詩何止千百首,其中以‘何須馬革裹屍還’半句奪魁,要我看,這就是句讀書人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屁話,因此宋洞明有一問要問北涼王。”
徐鳳年平靜地道:“請問。”
宋洞明環視四周,冷笑道:“敢問青蒼城攻守,北涼陣亡甲士不下三千人,為何只有你北涼王的白馬義從有衣冠塚,佔據這綠洲之地?”
徐鳳年默然不語,陳錫亮猛然眼睛一亮。
宋洞明繼續譏諷地說道:“‘人屠’徐驍有一萬大雪龍騎,次子徐龍象有三萬龍象軍,北涼都護褚祿山有親軍,袁左宗、燕文鸞也有親軍,這些甲士,自然是驍勇無敵,也願意為北涼而戰,可然後呢?北莽舉國南侵,靠這七八萬人就能打贏了?甚至可以說,靠三十萬北涼軍,就能打贏了?或者說,北涼王你認為是必死之局,只要存了必死之心,就無愧於北涼了?”
徐鳳年依舊沒有惱火,反問道:“宋先生有何教我?”
宋洞明問道:“北涼既然註定要獨力面對那北莽百萬鐵騎,且不說勝負如何,但務必要做到人人死得其所,死有其名,北涼王以為然否?”
徐鳳年點頭道:“理當如此。”
宋洞明朗聲道:“那就請北涼王在境內尋一處做英雄塚,豎立起三十萬墓碑!”宋洞明死死地盯著徐鳳年,一字一字從牙縫中擠出來,“死一人,記一名!”
徐鳳年說道:“好。清涼山後山就可做此塚。”
宋洞明再度問道:“三十萬之中,可有你徐鳳年一塊碑?”
徐鳳年毫不猶豫地說道:“有。先寫下‘北涼徐鳳年’五字,與所有北涼甲士一般無二,當下只記載生於何時何地。等到死後,再添上戰死於何時何處。”
宋洞明看著徐鳳年的眼睛,許久過後,鄭重作揖,沉聲道:“宋洞明願為北涼臣子,願為北涼王出謀劃策!”
徐鳳年笑道:“好。”
等到宋洞明直腰抬頭後,徐鳳年走到這位鹿鳴宋氏子弟身邊,兩人並肩而立,徐鳳年放低聲音道:“我知道你心底其實仕趙不仕徐,但這又何妨?”
宋洞明同樣輕聲道:“北涼王錯了,我仕北涼即是仕離陽,不仕天子仕蒼生!”
徐鳳年不置可否:“暫任北涼道經略副使,坐鎮清涼山,夠不夠?”
宋洞明點頭道:“足矣。”
在這個祥符元年的秋季,鹿鳴宋氏宋洞明入仕北涼,朝野震動。
一行人沒有急著返回青蒼城,徐鳳年、宋洞明和陳錫亮三人坐在一條溪水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徐鳳年沒有對還未上任的副經略使遮遮掩掩,把許多北涼佈局和盤托出。例如王靈寶帶兵奔赴鳳翔軍鎮剿殺反復無常的降將馬六可,是為了給曹嵬的萬余輕騎清理路線,甚至可以說龍象軍的戰前臨時擴充,也是為了給這一萬騎埋伏筆,而鳳翔兵馬的主力僧兵,更是北涼跟爛陀山六珠菩薩的一樁隱蔽買賣。
宋洞明聽了後沒有從細處著手,而是撿取了一些石子在地上擺放,自言自語道:“現如今三個戰場,褚祿山負責涼州以北的這條主要戰線,關隘軍鎮戍堡驛道,都極為完善,用‘固若金湯’四字形容也不為過。幽州以北有一個北涼佔據天然優勢的葫蘆口地形,守易攻難,北莽不太可能在初期就主攻幽州。但是流州地域廣袤,起伏極小,地勢堪稱一馬平川,利於騎兵馳騁,而我方並無雄城巨鎮可依。北莽總體兵力占優,調兵遣將無須陰謀奇策,他們如果選擇這條路徑南下,直接繞過幽、涼兩地,唯一需要防備的就是他們的糧草補給線被駐紮於涼州西北方位的徐家鐵騎一刀切斷,這就考較雙方的偷襲與反襲功底了。”
徐鳳年瞥了眼陳錫亮,後者緩緩地說道:“北莽要想成功南下入蜀,不管北涼是否在流民之地設置流州,都會試圖從這裡打開缺口,否則打幽、涼北方那條防線,他們就算有百萬大軍,一樣耗不起,畢竟我們北涼軍不論騎兵還是步卒,都極其善戰,何況騎卒下馬可守城,上馬又可以主動出擊,這是北莽真正頭痛的地方。大將軍很早就在邊線幾座最重要的城池要塞中建有大型糧倉武庫,以備久戰。”
陳錫亮停頓了一下,笑道:“但事實上,我們北涼軍從來都不覺得一味地守城是上策,這一點從大將軍和李義山,再到燕文鸞、褚祿山、袁左宗以及所有青壯將領,一脈相承,都達成了清晰共識,所以北涼這麼多年頻繁演武,一向力求攻守兼備。北莽那邊選擇現在開戰,因為大將軍終於老死了,而且北涼為了吸納流民,不得不把一部分兵力投入流州平原,一來讓他們覺得終於有機可乘;二來是他們拖不起,萬一給離陽朝廷把中原地帶的國力都演化成邊關戰力,兩國國勢只會越來越此消彼長,北莽更沒的打。可以說,選擇流州作為開戰地點,既是北莽以為能夠得利的選擇,也是北涼一個相當主動的抉擇,這並非北涼自負,而是自信,尤其是對我們騎軍在家門口作戰的自信。”
宋洞明會心一笑,點頭道:“北涼軍政其實就像一塊精耕細作的良田,坐等收成而已,我這個還沒領到官服的副經略使大人也不會去畫蛇添足。比起北涼,北莽可謂家大業大,不過多門之室難免多風雨,聽說慕容女帝為了沒有後顧之憂,要對耶律姓氏這個草原舊主大開殺戒,很多不願南下攻打北涼的大草原主都成了待宰羔羊。我們不妨火上澆油一把,隨便從耶律子弟中推出一位,傳去消息,北涼願意尊其為北莽君主,而不認篡位奪權的慕容女帝。這種事情,肯定沒辦法讓北莽傷筋動骨,不過能噁心一下他們,終歸是好事。”
宋洞明說到這裡,笑問道:“北涼多半就此事留有後手,對不對?”
