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個關於廟堂權爭與刀劍交錯的時代,一個暗潮湧動粉墨登場的江湖。
2.奇幻人物,奇幻場景,顛覆傳統,盪氣迴腸!
3.豆瓣高分之作,媒體評價《雪中悍刀行》格局宏大,從江湖之遠到廟堂之高,環環相扣、層層疊加,成熟大氣。
4.全新裝訂,燙金工藝+壓紋工藝,裝幀更精美。
道門真人飛天入地,千里取人首級;佛家菩薩低眉瞋目,抬手可撼昆侖;誰又言書生無意氣,一怒敢叫天子露戚容。踏江踏湖踏歌,我有一劍仙人跪;提刀提劍提酒,三十萬鐵騎征天。
新帝繼位,翰林院群賢畢至,暗流湧動下誰為未來廟堂中樞?
涼莽戰啟,數十萬大軍壓境,彈丸臥弓城面臨何等淒慘命運?
莽刺客大舉赴涼,徐偃兵單槍截殺,一眾刺客將落何等下場?
中原板蕩,洪嘉北奔,四國士如何聯手毀春秋、亂天下、開太平?
兩國士聯袂評點新武評,四大宗師、十大高手落入何人囊中?
涼、蜀兩王密會,謝飛魚所謀為何,徐鳳年杯中生出何等異象?
沙場兵戈亂未休,又見廟堂發新意、江湖生波瀾。且看杯起漣漪生異象,道不盡春秋風流。
烽火戲諸侯
浙江省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第十二屆全國青聯委員。
代表作有《雪中悍刀行》《劍來》《陳二狗的妖孽人生》《天神下凡》等。
烽火戲諸侯文風多變,所著小說涵蓋現代都市、武俠仙俠、西方玄幻等題材,尤善以細節動人心,在書迷中具有較強的號召力。
《雪中悍刀行14杯中起漣漪》-樣章
第一章 翰林院群英薈萃 葫蘆口烽煙四起
離陽新帝登基後重視文治,尤重翰林,對後者的厚愛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首先將趙家甕那邊的衙門內遷至武英殿、保和殿之間的中線右側,然後下詔以後翰林院掌院學士與禮部共同主持科舉,欽定為本朝慣例,於是,“日後非翰林不得入閣”的說法在京城甚囂塵上。
今日適逢喬遷之喜的翰林院內可謂群英薈萃,好一幅井井有條的盛世景象!發跡于此地的禮部侍郎晉蘭亭,在翰林院任職的祥符元年新科狀元郎李吉甫,既是探花郎更是弈壇新秀的吳從先,因功從地方上升遷入翰林院的宋家雛鳳宋恪禮,洞淵閣大學士之子嚴池集,已是離陽正三品高官的門下省左散騎常侍陳望,曾任國子監右祭酒的孫寅,在這撥年紀最長者也不過而立之年的青年俊彥會聚一堂之前,其實有許多跟翰林院有淵源的重臣公卿已陸續散去。例如中書省一、二把手齊陽龍、趙右齡,公認老翰林出身的“坦坦翁”桓溫,執掌翰林院十多年新近入主吏部的“天官”殷茂春,有“夏官”稱號的兵部尚書“棠溪劍仙”盧白頡。這些俊彥或獨身而至,或聯袂而來,真真正正讓這座嶄新的翰林院蓬蓽生輝,沾足了官氣貴氣和雅味仙味。
此時,在開春時分的幽靜庭院內,在一株枝頭泛起小如棗花的嫩黃的青桐樹下,所有人都在欣賞一局棋。對弈之人都不是什麼棋待詔國手,也沒有在京城連敗三位國手而聲名鵲起的吳從先,而是兩個朝野上下都感到面生的人物,兩者年齡懸殊。一張石桌四張石凳,桌上擱了一張“老味彌佳”的黃花梨棋盤,左右對峙的黑白棋盒分裝白黑棋子,石凳上放有錦繡墊,下棋兩人當然是坐著手談,但剩餘兩張凳子,坐著的人物可就是世間榮貴的頂點了——當今天子趙篆、皇后嚴東吳。
在棋局上一爭高低的對手,除了被皇帝陛下昵稱為“小書櫃”的俊秀少年,還有個至今仍是白丁身份的離陽百姓。此人正是廣陵道祥州人氏範長後,與吳從先並稱為“先後雙九”,在以往對戰中,範長後又技高一籌,故而在天下弈林中也有“范十段”的美譽。同時,因為範長後擅畫枯石、野梅、冬竹三物,其中以野梅最佳,高潔傲岸,如今太安城已經有範長後“一樹獨先天下春”的說法,其畫作在京城官場可謂一尺千金且有價無市。在探花吳從先成名之前,藏在深閨人未識的範長後被天子特召入京。之所以有這份旨意,緣於真實身份是欽天監監正的小書櫃,在皇帝的授意下與吳從先一口氣下了六局棋,三慢三快,吳從先都輸得幹脆利落,那麼號稱“當今棋壇第一人”的範長後自然而然就進入了皇帝的視線。皇帝陛下親自定下的這局棋彩頭可不小——範長後若是贏了,那麼就可以直接留在翰林院擔任黃門郎。如今的翰林院已是天下讀書人當之無愧的龍閣,觀棋眾人都是離陽王朝最聰明的那一小撥人,他們其實心知肚明,範長後在棋盤上的輸贏並不重要,能夠入了帝眼,范十段早已贏在棋外了。
小書櫃雖然天資卓絕但終究是孩子心性,坐沒有個坐相,歪著身子,一手托腮幫,一手落子如飛,幾乎是在範長後落子時就敲子在盤。反觀衣衫素樸的範長後,在世外高人的風度一事上無形中就落了下風,但這種位於下風的劣勢,只是針對欽天監監正的古怪而言,事實上,範長後靜心凝神正襟危坐,不論從棋盒中緩緩撿取棋子的“動”,還是長考時的拈子“不動”,都極富宗師風采。對於小書櫃棋盤內外都咄咄逼人的攻勢,范十段的應對不急不緩,兩人開局二十餘手暫時還看不出得失端倪。連同皇帝趙篆在內,能夠站在一旁觀棋的人物,不說棋力極高的吳從先,就算從未跟人有過對弈的陳望,眼力肯定都不差,甚至昔年有“北涼女學士”之稱的皇后嚴東吳也看得目不轉睛,頗為專注。
嚴池集就站在這位母儀天下的姐姐身後。那趟觀政邊陲,只有他半途而廢,跟由薊北入遼西的兵部大隊分道揚鑣,獨自返回京城。此事讓嚴池集在士林的聲望受損,不過有當朝國舅爺這張天大的護身符,至今沒有人敢跳出來說三道四。嚴池集看著棋盤上的鉤心鬥角,悄悄抬起頭望著那棵枝頭綠意報春喜的老梧桐,滿臉疲憊。如果說涼州之行讓他和孔武癡大失所望,那麼薊北之行就是讓嚴池集感到憤怒了。薊北防線自韓家起就是中原抵禦北莽的兵家重地,雖然離陽更重視兩遼,但能夠在薊北手握兵權的武將,無一不是由兵部精心篩選被朝廷寄予厚望的人選,可嚴池集在薊州北關看到了什麼?是未戰先退,主動收縮防線!面對他的斥責,幾位邊防大將都含糊其詞,而在北涼道說三道四的高亭樹則出奇地沉默起來,顯然是受到了某些京城人士的授意。嚴池集收回視線,冷冷地望向身側不遠處的晉三郎,後者也敏銳地察覺到年輕國舅爺的不善眼光,只是報以一張無可挑剔的溫雅笑臉。嚴池集與他對視,突然嚴池集感到袖子被拉扯了一下,低下頭,看見姐姐指著棋盤一處柔聲笑道:“小監正好像下了一手妙棋,你看對不對?”
那孩子聽到皇后娘娘的誇獎,抬頭咧嘴燦爛一笑。
嚴池集輕輕歎息,不再與侍郎大人針鋒相對,轉而去觀戰。
變成後手,範長後的應對依舊不溫不火,這讓跟嚴池集一樣同是皇親國戚的陳望頓時有些刮目相看。尋常貧寒士子若能夠面見天顏,孔雀開屏都來不及,範長後這般始終舒緩有度,殊為不易。狀元李吉甫是遼東豪閥世族子弟,論詩賦,不如榜眼高亭樹;論琴棋書畫,更是遠不如吳從先,所以朝野上下大多認為他這個有些木訥的狀元郎名不副實。事實上,在晉蘭亭創辦的詩社中,李吉甫也很少高談闊論。只是前幾日戶部尚書白虢開口跟翰林院借用李吉甫,才讓人意識到李吉甫興許不像表面那般不討喜。今日一行人中唯一能夠跟晉蘭亭比官帽子大小的陳少保就只與李吉甫聊了幾句。吳從先原本想要不露痕跡地湊上去跟左散騎常侍混個熟臉,結果很快就冷場了。
在場諸人中,今日宋恪禮的現身最出人意料。稱霸文壇數十載的宋家兩夫子可當不得“極盡哀榮”四字,諡號也都只算中下,宋恪禮當時更是從清貴的翰林院下放到地方當縣尉。越發熟諳官場規矩的晉蘭亭就十分好奇:已經被從高枝打落泥濘中去的宋家雛鳳怎能重返京城?是攀附了哪條伏線?宗室勳貴暫時還沒有這份能耐;“坦坦翁”對宋家一向觀感糟糕,導致張廬一干舊人對宋恪禮都沒有好臉色;也沒聽說中書令齊陽龍與宋家有什麼交集。晉蘭亭思索片刻,不得要領,也就懶得去計較了,一個宋恪禮的起起伏伏註定無法影響大局。當年晉蘭亭的確是要對同在翰林院當黃門郎的宋家嫡長孫主動示好,恨不得親手送去幾百刀自製招牌熟宣,可如今呢?侍郎大人都大可以對此人視而不見了。在公卿滿堂的小朝會上,他晉三郎只能敬陪末座,只是“鳳尾”;可在此時此地,他卻是當之無愧的“鳳頭”。隨著翰林院在離陽朝廷的地位水漲船高,禮部的地位也必然看漲,他日後執掌禮部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科舉一事,屆時禮部為主翰林院為輔,那他晉蘭亭就會是祥符年間所有讀書人共同的“座師”!
晉蘭亭微笑著低頭彎腰,俯視棋局,一隻手扶在腰間皇帝欽賜的羊脂玉帶上,一隻手悄悄緊握。
天下文脈在我手,何愁廟堂人脈?
吳從先可能是最在意棋局勝負的那個人,他神情複雜地看了眼那個與自己對弈多次的範長後,心中苦澀。春秋遺民范長後,字月天,號佛子,在祥州時就是他心頭怎麼拔都拔不去的那根刺。不管兩人公開私下相處時如何相談甚歡,吳從先都知道自己既鄙夷此人又羡慕此人:鄙夷範長後無視科舉,羡慕範長後猶如“有天人在側,為其謀劃”的高超棋力。在自己連敗三大棋待詔國手前後,吳從先一次都沒有提及這個範長後,但消息靈通的京城仍是很快知曉了祥州有個范十段。皇帝陛下在召范長後入京前,跟他有過一場氣氛輕鬆的君臣問答,吳從先也只好硬著頭皮說上一句言不由衷的“臣與那範月天,勝負參半”。可惜仍是阻止不了皇帝陛下的好奇心,尤其是他接連慘敗給那個簡直就是棋仙轉世的孩子後,據晉三郎說天子幾乎是每日一催禮部,詢問那范十段何時入京。之前有這份殊榮的那位,可是“吾曹不出如蒼生何”的宰相大人啊。
當範長後孑然一身入京後,吳從先當晚便去了驛館,“語重心長”地為範長後講述了那名神童的棋風,“先手佈局看似潦草,無心也無力,及至中盤落枰,猛然變換,恍如瓦礫廢墟之地驟起一座巍峨的高樓,有居高臨下獅子搏兔之勢”。當然,吳從先也清楚這類虛無縹緲的說法說了等於沒說,範長後聽了以後根本沒有用處。至於為何只說先手中盤而不說收官,倒不是吳從先有意藏私,而是吳從先與那孩子下棋,就沒有多於兩百手的棋局,最重臉皮清譽的吳從先根本就不好意思多說什麼。
吳從先好不容易在京城一鳴驚人,怎會願意範長後來太安城奪了自己的風頭,巴不得範長後一敗塗地。簡單說來,當今棋壇強九國手吳從先可以輸給那名傳聞來自欽天監的天才少年,就如同世間頂尖武夫輸給陸地神仙,不損聲名,但他絕對不可以輸給範長後太多,這就像李淳罡當年輸給王仙芝,之後王仙芝輸給徐鳳年,輸了一次,就徹底輸了。
範長後下棋的“慢”,也僅是相對欽天監小書櫃的疾如閃電而言。一個時辰後,當範長後連續“長考”十幾手後,頭一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下出了勝負手,那個滿臉優哉遊哉神色的孩子好像第一次看見對手,不再托著腮幫,不再左右張望,挺直了腰杆,但是不看棋局,而是直直地盯住那位正在低頭伸手卷起袖口的範長後。在場眾人連吳從先都看不出這一手的全部精髓,其餘一旁觀戰的看客自然更是如墜雲霧,其中,晉蘭亭忍不住轉頭小聲詢問吳從先,後者也不敢妄言。
孫寅伸出雙指揉了揉耳垂後,打了個哈欠。宋恪禮眯眼,緊緊地抿起嘴唇。陳望則在細細打量那年少監正的神情變化。李吉甫則小心翼翼地望向眉頭緊皺身體前傾的皇帝陛下。心思都放在棋盤上的嚴池集彎下腰,跟姐姐嚴東吳交頭接耳。
如果加上神情自若的當局者範長後,不算皇帝趙篆、皇后嚴東吳和那位欽天監監正,那麼今日翰林院青桐樹下,來自北涼道的便多達四人:陳望、孫寅、嚴池集、晉蘭亭。江南道有吳從先,廣陵道則有範長後,兩遼道有李吉甫,京城有宋恪禮。以此來看,似乎當今天子對北涼比先帝要更具胸襟。
皇帝饒有興致地看著小書櫃,破天荒對某人露出惡狠狠的表情,打圓場道:“暫且封盤,你們倆稍後再戰。小書櫃,範長後,盡力將此棋下成千古名局。若是收官更加出彩,回頭朕讓宮中丹青聖手為你們作畫留念。朕馬上要去參加一個小朝會,去晚了,可是會被‘坦坦翁’絮叨半天的。”
身穿紫袍官服的晉蘭亭趕忙微微弓腰,為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讓出一條道路。
皇帝牽著皇后的手,面帶笑意離去,由嚴池集一人送行。晉蘭亭作為禮部侍郎,也要參與那滿眼盡紫的小型朝會,只是皇帝不發話,他自然不好黏在皇帝身邊,畢竟有狐假虎威之嫌。在那三位“一家人”率先離開後,他特意拉上吳從先走出翰林院。原本後者就在禮部觀政,而且相比殿試名次更高卻沉默寡言的李吉甫,晉蘭亭更看好同是詩社骨幹的吳從先,對已經在兵部出人頭地的高亭樹那更是高看一眼。
嚴東吳輕聲道:“為何如此器重那範長後?”
皇帝轉頭對皇后眨了眨眼睛,悄悄說道:“下棋爭勝只是怡情小事,其實什麼九段十段,于國何益?不過靖安王趙珣尚且有一位目盲棋士陸詡,我貴為一國之主,怎能沒有一位范十段在身邊?”
嚴東吳忍俊不禁道:“這也能慪氣?陛下,你還是個孩子嗎?”
皇帝一臉幽怨道:“難道我在你心中已經老了嗎?”
嚴東吳記起身後還跟著弟弟嚴池集,輕輕咳嗽一聲。皇帝哈哈大笑,不以為意,故意緩了緩腳步,讓這位在薊北碰了一鼻子灰憋了一肚子氣的小舅子跟上後,才輕聲安慰道:“薊北的事情,朕也不勸你什麼,只想讓你不要急。聽你姐說你不願意在兵部待下去了,想去哪裡?禮部還是吏部?”
嚴東吳正要說話,皇帝微微加重力道握住她的手,她只好把話咽回肚子裡。
嚴池集顯然有些畏懼那個越來越有威嚴的姐姐,猶豫了一下才小聲道:“陛下,微臣想要來翰林院,這裡書多。”
皇帝瞪眼道:“沒外人的時候喊姐夫!來翰林院沒問題,但是要先從小黃門郎做起,否則我倒是無所謂讓你做大黃門。你脾氣過於溫和了,又是什麼都不願意去爭的性子,肯定要被許多老前輩排擠冷落的。那些上了歲數的老文人跟六部官員不太一樣,可不管你是什麼國舅。”
嚴池集嗯了一聲。
皇帝轉頭對嚴東吳溫柔地道:“你們姐弟多聊聊,我這個外人啊,就不礙眼嘍。”
等到皇帝在本朝宦官第一人宋堂祿的陪同下漸行漸遠,嚴東吳才低聲問道:“為什麼沒有把我交給你的東西還給那個人?”
嚴池集臉色微白,心虛地道:“我沒見著鳳哥兒啊。”
她厲聲道:“閉嘴!”
身體一顫的嚴池集小心翼翼地問道:“要不然我偷偷銷毀掉?”
嚴東吳幾乎是瞬間勃然大怒,然後竭力壓抑住火氣,臉色陰晴不定,最終咬牙道:“藏好!”
嚴池集垂頭喪氣。
嚴東吳平復心情後,語氣放緩,讚賞道:“你方才沒有說要去禮部和吏部,很好。”
嚴東吳跟這個弟弟面對面站著,幫他攏了攏衣襟領口,輕輕道:“你要記住一件事,文正、文忠、文恭,此三文美諡,必出於翰林院!”
嚴池集怯生生地道:“姐,我沒想那麼多,真的。”
嚴東吳彎曲雙指,在這個弟弟的額頭敲了一下,有了些笑顏:“你啊,傻人有傻福。”
嚴池集欲言又止。嚴東吳顯然猜出了他心中所想,搖頭道:“宮裡頭的事情你別管。回去吧,我有一種直覺,現在那座院子裡的那幾個年輕人,會……”
說到這裡,皇后娘娘不再說話了,抬頭望著太陽,太陽耀眼,所以有些刺眼。
嚴池集回到院子時,青桐樹下,那孩子正冷著臉問道:“你跟誰學的棋?”
範長後微笑道:“自四歲起,便與古譜古人學棋。”
孩子指著棋盤上那最後一手棋:“古人可下不出這一手!”
范長後平靜地道:“若我輩今人不勝古人,有何顏面見後人?與古人學棋不假,但輪到自己下棋,不可坐困千古。”
孩子冷哼一聲,瞥了眼棋盤殘局:“若不是欽天監發生那場變故,我心不在焉,今天都不會給你下出什麼勝負手的機會!明天你來欽天監摘星閣!”
範長後不置可否。
老氣橫秋的孩子大步跑著離開,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有點兒他那個年紀該有的稚氣。
自幼就在欽天監的小書櫃屁顛屁顛一路快跑,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位最是親近的皇后娘娘。與跟人下棋時的氣勢淩人截然相反,他見著了嚴東吳是滿臉稚嫩的笑容,就像一個小孩遇見了疼愛自己的姐姐。
嚴東吳揉了揉小書櫃的腦袋,憐惜地道:“難為你了。欽天監遭此劇變,陛下還要你跟人下棋,回頭我幫你罵他幾句。”
在前不久那場被嚴密封鎖的變故中,僅是戰死的護衛就有八百多人,大多是武藝高強的禁軍銳士不說,還有幾十位懸佩錦鯉魚袋的高手。尤其是後者,在先前護送“某物”前往廣陵道途中,一百多名被朝廷刑部招安的江湖頂尖草莽全部神秘陣亡,已經讓趙勾遭受重創,這一次折損無異於雪上加霜。但比起真正的損失——欽天監內煉氣士的死絕,那根本不算什麼了。
這些世人心中所謂的神仙中人,不乏指玄神通的高手,更對離陽朝廷有著不可或缺的功效。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象徵天道威嚴的恢宏震懾。
皇帝是天命所歸之人,故而奉天承運。
結果,離陽北派扶龍煉氣士,在那場血腥戰事中死得一乾二淨!
對圍棋一事素來視為“閑餘小道”的當今天子,為何會倉促搬遷翰林院?又為何親自為范十段範長後造勢?是因為想要轉移臣子視線,盡力壓下那場波及整座京城的動盪嗎?