徐鳳年笑著點頭。
宋洞明繼續說道:“具體的戰事謀劃,宋洞明不插嘴,北涼是打仗的行家,有的是熟稔兵事的將領,內行做事,我這個外行看熱鬧就是,但是北莽百萬大軍,看似氣勢洶洶,其實真正能拼命的就是董卓將近十萬的董家軍、洪敬岩的柔然鐵騎,加上楊元贊、柳珪這幾位老將率領的嫡系軍伍,但更多的還是一些稱不上精銳的軍隊。到時候,我們在不影響大局的前提下,可以一口氣打掉北莽某支戰力平庸卻又人數足夠的軍隊。北莽本就不是鐵板一塊,否則北庭草原主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退出,他們對打西線北涼還是東線顧劍棠始終有異議,咱們慢刀子割肉,說不定有意外之喜。當然,這只是宋洞明一個隨口的提議。”
一直沒有說話的徐鳳年終於插嘴說道:“這本就是褚祿山連環佈局裡的一個小環節。”
宋洞明愉悅地笑道:“僅是一個小環節啊……哈哈,總算知道為何人人懼怕那惡名昭彰的祿球兒了,難怪南院大王董卓也會在咱們的都護大人手上吃大虧。”
宋洞明眯起眼,丟了一塊石子到溪水中,濺起一陣漣漪:“朝廷那邊,我倒是可以做些事情,漕糧和鹽鐵兩事,我有一計可讓朝廷徹底鬆口。”
徐鳳年笑道:“哦?朝廷可是一直有著既讓牛拉車又不讓牛吃草的念頭,摳門得很,到現在為止,好不容易鬆口的那一半漕糧都還沒運到北涼陵州碼頭。如果不是西楚複國一開始就給了他們當頭棒喝,估計這批漕糧一百年都不會離開襄樊城。”
宋洞明平淡地說道:“很簡單,咱們北涼上疏京城,主動要求出兵一萬靖難。邊境藩王既有戍守邊關之職責,也有為國靖難之義務,名正言順。朝廷接連打了兩個大敗仗,楊慎杏的薊南步卒被人甕中捉鼈,只差沒有一鍋端;閻震春更是為國捐軀,將卒全部戰死,這不是明擺著在告訴朝廷西楚很難纏嗎?咱們北涼一向擅長啃硬骨頭,其他藩王不能建功,我們北涼來嘛!一萬不夠?三萬夠不夠?”
陳錫亮微笑道:“看來太安城兵部要亂成一鍋粥了。”
先前是徐鳳年問宋洞明一個從二品的官帽子夠不夠,現在宋洞明這個充滿調侃意味的“夠不夠”,真可算是投桃報李。
徐鳳年笑道:“朝廷會恨死你的,我得讓高手貼身護衛你這個副經略使大人,否則趙勾死士肯定要來取你的項上頭顱。”
宋洞明沒有絲毫笑意,眼神堅毅,輕輕地說道:“趙家如果連這點兒魄力都沒有,如何坐天下,真當北涼就該以三十萬甲士死絕換得他們的安穩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不假,可既然北涼也是離陽疆域,北涼數百萬百姓就不是他趙家的子民了?天底下沒這樣的荒唐道理!”