嚴東吳更是親眼見到溫文爾雅的“四皇子”把自己關在禦書房內整整一宿。等他出來的時候,連大太監宋堂祿也不敢靠近,是她不得不親自上前,為其包紮那鮮血淋漓的左手。
小書櫃搖頭道:“監正爺爺說過,人都是要死的,我不傷心。如果不是我還必須替監正爺爺跟某個人下三局棋,我就算死在那裡,也無所謂。”
然後孩子在心中默念道:雖然那老頭兒死了,但他的徒弟也許已經出現了。
這件事情他不會告訴任何人,哪怕是皇后姐姐。
嚴東吳氣笑道:“不許說晦氣話,你才多大點兒的孩子,好好活著。”
小書櫃嘿嘿笑道:“我想吃桂花糕了。”
嚴東吳牽起他的小手,走在皇宮內:“那得等到秋天呢,所以啊,更要好好活著。”
翰林院中,嚴池集走近後,發現氣氛有些微妙。官階最高的陳望與李吉甫站在一旁閒聊著,那個曾經在國子監舌戰群儒的狂士孫寅趴在石桌上,十段國手范長後在為其詳細複盤。
嚴池集本來都已經停下腳步,突然發現形單影隻的宋恪禮朝自己笑了笑。嚴池集會心一笑,走上前去。
祥符二年春,這一日這座小院內有六人,陳望、孫寅、宋恪禮、範長後、李吉甫、嚴池集。
幽州長庚城三裡外的一座驛站。
一位披有厚裘以禦風寒的年輕人站在路旁,身邊站著個孩子,正蘸著口水翻閱一部泛黃的書。北涼道的驛路兩側多植槐柳,但是這條驛道卻有些不同,只有“知閏知秋”的梧桐。據說這裡頭大有門道:當年大將軍徐驍封王就藩,長庚城的富豪為了討好這位號稱“殺人不眨眼”的“人屠”,專門換上了近千棵綠意森森的梧桐樹,只因為世子殿下的名字裡有個“鳳”字,“鳳非梧桐不棲”嘛。可惜大軍繞道繼續西行,根本就沒有入城,讓那些割肉的豪紳十分尷尬。不過隨著世子殿下襲了北涼王后,新涼王的心腹皇甫枰又升任幽州將軍,成了長庚城的主人,於是那些老人就樂了,隔三岔五就跟後輩們炫耀自己是如何如何有先見之明。去年懷化大將軍鐘洪武坐鎮的陵州官場翻天覆地,幽州卻得以相安無事,這些老頭子就更是得意非凡,而且皇甫枰也的確對這撥老人的家族頗多照拂,時下長庚城就有一個“溜鬚拍馬,二十年都不晚”的有趣說法了。
遠方驛路上揚起陣陣塵土,馬蹄聲越來越近,年輕人收起思緒。當為首一騎身穿北涼境內罕見的紫袍官服——要知道京紫不如地緋,說的就是紫袍京官的權柄不如身穿緋袍卻能牧守一地的地方官員——那位封疆大吏翻身下馬就要下跪時,年輕人笑著擺手道:“急著趕路,免了。上車說話。”
來者正是幽州將軍皇甫枰,能讓他跪拜的也就只有北涼王徐鳳年了。兩人坐入馬車廂內,徐鳳年的大徒弟余地龍小心翼翼地收起那本冊子,做起了車夫。背負長匣的劍道宗師糜奉節和腰佩涼刀的死士樊小柴,這兩位高手分別在馬車左右護駕。徐鳳年跟皇甫枰相對而坐,只是一個隨意盤腿,一個跪坐得一絲不苟。皇甫枰請罪道:“讓王爺久等了。”
徐鳳年沒有說話,皇甫枰也清楚那套官場應酬只會讓眼前這個人反感,立即說道:“根據最新諜報,滲入幽州境內的朱魍提竿、捕蜓郎和捉蝶女都已被斬殺殆盡,北莽江湖高手除了六人不知所終外,其餘都已處理乾淨。策反的兩人中,其中一人用以釣出那六條漏網之魚,另一人用作暗棋遣返北莽。”
徐鳳年點了點頭,他並不會摻和具體事務,對褚祿山苦心經營起來的拂水房更不會去指手畫腳,所以轉移話題問道:“徐偃兵那邊如何了?”
皇甫枰答道:“還在追殺途中。當時截殺燕文鸞的十人,除去鐵騎兒、口渴兒當場斃命外,其餘八人一起向北逃竄。六日前,提兵山峰主斡亦剌率先被其餘高手當作棄子,為徐偃兵殺于鳳起關。四日前,北莽魔頭阿合馬死在幽州邊境以北三十裡處,但也成功拖住了徐偃兵,好在三天前觀音宗煉氣士發現蛛絲馬跡,才發現那六人竟然折回了幽州西北的射流郡,差點兒就被他們逃脫,兩天前又有兩大北莽高手死在徐偃兵槍下。”
徐鳳年輕聲笑道:“那就只剩下公主墳小念頭、大樂府,那個聽說是朱魍李密弼老相好的老太婆,還有繼‘劍氣近’黃青之後最有希望成為劍仙的鐵木迭兒。十大頂尖高手聯袂出動,而且之前機關算盡,到頭來落得這麼個淒涼的下場,恐怕那老嫗和李密弼都想不到吧。對了,傳言鐵木迭兒很年輕,北莽江湖一直說他是草原上的鄧太阿,而且在逃亡途中境界暴漲,不但迅速晉升指玄,鳳起關最後一劍還有了幾分劍仙風采,是不是真的?”
皇甫枰點頭道:“鐵木迭兒與其他境界停滯的北莽高手不同,武道修為一日千里,幾乎每經歷一場死戰就有收穫。諜報上記錄此人年歲至多二十八,中等身材,但腋下長癬,似龍鱗,傳言身具真龍氣相。”
說到這裡,皇甫枰譏笑道:“鐵木迭兒祖上確是草原雄主,大奉王朝最後那點兒元氣就是被他祖輩給折騰沒的,至於腋下生有龍鱗一說,想來是好事者的無稽之談。”
徐鳳年搖頭道:“沒這麼簡單,黃青死後的氣數既然沒有給‘一截柳’,那就是到了鐵木迭兒身上,說不定銅人師祖的那份也給了他。”
皇甫枰雖是江湖出身,但他恰恰是最憎惡江湖的,甚至可以說是恨之入骨。
徐鳳年突然笑了:“結果還是死,誰讓他遇上了一位半步武聖。看得出來,徐叔的境界也在穩步攀升,他這小半步,比起別人連破數個境界可都要來得恐怖。”
徐鳳年眯起眼,靠著車壁,緩緩道:“舊的江湖在戰馬鐵蹄之下,很快就要成為絕響。也不知道以後的江湖是怎麼一個景象。在這之前,北涼魚龍幫也好,徽山大雪坪也罷,都會是曇花一現。”
道德宗,棋劍樂府,提兵山,公主墳。武當山,徐偃兵,隋斜穀,糜奉節,吳家百騎百劍。加上已經無法抽身的南海觀音宗和西域爛陀山。接下來還有多少高手會死在北涼?
皇甫枰恨恨地道:“北莽不過是隨隨便便調動了兩萬餘騎軍,那薊北塞外八十堡寨就盡數內遷,這幫有恃無恐的酒囊飯袋,有本事乾脆把橫水、銀鷂兩城也給讓出去!”
徐鳳年平靜地道:“銀鷂城守將劉彥閬是出了名的牆頭草,京城一有風吹,他的動作能比京畿官員更快。有袁庭山在的薊北邊關故意給北莽放水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我們就不要抱有希望了。”
皇甫枰臉色陰沉地道:“劉彥閬果真丟掉銀鷂的話,那麼橫水城也就等於孤懸關外了,何況手握橫水城的武將衛敬塘還是首輔張巨鹿少數前往軍中歷練的得意門生。此人這麼多年對北涼始終抱有強烈敵意,如今張巨鹿一死,衛敬塘自保都難,就更不會跟兵部對著幹了,說不定撤得比劉彥閬還果斷。如此一來,薊北門戶大開,北莽一旦持續投入兵力,加上顧劍堂的遼西邊軍紋絲不動,那麼我幽州葫蘆口就真的有腹背受敵的可能,鬱鸞刀那支幽州騎軍的處境不妙!當初游掠於葫蘆口外,攔腰截斷北莽東線糧草的戰略也就成了空談。”
徐鳳年冷笑道:“沒事,若是劉彥閬、衛敬塘不願意鎮守國門,就讓鬱鸞刀的一萬幽州騎軍去幫他們守!”
高空中,一隻神駿飛禽猛然間破開雲霄,傾斜墜落,臨時充當馬夫的余地龍笑臉燦爛地抬起手臂。它停在孩子的手臂上,雙爪如鉤,勢大力沉,好在餘地龍氣機雄厚,根本就是個怪胎。這只屬�六年鳳品種的海東青只有遼東出產,當年由褚祿山親自熬出,送給世子殿下。兩遼貢品分九等,在兩遼獵戶說成“九死一生,難得一青”的海東青中,三年龍和秋黃兩個稀有品種都高居第一等,六年鳳更是可遇不可求。徐鳳年初次遊歷江湖,除了老黃和那匹劣馬,就只有這只六年鳳陪伴。
餘地龍歡快地喊了一聲“師父”,徐鳳年探出簾子,接過這只矛隼,親昵地摸了摸它的腦袋,才解下綁在它腿上的細繩,然後輕輕振臂,六年鳳隨之展翅高飛,在主人頭頂盤旋了幾圈才驟然拔高飛速離開。
傳來的情報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衛死守。
意思很明確,衛敬塘會死守橫水城。
徐鳳年輕聲感慨道:“疾風知勁草。”
高興之餘,皇甫枰疑惑地道:“衛敬塘為何拼著性命不要也要守住橫水城?難道是褚都護的暗中謀劃?”
徐鳳年搖頭道:“拂水房的手腕再厲害,也不可能買通衛敬塘這種讀書人。”
徐鳳年想了想,說道:“大概是恩師張巨鹿的死,讓衛敬塘下定了決心吧。”
皇甫枰仍是憤憤不平:“可惜偌大一個薊州才出了一個衛敬塘。”
徐鳳年面無表情地道:“怎麼不說偌大一個離陽王朝才出了一個張巨鹿?”
短暫的沉默過後,徐鳳年笑道:“看來得你獨自去幽州了,我去一趟薊北,找鬱鸞刀,順便見識見識那位衛敬塘。”
皇甫枰心一顫,震驚地道:“王爺,你難道要以身涉險,親自上陣帶兵前往葫蘆口外?”
不等徐鳳年說話,皇甫枰跳下馬車,身形掠至驛路前方,然後撲通一聲跪下,一言不發,就那麼跪在那裡。
餘地龍匆忙讓馬車停下。徐鳳年下車後,走過去攙扶這位有失官儀的幽州將軍。但是曾經被陵州官場嘲笑為“清涼山下頭號看門狗”的皇甫枰死活不願起身。
徐鳳年沉聲道:“起來!”
皇甫枰趴在驛路上,沉悶地道:“皇甫枰若是今日不攔住王爺,明天就會被褚都護、燕統領和二郡主打死罵死!一個殺敵哪怕數萬但英勇戰死的北涼王,比不上一個在北涼境內好好活著的北涼王!”
徐鳳年皺眉道:“這點不需要你提醒,我比誰都知道輕重。放心,我會帶上糜奉節和樊小柴。再說了,我雖然境界不如以往,但要逃命自保並不難。如今北莽的頂尖高手真不多了。”
皇甫枰顯然是打定主意一根筋到底,抬頭死死地望著徐鳳年,追問道:“若是拓跋菩薩親自截殺王爺,又當如何?!”
徐鳳年無奈地道:“拓跋菩薩正在奉旨趕往流州的路上。何況你忘了幽州邊境馬上就能收尾的徐偃兵?”
見皇甫枰還不願意起身,徐鳳年踹了他一腳,氣笑道:“皇甫枰,你死諫的火候,比起太安城的言官差了十萬八千里。起來吧。”
皇甫枰緩緩起身,猶豫了一下,輕聲道:“王爺,下官說句大逆不道的真心話。你不能死,你死了,皇甫枰這輩子都做不成北涼的顧劍棠了。”
對於皇甫枰的掏心掏肺,徐鳳年只是瞥了這位幽州將軍一眼,便一笑置之,然後和餘地龍各自騎上一匹馬,與糜奉節、樊小柴四騎遠去。
皇甫枰不去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雙方心知肚明,他皇甫枰真正想說的不是什麼北涼的顧劍棠,而是離陽王朝的徐驍。
有朝一日,裂土封王。
皇甫枰也不介意徐鳳年知道自己的野心。
四騎在驛路上向東疾馳。
騎術已經十分精湛的餘地龍轉頭看了眼那支騎隊,說道:“師父,這個幽州將軍怎麼說來著,什麼油什麼燈?”
徐鳳年笑道:“你想說不是省油的燈?跟誰學的,師妹王生還是師弟呂雲長?”
孩子嘿嘿笑著。
徐鳳年打趣道:“想念王生了?那當時怎麼不跟她一起去北莽?”
孩子趕緊板起臉,一本正經地道:“她跟那白狐兒臉是去北莽砥礪武道的,我哪能拖她後腿。她可是說了,等回到清涼山,肯定一個打我和呂雲長兩個。”
徐鳳年語含深意地道:“你啊,輸了一半了。”
餘地龍愣了愣:“師妹果然在北莽能練成最厲害的劍法?”
然後他又忍不住自顧自開心地笑了起來。
徐鳳年搖了搖頭。
一直言語不多的糜奉節擔憂地道:“薊州畢竟不是北涼,有許多潛伏的趙勾眼線,王爺還是小心些為好。”
徐鳳年點了點頭。
糜奉節不露痕跡地看了眼那女子死士樊小柴。這名指玄宗師不明白為何徐鳳年要捎帶上她。糜奉節打定主意要死死地盯住她,以防不測。
神情冷漠的樊小柴目視前方。
薊州曾經隸屬於北漢疆土。其實不光是當初薊州韓家,北漢國祚長達一百六十餘年,有太多太多世族豪門都曾是北漢的臣子,而她樊家更是世代簪纓滿門忠烈。
徐鳳年突然說道:“這次你順路去給樊家祖輩上墳敬次酒,以後未必有機會了。你要是最後決定留在薊州,我現在就可以答應你。你不用急著回答,到了那邊再說。”
樊小柴猛然咬住嘴唇,一直到唇上滲出猩紅的血絲。她眼神瘋狂,笑道:“我沒臉面去祖宗墳前敬酒。我殺不了你,甚至都不敢對你出手,但我還可以親眼看著你死在沙場上。”
糜奉節匣內名劍大震,怒道:“樊小柴!你找死?!”
樊小柴肩頭微微顫動,笑聲越來越大,高坐在馬背上,滿臉不屑:“嘖嘖,指玄高手,我真是怕死了。”
徐鳳年平淡地道:“夠了。”
糜奉節深呼吸一口氣,樊小柴也立即收斂起那股子癲狂意味。
他們兩人的坐騎沒來由地馬蹄一滯。
被忽視的那個孩子余地龍看了眼伸手扶了扶劍匣的老頭子,又看了眼握韁手指有些發青的年輕女子,這位徐鳳年的大徒弟偷偷撇了撇嘴。
徐鳳年閉上眼睛。
他知道幽州葫蘆口已經死了很多人了。
第二章 北莽馬蹄推進時 北涼守軍死絕後
離陽王朝的翰林前輩修《北漢史》不吝筆墨,不同於對東越、南唐兩地的刻意貶低,對北漢尤其是薊州尤為激賞,稱“薊州滿英烈”,“皆為慷慨勇士,死後亦無愧英魂”。但是在北漢軍中砥柱樊家與“人屠”徐驍的對峙中,一位接著一位慷慨赴死後,在韓家投靠離陽最終被滿門抄斬後,在老將楊慎杏率薊州老卒被困於廣陵道後,薊州的勇烈之氣仿佛終於被耗盡,薊州就像是個不服老的遲暮老人,終究是真的老了。
夕陽西下,位於薊北最前沿的橫水城城頭,兩人並肩站在餘暉中。
身穿離陽文官公服的男子四十來歲,氣質儒雅,但是臉龐有著久居邊關的粗獷滄桑感。他便是橫水城的守將衛敬塘,永徽九年的榜眼,卻沒有選擇將翰林院作為官場跳板積攢人望,而是先在兵部觀政半年,很快就主動跟座師張巨鹿請求調往邊陲。首輔大人只答應了一半——答應了他的外調,卻沒有答應衛敬塘前往遼東。於是衛敬塘就來到了薊州,先是在薊南擔任縣令,隨著官品越來越高,他主政一方的轄境也越來越靠近薊州邊境,直到成為統領薊州橫水城軍政的主官。正四品而已,論撈油水,只要不去沾邊境商貿,甚至比不上江南那邊的縣令;論官威,他比起那批科舉同年中幾位順風順水的佼佼者,更是差了太多。有位當初不過是三甲同進士的同鄉同年,年少時與他有嫌隙,在京城不過是個兵部主事,這麼多年就一直給他穿小鞋。先前兵部官員觀政邊陲,隊伍中有那位同年的兵部同僚,幫忙捎帶了封信給衛敬塘,信中幸災樂禍地詢問“西北風沙的滋味如何”,更揚言要讓他在橫水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吃風沙吃一輩子。衛敬塘對此一笑而過。那位攀附上京城晉三郎的同年大概永遠無法瞭解,他眼中不毛之地的大漠邊塞是何等氣象萬千,才能讓一個讀書人棄筆投戎而不悔!
衛敬塘身邊站著的青年武將正是幽州萬餘騎軍的年輕主將郁鸞刀。
先前北莽騎軍示威關外,劉彥閬放棄銀鷂城,只留下一些老弱殘兵和十來名不懂孝敬上官而被留下等死的官吏。鬱鸞刀的騎軍沒有急於入城,而是在銀鷂城外駐紮下來,然後發現橫水城沒有動靜,鬱鸞刀這才在兩天前獨身入城找到衛敬塘。之後鬱鸞刀的手下接管了銀鷂城的糧倉。衛敬塘按例其實可以管,但對此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屬有人憤然,衛敬塘只說了一句話:“銀鷂糧草,我們橫水城動不得,哪怕只拿一粒也有人要丟官,但與其被北莽蠻子當成南侵的大本營,交給願意向北莽拔刀的人又如何?”
英俊非凡的鬱鸞刀腰間除了佩有那柄祖傳的絕世名刀“大鸞”外,還有一把同樣紮人眼球的嶄新涼刀。他輕聲問道:“衛大人,我始終想不通,但我還是想代替北涼向你道一聲謝。”
衛敬塘默然無語,神情堅毅,望著那一望無垠的黃沙大漠。
不南徙,是一罪;放任銀鷂糧草為幽州騎軍佔有,更是一罪。若是那兵部觀政官員回京後參上一本,在摺子上說幾句類似治政無方的言語,又是一罪。
數罪並罰,已經足夠衛敬塘掉腦袋的了。
橫水城那些過命之交的老兄弟也不理解,有人差點兒直接把他綁去薊南,說橫水城由他們來死守便是,不缺你衛敬塘一人。
但是衛敬塘最後還是站在這裡。
鬱鸞刀笑道:“雖說我那一萬騎的糧草補給有某些薊州人士冒著風險暗中支持,但若是沒有銀鷂糧倉,今日仍是要捉襟見肘。那袁庭山可是迫不及待要給我點兒顏色瞧一瞧了。”
衛敬塘不偏不倚地說道:“其人品性雖似跳樑小丑,惹人厭惡,但不得不承認此人治軍用兵相當不俗。”
鬱鸞刀看著數十裡地外陸續升起的一縷縷狼煙,笑道:“衛大人,就當鬱某與你賭氣好了,今日終要教你知道一事——幽州騎軍雖不如涼州鐵騎,但比你們薊北騎軍可是要強上很多啊。”
衛敬塘似笑非笑,無奈地道:“本官拭目以待。”
鬱鸞刀轉身就要大步離去,突然又轉身回來,摘下腰間那把涼刀,擱置在城牆上,神情鄭重地道:“衛大人,不管你收不收,這把涼刀我都送給你。我北涼敬重所有敢於死戰的人!”
衛敬塘沒有去拿起涼刀,笑問道:“哪怕我是首輔大人的門生?哪怕我一直罵大將軍徐驍是亂國賊子?”
鬱鸞刀哈哈大笑,猛然抱拳,留下涼刀,瀟灑離去。
衛敬塘目送這名本該在離陽官場前程錦繡的郁氏嫡長孫走下城頭,收回視線,看著那柄北涼刀,輕聲道:“好一個北涼。”
衛敬塘抬頭望向天空,滿眼淚水,微笑道:“恩師,你在信中問我敢不敢一起下去喝酒,學生衛敬塘樂意至極!”