陳錫亮歎了口氣,對此人心生折服。不知為何,相比叛出北莽的同齡人徐北枳,陳錫亮心中對宋洞明更加親近。
就在此時,一人墜入溪水,岸上的餘地龍抖了抖手腕,一臉不屑。
看到師父轉頭看來,餘地龍大聲辯解道:“師父,不怪我啊,是這小子自己要我打他的,他剛才說了,站著不動還能一根手指頭就放倒我,還說咱們北涼高手其實就那麼幾個,說什麼他是三品實力,到了北涼之後就沒遇到過一個高手。”
余地龍瞥了眼溪水裡的那只“落湯雞”,鄙夷地道:“啥三品,害我使出了一半氣力遞出那一拳,早知道這麼不經打,我就手下留情了。”
韋石灰偷偷地朝這個孩子伸出大拇指,餘地龍報以憨憨一笑。
宋洞明不理會那個一臉委屈和震驚的自家書童,笑問道:“王爺,聽說你收了三個徒弟,這是哪個?”
徐鳳年有些無奈地道:“年紀最小的那個大徒弟。他最不讓人省心,所以我將他帶在身邊,要不然以後江湖上肯定要多出個行事無忌的大魔頭。”
龍象軍一騎疾馳而來,翻身下馬後,道:“啟稟王爺,徐將軍和九十親騎已經到了十裡外的殺蛟丘。”
徐鳳年起身笑道:“陳錫亮,你先陪宋先生返回青蒼城,我去看看弟弟。”
陳錫亮問道:“這些白馬義從?”
徐鳳年笑眯眯地道:“你說是你們兩個需要保護,還是我?”
陳錫亮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一名白馬義從猶豫了一下,鼓足勇氣開口說道:“王爺。”
徐鳳年有些疑惑,平靜地道:“有話就說。”
那名白馬義從深吸一口氣,年輕的臉龐上猶有尚未被邊塞風沙完全吹散的稚氣,他略微垂下視線,輕聲道:“戚華岩,就是那個先前陳城牧所說死在青蒼城內孩兒巷的,當時我受了重傷,坐靠在牆壁上等死,是他替我擋下了馬賊的十幾下砍刀,死前也沒能留下什麼話,但我覺得應該替他跟王爺說一聲,他戚華岩沒有後悔加入白馬義從。”
他眉目清朗,笑了笑,問道:“王爺,啥時候打仗?我想進先鋒營。”
徐鳳年反問道:“戚華岩戰死了,要是你丁宣也死了,還有幾個人記得住他?”
那個被喊出名字的白馬義從咬了咬嘴唇,燦爛地笑道:“以後跟很多將軍一起葬在清涼山的後山,就不怕被人給忘了。”
丁宣撓撓頭,說道:“不怕王爺笑話,因為戚華岩,我是從青蒼城死人堆裡撿回了一條命,如今還是很怕死,只是丁宣全家當年跟著大將軍一起到了北涼,已經把這裡當家了。我爺爺說了,就算死,他老人家也要死在北涼,這裡就是咱們丁家的根。家裡長兄也做了官,幾個弟弟都在讀書。我只要去邊境殺北蠻子,殺一個回本,殺兩個就是賺了。”
徐鳳年笑道:“先鋒營輪不到你去搶位置,老老實實地做你的白馬義從,真到了需要你上陣的時候,別的不說,咱們的墳,還能做個鄰居。”
丁宣張大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
下一刻,年輕藩王的身形一閃即逝,眾人只覺得清風拂面,就連那個剛從溪水中走上岸的書童都瞪大眼睛:不愧是讓武帝城王老怪都有來無回的天下第一人啊!
宋洞明沒來由地記起一事:先前相逢,北涼王化名徐奇。“奇”字,用在名字裡,可不是什麼好字。命奇之人,在史書上一貫形容那些中途夭折不曾登頂的人物。比如春秋“兵甲”葉白夔,非但沒有幫助大楚問鼎天下,反而殉國。又比如四百年前大奉王朝公認邊功第一,卻至死都沒能當上大將軍的駱公明,就都被冠以“命格偏奇不正”的說法。
陳錫亮輕聲說道:“三十萬塊碑,恐怕要從王府後山綿延數十裡,工程巨大,而且大戰在即,宋先生,咱們會不會有‘文官動動嘴,武將跑斷腿’之嫌?”
宋洞明平靜地道:“放心,此舉不須動用王府錢庫分毫,更不至於影響邊關兵餉,自有無數個家中子弟在邊關作戰的家族出錢出力。誰敢逃避,我這個新官上任的副經略使大人就要把第一把火燒在他們頭上!我就是要他們知道,打這場仗,不是徐家一家之事,是整個北涼之事!”
陳錫亮動了動嘴唇。宋洞明看向這名鋒芒內斂的年輕書生,柔聲笑道:“錫亮,是不是覺得我這麼做不近人情?”
陳錫亮搖了搖頭。宋洞明感慨道:“不這麼做,北涼是守不住的,到頭來苦的還是老百姓。一碑人力之苦,如何能跟日後家破人亡相提並論?黃龍士滿口胡言亂語禍害春秋,但有一句話發人深省!”
陳錫亮問道:“可是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宋洞明笑著搖頭。陳錫亮繼續問道:“匹夫不可奪志?”
宋洞明還是搖頭,輕聲說道:“自古君王最愚昧,百姓最無愧。”
陳錫亮神采奕奕,點頭道:“受教了!”