幽州葫蘆口外,一頂有重兵把守的巨大帥帳內,上等鯉魚窯出品的炭熊熊燃燒,春寒全部被擋在帳外。帳內三十多人中,有一半身披北莽高層武將甲胄,另一半則身著南朝兵部官服,後者年紀都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此時大軍先鋒已經率先突入葫蘆口,前軍九萬余人,主將楊元贊統率各部兵力,主力是這位北莽大將軍的三萬親軍。龍腰州各大軍鎮兵馬有四萬,但真正的精銳卻是暫領南朝兵部侍郎銜的洪敬岩麾下那兩萬柔然鐵騎。柔然山脈一帶歷來便是北方草原精騎的兵源重地,出駿馬,更出健卒,最重要的是比起其他地方,柔然鐵騎更服管束,願輕生敢死戰。北莽、離陽在永徽年間那麼多場大戰,柔然鐵騎展露出來的悍勇,連許多中原名將都讚歎不已,當時離陽的老首輔也不得不承認“此地蠻子有大秦古風”。除了楊元贊坐鎮的先鋒大軍已經長驅南下外,其餘二十萬兵馬依舊在葫蘆口外按兵不動,比起歷史上遊牧民族的叩關侵略,這次南下北涼顯然要更有章法。楊元贊是北莽東線名義上的主帥,但楊元贊領兵出征後,看似群龍無首的帥帳卻沒有出現一絲混亂,無數條調兵遣將的軍令從此處精准下達各軍。這就得歸功於南朝軍政第一人董卓,他在一躍成為南院大王后,著重改制兵部,增添“幕前軍機郎”一職,順勢提拔了一大撥年輕人擔任兵部幕僚,人人御賜錦衣玉帶,因此又有“幕前錦衣郎”的綽號。雖然品秩不高,但可謂位卑權重,他們制定的用兵策略,只要通過西京兵部審議,別說軍鎮將領和大草原主,就連各州持節令以及楊元贊、洪敬岩這些大將都要按例行事。大戰開啟後,這些軍機郎一律離開兵部隨軍而行,大多趕赴東線。董卓給予他們“見機便宜行事”的大權。西京廟堂上當然不可能沒有反對聲音,只是一來董胖子沒怎麼搭理,還厚顏無恥拿女帝陛下的聖旨做擋箭牌;二來那些如同一夜之間躋身朝堂中樞的年輕人多是耶律、慕容兩姓,要不然就是“灼然膏腴”的隴關貴族子弟,出自北莽“北七南三”甲字十姓中的年輕翹楚,最次一等也是北莽乙字大姓。可以說,董卓這一手破格提拔,差不多將北莽頂尖貴族都給一網打盡了。因此西京的那點兒唾沫,都不用“會做人”的南院大王親自反駁,就已經早早淹沒在更多口水中。只不過北莽很快就意識到董胖子的陰險狡詐。這些軍機郎分成兩撥,一撥到了東線,掣肘大將軍楊元贊;一撥則去了大將軍柳珪所在的西線,唯獨他的中線一個都沒有!只是大局已定,加上涼州以北的戰事註定會最膠著最血腥,去那裡撈取軍功實屬不易,軍機郎身後那些老奸巨猾的祖輩父輩也就默契地捏著鼻子認了。
只不過,當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幽州葫蘆口戰役僅是涼州戰事的佐酒小菜時,南院大王董卓竟然親自趕到了這裡,來到一群軍機郎之中。寬闊如大殿的軍帳內,董卓站在長桌一端最北的位置。桌上擱置著砌有山脈、河流、城池的沙盤,葫蘆口的地形一覽無餘。大奉末年就有一代算術奇人在著作中提出“斜面重差術”,後來又提出“製圖六體”,經過三百來年的完善,之後黃龍士更提出“海拔”一說,使得沙盤製作技藝攀至巔峰,故而當今沙盤之精細準確,足以讓古人瞠目結舌。在這件沙盤上,洪新甲一手締造的葫蘆口戍堡體系得到了最直觀的展現,三城六關兩百寨堡在沙盤上都有標誌,數量更多的烽燧因為太小,只有那些佔據險地的重要烽燧才以長不過寸的小旗幟表現。
風塵僕僕的南院大王剛剛率數百董家親騎趕到此地,只喝了口羊膻味頗重的粗劣奶茶略微驅寒,就讓一名姑塞州世族出身的年輕軍機郎講述葫蘆口戰事進展。後者手中提著一根碧玉質地的纖細長竿,在一群殺氣騰騰的武將中也毫不怯場,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大圈,朗聲道:“北涼重用洪新甲,截至今年開春,幽州葫蘆口在此人手上營建寨堡兩百一十四座。離陽大興寨堡一事,發軔于永徽初年……”
聽到這裡,很快就有一名打著來幽州搶糧搶人搶軍功的主意的大草原主忍不住翻白眼道:“別扯那些沒勁的玩意兒,就說咱們的兒郎殺到葫蘆口何處了,斬了多少個腦袋。你這娃兒說得輕鬆,董大王和咱們也聽得爽利。每次聽你們讀過書的人在那兒念叨,兩張嘴皮子吧唧吧唧的,老子就打瞌睡!”
董卓看都沒有看一眼那位口無遮攔的大悉剔,盯著沙盤緩緩說道:“繼續。”
大草原主頓時縮了縮脖子,不敢造次。
那名幕前軍機郎繼續說道:“離陽大興寨堡屯田最早是薊州韓家提出,初衷是減緩離陽早期發動戰事的糧草補給壓力,後來離陽順勢將薊州各鎮邊軍後撤內徙,以充實內地防務,縮短運糧路程,一旦戰事起,也可先以寨堡阻滯兵鋒銳氣,後方主力再伺機出擊。只是十多年來,離陽故意重兩遼而輕薊北,顯然是有意將薊州這顆軟柿子當成幽州的葫蘆口,只要我軍南下選擇以薊州為突破口,北涼和兩遼就可以展開夾擊之勢。”
軍機郎手中那根碧玉長竿指向了葫蘆口北部某處:“北涼寨堡尤為雄壯。大寨周千步有餘,小寨周八百步。大堡週六百步,小堡週三百。且寨堡從無定形,與葫蘆口各處的地理形勢緊密相關,死死地控扼河谷要道。牆體多為夯土,且有包磚,許多寨堡內外數層,更有高低之別,稍不留心,我方即便成功攻入寨堡大門,仍是有硬仗要打,足可見洪新甲用心險惡。就像此處的葫蘆口寨堡群,以棗馬寨為核心,有包括青風寨、蜂起堡在內的十八寨堡拱衛,相互呼應,總計有戍守將卒三千四百人,此地肯定會產生雙方的第一場惡戰。”
他手中的玉竿微微向南偏移:“北涼葫蘆口若僅有這些寨堡烽燧阻擋,那便不值一提,但是在陳芝豹擔任北涼都護後,葫蘆口建起了三座城牆高聳的牢固城池,雖遠遜西北第一雄鎮虎頭城,但絕對不容小覷。這座依山而建的臥弓城就是其中之一。事實上,葫蘆口北方防線,所有戍堡烽燧都是依附臥弓城。不同於寨堡一般只能死守,葫蘆口三城內都駐有數量不等的幽州精銳騎軍。”
一位橘子州正三品武將笑道:“那幽州也有拿得出手的騎軍?我還以為那燕文鸞手下只有一群烏龜爬爬的步卒呢。”
“烏龜爬爬”這個典故在北莽流傳已久。這二十年來涼莽戰事大多發生在涼州北線上,幽州一向狼煙寥寥,北涼步軍大統領燕文鸞這頭“老”虎在北莽眼中就沒什麼威勢可言了。年輕一輩的北莽將領,對北涼都護褚祿山和新任騎軍統帥袁左宗都還算服氣,畢竟很多年前那幾場戰於北莽腹地的大型戰役,袁左宗的戰功有目共睹,那祿球兒更是一路攆著如今的南院大王追殺了差不多千里路程。再者北莽鐵騎如風,對慢悠悠的步軍怎會瞧得上眼?所以燕文鸞在北莽就有了一個“烏龜大將軍”的綽號。
董卓終於出聲,面容肅穆:“你們都清楚我十多萬董家軍以步卒居多,但你們可能不知道我董卓起先如何調教步軍——都是亦步亦趨跟那燕文鸞學的。雖然我董家步卒如今足以傲視絕大多數幽州步卒,但被你們笑話成‘烏龜大將’的燕文鸞,別的不說,他手底下有一千重甲鐵士,其戰力仍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步軍。‘董步卒’的戰力如何,還需要我自誇幾句嗎?”
董卓抬頭看了眼在場眾人,眼神冰冷:“幽州騎軍上不了檯面?別忘了,那支打得咱們姑塞州變成篩子的龍象軍,老底子可就是幽州軍。”
董卓陰森森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對了,忘了跟你們說件秘事。大將軍楊元贊在得知自己要對陣燕文鸞後,已經安排好後事了。你們要是覺得我董卓這是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沒關係,嘿,反正我把醜話說前頭,到時候誰被幽州守軍打疼了,記得可千萬別跑到我和陛下面前訴苦啊。”
在場的披甲武將都有些悻悻然,那群最近沒少遭受白眼的軍機郎則只覺得大快人心。前段時間,後者不厭其煩地給先鋒將校詳細講解葫蘆口北部戍堡群的地勢、構造和兵力分配,幾乎詳細到了每個寨堡每座烽燧,這些看似瑣碎的消息都是北莽諜子用鮮血換來的珍貴軍情,然而當時軍中武官大多打著哈欠潦草應付,在他們看來,北莽鐵騎馬蹄所至,降者殺不降者更殺,打仗就是這麼簡單,哪裡需要跟個娘兒們繡花似的。這種根深蒂固的認知,官職不過從六品正七品的軍機郎們無法改變,但是一時風頭無兩的南院大王董卓大駕光臨,所有武將或多或少都有些警醒,尤其是那句“大將軍楊元贊安排後事”,讓帳內幾位楊元贊的心腹將領都冷汗直流。
那位倍感神清氣爽的持竿軍機郎在董卓眼神的授意下娓娓道來:“以連綿成片的寨堡阻滯我軍攻勢,那只是十幾年前離陽朝堂上文官的幼稚看法,其實在當時薊北的戍堡雛形就已經明確告訴兩國,在沒有雄鎮大城作為防禦核心的情況下,離陽所謂的‘使莽騎不能深入為患’的想法太過天真。薊北當時邊寨也不在少數,相距遠者五十裡,近者三十裡,可謂緊密羅列於關防要害,但當年我大莽用無數場成功奇襲證明一件事,寨堡控扼要道不假,但想要阻擋靈活的騎軍南下,癡人說夢而已。薊州寨堡林立,分兵各處,如何敢戰?所以後來離陽言官紛紛彈劾那些薊北戍堡校尉,罵他們‘寇大至則龜縮,寇小至仍不敢出鬥,唯有寇退去數百里方敢出’。”
說到這裡,軍機郎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嗯,離陽言官老爺們所說的這個‘寇’,就是指咱們北莽鐵騎了。”
帳內哄然大笑,就算是董卓臉上也有些淡淡的笑意。
一位手握數萬帳牧民的草原大悉剔哈哈大笑道:“呼延軍機,你要早這麼說話,咱們這幫大老粗也就不會不耐煩了嘛。老說幽州那些寨堡如何如何厲害了得,也不好好誇一誇咱們大莽兒郎,咱們這幫覺得讀書識字比砍頭還可怕的糙爺們兒可不就聽不進耳朵啦?”
董卓這次來幽州主要就是給東線將領潑冷水的,不過未嘗沒有改善軍機郎與實權武將僵硬關係的心思。對於帶兵打仗一事,在北莽尤其是北方草原王庭,一個字就可以概括:糙!董卓作為南朝廟堂第一人,要做的就是讓南朝的腦子與北庭的武力結合起來,雙方不但不能互相扯後腿,還要盡力合作。這絕非董卓在白日做夢,因為那些更瞭解中原戰事精髓更精通紙上兵略的軍機郎,跟前線武將本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說到底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要董卓捅破那層窗紙,雙方就能夠勠力同心,大家馬背上賺軍功,馬背下分軍功,把幽州、北涼一鼓作氣打下來,那就等於將中原這個假清高的雍容貴婦的衣裳給脫光了,到時候北莽鐵騎勢如破竹,中原就該隨陛下一起姓慕容了。
董卓下意識地牙齒敲著牙齒,眼神熾熱。只要打下北涼這塊硬骨頭,大勢就到了北莽手中,以後抵擋鐵騎南下,靠什麼離陽名將就別想了,北莽的真正敵人只有那一座座礙事的高大城池而已。想到這裡,董卓走向帳內一張偏桌,桌上放有葫蘆口內三城的木制模型,出自能工巧匠之手。這些模型是太平令命西京匠人精心打造的物件,有四十餘件,囊括了北涼所有重要城池,專門讓前線將領知曉北涼城池的構造。東線幽州有八件,帳內暫時擺出來三件。當時馬車顛簸,其中按照長庚城仿製的木件就給顛簸得碎爛不堪。眾多軍機郎去找一名負責運送的宗室官員討說法,那仗著自己姓耶律的傢伙摳著鼻屎說愛咋的咋的。當時他身後有數十名健壯的扈從,都已經抽出了戰刀,差點兒一言不合就要砍了那些軍機郎。然後沒過幾天,一封聖旨就到了,那名宗室成員被當場砍頭,隨行扈從悉數賜死!長庚城的嶄新木件也一併送來,傳旨內侍只對那官員的靠山撂下一句:“此物是太平令親自督造。”於是那位戰戰兢兢的耶律將軍立即就打消了為侄子喊冤的念頭。
軍機郎又一次為帳內武將講述那座木制臥弓城的構造,解釋何謂雉堞垛牆,何謂女牆睥睨,何謂馬面墩台,以及各處弩弓的配置,中間穿插某個朝代的中原守城戰役。
等到口乾舌燥的軍機郎終於說完,董卓沉聲道:“諸位,中原城池機關重重,佈局精妙,你們要記住一件事情,我們身為攻城武將,多知道一些城池如何防禦,那我們北莽兒郎就可以多活無數!”
董卓抬起手臂指了指葫蘆口方向:“臥弓城是幽州第一座城池,為了拔掉它,屆時我們肯定有數千人乃至過萬人戰死在那裡,註定無法再回到草原故鄉。我當然希望我軍所有人都可以活著進入幽州腹地,甚至是一路打到他們離陽的襄樊,打到那燕剌王把守的南疆,好看一看那大海到底是怎樣的模樣!但是這不現實,打仗就會死人,否則大將軍楊元贊也不會存必死之心來打這場仗。”
董卓突然面容猙獰,厲聲道:“我董卓今天趕來這裡,其實只想跟諸位說兩句心裡話!
“我北莽兒郎即便要死,也要戰死在更南的地方!
“不要死在一個土地貧瘠疆域狹小的北涼,要去死在富饒的中原,去死在太安城下,去死在南海之濱!”
北莽九萬先鋒大軍如決堤的洪水擁入葫蘆口,那些寨堡烽燧就像淺灘上不起眼的石子,瞬間被淹沒。
葫蘆口最北的蜂起堡,連同六座烽燧,幽州尉卒一百九十七人,羽箭一支不剩,戰死。
清鳳寨被破,三百六十二人,涼刀全部出鞘,戰死。
白馬堡被破,兩百一十三人,堡內無一處不起硝煙,全部戰死。
葫蘆口北部堡群核心棗馬寨,遍地屍體橫陳,除了被戰損嚴重氣急敗壞的北莽騎軍在屍體後背補上一刀外,無一人死於逃跑途中,傷口全在身前!
棗馬寨周邊十八大小寨堡,除了南部最後那座雞鳴寨,全部為北莽大軍攻破,無一人降。
雞鳴寨不同于其他建於河谷的寨堡,而是位於一座矮山的陡峭山崖之上。無數北莽騎軍在山腳兩邊快速打馬而過,呼嘯如風——大概是為了追求兵貴神速,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推進到臥弓城外,並沒有理會這座既孤立無援又無關緊要的小寨。
寨內,甚至都不是都尉而僅是副尉這麼個芝麻官的主將,把所有士卒召集起來,一共兩百三十多人。所有人可以清晰地聽到山腳北莽馬蹄踩踏的巨大聲響以及那些北蠻子策馬狂奔時的怪叫聲。
雞鳴寨副尉唐彥超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大漢,典型邊關老兵痞一個。軍中禁酒,可他幾次都是因為酗酒誤事,本來早就可以當上都尉的漢子就這麼在雞鳴寨耗著。每次喝酒,唐彥超都要跟那些大多年輕的屬下吹噓他當年曾是前任騎軍副統領尉鐵山的親衛,早年是如何跟隨尉將軍在北莽境內大殺四方的。寨內的年輕人起先還聽得心旌搖曳,可年復一年聽著那些東西,耳朵都起老繭子了,於是每次唐副尉酒後吹牛,很多人都開始搖頭晃腦做鬼臉。唐彥超如果沒有醉死,瞧見這些小王八蛋在背後模仿自己的腔調,倒也不如何生氣,只會罵上一句“兔崽子不曉得敬重英雄漢”。
以前就算有幽州將校來巡視寨子也穿不整齊甲胄的唐彥超,今日破天荒穿戴得一絲不苟,連那邋遢的滿臉絡腮鬍子也給刮了去,差點兒都讓人認不出副尉大人了。若是平時肯定會有一些膽大的年輕士卒湊上前去嬉皮笑臉說:“呦,副尉挺人模狗樣的啊,咋還沒找著嫂子啊?”可此時此刻,絕大多數人心情沉重,半點兒笑臉都擠不出來。寨子裡那幾名老人就站在唐彥超身邊,都在默默檢查甲胄和弩刀。
唐彥超環視一圈,語氣淡然道:“沒過二十歲的,還有在家裡是獨苗的,都老老實實站在原地!不是的出列一步!”
不算唐彥超和他左右兩側七人,前方二百二十一人,粗略看去,走出來一大半。
唐彥超舉目望去,突然指著一個娃娃臉的士卒笑駡道:“白有福,如果老子沒有記錯,你小子才十八歲,瞧著更是連十五都沒有,給老子滾回去!”
瞧瞧,副尉大人好不容易端出點兒“本官”的架子,這才幾句話就露餡了,一口一個“老子”,活該一輩子都摘不掉那個“副”字。
叫白有福的士卒漲紅了臉,大聲道:“阿爹說了,當兵打仗吃餉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那麼上陣殺敵也是應該的!”
唐彥超一手扶住腰間那把今年才新換的北涼刀,笑道:“那你娘就沒偷偷告訴你別真拼命?”
白有福滿臉尷尬,輕聲道:“還真說了。”
頓時笑聲四起。
唐彥超抬起手後,複歸先前的寂靜無聲。
這名讓幽州刺史恐怕連聽都沒聽過的副尉沉聲道:“燕將軍先前有令,要我們葫蘆口寨堡只需據地死守,不用出去迎敵!”唐彥超停頓了一下,“所以這次出寨殺蠻子,是我唐彥超違抗軍令。站在原地的留在寨內;出列一步的也可以不用下山。對,下了山,這輩子就算交待在山腳了。這沒什麼好隱瞞的,誰都不是傻子!我唐彥超活了四十來年,上陣四十多次,算起來一年一次都有餘,這輩子除了沒找到媳婦兒,沒啥好說的了。你們那些連二十歲都沒到的小娃兒,離活夠的歲數還早呢!好好活著!”
唐彥超指了指北方,惡狠狠地道:“老子當不上都尉,當不上大官,不丟人!但是北邊寨堡李景、胡林、劉知遠那幫傢伙肯定都戰死了,老子要是躲著不死,丟不起這個臉!就算老子丟得起這臉,咱們雞鳴寨也丟不起!”
唐彥超怒吼道:“出列的跟老子走!到了下頭,沒了軍法管束,唐彥超再跟各位兄弟一起喝個痛快!”
這一日,雞鳴寨包括副尉唐彥超在內的一百四十八人,率先戰死於寨外的山腳。
隨後,年紀都不到二十歲的其餘八十人戰死。
其中白有福被一名加速衝鋒的北莽騎軍用彎刀捅穿了脖子。
他死前只有一個念頭:要是能打到北莽境內,死在那邊就更好了。
沒過多久,一名白髮蒼蒼的威嚴老將在這處山腳停馬,下馬後望著屍體分作兩撥的血腥戰場,向身邊一位鐵甲上血跡斑斑的將領平靜地問道:“我方折損多少了?”
那名武將狠狠地抹了把臉:“幽州寨堡弓弩極銳,且人人死戰到底。只知道我們戰死的就有四千多,受傷的更多。”
正是東線主帥的楊元贊臉色凝重,重重歎息一聲。這還沒有見到葫蘆口三城之一的臥弓城,更沒有見到燕文鸞的精銳步卒啊!
楊元贊看著山上那座註定空無一人的雞鳴寨,自言自語道:“這仗沒法打啊!”