殺蛟丘是一處微微高聳的小山坡。史載大奉朝邊疆將軍駱公明曾經在此射殺蛟龍。山坡底部有九十餘騎兵下馬休憩,人人甲胄。原本漆黑的鎧甲,如今浸染了太多來不及擦拭的馬賊鮮血。
如今被北涼百姓敬稱為“小王爺”的徐龍象獨自站在坡頂,眺望北方。
自從他帶著龍象騎軍一路把包括君子館在內三大軍碾壓殆盡後,北涼都說大將軍次子開了竅,而且自幼便有神靈附體,才生而金剛,擁有龍象之力,甚至在還是世子殿下的徐鳳年當陵州將軍的時候,塵囂四起,都說徐龍象做北涼王,北涼才能安穩。
這趟徐龍象帶兵入駐流州,先是把那一萬藏有北莽精銳的馬賊殺得片甲不留,之後把麾下九十來個都尉都喊到身邊,也沒有說什麼,就是帶著他們,一人兩馬、一刀、一弩,四處殺人。
大小戰事二十多次,殺敵一千四百餘,己方一人未死。
這些實權都尉佩服得五體投地,將這個比所有人都要年輕許多的統帥奉若神明。
只可惜這趟遊獵,沒見著小王爺的那頭黑虎,也沒有見到小王爺身披那套鮮紅符甲。
而且徐龍象對著誰都沉默寡言,至今也沒誰有機會與之說上什麼多餘的言語。
徐龍象站在殺蛟丘上,背對所有下屬。坡下沒有人知道這個還是少年的統帥在想什麼。
突然,所有人幾乎同時抬起頭,看到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掠至山坡,眾人下意識地要抽刀,等到看清楚來人面貌後才如釋重負:是北涼王!也就是他們主帥的哥哥。
徐鳳年來到徐龍象身側,一隻手輕輕按住少年的腦袋,兄弟兩人一同望向北方。
太安城萬人空巷,趙家天子與皇后趙稚一起擺駕於城外等候,帶上了翰林院所有的黃門,只為了等待一個人。六部主官竟然都自發“偷懶”來到城外聚頭,連兵部尚書盧白頡也從百忙中抽身,更別提吏部尚書元虢這樣的大閒人。其中,六部之首的吏部趙右齡,與之師出同門卻最終分道揚鑣的戶部王雄貴,兩人身後各有一大群依附官員,顯得涇渭分明。還有包括皇親國戚嚴傑溪在內諸多地位清貴超然的殿閣大學士,以及許多上了歲數後可以不用參與朝會的元老勳貴和他們的子孫後代。可以說,就只差了那位身在京外負責地方官員大評的儲相殷茂春。但是,唯有細心人才會發現,其實這場盛況空前的露天宴會稍顯美中不足,因為少了兩位分量極重的大人物:首輔張巨鹿以及手握門下省大權的“坦坦翁”桓溫。不過,太安城外實在是聚集了太多達官顯貴和販夫走卒,這兩位朝堂重卿有意無意的缺席,並不影響今天京城的喧沸非凡。
宋家大小夫子做文壇霸主的時候,是誰讓這對父子雪夜拜訪卻吃了個閉門羹?心氣極高的徐渭熊的授業恩師,又是找誰吵架才丟掉了唾手可得的上陰學宮大祭酒位置?又是誰有資格讓姚白峰領銜的理學世家不惜傾全族之力與之抗衡?是誰當年讓大楚皇帝生出“公不出山,奈蒼生何”的感慨?春秋末尾,是誰當時面對徐家一萬鐵騎壓境,獨自走出,三言兩語就讓那“人屠”主動繞道而行?
這個被朝野上下公認“學問之高與天高”的大人物,就是上陰學宮現任大祭酒齊陽龍。
離太安城還有五十幾裡路,一條稍顯偏僻的官道上,有一隊古怪的羈旅人,年紀最大的已是滿頭稀疏雪發,身材矮小,風塵僕僕,背了口破舊的竹制書箱,三十幾歲模樣的男子背著個綠袍女孩兒。三人在北上太安城的途中相逢,那一大把年紀還學年輕人負笈遊學的老頭子囊中羞澀,賴上他們蹭酒蹭飯不肯走,硬要結伴而行。身穿綠衣的小女娃就不怎麼待見這個為老不尊的傢伙——瘋瘋癲癲,總喜歡說些她聽不懂的言語,這不是半桶水在那兒顯擺學問是什麼?尤其是老頭子說起北涼那邊的事情就格外絮叨,但綠袍兒打心眼裡恨死了那個讓自己再也見不著第二爺爺的藩王,就越發不願意搭理那個被她取了個“矮冬瓜”綽號的老人。何況老頭子一路上還喜歡見著美婦人就轉不開眼珠子,小女孩兒幾次跟她的“小於”告狀,他也總是笑笑,卻不應答。
這時候,官路上有一群鮮衣怒馬的世家子弟縱馬而過,那老頭兒的視線好不容易從一名騎馬的富家女子身上挪開,然後又開始念叨了:“唉,今兒的閨女真是越來越水靈俊俏嘍,比起前五六十年,要好看太多。”
從武帝城離開後一路北上的于新郎輕聲笑問道:“老先生,還有這個講究?”
老人小心翼翼地捋了捋日漸凋零的雪白頭髮,有些心疼這一路行來那些從頭上掉落的“老兄弟”,眯起眼後唏噓道:“是啊!世道好,女子才能出落得好。真是年紀越大,就越羡慕你們年輕人。小夥子,等你上了歲數,也會這般感慨的。”
被稱呼“小夥子”的王仙芝大徒弟一笑置之,于新郎本就不是喜歡跟人客套寒暄的人,就不再說話。
老人張嘴說話就跟水閘洩洪似的,完全刹不住,自言自語道:“世道如水長流,但是春秋戰事結束後出現了一個大轉折,流向變了,以後大體上只會越來越好。道理是什麼,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說不透,嘿,但我就是知道。”
懶洋洋地趴在於新郎後背上的綠袍兒狠狠撇嘴道:“就算你喜歡說,你以為我喜歡聽?”
老人笑道:“小丫頭,知道什麼叫喜歡一個人嗎?”
綠袍兒轉過頭,乾脆不去看這個讓人糟心的老頭子。
老人自問自答道:“那就是見到對方之前,不知情為何物,錯過之後,更不知情為何物。”
境界深遠不見底的于新郎似乎心有所觸,皺了皺眉頭。
老人蹦跳了一下,大概是希冀著能看到太安城的城牆,但是背著沉重的書箱做出這個滑稽的動作,讓其實在偷瞄他的綠袍兒哈哈大笑。老人對這個女娃娃做了個鬼臉,綠袍兒翻了個白眼,把小腦袋擱在於新郎溫暖的肩膀上,問道:“矮冬瓜爺爺,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老人搖頭笑道:“沒有,我年輕那會兒,倒是有茫茫多的女子喜歡我。”
綠袍兒拿手指刮了刮臉頰,嘲笑這個老頭子不知羞。
于新郎走到官路岔口處,微笑道:“老先生,我們還要繼續往北走,希望有朝一日還能相逢。”
老人擺擺手,灑脫地笑道:“今日一別,再相見就難嘍!我是黃土都埋到脖子這裡的老頭子了。不知姓名的綠丫頭,以後一定要出落得亭亭玉立啊!”
綠袍兒哦了一聲。于新郎背著小女孩兒繼續往兩遼走,老人則走向太安城。
活了太多年,藏了太多話,老人又找不到可以說話的對象,很多年來就只能自言自語。
“老洪啊,你收了一籮筐的弟子啊、門生啊,才出了張巨鹿和桓溫兩個成材的,看來你廣撒網,也沒撈到多少大魚嘛!
“你再瞧瞧我,荀平、謝飛魚、元本溪,就這麼三個不記名的學生。
“老洪,我這趟進京,你可別怪我以大欺小啊,不過你要是有本事能從棺材裡爬出來罵我,那也算你有能耐。”
走著走著,老人一抬頭,終於能夠看到太安城的雄偉輪廓,他顛了顛書箱,沙啞地哼起一支小曲子。
“我從山中來,背著老書箱啊。我往鬧市去,何處是吾鄉啊……”
“坦坦翁”拎了一壺好酒走在冷清寂寥的街道上,兩側都是京城中首屈一指的高門大宅,不過此時都到城外迎接那個比自己還要老不死的老傢伙了,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倒是省去許多他這趟拜訪的飛短流長。在一處府邸外停下腳步,他抬頭看了眼那塊皇帝手書的金字匾額,衣著樸素的“宰相”門房瞧見了這位意料之外的貴客,都有些愣神,不過,今年以前“坦坦翁”都是出入簡單,他們也就沒有自作主張地興師動眾——到時候反而會被左僕射大人揪住小辮子,只是畢恭畢敬地上前打了聲招呼。桓溫笑著點了點頭,隨口說了幾句“老馬你那小女兒到底成親了沒啊?要是沒有的話,要不要我幫你從門下省綁架個年輕人?”之類的熟絡話,把姓馬的張府老門房給樂壞了。桓溫對這座府邸比自家的還要熟門熟路,都不用別人領路,徑直走到了首輔大人的書房,也不敲門,跨過門檻。正習慣性站著捧書閱讀的張巨鹿瞥了眼,沒有說話。桓溫把從禮部那兒順手牽羊弄來的那壺御賜美酒擱在書桌上,坐在書屋內唯一的椅子上,說道:“還真是‘蟬噪林逾靜’了。”
兩個老人是至交好友,用“坦坦翁”的話說那就是“你‘碧眼兒’撅起屁股老子就知道要拉什麼屎了”。張巨鹿很快心領神會,平淡地道:“這可不是什麼蟬噪,齊陽龍入京,是走陽關大道,更是蛟龍入海。”
桓溫冷哼一聲,隨手撿起書桌上的幾份疏策,頓時心一沉,問道:“你真要大動那北地勳貴一手操持的漕運和被京城裡那撥春秋新貴視為命根子的鹽政?加上前幾日你在朝堂上提出要定下兵部左、右侍郎按期巡視邊關的規矩,好嘛,朝廷兩個讀書人紮堆的大本營,還有以顧劍棠為首的地方將領,再加上你削藩得罪的藩王,這四頭龐然大物,一個沒落下,你‘碧眼兒’是嫌仇家少?”