第三章 馬蹄陣陣踏北莽 抔土遙祭衛敬塘
徐鳳年進入薊州境後就覆上了一張生根面皮。面皮是南疆巫女舒羞的手筆,當初徐鳳年潛行於北莽,就多虧了這些奇巧物件。四騎跨境,拂水房諜子早就準備好了四份無懈可擊的戶牒路引。如今北涼道豪紳像是被稚童搗亂老窩的蟻群,紛紛向境外逃竄,徐鳳年寥寥四騎根本不扎眼。樊小柴知道他要去薊北橫水城見鬱鸞刀和衛敬塘,但是他們四騎雖然馬不停蹄晝夜不息,可並沒有走那條最近的路,反而直插薊州心腹處,最終來到那座建於大奉朝寶華末年的大盞城。
徐鳳年沒有急於入城,而是在城外官道上勒馬而停,神情複雜地望向這座沉默的高城。作為昔年舊北漢的陪都,這裡可謂滿城官宦貴戚,當年還是“征”字頭將軍之一的徐驍率軍攻打北漢,整座薊州都給徐家鐵騎踩踏得稀巴爛,唯獨剩下這麼個大盞城逃過一劫。當大軍緩緩兵臨城下後,大難當頭,那一夜無數士子對酒當歌,據說城外三裡遠都可以聞到濃郁的酒氣,所以就有了後世野史“三百漢家臣,一夜醉死休”的典故。樊小柴自幼便因國破家亡而顛沛流離,但是作為忠烈樊家的後人,哪怕是逃亡,她在那十多年中大體上依舊還算安穩,也曾在大盞城居住過大半年時光,衣食無憂,元宵賞燈,郊遊踏春。那時候她還有許多天真的想法:若是北漢猶在,她也許會更錦衣玉食,會按部就班嫁給一位門當戶對的世族俊彥,相夫教子,兩人相濡以沫,白頭偕老。爺爺和爹,還有那麼多叔伯也不會戰死沙場,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她。如果不是後來她被趙勾相中,那樊家就等於連一個清明祭祖的人都沒了。
執著于武道的糜奉節沒有這麼多傷春悲秋的感觸,身後劍匣已經裹以棉布遮掩,光看架勢,這位離開正統江湖太多年的沉劍窟主可沒什麼宗師風範,只像個不諳人情世故的刻板老僕。徐鳳年輕輕說了聲“進城”,四騎就撒開馬蹄前往城門,除了姿容足以惹人憐惜的樊小柴被城卒狠狠地多瞪了幾眼外,並沒有生出是非。在城南入城後,徐鳳年熟門熟路領著他們前往城北,一路走街過弄穿巷。樊小柴難免訝異,照理說徐鳳年不該如此熟悉大盞城格局的。
四人最終在城北一棟位於通衢鬧市叫青竹酒樓的地方歇腳。酒樓生意興隆,一樓見縫插針找把空椅子都難,迎客的店小二也不太地道,掉進錢眼出不來了,大咧咧牽過了四人的坐騎去馬廄,接下來就不管客人的死活了——要吃飯喝酒,等著吧,就不信四位外地客官還能換地方。四人只好在堆滿青竹板子的櫃檯前等空出張桌子落座。徐鳳年百無聊賴地拿起一塊青竹板,上頭刻有菜肴名字,附有價格,可真不便宜,都快趕上京城的水準了,令人咋舌。當真是滿樓的冤大頭啊,當然,現在又多了他們四隻待宰肥羊。
徐鳳年欣賞著竹板上的秀媚楷體,餘光看到那名滿身透著伶俐勁兒的年輕店小二上了二樓。徐鳳年會心一笑,心想這廝多半是瞧出他們四匹馬的來歷了。出幽州前,拂水房就將那四匹幽州戰馬換成了河州驛騎;進入薊州境內前,暗中接頭的拂水房諜子又給換成了四匹上等的薊南軍馬。徐鳳年看出了那店小二鬼鬼祟祟的蛛絲馬跡,除了餘地龍,糜奉節和樊小柴自然也都察覺了這青竹酒樓的不同尋常之處,尤其是剛剛因功晉升為拂水房玄字號大璫的樊小柴,怯怯弱弱的表像下散發出一絲隱藏極好的嗜血氣息。糜奉節厭惡地瞥了她一眼:擁有如此皮囊的絕色女子,當死士做諜子也就罷了,怎的還打心眼裡喜歡上了殺人,而且通常都是虐殺?樊小柴挑釁地回了糜奉節一眼,這讓早就對這瘋婆娘滿腹怨氣的沉劍窟主越發心生殺機。如果不是北涼王就在身側,糜奉節不介意用背後劍匣藏有的精心挑選出來的八柄絕世名劍,將這女子大卸八塊。
酒樓內眾多來此一擲千金的豪客其實都挺精明,故意酒後吐真言,都在嚷著什麼:“老闆娘,來給爺敬個酒!放心,爺是斯文人,只吃酒不吃人!”“徐家娘子,咋從沒見你相公露過臉?真是個王八蛋,這天寒地凍的鬼天氣,也不怕徐娘子晚上難熬?!”“掌櫃的,老子在青竹酒樓連吃了十幾頓飯,開銷都夠把大盞城二流窯子的花魁拿下了。你倒好,手也不給摸一下,這天底下的生意哪有你這般做的?”
一樓不全是這些滿嘴葷話的醃臢糙漢子,也不乏青衫儒雅的士子書生,大多堪堪及冠歲數,對於耳中這些污言穢語都竭力忍受著。如今薊州的世道不太平,讀書人的行情也就每況愈下,越發不“景氣”了。要是擱在前幾年,他們早就拍案而起罵得這幫市井潑皮狗血淋頭,現在別說動手,他們都不敢還嘴。主要是薊州動盪連連,先是薊州定海神針楊慎杏大將軍帶走了所有薊州老卒,然後是袁庭山那條過江龍來薊州成了山大王。其不但是大柱國顧劍棠的乘龍快婿,之後更拐騙了薊州雁堡李家的女子做妾,且手握兵權,薊南薊北所有江湖宗門幫派可都唯袁將軍馬首是瞻。袁庭山眨眼工夫就將薊州幾條不服氣的地頭蛇收拾得生不如死。如今又聽說北莽數萬騎軍叩關南下,薊北邊境上的銀鷂城都已經丟了。對薊州來說,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韓家沉冤得雪,當今天子親自下旨追諡韓家老家主韓北渡為“武襄”。不但不是世人猜想的以第二等“忠”字打頭,最多配一個“忠定”或者是更靠後些的“忠烈”,反而在第一等“武”字的八大美諡中拿下了排在第五的“襄”字。不提離陽奪取天下前的諡號氾濫,只說離陽趙室自永徽年間起,對待臣子在諡號賜敕一事上,始終有重文輕武之嫌。拋開北涼王徐驍這個極端特例不去說,幾位春秋戰功煊赫的老將死後的諡號都是“忠”字起,輔以“簡”“敬”等字,大概唯有大將軍顧劍棠死後有望登頂,得以諡號“武寧”。以此可見離陽新君對當年“君要臣死臣即慷慨死”的韓家,是何等破格表彰嘉獎了。
更振奮人心的是,在韓家被朝廷洗冤之前,薊州就已經傳出一個驚人的消息:有一位當年逃過一劫的韓家遺孤出現了。隨著他的橫空出世,薊州市井也開始流傳一段可歌可泣的佳話,說那韓家老家主的嫡長孫當年之所以沒死,並非韓家存私心想要留下一炷香火,而是一位家中的忠義客卿聯手一位早年受過韓家恩惠的江湖武道宗師,硬是背著韓家抱走了那個年幼孩子。在逃難途中不幸身死的那名客卿死前曾留下遺言“韓家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雖說此人姓名不明,但那位武道宗師則是二十年前薊州鼎鼎大名的江湖梟雄,實力極其接近一品境界,號稱“二品小宗師中無敵手”,名叫侯萬狐,綽號“萬戶侯”,北漢覆滅前擔任過軍中校尉,被譽為“薊州萬人敵”。國破後,此人在薊北邊關拉起了兩千多遊騎馬匪,揚言終有一日要砍下徐驍頭顱當酒壺,不料很快銷聲匿跡,原來是為了報恩救下了韓家那嫡長孫。傳言他如今被關押在雁堡地下的鐵牢中,可見韓家忍辱負重多少年,這名薊州豪俠便不見天日多少年了。雁堡李家這段時日有無數人打著各類幌子登門拜訪,要不是最後袁庭山親自派遣一支弩刀鮮亮的騎軍故意駐紮在雁堡大路上,恐怕雁堡就不要奢望有片刻安寧了。
樓上樓梯口出現了一個曼妙身影,但不知為何立即打了個轉,一閃即逝。樓下眼尖的漢子頓時噓聲四起,用手拍桌,用筷敲碗。原來是那掌櫃的徐氏婦人給樓下酒客來了一出猶抱琵琶半遮面。這些錢囊從不缺銀子的漢子哪裡肯罷休,怪叫連連,往死裡喝倒彩。這讓那些忍無可忍的年輕士子各自與鄰桌怒目相視,脾氣好點兒的粗魯漢子就翻白眼,脾氣差點兒的直接朝地上吐唾沫,也有用打手勢去問候讀書人祖宗很多代的。說來奇怪,那老闆娘姿色出彩不假,但怎麼也稱不上傾國傾城,但不管是糙爺們兒還是斯文書生,就算沒有一見鍾情,也是越看越歡喜。前者眼窩子淺,垂涎的是那婦人沉甸甸的胸脯、滾圓挺翹的屁股,還有勾人魂魄的狐媚眼神,以及能跟他們對罵比他們還葷的獨到風情。後者的理由就要五花八門,有說那徐氏販酒娘子趴在櫃檯後偶爾發呆的神情很有韻味,有說瞧出了老闆娘剛烈貞婦的本性,更有說她對讀書人天然親近,保不齊是舊北漢哪家豪閥流落民間的大家閨秀。
但真正讓酒客只敢嘴上揩油卻萬萬不敢下手的理由,以及讓青竹酒樓生意火爆冠絕大盞城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如今被朝廷破格升任南麓關校尉的韓家嫡長孫是徐氏的義弟!
那個店小二笑臉燦爛卻一肚子狐疑地跑下樓,畢恭畢敬地請徐鳳年四人上樓就座。徐鳳年摸出一塊碎銀丟去,店小二笑容更盛,喊了一句“謝公子賞”。店小二不奇怪這四人上樓,但直接去三樓雅間可就太奇怪了,大盞城那麼多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名門豪客頭回到此可都沒這份殊榮。店小二把四人領到了三樓房門外就止步,徐鳳年推門而入,糜奉節站在門口。樊小柴跟隨徐鳳年跨過門檻,她瞥了眼那位站著不動滿臉驚喜的婦人,確實有些妖嬈韻致,尤其是胸口風景,能讓尋常男子恨不得跑去雙手托住減其負擔,不過也就那麼回事。樊小柴本身姿色就在婦人之上,走的路數更是截然相反,大體上算各有千秋,井水不犯河水。
徐鳳年坦然坐下後,微笑道:“青竹娘,傻站著幹什麼,倒酒啊。就算重操舊業,做那人肉包子的行當,那也總得先把客人灌醉不是?”
被戴了張生根面皮的徐鳳年喊作青竹娘的女子捂住嘴,不知是哭是笑。
她正是徐鳳年在北莽橘子州遇見的青竹娘,開黑店,賣黑酒,若不是山腳那夜,她無意中吐露心扉說了一句醉話,事後徐鳳年也不會跟忠義寨大當家韓芳有牽連,更不會一路殺上六嶷山長樂峰的沈氏草廬。那麼韓家嫡長孫可能就會在沈氏草廬的欺壓下連山大王都當不了,只能跟那張秀誠換個山頭重新豎旗。那麼薊州就不會有自投羅網等候問斬的韓家長孫,不會有之後的改天換日——韓芳突然從囚犯一舉成為離陽王朝一等一的忠烈之後,成為壓死首輔張巨鹿的最後那根稻草。可以說,這兩年潛伏在薊州的所有拂水房死士和諜子,都在圍繞一個人展開隱蔽且謹慎的複雜活動。這個幸運兒正是率領二十一騎重返薊州的韓芳!雖然拂水房耗費了大量心血和人力物力,但韓芳能夠最終在一次次試探中成功脫穎而出,大概仍是有受到韓家十數代先祖英烈庇護的緣故,連遠在北涼遙掌薊州諜報事務的徐渭熊和褚祿山都對此嘖嘖稱奇。
這顆棋子是徐鳳年親手埋下的,距離開花結果尚早,但對如今雪上加霜的北涼來說,薊州有和沒有韓芳肯定是天壤之別的兩種格局。
徐鳳年這趟來薊州大盞城,要見的不是韓芳本人,而是那個自稱道德宗外門弟子的張秀誠。當時忠義寨樹倒猢猻散,只有此人堅定不移地在韓芳身上押注,將其視為可以幫自己雞犬升天的“得道真人”。事實也證明這個北莽南朝秀才出身的道士不但賭對了,而且賺了個盆滿缽滿——如今已經有了正兒八經的離陽官身,在南麓關輔弼校尉韓芳。徐鳳年當然不會冒冒失失直接跟韓芳碰頭,哪怕現在接連數次遭受重創後元氣大傷的離陽趙勾已經在薊州不如往昔。老軍頭楊慎杏的走,新權貴袁庭山的來,更是使得薊州趙勾裁減嚴重。韓芳的運氣是好,但徐鳳年對自己的運氣可沒太多信心。
青竹娘坐下後給徐鳳年倒了一杯陳年花雕,酒香迅速彌漫。心情激蕩過後,她顯然有些局促不安,輕聲問道:“徐朗,你怎麼來大盞城了?”
韓芳的韓家遺孤身份,青竹娘是等他遭了牢獄之災才後知後覺。至於徐鳳年的身份,連韓芳也是進入薊州紮根後才被一名找上門的拂水房老諜子告知。這種秘事,韓芳當然不會跟青竹娘一個無親無故的婦道人家多說一個字。這次徐鳳年來大盞城會見張秀誠,後者也不敢洩露任何口風。韓芳的境遇天翻地覆,青竹娘自然隨之水漲船高,在大盞城寸土寸金的地段開了這座酒樓。在九嶷山山腳身世淒慘到連名字都乾脆不用的她,恐怕連橘子州底層的北莽諜子都沒聽說過,就更別提薊州這邊的趙勾了。時至今日,青竹娘還只把他當作龍腰州或者姑塞州的甲字豪閥子弟,至於“徐朗”的身手,她從頭到尾都不清楚,那晚在忠義寨也好在沈氏草廬也罷,她都醉死在酒店外的桌上,後來聽道士張秀誠順嘴提過幾句,只說徐公子的武藝是生平僅見,不是一品境界也差不遠了。但她真正想知道的,張秀誠都沒說;她真正想要聽到的,張秀誠也沒提。
她甚至不知道這輩子還能否再見他一面。
今天好不容易見到了,她竟是又想著他趕緊離開大盞城:這裡畢竟是離陽的兵家重地啊,你一個北莽南朝的世族公子,不怕掉腦袋嗎?
徐鳳年打趣道:“咋的,我不能來啊,怕我蹭吃蹭喝?”
青竹娘沒有說話,下意識地伸指挑了挑鬢角的青絲,生怕自己哪裡被挑出毛病來。她雖然沒有跟那柔弱女子長久對視,但電光石火間的眼神交錯就已經讓她很是自慚形穢了。多俊的一位小娘子,氣韻上佳,一看就是書香門第的賢淑閨秀,關鍵是那女子比自己年輕啊!
她突然驚醒似的,壓低聲音說道:“張真人其實昨天就在店中住下了,吃喝睡都在這樓靠窗的最里間。他比我更早見到公子,方才說稍後就到,得揀個沒有客人進出的間隙,讓我托話給你,說是請徐公子海涵。”
徐鳳年嗯了一聲。
到了大盞城青竹酒樓,馬上就要跟如今化名張茯苓的張秀誠親自搭上線,這讓徐鳳年忍不住想起另外一條隱線——不在薊州,而在倒馬關外,就在葫蘆口外!
這次他說是先到薊北橫水城去見鬱鸞刀和衛敬塘,但真正的意圖還是收攏這兩條經營數年的伏線。相比薊州韓芳,另外那顆名叫宋貂兒的暗棋能夠更早地發揮作用。當時徐鳳年跟隨劉妮蓉帶隊的魚龍幫出關走鏢,宋貂兒是副幫主肖鏘請來借刀殺人的幾股馬賊勢力之一,徐鳳年相中了此人的心性果決手腕狠辣,讓宋貂兒事後去跟當時還僅是幽州果毅都尉的皇甫枰要錢要糧。宋貂兒果真如徐鳳年所料,如果不提那平庸的武藝和可憐的身世,他其實什麼都不缺,擱在離陽中原或江南,進士及第或是成為風流名士都不難。所以在有了一位實權果毅都尉不遺餘力支持的大好形勢下,宋貂兒很快在邊境上大魚吃小魚吃蝦米甚至連他娘的泥巴都吃,籠絡起了三百號悍匪馬賊,等到皇甫枰當官當到幽州將軍後,實力不斷擴張的宋貂兒儼然成了幽州關外數一數二的馬賊領袖,明面上手下的精壯就過千。別看相比各地軍伍這個數目不大,興許還比不上一個吃空餉的校尉,但要知道宋貂兒當時只靠著三十六名馬賊就能在關外自在逍遙了。宋貂兒麾下那暫時沒有換上精良裝備的一千馬賊,就已經可以等同於薊州三千騎軍的戰鬥力了。
如果說薊北鬱鸞刀的萬餘騎軍北莽已經心中有數,做了應對,那麼宋貂兒來去如風的一千馬賊以及可以驟然壯大的“宋家匪”,就是可以隨時隨地對北莽東線大軍捅刀子的暗樁了,至於具體是捅腰眼子還是往肩頭插一刀子,徐鳳年這一次會親自去佈局。除此之外,在北莽朱魍和江湖勢力往幽州滲透的時刻,徐鳳年也借此機會將許多人馬悄悄打散撒向關外,如道德宗掌律真人崔瓦子所認為的,什麼聽潮閣豢養的一半鷹犬都隱藏在葫蘆口寨堡,障眼法而已,實際上他們早就跟宋貂兒的馬賊會合了。
那天在清涼山後的碑林,徐鳳年面對指著自己鼻子破口大駡的米邛,沒有任何反駁,只是說了一句自己沒有做好。
也許他這個北涼王確實做得沒有多好,但徐鳳年做的事情,肯定比外界想像的要更多。
徐鳳年喝了口青竹娘剛剛溫過的花雕,原本還有些笑意的他突然沉默起來。
十五年陳花雕酒自永徽元年起即是江南道貢品之一,其出產地自大奉王朝開始便形成了獨特的風俗:富家生下女子,出生是幾日便釀酒幾壇,酒罈繪彩,多埋入老齡桂樹下,至女子長成出嫁,便以此酒做頭等陪嫁物。當年北涼大郡主遠嫁江南,北涼王徐驍揚言要采備一千壇花雕做女兒陪嫁之用,倉促之下,結果只湊了八百多壇。原本這也不是什麼多丟臉的事情,那會兒“人屠”嫁女,誰敢說三道四,誰不知道,罵他徐驍再凶,徐驍聽過也就算了,若是有兩個女兒的閒言閒語傳到他耳朵裡,只要不是隔著幾千里的,保管皇帝都護不住。到最後,是那個起先最攔著大姐嫁人的世子殿下親自帶著王府親兵,花了整整一天時間,幾乎把涼州城內所有權貴富豪的家門都給硬闖了一遍,在徐脂虎出嫁那天的清晨,兩眼通紅的世子殿下終於捧回了最後一壇上等花雕酒。
徐鳳年不言語,青竹娘也不出聲。
不再身披道袍而是身著便服的張秀誠輕輕推門而入,他本想下跪行大禮,但看見青竹娘還留在屋內,一時間有些左右為難。
徐鳳年回神後,舉了舉酒杯,微笑道:“都是故人相逢,坐下說話。”
張秀誠的誠惶誠恐可不是假裝的,他親娘咧,眼前這位可是堂堂離陽西北藩王啊,那只握著酒杯的手還握著整整三十萬邊關鐵騎!這位頂著北涼王爵和上柱國頭銜的年輕人,那可是正在跟北莽百萬大軍,跟整個北莽王朝玩命死磕啊!退一萬步說,拿走北院大王徐淮南和提兵山第五貉腦袋的男人,打死王仙芝的傢伙,張秀誠他這麼個裝神弄鬼的道士,不是算碰到真神仙了嗎?
張秀誠看了眼還蒙在鼓裡的青竹娘,用字正腔圓的薊州口音小心翼翼地問道:“王……徐公子,無妨?”
徐鳳年點頭道:“不礙事。”
張秀誠松了口氣,正襟危坐,沉聲道:“小的斗膽先不說正事,大當家的讓我先替他做件事情,等以後見了面,他再補上。”
說完這句話張秀誠就站起身,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徐鳳年沒有攔著他。
額頭微紅的張秀誠重新坐下,迅速平穩了情緒,繼續說道:“在王……”
張秀誠忍不住罵了句髒話,先狠狠地甩了自己一耳光,這才說道:“在徐公子的授意下,在郁將軍帶兵去薊北,經過南麓關附近時,大當家的連夜率領三千兵馬去堵截,大打出手。果然那只帶有幾十扈從的袁庭山事後露頭了,對大當家的少了幾分戒心。郁將軍這一路北行,可就咱們南麓關拔刀了,其他十幾路兵馬都縮卵得一塌糊塗。不是小的胡吹,北涼鐵騎不愧是天下第一的雄兵,哪怕隔了個河州,薊州軍照樣怕得要死。”
徐鳳年笑道:“要是薊州主心骨楊慎杏還在,可能就不是這幅光景了。”
張秀誠沒說幾句話就覺得口乾舌燥了,瞥了眼桌上那只酒杯,愣是沒敢去拿。徐鳳年幫他倒了一杯,他這才低頭彎腰接過去,微微側過頭,一口飲盡。
青竹娘看得都傻眼了。
這是唱的哪出戲?什麼郁將軍什麼北涼鐵騎的?楊慎杏她倒是聽說過,那個在薊州作威作福然後到了別地就立馬水土不服的老頭子嘛,據說在離陽一個叫廣陵道的地方吃了場大敗仗,典型的晚節不保。她對袁庭山則相對更熟悉些,沒辦法,這個袁大人在薊州婦孺皆知,是一個毀譽參半的傳奇人物。認可的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把他誇得不行,都捧上天了。不認可的恨得牙癢癢,罵他是條瘋狗,還是曾經被北涼王打得滿地找牙的瘋狗,不靠騎馬殺敵掙取功名,全靠著騎女人才有今天的地位。
張秀誠正要說話,屋外有人輕輕叩門,張秀誠如驚弓之鳥般猛然起身,嚇了青竹娘一跳。
徐鳳年壓了壓手,示意張秀誠少安毋躁,平靜地道:“進來。”
糜奉節進屋子後,極其厭煩嫌棄地冷冷瞥了眼樊小柴,輕聲說道:“那姓阮的找上門了。”
徐鳳年笑道:“是該說這哥們兒陰魂不散好還是癡情一片好?”