張巨鹿頭也不抬,說道:“你算少了一個,我還要大力整治胥吏之弊。天下寒士進階之後,並不能一勞永逸,依舊要講規矩才行。”
桓溫喃喃地道:“瘋了瘋了。”
張巨鹿收起手中書籍,一絲不苟地放回書櫃原位,這位身材高大的本朝首輔站在陰影中,緩緩地說道:“我們離陽不是當年偏安江左的大楚,不管西楚餘孽何時剿滅,朝廷將東南富庶之地的糧食和物資源源不斷地運輸到京城,本就是需要百年經營的國之大計,何況邊疆戰事馬上到來,已成燃眉之急。我當年提出海運押糧一事,事實證明並不可行,風險太大,永徽末年那支船隊的失蹤,到現在還不知道到底是遇上海難還是給人劫走。這條運河有著‘刮盡東南膏腴’的惡語,但也說明了它對朝廷的重要性。我當初定下的方略,確實是以東南賦稅養北遼甲兵,順帶著逼迫西楚謀反,甚至運河沿途年年因爭河水而激起的民變,我也刻意不去彈壓,但是這幾年,出自龍興之地的北方勳貴手握一國命脈而獲利卻不知足,行事越來越猖獗,永徽六年還有九百萬石的漕糧入京,後來年年遞減,如今竟然已經銳減至不足八百萬石,餘下的去哪裡了?就算任由草寇馬賊大搖大擺地背走糧食,他們能拿走多少?朝廷為了安撫那些所謂的開國功勳,不惜專門設置正二品官職的漕運官,下轄包括漕糧轉運司、發送司在內的八個主官都在五品以上的養老官衙,他們若是能夠安安分分地撈銀子也就罷了,可如今西楚複國,他們竟然膽敢以漕糧北送尚未結束為藉口,連兵部尚書盧白頡的調兵令都敢拿出所謂的祖制強硬駁回,我不去動漕政,誰來下手?到時候難道要北邊將士餓著肚子去跟北莽作戰?難不成要為國赴死的甲士吃口糧食填飽肚子還要看人臉色,甚至求爺爺告奶奶地去求那些從不把戶部放在眼裡的漕運官員?”
桓溫歎了口氣,抖了抖手上的一封摺子:“那這鹽政?誰賺錢不是賺,本來就是要一塊兒吃進外人嘴裡的肥肉,你就非要去虎口拔牙?”
張巨鹿冷笑道:“死水臭,活水清。鹽印頒發的權力給他們捏在手裡十幾年,賺到了子孫後代十輩子都花不完的錢,朝廷的犒賞還不夠豐厚?天大的軍功也該賞賜到頭了,是時候換一撥人坐莊日進鬥金了!”
桓溫問道:“你是打算送給自詡兩袖清風、肩挑明月的江南世族豪門?”
張巨鹿點頭道:“不這樣,他們豈會真心實意地為朝廷出力?否則朝廷跟西楚纏鬥個幾十年,他們也能優哉遊哉地賞他們幾十年的風花雪月,豪閥陋習一向如此。能讓他們主動低頭的就兩樣東西:官帽子、錢袋子。”
桓溫欲言又止。若是往年,挑出任何一樁事情,他都能跟“碧眼兒”翻來覆去沒日沒夜地討論,直到確認無大害于民生,才聯手將一條條國策推行下去,如同慢慢疏導整個帝國的經脈。
張巨鹿走出陰影,暮色中,昏黃的餘暉照映在高大老人一側的臉龐上。
桓溫歎了口氣。張巨鹿問道:“聽說你前段時間咳嗽得很厲害?”
桓溫瞪眼道:“小病小災和不知節制地給自己猛灌烈酒,你說哪個死得快?”
張巨鹿一笑置之。桓溫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張巨鹿微笑道:“寄身你門下省的那個北涼年輕人,我會給他一個‘機巧有餘器格不足,可以用不可以大用’的評語,總能保他幾年安穩。”
桓溫深深地看了眼這個老友,然後默默地走出書房。
張巨鹿張了張嘴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望著桓溫蒼老的背影,輕輕地擺了擺手。
“坦坦翁”離開如今都有人敢投書於門口辱駡首輔大人的張府後,徑直來到趙家甕,來到無人當值,除了雜役小吏,幾近空無一人的翰林院。
老人苦澀地笑了笑,太安城都認為,只要那條老龍出世救濟蒼生,還需要什麼鹿?