原來在他們四騎進入薊州邊境後,無意間遇到一支四十人的私人馬隊,護送著一位世家子弟。馬隊配置不比薊州勁騎差,被護送的那傢伙幾乎是只看了一眼快馬擦肩而過的樊小柴,魂魄就跟著樊小柴那一騎走了,什麼都不管不顧,立即掉頭策馬狂奔,拼命趕上徐鳳年四騎。原來那個叫阮崗的年輕人少年時在大盞城見過仍是少女的樊小柴,當時便驚為天人,等到樊小柴離去,這個癡情種藉口出門遊學,都快把大半座薊州翻遍了,這麼多年始終沒有娶妻,於是他覺得那場重逢就是天意。樊小柴一開始說不認識什麼阮崗,也從沒有在大盞城停留過。阮崗當時看徐鳳年的眼神那叫一個幽怨,誤認為樊姑娘嫁為人婦成了他人美眷。有意思的是,阮崗從頭到尾沒有仗勢欺人的企圖,只懇求“徐奇”君子成人之美,千萬要讓他和樊姑娘破鏡重圓。最後這位薊州副將的嫡子甚至下馬就那麼跪在驛路上,滿臉涕淚。所幸他當時沒能看到馬背上樊小柴的猙獰表情——這位拂水房第三號大璫當時真的是連把他分屍的念頭都有了。
樊小柴望向徐鳳年,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找個機會宰了他,放心,肯定神不知鬼不覺。”
徐鳳年搖頭笑道:“你們女子能有這麼個在意自己的男人,就算不在一起,也不能傷人太多。畢竟這種好男人,這個世道真不多了。”
樊小柴還是板著臉,問道:“要不然我把他弄進拂水房‘偏房’?此人好歹是薊州副將最器重的兒子,用得著。”
徐鳳年反問道:“你又不喜歡他,再者你都成為拂水房排在前十的大人物了,還在乎這點兒功勞做什麼?”
徐鳳年笑了笑,搖頭道:“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拂水房女子做這類事情,我不去管,但你就站在我眼前,算了。”
樊小柴哦了一聲,就不再有下文。
徐鳳年對糜奉節說道:“隨便跟阮崗知會一聲,就說明天我去他家登門拜訪,讓他備好美酒佳餚。就讓他繼續等著吧,有個念想掛在心頭,哪怕掛一輩子,大概也比心如死灰好些。”
屋內所有人都沒有接話,張秀誠是不敢,糜奉節是不上心,樊小柴是開始閉目養神了,只有青竹娘柔聲道:“是這樣的。”
徐鳳年沒來由地想起了同為北涼棋子之一的王府客卿——戴上那張入神臉皮的舒羞。
直覺告訴徐鳳年,這枚棋子,不但在青州襄樊城那位藩王身邊落地生根,而且連顏色都變了。
師父李義山一向視圍棋為小道,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認為圍棋分黑、白,且永遠是黑白,但人心最易反復,豈是黑、白兩色可以劃分的?
即便離北涼有數千里之遙,哪怕如今北涼鐵騎自顧不暇,但要讓一個在青州檯面上見不得光的舒羞一夜暴斃,拂水房花點兒代價還是可以做到的。但是這沒有任何意義。
倒是另外那張入神面皮的主人,去了北莽的那顆隱蔽棋子,總算開始風生水起了。
至於在太安城內高居門下省左散騎常侍的陳少保陳望和陵州金縷織造王綠亭的至交好友孫寅,徐鳳年沒怎麼將他們當作必須聽命於北涼的棋子,順其自然就好。
徐鳳年倒是更期待曹嵬那傢伙。在郁鸞刀近萬幽騎的“掩護”下,曹嵬那支更為精銳的騎軍,興許真的可以成為一錘定音的奇兵。當然前提是北涼三線能夠咬牙扛下北莽鐵騎的南侵。
徐鳳年端著酒杯起身走到窗口,望著川流不息的鬧市大街,喝了口花雕酒。
你太平令在北莽皇宮,以百幅大緞拼湊出兩朝如畫的錦繡江山,要為那老嫗以黑白買太平。
技術活兒,當賞。
不過這個“賞”,是我北涼三十萬鐵騎,就看你北莽吃不吃得下了,小心燙穿了肚腸。
不惹是生非的四騎在偌大一座大盞城的去留,就像滴水投於巨壑,根本激不起什麼。
徐鳳年跟張秀誠談妥事宜後,很快就離開酒樓。青竹娘只在相送時說了一句話,說上次離別,他送給她一句話,這次她還給他。徐鳳年笑著說收下了。
張秀誠回到雅間窗口望著四騎在街上遠去,沒有轉身。女子正在緩緩收拾桌上的酒壺酒杯和那些盛放佐酒小菜的精緻碟子。張秀誠好奇地問道:“青竹娘,那句話是什麼?可以說嗎?”
青竹娘婉約地笑道:“有什麼不能說的?他上次對我說要好好活著,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大的道理了。”
張秀誠感慨道:“這世道要亂了。”
青竹娘小聲問道:“他到底是誰?你要是不能說,就別說。”
張秀誠轉過身,有些疑惑:“還真不能說。只是我跟他聊了那麼多,青竹娘你沒猜出來?”
青竹娘臉頰微紅:“我也不知道當時在想什麼,反正覺得現在好像什麼都沒能記住。”
張秀誠愣了一下,忍住笑意:“你就當他是徐朗好了,反正他的真實身份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時候你就算逃回北莽閉上耳朵都沒用。從他對待那婢女的細節中看得出來,雖不說是個好人,但肯定壞不到哪裡去。”
青竹娘白了一眼這個總喜歡自嘲只會在故紙堆裡降妖除魔的道士,輕聲道:“他呀,壞著呢。”
張秀誠不明就裡,也不樂意摻和這檔子事情,省得裡外不是人。對了,在春秋士子眼中的神州陸沉後,也不知哪個嘴上不積德的讀書人說了句大損話,流傳甚廣,就是“徐驍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張秀誠在薊州紮根後一開始不理解,後來才知道是罵那位老涼王殺人太多,是闖入陽間的厲鬼。至於其他如“大將軍走路,一高一低”,這個簡單明瞭,是在暗諷徐驍是個瘸子;“上樑不正下樑歪”,曾經是用以笑話“人屠”駝背和他長子徐鳳年紈絝無良,不過隨著徐鳳年聲名大振,已經很少有人提起。
張秀誠歎了口氣,可惜自己是沒法子看上一眼那位功高震主且得善終的大將軍了。收斂起這些無用的思緒,張秀誠看了眼窗外天色,自己也該出城了,大當家那邊還等著自己的消息。
張秀誠突然坐回位置,讓青竹娘放回杯筷菜碟,倒了杯酒,慢飲起來。
她則斜靠在窗口,安靜地望著那喧囂的異鄉市井。
徐鳳年四騎在過大盞城以北的雁停關後,為了防止橫生枝節,就棄馬而行,徒步翻山越嶺,在樵獵罕至的山路上快速北行。糜奉節和樊小柴都對那孩子刮目相看——小小年紀,悟性好不奇怪,但內力如此雄厚就完全說不通了。他們當然打破腦袋都想不到,牧羊童余地龍繼承了王仙芝三分之一的衣缽。
薊州之行,六年鳳總能精准地找到徐鳳年,傳來幽州戰況。當一行四人沿著一條峽谷奔走在高處脊背上時,徐鳳年又一次驟然停下身子,抬臂撐起那頭破雲而墜的神駿海東青。糜奉節看見往常神情平淡的北涼王這次有些凝重,站在崖畔怔怔出神。餘地龍一屁股坐在地上,脫下那雙結實的牛皮靴子,倒提起來,倒掉那些硌腳的沙礫。
糜奉節忍不住開口問道:“葫蘆口戰事不利?”
徐鳳年搖頭道:“棗馬寨那邊的第一場接觸戰,雙方戰損其實在褚祿山和燕文鸞的意料之中。但是就我目前收到的諜報來看,有些戰場之外的‘意外’必須重視起來了。楊元贊親自領先鋒軍直撲臥弓城。自古以來,一輩子得有半輩子活在馬背上的北方遊牧民族自然騎射嫺熟,但大奉王朝開國初期仍是對草原勢力保持著絕對優勢。你們也許想不到,哪怕在大奉末期,哪怕不依靠堅固城池和精銳弓弩,奉軍與草原騎兵的交戰,依舊是可以打成平手的。雙方出現勝負顛倒,也就是這兩百來年的事情。無數趟夾帶私貨牟取暴利的邊關貿易,加上兩百年無數次南下游掠滿載而歸,讓北方草原擁有了相當規模的匠人和鐵器。春秋士子洪嘉北奔,更給北莽帶去了大量人口、深厚的中原文化以及潛移默化的戰爭觀念。董卓私軍重視步卒、重視攻城、重視輔兵,就是其中一個顯著的變化。”
徐鳳年蹲下身,抓起一把黃土,輕輕攥在手心,說道:“北莽號稱在東線一口氣投入了三十萬大軍,如果往前推個三四十年,我們身處中原春秋九國早期,一定會想當然地以為,所謂三十萬兵馬,撐死了就是十來萬戰兵。就算再加上運輸糧草的民夫和負責保養輜重器械的輔兵,也到不了三十萬。這種未戰就先把自己膽子壯上一壯的陋習,徐驍可能不是第一個心生抵觸之人,但絕對是抵觸得最堅決最徹底的武將。從他攻打各大離陽藩鎮割據勢力開始,他有五千兵馬就說五千。後來還鬧出個天大笑話。剛打北漢那會兒,北漢前線將領一聽諜報說徐驍出征時帶了兩萬人,守城大將掐指一算,好嘛,照老規矩不過六七千人而已,最多一萬,這場仗有的打,不用撤退。最終那名北漢大將給徐驍擒獲,被斬頭祭旗前還使勁大罵徐驍是個大騙子。徐驍氣得一腳就踹掉那大將半口牙齒,回罵了一句:‘老子說兩萬就是兩萬,童叟無欺,這樣的老實人你也有臉罵是騙子?!’”
余地龍原本抓著兩隻靴子晃來晃去,像是想要兜些風在靴子裡,聽到這裡,也安靜下來,豎起耳朵聽師父講那些離他很遠的一樣東西——戰爭。
徐鳳年握緊五指,感受著手心由黃土帶來的沁涼感,感慨道:“北莽、涼州中線和流州西線不去說,幽州東線上的三十萬,戰兵可是超過二十萬,而且其餘十萬輔兵,其實也與戰兵無異。北莽多騎少步,董卓定下規矩,此次出征作戰,戰兵在奔襲途中一律不許搭建帳篷,下馬閉眼則睡,睜眼上馬則戰。之所以有十萬輔兵,更多是針對葫蘆口的寨堡體系而設。楊元贊對付棗馬寨堡群,就是交由各路輔兵去攻城拔寨。這十萬輔兵中的統兵將領,大多數的父輩是春秋遺民,或者本身就是四五十歲的春秋遺民。楊元贊的親軍和洪敬岩的柔然鐵騎,這些主力騎軍直接繞過寨堡,長驅直下,力求以最快速度推進到臥弓城下。等到大軍兵臨城下,攻城器械運到之時,那麼後方戰線也差不多已經清掃乾淨,龍腰州負責糧草補給的征役民夫就可以源源不斷地安然南下。所以說這場仗北莽和董卓打得很‘中原’。”
樊小柴冷冷地道:“如此說來,臥弓城以北的寨堡擺明瞭就是一個‘死’字,為何幽州不乾脆將臥弓、鸞鶴、霞光三城在葫蘆口最北呈‘一’字排開,不就將北莽大軍攔在關外了嗎?還不用擔心各大堡群被北莽騎軍緩緩蠶食。說到底,你們北涼為了那個雄甲天下的名頭,就不把士卒性命放在眼裡!”
糜奉節用看待白癡的眼神打量著這個娘兒們,老人那張乾枯的臉龐上破天荒有了些笑意,當然這種笑容肯定跟善意無緣。這不是說糜奉節一下子抓住了樊小柴言語中的漏洞,沉劍窟主的想法簡單至極:在沙場上血水裡泡過死人堆裡躺過的北涼武將,尤其是用春秋戰事證明過自己戰爭才華的老將燕文鸞之流,怎麼會是沽名釣譽的傻瓜?
徐鳳年沒有嘲笑樊小柴站著說話不腰疼或是譏諷她井蛙之見,而是抬起那握土的拳頭點了點腳邊峽谷,平靜地道:“葫蘆口不是這裡。我親自走過塞外,大體上想像得出葫蘆口的口子到底有多大。且兵事上何處依山建城,何處斷塞築隘,何地臨水建堡,何地據險造燧,不但都有講究,而且也都有種種複雜的變通。葫蘆口是北涼道地勢最得天獨厚也是唯一擁有天然縱深的防禦重地。你說讓寨堡士卒去死,其實是對的,一旦敵軍‘寇大至’,這些據險而守的將士,其險是不足以‘守活’的,只能死守和‘守死’。”
徐鳳年握緊拳頭,崖上風沙撲面,吹拂得他鬢角髮絲淩亂。他接著道:“北涼只告訴離陽葫蘆口可以填下十五六萬北蠻子,中原人大多不願意相信。但若是說燕文鸞一開始就是要葫蘆口三城兩百寨堡的五萬幽州守軍,要他們全部戰死在葫蘆口……”
語氣始終平緩的徐鳳年略作停頓後,笑了笑:“恐怕中原就是聽說了這件事,也會假裝沒聽見,也許哦了一聲,然後就沒下文了,該喝酒喝酒,該賞雪賞雪,該清談清談,人生得意須盡歡啊。”
樊小柴咬著嘴唇,仍是倔強地問道:“一人願意死戰,百人願意,就算千人願意,可幽州邊軍五萬人,真願意明知會死也要死在葫蘆口?爹娘給了他們兩條腿,不會逃?”
糜奉節終於可以理直氣壯教訓這個除了殺人什麼都不會的娘兒們了,嗤笑道:“你這位舊北漢頭等勳貴的遺脈哪裡曉得北涼人是怎麼想的。大將軍入主北涼不過二十來年,軍心猶在,何況北涼邊境這麼多年過的可不是啥太平日子。當兵打仗,上陣殺敵,北涼甲天下,可不是光靠北涼大馬和弓弩涼刀,歸根結底是那股子氣撐著!你樊小柴懂嗎?!”
徐鳳年不置可否,苦澀地輕聲道:“北涼一向對外宣稱三十萬鐵騎,離陽好事者一直很好奇徐驍到底給我攢下多少家底,騎軍、步卒各有多少,邊軍和地方駐軍各有多少。”
餘地龍輕聲問道:“師父,那到底有多少啊?”
徐鳳年臉上出現一抹恍惚,轉過頭後,溫柔地道:“你猜?”
餘地龍搖搖頭。
徐鳳年重新望向西北天空。曾經有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老了的老頭子就很喜歡說“你猜”兩個字,徐鳳年總報以白眼回一句“猜你大爺啊”,他就會笑眯眯地回答“對嘛,本來就是你爹”。
徐鳳年收起這一點點思緒,沉聲道:“葫蘆口幽州駐軍願意死守,有糜奉節你說的原因,但更重要的你還沒有說出。北涼不足兩百萬戶,受限於狹小地域,不管如何休養生息,人口始終不到千萬。那麼我問你們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區區兩百萬戶,北涼軍卒竟有數十萬,哪家哪戶不是有人身在軍伍?!如果北涼邊軍覆滅,又有哪家哪戶不需要身披縞素?!”
徐鳳年咬牙道:“其中幽州青壯幾乎全在幽州本地軍中,葫蘆口三城兩百寨堡所有駐軍的背後,幾乎咫尺距離,就是他們的家鄉!他們多死一人,家人也許就能多活一天!道理就這麼簡單!”
徐鳳年緩緩站起身,說道:“主持幽州軍務的燕文鸞,訂立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在徐驍在世時,就有無數幽州官員大肆抨擊,等我襲爵之後,包括黃裳在內的所有赴涼士子,無一不強烈要求將這條規矩廢除。”
糜奉節不知此事,倒是成為拂水房大諜子的樊小柴很清楚。
“幽州邊軍有鐵律,不論何人,臨陣後退者,一經查實,全家皆斬!
“燕文鸞曾經親口對我說過,他可以不當那個北涼步軍統領,甚至可以把幽州邊關軍權交給別人,但是這條規矩,在他戰死前誰都不能改。我徐鳳年也不行!”
徐鳳年吐出一口濁氣,眯起眼,呢喃道:“這就是戰爭,這就是北涼。”
山風淩厲,徐鳳年站在崖畔,跟三人離得有些遠,顯得有些形單影隻。
樊小柴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接下來做什麼?”
徐鳳年微笑道:“能做什麼就做什麼。來薊州,這趟趕路,我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情。”
之前察覺端倪的糜奉節小心地問道:“王爺是在試圖重返武道巔峰?”
徐鳳年回答道:“山重水複疑無路,而且就算腳下真的已經沒有路了,我也得自己走出一條來。”
敦煌城外有巨大石佛,以雄山為坯。
大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笑看人間,憐憫世人。
武當山主殿有真武大帝,扶劍而立數百年。
聖廟內至聖、亞聖和諸多陪祭先賢,身死氣猶在。
他默念道:“自在觀觀自在,無人在無我在,問此時自家安在,知所在自然自在。如來佛佛如來,有將來有未來,究這生如何得來,已過來如見如來。”
道門坐忘悟長生。佛家觀想求放下。儒教守仁恪禮弘毅。
徐鳳年閉上眼睛,伸出手攤開,任由大風吹散手心那撮黃土。
當徐鳳年最後趕至橫水城時,特意穿上一襲素潔儒衫的中年男子獨自出城相迎,說了一句話,相贈一物。
徐鳳年策馬離去時,永徽六年的榜眼郎長揖作別。
“我於永徽七年離開江南,曾隨身攜帶一袋家鄉泥土。十四年後,泥土早已消散不存,只留下這只舊布袋,懇請我死後,北涼馬蹄有朝一日能踩在北莽腹地,到時候且取一抔北莽泥土,遙祭衛敬塘!”
幽州射流郡以北地帶,不知經過幾百年還是數千年的流水侵蝕,地面支離破碎,溝壑交錯,一座座大小各異的原墚突兀。一名肌膚黝黑五短身材的年輕劍士站在視野開闊的平頂條狀大墚上,正在用手臂去擦拭那柄自出爐後便從來沒有出過劍鞘的長劍,劍名就叫“無鞘”。北莽有好刀無名劍,北莽江湖無劍客,這些都是北莽、離陽公認的。雖然“劍氣近”是世間屈指可數的劍道宗師,那柄定風波更是劍譜榜上有名的重器,但那個離陽江湖還是覺得北莽無劍,還說再給北莽一百年,照樣無劍。
他對於這種事情,比起特意改了名字,寓意是讓北莽劍道青黃相接的“劍氣近”,要淡然許多。對他而言,練好自己的劍比什麼都強,而且練劍就是練劍,什麼陸地神仙什麼天下第一,需要多想嗎?所以他從不浪費精力去思考“劍”以外的事情。他手中這把無鞘是一柄新劍,沒有歷史也沒有傳承,鑄造材質和鑄劍師的手藝都不算太差,只是比起榜上那些連名字都取得極有意思的名劍,肯定相差甚遠,沒有十萬,八千里的差距多半是有的。但是當年領著他走上練劍道路的男人,那個從不願承認是他師父的傢伙,離別前幫他付了鑄劍的銀錢後,對他說了好些婆媽至極的“遺言”,就像一個垂死之人愣是吊著那口氣死活不咽下去,熬了幾天幾夜,估計那病床前,再孝順的晚輩也會受不了的。
“一把劍,稱手就行,稱手了就能稱心,連佩劍都換來換去的劍士練不出好的劍法。當然你可能會問:一把劍斷了不得換劍嗎?錯啦!不信?你看那離陽李淳罡不就只有一把木馬牛嗎?人家都能劍開天門了,你跟他學能有錯?不能吧?
“我雖不練劍,但我覺得劍士相劍挑劍,就跟男人找媳婦兒一樣,一見鍾情最重要,鍾情之後再不移情。你啊,趕緊多看幾眼你手中的劍,花了我好幾十兩銀子啊,你這個窮小子還敢不一見鍾情?有本事你搖個頭試試看,看我不打斷你的手腳!這點兒眼力見兒都沒有,還練個屁的劍!白瞎了我幾十兩銀子。
“看你表情好像很不捨得我走?咦?你小子這到底是點頭還是搖頭?你娘的,不想我走,你好歹揣點兒銀子行不行?幾枚銅板也行啊。哦,敢情是想跟我討幾本劍譜秘籍,不好意思開口?實話告訴你,沒有!小子,最後送你一句話,記住,別因為不收你錢就不當回事。練武,不管是練刀還是練劍,兩個字說破一切道理——離譜!不懂吧,這兩字夠你琢磨個十年了。誰讓你悟性差,反正比我年輕時候要差,否則我早就收你做徒弟了。既然悟性差,就別怨我小氣,要怨就怨你爹娘去。
“話就說這麼多,我既然在北莽找不著媳婦兒,那就去離陽找。咱倆啊,以後就爭取別見了,我怕到時候心疼劍錢,後悔今天幫你結帳。”
當時旁邊那位鑄劍師氣得臉色鐵青。小窮光蛋不去說,你這大窮光蛋才真是你娘的,十一兩銀子說成幾十兩也就罷了,還想湊個整數只付十兩?就這麼號人物,在老子這劍鋪把天都給吹破了,還誤人子弟教別人“離譜”?你本人就最離譜!脾氣暴躁的鑄劍師終於忍無可忍,當場就開罵了:“就你能在咱們北莽找著媳婦兒才奇了怪了,趕緊滾去離陽那邊禍害別人家女子吧,那才真是謝天謝地了!”
年輕劍士停下擦拭劍身的動作,眺望遠方,嘴角有些笑意。當年那位名不見經傳的鑄劍師如果知道那個傢伙的身份,估計打死他都不敢那麼罵人。
如今的拓跋菩薩在成為北莽第一人後,始終被認為不敵王仙芝,不管拓跋菩薩這些年境界修為如何穩步攀升,都沒能改變這個事實。
但是在拓跋菩薩之前的那位前任北莽第一高手,在他莫名其妙消失之前,北莽上下都堅信,當時的他完全可以與離陽王仙芝酣暢死戰!
這個被譽為“大草原上千年一出的天才”就是呼延大觀。他一人即一宗門。
至於他這個沒能成為呼延大觀徒弟的劍客,就是鐵木迭兒。他的祖輩曾是草原上飛得最高的雄鷹,甚至在中原的天空肆意翱翔。
鐵木迭兒本來不是一個會追憶或者說懷念什麼的人,他有種直覺,自己這次多半是回不到草原了。
他對北莽這個“王朝”沒什麼感覺。草原兒郎大多如此,一頂帳篷就是一個家,一個姓氏就是一個部落。他之所以蹚渾水,是因為北莽王庭拿他所在的部落做威脅。
當時十人聯手截殺那姓燕的北涼大將軍,鐵騎兒和口渴兒先死,提兵山斡亦剌被那位小念頭率先捨棄,死於某個關隘,後來七人再度陷入死局,總是埋怨喝不著酒的阿合馬大笑著赴死了。後來他們差一點兒就在大樂府的帶領下成功脫離險境,可惜被一群據說是煉氣士的人物發現了蹤跡,兩個在北莽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也死了,鐵木迭兒甚至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只記得兩人都用刀,其中一個還幫他擋了那北涼高手一槍。如今就只剩下他鐵木迭兒、大樂府先生、總遮住半張臉的公主墳小念頭,還有那位鬢角鮮花早已丟失的陰沉老婦人。
這場本該是一群人圍毆一人的大好局面,為什麼會輸得這麼慘?大樂府先生在逃亡途中說了許多道理,鐵木迭兒都給忘了,只知道他們嘗試了無數種方法,一開始是四散逃竄,後來是竭力圍攻,再後來是花樣百出地埋伏截殺,到頭來都沒用。從頭到尾,那個實力強大到讓鐵木迭兒都感到恐怖的北涼男子只用一種方法追殺他們:誰站在了最北的位置上,他就盯住誰殺,而且殺得一點兒都不急,從來都是只出一槍,在這之前,對手大可以施展生平所長。若是誰腳下的位置更北,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轉移目標。
一般來說,像到了十人這種境界的武道宗師,體力腳力都極強,鐵了心要逃跑,相同境界的敵人哪怕技高一籌,想要殺死他們也並不容易,需要長時間接連不斷的鏖戰。但問題在於,那個只提了一杆普通鐵槍的傢伙每次殺人都只需要一槍,這比什麼都致命。他在出槍前,就靠著強健無匹的體魄跟他們耗,要麼躲閃,要麼來不及躲閃便硬碰硬地力扛。正是親身領教過這人的可怕之處,鐵木迭兒才明白為什麼經常聽人說世上高手只分兩種:一種是王仙芝,一種是由拓跋菩薩領頭的天下所有武人。
鐵木迭兒咧嘴一笑。那個說要去離陽找媳婦兒的男人,在當今天下,大概他和拓跋菩薩,加上那位北涼王,能算是一種武人;然後包括他鐵木迭兒在內所有人,都是另外一種。
有個衣襟染有血跡的中年人就蹲在年輕劍客腳邊,抓起一小撮泥土放入嘴中,慢慢咀嚼,微笑道:“在想什麼開心的事情?我們四條喪家犬,也就只有你能笑出來了,還這麼不勉強。”
鐵木迭兒笑道:“想一個男人。”
那吃泥土的儒雅男人打趣道:“鐵木迭兒,你這話說得很有深意啊,以前還真沒瞧出來。”
鐵木迭兒嘿了一聲。
那位落拓男子好像也挺有閒情逸致,轉著酸文道:“春,地氣通,土蘇醒。我嘴裡這種黃綿土,屬�泥土裡的小孩兒,年紀輕著呢。我前幾天嘗過的那種就老了。”
雖然不感興趣,但鐵木迭兒還是很認真地聽著。
男子環視四周,笑意溫醇,神秘兮兮地低聲道:“既然站在了這裡,那你就有機會活。我們三個就難嘍。”
一位身形傴僂的老婦人陰陽怪氣地道:“大樂府,你的心情也不差嘛,還能跟鐵木迭兒在這兒聊天打屁。咱們那位小念頭可是豁出性命去,才幫咱們贏取這點兒寶貴的喘氣時間。”
正是棋劍樂府大先生的男人笑道:“一寸光陰一寸金,光陰這東西,其實什麼時候都值錢的。當然現在就更值錢了。咱們四個的腦袋加起來,應該勉強能值個一萬騎軍。以一萬騎的十年沙場壽命為准,粗略折算,那就是……”
他突然站起身,正色道:“來了。”
鐵木迭兒握緊手中的無鞘,沉聲道:“我這一劍一定能比在先前那座關口時更快。”
老嫗冷笑道:“有劍仙一劍的風采又如何?只要殺不死徐偃兵,咱們今天肯定又得搭上一條命。”
大樂府拍了拍年輕劍客的肩膀:“劍,越來越快,哪怕是後一劍快過前一劍,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也是大好事。鐵木迭兒,要信任自己和自己的劍!”
年輕人點了點頭,黝黑的臉龐,耀眼的陽光。
這讓大樂府的沉重心情也好了幾分,他望向那四人中年紀最大也最怕死的老婦人,神情淡然道:“這次我留下。”
老婦人非但沒有領情,反而尖酸刻薄地道:“也該輪到你們棋劍樂府了!”
大樂府一笑置之。
約莫半裡外,兩道身形不斷交錯,向鐵木迭兒這座大墚“緩緩”而來。
老嫗眯眼望去,面沉如水。
大樂府卻沒有去看那場廝殺,抖了抖袖口,盤腿而坐。
白衫長裙女子像一隻白蝶在黃沙高坡上翩翩起舞,縹緲靈動。
這位綽號“半面妝”的小念頭與那姓徐的傢伙貼身搏殺。
她腳尖一點,身體一旋,五指如鉤,抓向那徐偃兵的頭顱。後者的身軀隨之後仰,臉龐上方幾寸處堪堪被那只纖纖玉手劃過,手中鐵槍尾端順勢輕描淡寫地一鉤,撞向小念頭的脖子。
這種當真沒有半點兒煙火氣的隨意“出槍”,連同半面妝在內的八人都領教過無數次,因為沒有蘊含充沛的氣機,所以就算被擊中,也遠遠不至於傷筋動骨。但在鳳起關那裡,斡亦剌就恰恰因此而惱羞成怒,在挨了八槍後,性子暴戾的提兵山峰主就氣炸了肺,不再準備隨時逃竄,而是蓄力轟出了堪稱生平最厲害的一拳,不留餘地,視死如歸。結果當然就是斡亦剌被徐偃兵抓住機會,一槍洞穿了拳頭、胳膊和肩頭。
小念頭身體傾斜,踩著碎步迅猛前沖,躲過了那杆鐵槍。若是有人觀戰,由側面望去,那就像是她在以肩扛槍。小念頭刹那間就來到剛剛站直的徐偃兵身前,四指併攏做尖刀狀,狠狠刺向徐偃兵的心口!
徐偃兵手腕輕抖,槍身就在她肩頭輕輕一磕,將這名小念頭給橫推了出去。
白衣女子雙腳在黃沙地面上滑出一道痕跡,嘴角滲出猩紅血絲。
徐偃兵手提鐵槍,面無表情,沒有理會眼神如刀的小念頭,而是望向隔有兩條深溝的那座大墚。
演戲演了這麼久,主角也該粉墨登場了。
果然小念頭縱身一躍,往溝壑中墜去。
在小念頭跳崖之前,坐在地上像是一位私塾先生坐于桌前準備授業的大樂府輕輕笑道:“天地無言,大風歌之。”
大漠多風沙,但若是只有大風吹拂卻無一粒黃沙,這肯定不符合常理。
徐偃兵所站原上四周,便只聽大風呼嘯嗚咽,而無沙礫。
大樂府盤膝而坐,閉目凝神,瞬間七竅流淌出鮮血,但面容安詳。他朗聲道:“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為我謂烏:且為客豪!”
只見言盡之時,一抹身影緩緩升起,又一位“大樂府”站起,如千萬縷光線彙聚成形。
“他”向前走出一步,直接穿過了坐著的自己。
他大袖飄搖,踏出的步子越來越大,臨近大墚邊緣,如同化作一抹長虹,徑直沖向徐偃兵。
坐著的那位大先生滿臉血跡,膝上的青衫滴滿了鮮血,沙啞地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瞑目皆歸泥。”
又一位“大樂府”站起,只是身形不如先前那一位寫意風流,步伐踉蹌,但速度極快,同樣掠向了徐偃兵。
劍仙馭劍飛行,“朝遊北越暮蒼梧”喻其之快。
但是仙人出竅神遊猶有過之。
兩位“大樂府”一前一後出竅,前者停在徐偃兵身後,後者來到徐偃兵身前。
不知何時,鐵木迭兒站在了神魂遠遊但身已死的大樂府先生身前,怒吼道:“大風!”
大樂府的屍體,起劍的鐵木迭兒,一位樂府魂魄,徐偃兵,又一位大樂府魂魄。
五者恰好位於一條直線上。
那“朱魍兩繭”之一的老婦人根本就沒有看清鐵木迭兒是如何出劍,又是何時離開大原前往對面那座高墚的。
等她終於能夠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看到的局勢詭譎至極,以至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樂府拿性命作為代價,“牽引”鐵木迭兒遞出去這地仙一劍的殺招,以徐偃兵一槍刺透身前四尺外鐵木迭兒的肩膀告終。
無鞘劍的劍尖離徐偃兵的心口仍有一尺距離。
雖然劍氣已至,讓徐偃兵的胸口出現一攤猩紅,但這肯定不足以致命。
一尺之隔,在武道頂尖宗師之間的生死相向上,足以產生陰陽之隔。
但在徐偃兵和鐵木迭兒之間,有一個人握住了那杆鐵槍,這才讓徐偃兵沒有能夠隨便將槍身向下斜拉,去攪爛鐵木迭兒的心肺。
徐偃兵拔出鐵槍,槍身發出一連串似乎要刺破耳膜的摩擦聲。
那位不速之客一手扶住鐵木迭兒,一手甩了甩手腕,掌心有些血絲。
老婦人咽了咽口水。
作為朱魍老祖宗級別的前輩,她認出了那個人。
呼延大觀!
除了拓跋菩薩,也沒有誰能讓徐偃兵那一槍半功而返,讓後者無功而返當然更不現實。
呼延大觀笑道:“緊趕慢趕總算給我趕到了。徐偃兵,你不殺鐵木迭兒,我就不找徐鳳年的麻煩,如何?”
徐偃兵神情冷漠,提槍寸餘,後撤一步。
眼前的對手值得他將距離拉開到最適合鐵槍發揮全力的位置。
呼延大觀一臉無奈地道:“說實話,涼莽開打關我屁事,我之前就沒想過要跟徐鳳年過不去。”
鐵木迭兒掙扎了一下,呼延大觀扶住他肩頭的那只手微微加重力道,前者頓時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呼延大觀正了正神色,說道:“但你今天如果執意要殺鐵木迭兒,那我也不介意殺一殺徐鳳年,至於能否成功,我不管。”
老婦人知道那呼延大觀根本沒有刻意流瀉氣機,但她就是會感到窒息。
然後她馬上就湧起一股悲憤欲絕的情緒,不管如何克制都壓抑不住。
因為那個追殺他們整整一旬時日竟然都沒開口說過一個字的傢伙,終於說話了!
徐偃兵平淡地道:“先問過我的槍。”
說起離陽官話比離陽百姓還順溜的呼延大觀爆了句粗口,苦笑道:“打住打住,怕了你了!徐偃兵,既然你決心打一架,行,你手中這杆鐵槍內裡早已經不堪一擊了,你回去換一杆新槍——我好歹撐得住你出三槍,否則也打不盡興!我呼延大觀就在這裡等著你,鐵木迭兒,那啥念頭的,還有那個不服老老愛插朵大紅花的老婆子,我都幫你留在這裡。到時候誰贏了誰說話,如何?”
徐偃兵點了點頭,就這麼直截了當地轉身離開了。
這一幕看得那朱魍老婦人差點兒眼珠子都給瞪出眼眶。
等到徐偃兵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呼延大觀鬆開手。滿臉淚水的鐵木迭兒轉身望向那座大墚,那裡坐著樂府大先生。
那柄無鞘從他手心悄然滑落。
呼延大觀平靜地道:“撿起來。”
鐵木迭兒好像六神無主,根本沒有聽到呼延大觀在說什麼。
呼延大觀也懶得廢話,先一巴掌甩過去,直接將鐵木迭兒甩到大樂府的屍體前幾丈外,再腳尖一點,將那柄棄劍一併踢過去。
白紗遮住半面的小念頭來到呼延大觀身邊,神情複雜。
呼延大觀歎息道:“八百年前,你我是誰,重要嗎?洛陽放不下,那不奇怪,她是大秦皇后。連我這個所謂秦帝影子都早早放下了,你算什麼?不過就是個被大秦軍亡國的皇室女子罷了。這樣的恩怨,八百年來,中原各國各朝各代,皇帝皇后都出了那麼多茬,更別提什麼小國公主不公主的了,沒意思。”
呼延大觀抬頭望向天空:“何況那人走了,徐鳳年只是徐鳳年而已。你去恨誰?當初你成功挑唆那兩名女子反目成仇,甚至可以說,很大程度上,正是你害得大秦一世而亡,還不滿足?”
小念頭一把撕下面紗。
她的半張臉絕美非凡,但是另外半張臉上,一張張陌生的女子面孔不斷變換。
最終定格。
竟是一張男子的半臉。
呼延大觀轉過頭,不去與她對視,輕聲道:“你走吧。”
她看著遠方那在空中飄蕩的白紗,抬起一隻手,輕輕捂住那半張臉,呢喃道:“你真的走了啊?那你說,我又能去哪裡呢?你總是這樣,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我從不恨你啊,我只想你看一眼,一眼就好……”
呼延大觀問道:“真不走?”
公主墳小念頭抬起另外一隻手,雙手十指如鉤,極其緩慢地將自己兩張臉都割劃得血肉模糊,而她毫無痛苦之色,閉上了眼睛。
她用今人聽不懂的腔調輕輕哼起了一支曲子。
等到曲終,呼延大觀一掌推在她的額頭上。
她墜入峽谷。
呼延大觀獨自負手站在原地,輕聲感慨道:“這一世終於都了了。”
那襲白衣如一只不願破繭而出的纖弱白蝶,怯生生躲在繭中看著外面的世界。
世上再無那女子獨處時,摘下面紗,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對鏡卻看他。
北涼境內一座私塾屋簷下的廊中,一位古稀老人躺在籐椅上,曬著溫煦的陽光,四周坐滿了蒙學稚童,老人每唱一句,孩子們便跟著他唱一句。那是一首大秦覆滅後沒多久便流傳開來的古謠。
歌聲悠揚。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第四章 將軍角弓不得控 都護鐵衣冷難著
葫蘆口烽燧林立,兩座烽燧之間最遠相距不過三十裡,最近不足三裡,洪新甲建造每座烽燧在擇地一事上極為苛刻精細,站在任意一座烽燧守望臺上,必可見兩座以上的鄰近烽燧。邊烽互望綿延成勢的眾多烽燧中,位於一條戈壁走廊上的鹿尾巴烽燧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座,按例設置烽帥一人,副帥兩人,烽子四人,北莽叩關後鹿尾巴烽燧又額外添補了烽子五名和驛馬一匹。鹿尾巴烽燧設在葫蘆口左側,隸屬於以鐘鼓寨為核心的寨堡群,比起棗馬寨要靠左和靠後,隨著北莽先鋒大軍長驅直下,鐘鼓寨雖然尚未受到大規模莽騎的衝擊侵擾,但鹿尾巴烽燧的烽子已經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戰事的臨近。那些在鐵甲罩裘的一股股北莽遊騎,出現在附近遊弋查探地形,昨天更有膽大包天的十餘騎北莽斥候,面朝鹿尾巴烽燧驟然突入,雙方相距不足八十步,烽燧內十幾名眼力極佳的幽州士卒甚至能夠看清北蠻子的臉龐,烽帥司馬真銘挽強弓一箭就將為首一騎射下馬,北莽斥候頭目顯然大吃一驚,收起屍體後恨恨離去,臨行前還舉起戰刀朝著鹿尾巴烽燧指指點點。
今日清晨拂曉時分,親自負責守後半夜的司馬真銘站在高臺上,抬頭看著桔槔上懸掛著的那只叫兜零的籠子。他作為鹿尾巴烽燧的當家人,不同於燧內大多數目不識丁的烽子,是鐘鼓寨附近小有名氣的讀書人,文書、符牒、轉牒都寫得很漂亮,同時又有一手出色箭術,所以才入伍半年不到就晉升了烽帥。司馬家在幽州是聲望大族,司馬真銘雖是偏房庶子,但本可以靠著將種門庭的餘蔭去臨近郡縣的衙門當差,由吏轉官也一樣不需要幾年,之所以來葫蘆口風吹日曬,緣于一時衝動。世人皆知早年世子殿下身邊有八百親衛叫白馬義從,清一色騎乘出自纖離牧場的涼北大馬,佩刀負弩披白甲,若說前幾年,白馬義從也就是一等豪族眼中的雞肋,北涼只有三流末流的將種門戶才樂意將自家子弟塞進去,可隨著徐鳳年波瀾不驚地成功襲位後,稍做擴張的白馬義從可就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了,司馬真銘就不幸落選,同郡望族的一位同齡至交好友則選上了,去年秋天那傢伙就躊躇滿志地前往涼州,據說郡內幾位原本眼高於頂的豪族良家女,差點兒就要給那小子自薦枕席了,司馬真銘在為死黨感到高興之餘,難免覺著折了面子,一氣之下就跑到葫蘆口幾乎已經是最北的邊線。起先那些鹿尾巴老卒都不愛搭理他,上任烽帥就尤其不待見他這個面容英俊的“文弱書生”,還侮辱性地告訴他晚上洗乾淨屁股,當時司馬真銘就震怒翻臉,跟那老兵痞狠狠打了一架,事後本以為毆打了頂頭上司,肯定得灰溜溜捲舖蓋滾回去,不料那位相貌身材跟一頭羆似的的烽帥也硬氣,雖說之後一直沒有好臉色給司馬真銘,但沒動什麼手腳刻意刁難他這個不懂規矩的刺頭烽子,只是讓司馬真銘做了足足兩個月的燒灶廚子,司馬真銘也不講究什麼君子遠庖廚,就這麼認了。去年年末各個堡寨烽燧前往鐘鼓寨校武,鹿尾巴烽燧就把司馬真銘給趕鴨子上架了,不承想還得了幽州副將大人的親口嘉獎,司馬真銘至今還記得跟烽帥並駕齊驅返回鹿尾巴烽燧的一路上,餘光多次瞥見那滿臉漲紅又欲言又止的魁梧漢子,像個扭扭捏捏的婆姨,司馬真銘心裡頭那點兒本就不多的怨氣也就一掃而盡。今年開春,葫蘆口外北涼和北莽雙方斥候幾乎每天都有拿命換命的急促交鋒,在這種時候,他們鹿尾巴烽燧的烽帥突然就跳級升任了蜂起堡的一把手,司馬真銘聽燧內老人說烽帥跟那邊棗馬寨、雞鳴寨等很多寨堡的當家人,早年都是出生入死的袍澤,得有二十來年的交情了,年輕時候個個都是在北莽境內殺過北莽蠻子的好漢。
輪值的兩名烽子準時走到守望高臺上,聽到腳步聲的司馬真銘轉頭看著那兩張迥異臉龐,一張稚嫩而有朝氣——畢竟是個才十六七歲的孩子,另外一張滄桑且平庸。前者是這次臨時增添的烽子之一,用烽燧老卒的話說就是幽州境內來的新兵蛋子嘛,放個屁都是香的,不像咱們老傢伙,待久了,拉個屎都沒味兒。後者是鹿尾巴烽燧的老前輩,姓薛,據說是葫蘆口最早一批烽燧戊卒,鹿尾巴烽燧建造好後,老人便是第一批入駐的烽子,熬了很多年才當上副帥,但烽燧後輩都喜歡喊他“小薛”,就連上任烽帥都說不知道這綽號到底咋來的,薛老頭脾氣好,也從不在意,被喊了後每次都還笑著點頭。鹿尾巴烽燧另外一名副帥郭熙正值壯年,是唯一一個喊老頭“薛師傅”的人,也是個怪人,不苟言笑,烽燧內有許多根穿鑿而過的滾圓大木,郭熙每天都要在圓木上翻來覆去地打一套拳,一打就能打上半個時辰,當值守夜時,則在高臺邊緣上練拳。司馬真銘自幼便跟隨幽州著名拳師練習武藝,大致清楚郭熙身手的深淺,知道也許這把式不好看,但根基打得牢固,所以在自己擔任烽帥後,對性子沉穩的郭熙一向以禮相待,視為兄長。
司馬真銘對那少年烽子微笑道:“春眠難得,你再去睡會兒,我替你守望便是。”
那少年搖著頭燦爛地笑道:“不了,邵三哥他們打鼾跟打雷似的。烽帥,你趕緊去休息吧,有我跟小薛當值,保管不出錯!”