桓溫走到一間僻靜的屋子前,要人拿來鑰匙打開。雖然很多年都沒有大小黃門在此辦公,但經常有人打掃,還算素雅潔淨。當年,他和“碧眼兒”就在這間屋子裡,他桓溫意氣風發,目無餘子,喝酒之後誰都敢罵,天下何事我桓溫指點不得?“碧眼兒”則從不喝酒,都是在聽,每次等他桓溫喝醉之後,還得背著他回家。
桓溫在角落一口書箱裡翻了翻,找出那副杯筷,放到桌子上。桓溫坐下後,拿一根筷子輕敲瓷杯,叮叮作響。老人哽咽道:“春山不老依舊綠,人老古稀無人伴,只聽伐木丁丁。”
叮叮叮。
一座小小的青蒼城,當下可謂蓬蓽生輝,不但北涼徐鳳年、徐龍象兄弟二人都在,聽說還多出一個離陽王朝從未設置過的副經略使,暮色中,趕在城禁之前,更有一支浩浩蕩蕩的馬隊駛入青蒼,護駕騎卒竟然出自渭水營,這在北涼道上肯定是只有與徐家聯姻的皇親國戚才會有的殊榮,不是青州大族陸家,便是出了個財神爺的林家。果不其然,負責迎駕的流州典學從事柳珍看到了王林泉風塵僕僕的高大身影。原本柳珍還有些忐忑,王林泉畢竟曾是給大將軍扛旗的馬前卒,是親信中的親信,如今又成了新涼王的老丈人,是“兩朝”權貴,他一個典學從事哪裡敢在這麼一號紅人跟前擺架子?不過那王林泉倒是十分好說話,雖未刻意熱絡客套,不過看人的眼神都帶著股真誠,這讓柳珍心底舒坦了幾分。柳珍先前有所耳聞,北涼那兩條同出自青州的“過江龍”,大文豪陸東疆領銜的陸家極難伺候,北涼老卒出身的青州首富王林泉則待人周到,也從未傳出王家下人仗勢欺人的風言風語,現在親眼看到,柳珍信了七八分。王林泉被柳珍領著來到舊“龍王府”一座靠北的雅靜別院,一路上並無劍戟森嚴的嚴密護衛,眼光毒辣的王林泉開始心裡頭還有點兒疙瘩,覺得刺史大人楊光鬥太不上心,不過很快釋然:當今天下,有幾個高手敢來北涼王身前顯擺武藝?
不過,當王林泉和柳珍跨過院門,看到眼前的一幕時,不由得面面相覷。只見年輕藩王正坐在臺階上,卷起袖管,給弟弟徐龍象洗頭,那位三萬龍象鐵騎的少年統領則蹲坐在下兩級臺階上,撅起屁股,朝著水盆低頭。柳珍不敢多待,連忙告辭。徐鳳年一手握著徐龍象的束髮,一手給弟弟塗抹就地取材的土制胰子,見著老丈人後,只能抬起手肘示意王林泉坐在身邊。徐龍象轉頭咧嘴一笑,算是見面禮了。王林泉難免受寵若驚,在北涼,小王爺對誰都沒熱臉的,哪怕是在他二姐徐渭熊那邊,也少有笑臉。徐鳳年一邊給徐龍象洗頭,一邊隨口說道:“流州大小生意只有交給王伯伯打點,我才能放心。閒言碎語肯定不會少,有人會說我任人唯親,說我掉進錢眼裡,只顧徐家的錢袋子,不顧北涼的千秋大業,否則就算是舉賢不避親,為何獨獨重用王家,卻把人才輩出的陸家置之不理?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別人看不清,你王伯伯一定心知肚明。陸家自從上柱國陸費墀去世後,陸東疆暫時還撐不起陸家,咱們這位陸擘窠陸大家啊,入涼之後先是為陸家子弟求官,被女兒陸丞燕拒絕後,這會兒又開始跟人爭奪北涼文壇領袖的位置,一刻都沒閑著,我也不好說什麼,只能由著他折騰去,只要他不過界,清涼山這邊的年夜飯,總有他們陸家一席之地的。”
王林泉歎了口氣,沒有多嘴說什麼。雖說徐家、陸家和他王家已經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榮辱同根,可清官難斷家務事,陸家看不長遠,他王林泉總不能跑去陸東疆面前說三道四,而且陸家上下俱是功名顯達的讀書人,一個比一個心高氣傲,從不會把他這麼個滿身銅臭的商賈放在眼裡。陸、王兩家因為各自女兒得以在北涼平起平坐,王家不覺得有什麼,代代仕宦的陸家那可是引以為恥的。徐鳳年幫著把弟弟的頭髮擰乾,抬頭看著始終局促不安的王林泉,笑問道:“怎麼,王伯伯,不認識我了?”
王林泉輕聲苦笑道:“王爺,小女初冬向來不諳人情世故,這會兒又跑去書院瞎胡鬧,實在不成體統,王爺該打罵她的時候千萬不要手軟。”
徐鳳年打趣道:“那我可不捨得。我不知道別人娶妻後是怎麼個樣子,反正我們徐家一向沒有把女子藏在家裡的規矩。王伯伯,你是見過我娘親的,徐驍敢嗎?”