老人和藹地笑了笑。
司馬真銘顯然早已領教過那幫漢子如雷的鼾聲,會心笑道:“那我陪你們站會兒,反正也沒有睡意。”
司馬真銘有句話放在心底沒有說出口:也許以後有的睡了。
少年烽子像一杆長槍站在守望台邊緣,舉目遠眺。
身材矮小的副帥薛老頭走到司馬真銘身邊,伸手捏了捏棉絨乾癟的老舊襟領,默不作聲。
司馬真銘壓低聲音感歎道:“薛副帥,看情形,咱們鹿尾巴的平安火燒不了幾次了。雖然北莽先鋒主力不一定瞧得上這邊,可就算他們一股腦沖去臥弓城下列營紮寨,只要還覬覦著臥弓城後邊的鸞鶴、霞光兩城,鐘鳴寨這片就必然是他們的眼中釘,現在就看會是誰帶兵來攻打了。”
眼神渾濁晦暗的老人嗯了一聲,搓著手輕聲問道:“司馬烽帥,說幾句實話,你別生氣啊。咱們鹿尾巴老卒其實心裡頭都敞亮,你跟咱們大不一樣,不用在這邊等死,讓家族砸銀子動用關係,完全可以調回更安生的幽州境內。烽帥你是真不怕死呢,還是想軍功想瘋了?”
司馬真銘沒有動怒,苦笑道:“我當然想過這件事,不過上旬一封家書讓我想都不用想了。我司馬家雖然在幽州是堪稱‘郡望’二字的大族,但不說上一輩人,我這一輩司馬子弟就有四人在幽州軍中任職,加我有三人都在葫蘆口。我投軍最晚,烽帥根本拿不出手,我那個嫡房長孫的大哥,如今已經是霞光城內離校尉只差一步的檢校了,家族本意是要全力運作,儘量幫他找個檯面上說得過去的由頭撤回境內,哪知我這大哥一根筋,就是不肯走,家族只好退而求其次,把那個官職稍小的四弟徙回幽州,但是幽州邊軍那些將軍們又不是睜眼瞎,我司馬家也不是真能手眼通天的存在,出身長房的四弟一走,那麼我這個三哥當然得留下,我爹在書信裡寫得雲遮霧罩,但意思大抵就是這麼個意思。我想這樣也好,好歹還有個十歲的同母弟弟,有他在娘身邊,過個四五年也就能撐起來了。一旦我死皮賴臉返回幽州,我爹娘還有弟弟,一輩子都要抬不起頭做人。”
司馬真銘原本苦澀的笑容,開始有幾分灑脫之意,瞥了眼那少年烽子後,望向老人說道:“年輕的烽子我不敢問,也不忍心問,但是我很好奇薛副帥和郭副帥是怎麼想的。我在到達葫蘆口之前,聽說你們這類老兵油子打起仗來最精了,戰功先不管,把命保住再說其他。”
老頭子伸手扶在那根冰冷的桔槔上,蒼老臉皮如枯樹皮般佈滿褶皺,一條條溝壑不知沉澱了多少悲歡離合。這位老副帥平靜地道:“司馬烽帥,實不相瞞,老頭兒這輩子根本就沒上過沙場,從未經過戰陣廝殺,只是很多年前遠遠見過幾次,自從十七八年前到了葫蘆口後,也從沒想過活著的時候會瞧見北莽大軍。打仗死人,老頭兒活了這麼久,本就是哪天一覺睡去哪天就起不來的人了,談不上怕不怕的,只是記起很多打仗後的慘事,不敢去想啊。很多年前,我還沒有到北涼,看到路旁販賣兩腳羊,按斤兩售賣,邊上就備有持刀屠子和沸水大鍋。狗肉尚且有五百錢一斤,這‘羊肉’才百錢一斤而已。”
司馬真銘神色疑惑,不懂這賣羊肉吃羊肉有何可說的。
老人手指微微顫抖,輕聲道:“那‘兩腳羊’啊,就是人,只有雙腳。女子被稱為‘下羹羊’,瘦弱的年幼孩子則被稱為‘小骨爛’。一些個稀罕的讀書人,只要不是太面黃肌瘦,價錢都能高些,叫作‘書香羊’。”
司馬真銘幾欲作嘔,但是在頭皮發麻的同時,這位烽帥眯起眼,死死盯住這位戶牒寫明是幽州射流郡人氏的年邁副帥,一隻手也按在涼刀刀柄上。
此時,練完拳的副帥郭熙悄然而至,看了眼司馬真銘,默默走到老人身邊。
薛老頭淡然地道:“都這個時候了,在北莽大軍面前,是北涼當地人,還是中原逃難的春秋遺民,重要嗎?放心,老頭兒不是什麼北莽諜子,我丟不起薛家祖宗的臉面。”
司馬真銘冷笑,反問道:“當真不重要?”
老頭兒突然開心地笑了起來,指了指始終沉默寡言的副帥郭熙:“烽帥大人你的箭術跟他旗鼓相當,捉對廝殺,可就差遠了。”
然後這個往日在烽燧內誰都能拿捏調侃的老頭子,不再理睬司馬真銘,臉上流露出深沉的緬懷意味,自顧自地說道:“我當年在西蜀冷衙門的中書科,只是做些抄寫經書、篆刻官印的事,年俸不足百石,中書舍人,從七品的芝麻官而已,冰敬炭敬當然是毛都沒有一根。那咱們怎麼賺錢養家?也是有法子的,皇宮裡頭逢年過節,要貼很多聯子,就輪到我們中書舍人上場了,寫聯子前,宦官會端來調墨用的朱砂和金粉,這時候我從懷中摸出一杆大毫筆,往金粉盤子裡使勁一蘸,哎喲,筆壞了,塞回袖管,換上一支筆,呦,又壞了,就這麼一鼓作氣‘蘸壞’了十幾杆,才能好不容易找到枝好筆,開始正兒八經書寫。雙袖鼓鼓地出宮以後,趕緊小心抖落金粉,怎麼都有二兩重,找家錢莊一熔,那就是一顆瞧著就喜慶的小金錠嘍。”
完全忘我的老人嘖嘖笑道:“當年我買書藏書,可都是靠著這些小金錠啊。”
司馬真銘目瞪口呆,都不知道該如何對付這個潛伏在北涼多年的西蜀餘孽,難不成真要拔刀相向?
郭熙坦然地說道:“司馬烽帥,等打完了仗,要是你我和薛大人能活下,你據實上報即是,永徽二年,我郭熙就是那個在涼州關外射了大將軍六枝連珠箭的刺客。但是如果我和薛大人都死了,你還活著,希望烽帥就不要提這一茬了,我郭熙自永徽六年起,就沒了報仇的心思,當然,信不信由你。”
突然,那司職守望的少年烽子慌張喊道:“寇至!一百二十餘騎!”
司馬真銘毫不猶豫地道:“全燧備戰!”
雖說先鋒軍一口氣推平了棗馬寨堡群,殺敵三千多,但是從主帥楊元贊到幾名大將,所有的將校都沒有半點兒輕鬆之色,戰死之人就有整四千,那麼傷患又該有多少?所幸不是疫病最易傳播的酷暑季節,否則以北方遊牧民族一貫的狠辣作風,極難救治的重傷者,一律就地殺死,且不以戰死論!不過在先鋒軍中有一批人的心情照樣十分閒適愜意,這些人身邊大多有精騎扈從護衛,從二三十騎到數百騎不等,年紀都不大,多在十五到二十五歲之間,若說鹿尾巴烽燧的烽帥與白馬義從失之交臂,引以為憾,那麼這些南朝權臣子弟或是草原上悉剔子孫的傢伙,對自己沒能入選幕前軍機郎,也是相當憤憤不平的。北莽三條戰線,最重要的中線是南院大王董卓大權在握,親自主持軍務,除了董家私軍,其餘兵馬也以各大邊鎮的精銳為主,而且就在董胖子的眼皮子底下,很難有外人能插上手。而西線有柳珪以及之後的北院大王拓跋菩薩,加上八千羌騎“未戰”便給打得全軍覆沒,傻子才去那邊吃苦頭。所以幽州東線就摻雜了大量又不想冒風險、同時還得撈上軍功的大貴族後代,在各方勢力一直人緣不錯的大將軍楊元贊對此沒有不近人情,默許了各大甲乙姓氏的摻沙子行徑,而且特意准許這些角色脫離大軍,在葫蘆口內主動尋找烽燧進行掠殺,若是有膽量有實力去跟堡寨死磕,楊元贊也不攔著,生死自負便是。
在這期間,不斷有一股股人數不等的騎軍從大營中來去匆匆,甚至有許多留在葫蘆口外的小股騎軍聞訊趕至,加入這場狩獵遊戲,就像是一場緩緩拉開序幕的血腥盛宴。
聽說昨天黃昏就有龍腰州那位謝家的二公子與八十騎滿載而歸,馬背兩側懸掛了十六顆鮮血淋漓的幽州烽子頭顱,還有兩匹戰馬故意拖曳著兩名烽帥的屍體進入軍營,兩具屍體在黃沙大地上拖了一路,血肉模糊,後背處更是可以看到白骨。
後半夜又有一夥草原戎兵返營,是三個部落會聚而成的四百多騎,直接就攻破了臥弓城外圍邊緣地帶的一座河谷戊堡。這些渾身浴血的戎兵揮舞著戰刀入營,而那些明顯與戎人彎刀不同的戰刀,無一不是那聲名顯赫的徐家北涼刀!幾位年紀輕輕的戎兵頭目更是在策馬入營時,大笑著丟下幾團褶皺的東西,等到有人撿起一看,才發現竟是那徐字旗!
棗馬寨堡群一役,士氣略微受挫的先鋒軍頓時氣焰大漲。
今早天微亮,就又有七八股騎軍爭先恐後地疾馳出營。
隨著大量各式各樣的攻城器械陸續運到,攻打那座近在眼前的臥弓城,便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
一名看不清歲數的絡腮胡高大漢子很漫不經心地走在軍營中,身邊跟了個比他要惹眼無數倍的侍女,年輕女子腰間懸佩了一枚繡工精緻的漂亮錦囊,只可惜那點兒香氣早就給軍營中熏天臭味給遮掩得半點兒不剩。當這兩人走過,那些個傍馬而睡的底層北莽士卒,都泛起近乎吃人的眼神。大軍作戰,北莽早年從來沒有攜帶婦人的規矩,還不都是給那幫南朝官員帶壞的,只要家族的分量足夠,一律出身王庭的督戰官也都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北莽十個高居一品的甲字大姓,北有七南僅三,但是乙字大姓的數目,可就是南朝門閥略微佔據上風了。現在的幽州東線,龍腰、姑塞等幾大州的豪門子弟一抓一大把,不是他們這幫連帳篷都住不上的士卒所能惹得起的。
那個堂而皇之帶女子隨行的漢子一路走走停停,時不時抬頭望著那座城牆高聳的臥弓城,最後他在經過一大堆帳篷時,被一個眼尖的貂裘公子哥瞧見,後者趕緊屁顛屁顛地跑到漢子跟前,神色諂媚地低聲道:“種大哥,這麼巧。”
漢子揉了揉臉頰和鬍子,瞥了眼這位公子哥身後的景象,笑道:“瞧著像是讓人吊了一整晚馬頭,怎麼,忍不住了,也要去打幾個烽燧?”
那年輕人嘿嘿笑道:“我跟幾個哥們兒約好了,這不趁著還沒攻城,各自先拿幾個烽燧熱熱手,爭取攻城前聯手打下一座大寨,回去也好給家裡長輩們長長臉面,省得他們說我沒出息。”
那個姓氏相對南朝大族有些古怪的漢子嗯了一聲,對此不置可否,他的視線越過眼前這姑塞州三世祖的腦袋,看到有四五個錦衣貂裘的年輕人紮堆站在一起,顯然都不認識自己,眼神倨傲有些不善。漢子瞥了眼他們身後的馬匹,都是草原上的排得上號的戰馬。關鍵是好馬還要好調教,北莽有吊馬頭的習俗,吊好了,戰馬衝鋒時才能不但步伐相同,甚至連馬頭高度都保持一致,絕不至於出現參差不齊的畫面,奔跑時那就像一整排翱翔在地面上的雄鷹。在北莽,男子騎射兩事皆須精湛不說,吊馬頭的手藝也很重要,這大概就像是中原士子的琴棋書畫吧。
漢子收回視線,對那出自姑塞州乙字大族的年輕人笑道:“小心點兒,接下來幾年有的是大仗打。”
那好歹是姑塞州豪門子孫的公子哥受寵若驚,使勁點頭,然後神秘兮兮地道:“裡頭有個姓龐的,他爹是姑塞州瓦築軍鎮的新任將軍,這小子在家族中很受器重,我跟他是死黨,他才肯告訴我他老子悄悄給他派了位高手當貼身護衛,嘖嘖,二品實力的宗師。所以說今兒我就是跟他玩去的,雖然加起來才一百出頭的騎兵,但有那個高手,什麼烽燧拿不下來啊?估計一個人就能殺掉半座小些的幽州堡寨了。不過那小子說他老子不願意他出風頭,我也不好硬要他做什麼,而且那高手架子也大,看我都是斜著眼睛的,他娘的!哈哈,種大哥,那你先忙,我跟他們出營去了。”
漢子微笑道:“去吧。”
公子哥剛轉身跑出去兩步,就轉回身,小心翼翼地問道:“種大哥,晚上能找你喝酒不?我這趟偷藏了好酒!”
漢子點頭道:“行啊,只要攻城沒輪到我上陣,就都沒問題。”
公子哥笑得嘴巴都快要咧到耳朵後邊去了,小跑離去。
以五名世家子弟為首的四百來騎吆喝著呼嘯而去,當那世家子在馬背上朝漢子笑的時候,漢子笑容淺淡地抬臂擺了擺手。
四百騎出營後沒有立即分散,他們揀選的是鐘鼓寨所在的那個寨堡群,大方向是一致的,只是等到臨近後再各自分開前沖,各自找尋目標下手。
他們一路奔去,沿途有不少早已被主力大軍隨手拔掉的烽燧堡寨,遍地狼藉,幽州士卒的屍體全部被砍掉了腦袋。
這些腦袋那可都是沉甸甸的戰功啊。
這一夥騎軍在到達目的地後終於開始分道揚鑣,兩位死黨沒有分兵,在其他三人看來也沒覺得奇怪,心中反而滿是譏諷:兩個堂堂乙字大族的後代,扈從加在一起才一百二十騎,真夠寒磣的。
這支騎軍開始逐漸深入,倒不敢太過靠近那些依附寨堡的烽燧。
他們昨天其實已經找人問過這場遊獵的詳細情況,知道真相後,原本熱血沸騰的他們收斂了許多,原來那些騎軍雖然拿到了實打實的戰功,但各自戰損傷亡都不小,尤其是攻下那座戊堡奪得徐字旗的戎兵,之所以看上去是大勝而歸,那是因為這幫傢伙根本就沒有將所有己方戰死的屍體取回來,就那麼晾在戰場了。而且各種小道消息顯示,那些瞧著不過麻雀大小的烽燧雖小,但那些弓箭手烽子往往十分棘手,就算騎軍攻了進去,仍是要貼身肉搏廝殺到底,不死不休。
投降?
笑話!北莽跟北涼打了這麼多年的惡仗死仗,誰聽說過有人接受投降的?北涼又有誰願意投降的?!
傳言前任南院大王黃宋濮在複出後在朝堂上提出過一個建議,看是否可以招降納降,當時不說那些跟聞見屎味似的持節令、大將軍們,就連皇帝陛下都當場臉色鐵青了。最後還是太平令幫著黃宋濮解圍,說招降一事不著急,等打垮了北涼再說。太平令還難得開玩笑地說了一句:“只要我軍馬蹄踩過了北涼道,到時候就算黃大人死活攔著不願意納降,恐怕我大莽將軍和後方煉刀的匠作們也得一起抗議了:別殺啦,刀子不夠用了!”
一百二十騎終於找到了一隻絕佳獵物。
父親是瓦築軍鎮將軍的龐公子舉起手臂,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輿圖,那個跟姓種的漢子熱絡套近乎的南朝三世祖彎腰湊過去一看,驚訝道:“龐瑞,你行啊,連這玩意兒都有,這好像是咱們東線上只有千夫長才有資格揣懷裡的好東西吧?”
叫龐瑞的年輕人嘴角翹起,收起望向那座在地圖上用蠅頭小楷標識為鹿尾巴的烽燧的目光,點頭道:“千夫長每人都有一份,總共十六張羊皮紙。這是我昨晚去跟其中一位借的,他讓人找了半天才找到,大手一揮直接說送我了。這東西他們用不著,也瞧不上眼,但對我們來說可是用處不小啊。曾平山,事先說好,咱們能打下幾座烽燧是幾座,但到最後分攤幽州士卒的頭顱,平分肯定不行,得我七你三。”
爺爺是南朝西京戶部侍郎的曾平山怪叫道:“放你的屁,有你這麼不仗義的嗎?你我各自六十餘騎,老子又不會躲在後頭,怎麼都該五五分!”
龐瑞歪著腦袋輕輕抬了抬下巴,跟死黨悄悄指了指身邊那名正在閉目養神的年老“騎卒”。
曾平山的氣勢立即沒了,他小聲討好道:“龐瑞,我龐哥兒哎,咱倆多少年的鐵打交情了,你六我四,咋樣?”
龐瑞眯眼狡黠地道:“六四分不是不行,但你得告訴我那個身邊有女子陪伴的絡腮胡漢子到底是誰。”
曾平山一副天人交戰的表情。
龐瑞撇撇嘴:“再不爽快點兒,我可就下令攻打烽燧了。”
曾平山一甩馬鞭,重重冷哼一聲,又湊近幾分,低聲道:“姓種。”
龐瑞神情瞬間凝重幾分,自言自語道:“種家,咱們北莽找不出第二家了。大將軍種神通,大魔頭種涼!下一輩種家子弟裡,種桂本來名聲挺大的,不過他跟種家的應聲蟲陸家結親後,突然就沒音信了,有消息說是給人宰了。不過他還有個更厲害的大哥,是叫種檀吧?怎麼,那個邋遢漢子就是此次東線先鋒大將之一的種檀?”
曾平山點了點頭,滿臉崇拜和嚮往的神色。
種檀在北莽可是能跟武神次子拓拔春隼比拼名聲的風光大人物啊,別說他沒有寸功傍身的曾平山,就是他爺爺遇上了種檀,也得乖乖端起笑臉相迎。
龐瑞扭了扭脖子後,高高舉起手掌,向前一揮。
一百多騎,猛然夾了一下馬腹,開始衝鋒。
鹿尾巴烽燧,司馬真銘向十一名下屬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他、烽燧副帥郭熙和兩名膂力不錯的烽子前往守望高臺。其餘七人中五人守住烽燧一樓門口,爭取射出兩到三輪弓弩阻敵,然後什麼都不用去管,緊閉大門,一旦有人破門闖入就抽刀死戰,交由副帥薛老頭統領;兩人在樓梯窗口處伺機射殺北莽敵騎,司馬真銘告訴他們要做的很簡單,等敵騎近了再殺,只求務必近距離殺敵,不用奢望遠距離傷敵,少射一輪沒有關係。
下達完命令後,登樓前的司馬真銘看了一眼姓薛的老頭兒,後者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來到高臺上,司馬真銘伸手向下壓了壓,讓兩名手持硬弓背負箭囊的烽子先蹲下去,畢竟還不清楚那隊騎軍中有沒有北莽神箭手存在。而他和副帥郭熙精通武藝,就算不幸遇上了,還能進行躲避,不至於措手不及就給當場射殺。
一百二十騎鋪出一條整齊的衝鋒陣線,開始狂奔。
司馬真銘打量著那些戰馬的馬頭,平靜地道:“不是普通的遊騎。”
郭熙面無表情,手已經從箭囊拈出一根羽箭,點了點頭。
雙方相距五百步。
司馬真銘瞥了眼郭熙的那張鐵胎大弓,問道:“兩百步?”