王林泉朗聲大笑道:“王爺說笑了,王妃是世間罕有的奇女子,小女怎敢與王妃相提並論?大將軍對王妃敬重有加,那也是王妃當得起。”
徐鳳年抬起袖口,胡亂擦了把臉,問道:“王伯伯你要不說些徐驍以前的事情,他跟我和黃蠻兒聊天,總喜歡揀他的英雄事蹟講,每次我問起那些著名的大敗仗,他總是避而不談。”
王林泉點了點頭,怔怔出神了片刻,大概是在追憶往昔崢嶸歲月,一旦沉浸其中便不可自拔。上了歲數的老人大多如此,回憶往事一如翻開一本泛黃老書,讀那些個老舊故事。王林泉坐在臺階上望向空落落的院子,開始說那幾場讓徐家軍跌倒後幾乎再也沒能爬起來的血腥戰事。當年那些讓徐驍吃盡苦頭的戰場對手,如今都已無人問津,正史上也大多沒有給予筆墨,其中有舊離陽王朝的兩位藩鎮將領聯手給徐驍下套。王林泉說那是一場短兵相接的小巷雨戰,徐驍當時不過是一員校尉,帶著麾下六百精銳入城,結果對上了三千步卒,最後逃出城的只有包括徐驍在內的四十六人。這不算什麼,那兩名藩將最後還把徐家士卒的首級當作叛軍首級,上報朝廷領取軍功,朝廷允之。徐驍在短短一年後就帶著私兵踏平了這兩座名義上歸順趙室的藩鎮。徐驍最窮困潦倒之時,其實與流徙匪徒無異——朝廷不給軍餉,當地官衙視為仇寇,就只能剪徑劫掠,不過儘量不傷人,奪人財物後也會悄悄記下姓氏,在徐驍平步青雲之後,那些當年被徐家甲士搶過財物糧草的人家,都各自得到一筆豐厚的回報,其中就有差點兒位列《佞臣傳》的赤水郡柳家。當年不過是被徐驍奪了價值兩百餘兩的貨物,對柳家而言無關痛癢,可若不是徐驍發話,柳家一旦登上《佞臣傳》,那就真是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的滅頂之災了。
王林泉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睛,卻笑道:“記得決定打西楚那一次,軍中有很多人對朝廷的排兵佈陣意見很大,都覺得要打葉白夔領軍的西楚,還這麼鉤心鬥角,這仗根本沒的打,咱們徐家軍南征北戰那麼多年,沒理由頂在最前頭送死。當時有幾名已經封官授爵的老將軍喊得最凶,那會兒可真是人心浮動、軍心不穩啊,大將軍找他們談了一次。我當時是大將軍親兵,就護著營帳,記得很清楚,吵得很厲害,反正那之後,這些將領大多回了太安城,留下的沒幾個,然後褚都護、袁統領和燕文鸞、尉鐵山這些當時還算青壯的一撥人臨危受命,當上了將軍。不光是朝廷不看好咱們,其實自己人也都心裡沒底,好在褚都護和袁統領帶頭打了幾場硬仗勝仗,贏得那叫一個匪夷所思。我這些年在青州附近也見過幾個當初退出徐家軍的老人,加上許多因傷不得不退出軍伍的徐家老卒,發現很有意思的一點:付出不多但分明受惠的那些人反而不懂感恩,經常喜歡說北涼的壞話,陰陽怪氣;而那些付出很多但始終寂寂無名的老兵反而不求回報,這麼多年,一直說著大將軍的好話,只是當年人微言輕,沒人願意聽他們的絮叨。”
徐鳳年點頭道:“眼下北涼的境況也差不多。其實道理也不複雜,很多人本質上是生意人,做什麼事情都講究利己,交友、做官、子孫聯姻、詩詞唱和等,心裡都有一本記得清清楚楚的帳簿,但這種人畢竟還是少數。”
徐鳳年笑了笑,淡然地道:“因為從沒有付出過,所以可以不在乎。”
王林泉感慨道:“王爺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徐鳳年幫徐龍象洗完頭髮,又幫著束髮,然後站起身倒掉那盆水。王林泉這位財神爺手頭上還有一大堆事務等著他定奪,就不再留在這裡。徐鳳年看著老人離開院子的背影,心想:看來是該挑個良辰吉日娶妻納妃了,否則這麼拖著,現在還能井水不犯河水的王、陸兩家說不定就要惡言相向,吵來吵去,到頭來裡外不是人的還是他這個女婿。一個王林泉宅心仁厚,不意味著他身後的整個王家就人人淳樸,而陸家雖然暫時看來給清涼山惹了許多笑話,但以後北涼不得不靠著這個親家陸氏去跟轄境內的讀書人打交道。徐鳳年端著木盆站在臺階上,自嘲地笑道:“都是斤斤計較的生意人。”
徐龍象站在哥哥身邊。少年嘴邊已經冒出微青的胡茬,瘦還是瘦,但個子高了許多。
徐鳳年正想要跟黃蠻兒說些積壓在心底很多年的言語,驀地,空中那頭青白隼衝刺而墜,帶來一封簡明扼要的密信,信上有兩個消息。
南海觀音宗近百練氣士已經進入陵州境內。江湖上突兀出現吳家劍塚一百騎,直奔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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