郭熙淡然地道:“不用連珠箭,兩百步穿甲。一百五十步,三箭連珠。百步內,可四箭上弓。若是不求連續挽弓,最遠兩百五十步,破重甲。”
司馬真銘冷哼一聲:“烽燧不是寨堡,只配輕弩,並不配置大弩,否則你就可以見識見識我大涼勁弩了。”
雙方相距四百步。
郭熙神情古怪地快速瞥了眼這位烽帥:“當年又不是沒領教過床子弩的射程,更厲害的幾種巨弩的一樣見過。郭熙可沒說涼弩不強。”
司馬真銘憋得慌。
雙方相距三百步!
郭熙深吸一口氣,猛然抬弓開始蓄力。
這位西蜀遺民嘴角有些難以察覺的笑意。
雙方相距兩百步!
砰!
幾乎是同時,在鹿尾巴烽燧外騎軍隊列中和守望臺上,同時響起一聲巨大的聲響。
北莽騎軍中一名高大騎卒射出一箭,而郭熙正好跟那騎是彼此的首選目標。
郭熙腦袋驟然一偏,一根羽箭擦破他的臉頰,帶出一條深刻傷口,這名副帥的整只耳朵都在嗡嗡作響。
而那名北莽神箭手被一箭洞穿頭顱,墜落下馬。
雙方距離被那揚塵的馬蹄再度縮小五十步。
郭熙三箭連珠。
有沖得稍稍靠前的三騎,其中兩騎被一箭穿透胸口,戰馬繼續前奔,而他們的屍體則從馬背上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黃沙地面上。
另外一騎身體迅速後仰,整個人幾乎靠在戰馬背脊上,這才堪堪躲過了那根羽箭。
司馬真銘也彎弓射出迅猛一箭,但是箭被那名從頭到尾沒有挽弓的披裘騎士用戰刀撥開了,不過雖然撥歪了箭頭,那北莽公子哥手中的彎刀也被撞得脫了手。
郭熙開口道:“先殺好殺的!”
挪動腳步躲過三根羽箭的司馬真銘,輕輕嗯了一聲。
雙方相距一百五十步,北莽騎軍幾乎全部拋射出了一輪羽箭,而且準頭都不差,司馬真銘哪怕換了位置,依然需要撥掉數根。
郭熙除了偏頭躲那名神箭手的那根箭矢,差不多是紋絲不動,用鐵弓隨手砸掉那些迎面而來的羽箭。
許多羽箭釘入司馬真銘身後的那根桔槔,尾部劇烈顫抖,聲音如同蜂鳴。
更有幾根箭矢直接穿透那只兜零,勢大力沉,刺透籠子後依舊斜向上破空而去。
兩人如同身處箭雨潑灑之中。
雙方相距百步!
郭熙從箭囊中拈出四根羽箭,那兩名蹲著的烽子也猛然起身,找到准心後,弓弦被拉得更開。
烽燧樓下傳來一聲沉悶壓抑的痛苦聲響。
顯然是有人中箭了。
郭熙依舊戰功顯著,連珠四箭當場破甲射殺兩人,其餘兩人都有受傷,不過戰力猶在,但是這已經足夠讓北莽騎卒感到驚懼了。
守望臺上一名烽子成功射中一名北莽騎卒的脖子,空中像是開出了一朵血花。
滿臉驚喜之色的他剛想轉頭跟袍澤報喜,立即就被烽帥一個拖曳狠狠拉倒在了地上,在身軀倒地的途中,這名烽子看見不遠處那叫邵遠的兄弟也倒下了。
邵遠臉龐被兩根羽箭射穿,甚至肩頭還插了一根箭矢。
司馬真銘怒吼道:“不要命了?!忘了我怎麼說的了嗎?!一箭射出,就給老子當縮頭烏龜!”
那名烽子咬著牙用手臂擦了擦眼淚,重重點頭。
雙方相距不足五十步,意味著這將是鹿尾巴烽燧的最後一撥弩箭了。
貓著腰換地方後站起身的司馬真銘又射殺了一騎,而被多達二十多騎專門針對的郭熙,在剛剛冒頭的時候就被一頓攢射,在只能撤弓的時候,仍是被一根羽箭剮去肩頭一塊肉。
而那名先前在鬼門關打了個轉的弓箭手烽子,起身時就給六七根羽箭射穿了。
羽箭力道之大,將他的身體撞得向後倒去,雙腳竟然離地有幾寸高,倒地時,面朝天空的烽子躺在血泊中,一隻手顫抖著伸出去。
但他咽氣時,仍是沒能觸碰到腰間那柄去年烽燧才剛剛換上的嶄新涼刀。
“換新媳婦嘍!”
那是當時鹿尾巴烽燧所有人拿到新刀後發出的歡呼聲。
司馬真銘眼眶濕潤,放下弓箭後蹲下身,幫那名烽子合上眼睛。
他轉頭問道:“敢不敢再比試一場?”
已經抽出涼刀的郭熙點了點頭。
一百二十敵騎,還是精銳騎軍的快速衝殺,接下來就是敵軍破門後,烽燧內的第二場廝殺。其實司馬真銘比誰都清楚,鹿尾巴烽燧註定是守不住的。
就看他們能殺掉多少北莽蠻子了。
司馬真銘對郭熙沉聲下令道:“我去樓下守住門。郭副帥,你留在這裡找機會射箭!”
司馬真銘轉身離去的時候,背朝郭熙說道:“就算連我在內全死了,這次鹿尾巴烽燧也回本了,我替死去的北涼兄弟謝謝你!”
郭熙默然,五指握緊了那張鐵胎大弓。
郭熙在司馬真銘就要走下樓梯的時候,平靜地開口道:“我本名郭震,但如今是葫蘆口鹿尾巴烽燧,副帥郭熙!”
司馬真銘沒有停頓,只是抬起手猛然一握拳。
郭熙用手抹了一把臉,從箭囊中抽出一根箭,一個起身一個下蹲,完全沒有刻意瞄準,就射殺了一名正要在烽燧外翻身下馬的北莽騎卒。
羽箭透過騎卒後背,刺入馬背,將其釘死在馬背上!
走到底樓,司馬真銘環視一周,樓下五人戰死兩人,但是樓梯上那名兄弟已經死了。
敵騎則是死十一人,傷六人。
不等司馬真銘說話,大門就被撞開,敵軍蜂擁而入。
司馬真銘大步踏出,朝一名高大的北莽蠻子一刀當頭劈下,在那人臉頰和胸口都劃拉出一條深可見骨的猩紅口子。
鮮血濺射了司馬真銘一身,他在轉眼間以雙手握刀姿勢捅入第二名蠻子的胸膛後,嘶吼道:“薛副帥,帶所有兄弟去樓上,幫郭熙守住樓梯口!”
司馬真銘以撞刀式一路前沖,一鼓作氣地將直線上的三個蠻子都給撞出門外。趁此機會,薛老頭兒帶著三名烽子跑向樓梯,但是闖入烽燧內站穩腳跟的一名蠻子使勁丟出戰刀,整個刀身都插入了最後那名烽子的大腿。
那烽子從樓梯上滾落,露出一張還帶著稚嫩的臉龐。他正是那名先前當值守望看到敵騎來襲的少年。
臉色雪白的他背靠著樓梯,眼神中充滿了恐懼,但那一刻,平日裡與前輩烽子們說話總是嗓音很小的少年,用他這輩子最大的聲音,帶著哭腔對樓梯上方的三人嘶喊道:“別管我!”
少年持弩抬臂,對朝他沖來的數名蠻子射出弩箭。
一名健壯蠻子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到胸口那支只剩下尾部在外的弩箭。
少年被亂刀砍死。
而殺出門外的司馬真銘在又斬殺兩名北莽青壯蠻子後,被一個老蠻子以一個讓人眼花的前掠掐住了脖子,整個後背都撞入烽燧牆體。
七竅流血的司馬真銘緩緩舉了舉手中那柄還滴著血的北涼刀。
老人冷笑著手腕一擰,折斷這名幽州烽子的脖子,然後向左側一丟。
屍體被這位北莽深藏不露的二品宗師隨意拋掛在一座石碑上。
按北涼例,烽燧前置石碑,刻有戊卒姓名、儲備器械等。
司馬真銘,鹿尾巴烽燧的新任烽帥。
他屍體的鮮血塗滿了石碑。
而上任烽帥,那個頭次見面就要他洗乾淨屁股的傢伙,叫胡林。
正是死在雞鳴寨副尉唐彥超更前頭的那個蜂起堡一把手。
胡林卸任烽帥升任都尉之前,曾經偷偷摸摸找過一次司馬真銘,結果站在他跟前憋了半天,使勁撓頭,大概是實在拉不下臉說道歉的話,確實,讓他們這些老兵痞說那些玩意兒,比讓他們挨刀子還難受。
到最後,兩人一笑而過。
到最後,兩人也都死了。
守望臺上,北莽宗師老者又殺了兩名拔刀相向的烽子,其間用手接住了那名烽燧頭號神箭手的一根羽箭。老人手指旋轉著手中的箭矢,看著僅剩的兩隻螻蟻,笑容中充滿不屑。
身材矮小的薛姓老頭兒平靜地道:“郭家就你這獨苗了,你還能走,我幫你擋下他們。”
郭熙丟掉鐵胎大弓,緩緩抽出腰間那把雪亮涼刀,道:“薛伯伯,郭家沒了。”
在這次攻守戰中沒有出手一次的薛老頭沉默不語。
薛家四十多口人,在褚祿山千騎開蜀後,除了他這個以玩世不恭著稱於西蜀廟堂的中書舍人,就都死了。
其中有戰死的,自殺的,被殺的,還有被家族男子用毒酒毒殺的女子和孩子。
他如何能不恨徐家,不恨北涼?
但是這麼多年過來了。
薛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慢慢模糊了許多記憶,有西蜀的登天棧道,一望無垠的竹海,天下第一秀的名山。
老人喜歡上了被那些年紀輕輕的北涼人喊上一聲小薛,喜歡上了西蜀從來遇不著的那種大雪,喜歡在這裡站到高處,閉上眼睛,聞一聞,滿鼻子都是風沙的味道。
老人輕聲問道:“真的想好了?”
郭熙點了點頭,突然咧嘴笑道:“薛伯伯,以前不敢跟你說,這北涼刀,拿著就是他娘的順手!”
老人瞪眼,佯怒笑駡道:“臭小子!”
鹿尾巴烽燧五六百步外,有給人突兀感覺的兩騎靜止不動。
絡腮胡漢子眯眼看著守望臺上兩抹身影的廝殺:“我的直覺就是准。高手這種東西,雙方都會有的,就是不知道藏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浮出水面而已。這種狩獵遊戲,就看最終誰是老鼠誰是貓,誰是貓誰又是虎了。”
種檀的貼身侍女,名叫劉稻香的公主墳隱秘高手皺眉問道:“是清涼山聽潮閣的高手?可是怎麼會出現在小小烽燧裡頭?”
種檀摸了摸下巴:“天曉得。”
種檀一夾馬腹:“走,賣個人情給那兩位乙字大族的公子哥,估摸著他們這趟得氣得半死。等我們趕到,那兩個狹路偶遇的小宗師也差不多該同歸於盡了。”
臨近鹿尾巴烽燧,種檀和女子從馬背上掠起,飄落在守望臺上。
情況跟種檀預料的有些出入,但無傷大雅。
那個鬼鬼祟祟地躲在烽燧裡的北涼高手,不但宰掉了龐大公子所在家族當菩薩供奉起來的宗師扈從,雖然受了重創,但仍是跟另外一個相對年輕的烽子,又聯手做掉了二十個北莽人。
北莽的,北涼的,滿地擁擠的屍體,種檀只好輕輕一踹,挑飛一名北涼烽子的屍體。
曾平山抱著腦袋縮在角落,渾身顫抖。
龐瑞瘋了一般在用戰刀朝一具屍體胡亂劈砍。
“一名宗師,外加一名三品高手啊!我回去後會被家族打死的!”
“老子剁碎你們!”
假扮種檀侍女的劉稻香皺了皺眉頭,種檀咳嗽一聲,等到好不容易還魂的曾平山抬起頭,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對那個龐瑞淡然地說道:“行了,不就是高手嗎?回頭我送你一個,保證比躺在地上的那位要強出許多。至於回去後怎麼跟你那個在瓦築鎮當將軍的爹交代,我種檀幫你。”
龐瑞神色呆滯,然後是好像九死一生後的震驚狂喜。
種檀走過去扶起兩腿發軟的曾平山,和顏悅色地道:“晚上喊上龐公子,我請你們喝酒,幫你們壓壓驚。”
曾平山一把鼻涕一把淚,死死攥住這位種將軍的袖子,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種檀不著痕跡地抖掉曾平山的手,來到牆垛旁邊,看到了那具懸掛在烽燧石碑上的屍體。
這位整個北莽王朝都數得著的大人物,就那麼長時間直直看著。
女子問道:“怎麼了?”
種檀視線沒有絲毫轉移,輕聲道:“冒出幾個不知名的高手,根本不算什麼,真正可怕的,在那裡。”
種檀伸出手指,指了指那塊石碑。
女子有些不解,“嗯?”
種檀笑了笑,伸了個懶腰:“不管怎麼樣,先打下臥弓、鸞鶴、霞光三城再說,否則咱們家那位大將軍會讓我叔叔親自把我拎回去的。”
一行人下了樓,種檀突然走到那塊石碑前,在目瞪口呆的視線中,將那具屍體輕輕抱下來,讓那名不知道叫什麼的鹿尾巴烽子的屍體,靠坐著石碑。
那個烽子,就像是在望著南方。
種檀大踏步離開,在上馬後,回頭深深地看了眼北方。
她輕聲道:“你不會死的。”
種檀面無表情,自言自語道:“但是幽州葫蘆口四萬多人,都知道自己會死。”
怕就怕有一天,幽州、涼州、流州、陵州,北涼所有人都會這麼想。
第五章 死盡盡死幽州郎 北起大風過臥弓
臥弓城外,不復見各地烽燧點燃平安火。
北莽先鋒大軍兵臨城下。
大風,黃沙,貧瘠的土地。大風又將這些乾燥的黃土吹拂到空中,撲擊那些獵獵旗幟。城外北莽戰陣前方,不斷有精銳遊騎飛馳傳遞軍令。臥弓城頭,一座座大型床弩蓄勢待發,所有城頭將領都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一聲高亢淩厲的號角驟然響起!
若是以往南下游掠會遇城攻城,北莽這個時候多是驅使中原邊關百姓和降卒前沖,不但能填上壕溝,還能夠大量消耗守城一方的箭矢,最多同時輔以輔兵推盾車前行,步騎蜂擁而出,臨城後萬箭齊發,可以達到“城垛箭鏃如雨注,懸牌似蝟刺”的效果。只要守方出現軍心不穩,憑藉北莽武卒的悍勇,登城後可一戰將其擊潰。但是今天這次兵臨臥弓城,北莽東線軍務在主帥楊元贊的主持下,展現出與以往兩百餘年北莽侵略叩關截然不同的攻城風格。左右兩翼各三千騎軍護衛中軍步卒開始衝鋒的同時,有一種往年極少出現在西北邊塞的兵家重器以大規模集結的方式浮出水面——投石車!
楊元贊幾乎是在一夜之間便架設了不下六百座投石車。最大者需要膂力出眾的拽手兩百人,一塊巨石重達百斤!六百座投石車,不但車兵南下時攜帶有相當數量的巨石,而且還在進入葫蘆口後沿路將臥弓城以北所有大石搜刮殆盡。此時,所有按兵不動的北莽將士都情不自禁地抬頭,安靜地等待著那壯觀的景象:無數巨石一起向高空拋撒而去,然後重重地砸在臥弓城牆頭,或是落在環城兵道和登城的石階上。
六百座投石車,看似面朝臥弓城列陣平正,但若是由城頭那邊望來,便知擺出了一個弧度。力強者架在距城最遠的弧心,稍弱者設於左右,以此類推。
不知道是誰率先喊出“風起大北”,投石車附近的北莽大軍齊齊竭力吼出這四個字。
第一塊特意裹有油布被點燃的百斤火石高高飛起,被拋擲向臥弓城。
那一幕仿佛一位天庭火靈降落人間。
數百塊巨石追隨這塊火石砸向幽州葫蘆口第一座城池,所有北莽將士都為這種陌生的攻城手段而震驚。
巨石落在城頭,墜在城內,或是為城牆所阻滾落到護城壕內。
城內城外,滿耳盡是風雷聲。
所有人都像是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顫,臥弓城如同在無聲地嗚咽。
那先于投石而行卻慢于巨石撞城的六千莽騎當然不是直接攻城去的。以騎攻城,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再家大業大的統兵將領也吃不起這種消耗。這些騎軍的作用僅是護送步卒順利推進至城外兩百步,幫己方步軍壓制城頭的弓弩狙殺。與步卒拉開一段路程的兩翼騎軍在朝城頭潑灑出一撥箭雨後,不再前驅,而是斜向外疾馳,為後方騎軍騰出位置,所以兩支騎軍就像是洪水遇上了礁石,卻並不與之拼死相撞,而是自行左右散開。一名領軍的健壯騎將在反身的時候回頭瞥了眼城頭。
身為楊元贊嫡系親軍的千夫長,他是知道六百座投石車的存在的,而且也比普通千夫長更早知曉投石車的威勢。原本在他看來,都不用兩支騎軍護衛,臥弓城守軍在數百塊巨石的密集轟砸下,就會嚇得抬不起頭來,任由城外步卒一路推進到壕溝外,但是在衝鋒途中,他身前身後不斷出現傷亡。城頭床弩一陣陣勁射,其中有先後兩騎竟是直接被一支巨大弩箭貫穿!兩騎屍體就那麼掛於弩箭,給當場釘死在地面上。若說北涼勁弩的鋒銳他早有耳聞,那麼在巨石砸裂無數垛牆的時刻,臥弓城灑下的箭雨仍是有條不紊,這就很讓這名千夫長心思複雜了。他曾親眼看到兩名幽州兵被巨石當頭砸下後,附近城頭的弓箭手仍是整齊地射出了相當水準的羽箭。千夫長撇了撇嘴。這幫幽州人當真不怕死嗎?他們腳邊可就是一攤攤爛肉啊!
在巨石砸城和北莽兩翼騎軍的先後掩護之後,臥弓城的弩弓箭矢越發集中在北莽中軍的攻城步軍身上。不斷有步卒連同盾車被床弩貫穿,甚至有運氣不好的步卒被直接一弩射中胸口,被那股巨大的慣性衝力帶著倒滑出去足足十幾步,撞得後方的盾卒和盾兵都跌倒在地。更多的是被城頭的弓箭拋射射殺在前奔途中,尤其是當步軍戰線出現凹凸不平後,最是勇烈敢於沖在最前方的戰卒和輔兵都開始遭受城頭神箭手的刻意針對。
箭雨不弱,但落在密密麻麻的“蝗群”中,如同杯水車薪,殺之不盡。
漆黑的如蝗蟲一般略顯擁擠的步卒陣列根本不理會腳下的屍體和傷患,繼續往前沖。
城上一名身材魁梧的披甲弓箭手拉弓如滿月,正要激射一名正在大聲下令填壕的北莽蠻子頭目,就被一支羽箭射穿喉嚨。
他的屍體被胡亂拉到一處,很快就由身後的弓箭手迅速補上位置。
連續挽弓尤其是滿弓殺敵最是損傷手臂,因此在幽州軍中,對於距敵幾步的拉弓幅度都有相關的嚴格軍令,何時用弓何時用弩更是深入人心。先弩後弓再弩是雷打不動的北涼鐵律。其中“先弩”是以床弩、腰引弩和腳踏弩為主。臥弓城作為幽州葫蘆口三城之一,床弩數目雖然不如北涼虎頭城那麼誇張,但這並非大將軍燕文鸞要不來床弩,而是臥弓城的規模限制了床弩數,可在之前的互射中,仍是給北莽中軍造成了巨大的傷亡,直接死傷在硬木為杆鐵片為翎的床弩之下的敵軍,目測之下就有百人之多。其中兩名壓陣的北莽中軍將領更是一個不慎被大床弩給射殺當場。這肯定會讓兩名已經距離城頭極遠的千夫長死不瞑目,因為他們的南朝匠作官員總說自己的大弩不論射程還是筋力都已經不輸北涼,可真到了戰場上,才發現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在兩翼騎軍用箭雨掩護之前,甚至是在更早的北莽己方各類弓弩射出之前,臥弓城的床弩和腰引弩已經率先從城頭射出。
若非投石車那幾撥巨石一定程度上壓下了城頭的弩雨,恐怕中軍步卒連死在護城壕附近都是奢望。下馬攻城作戰本就是北莽健兒最不擅長的事情,在馬背上跟北涼騎軍廝殺搏命,他們就算戰況處於下風也毫不畏懼,可是沒了馬匹騎乘,那實在是一件窩火堵心的事情。好在這次負責攻城的步軍都是南朝各個邊鎮的兵力,一向在北莽軍中低人一等,他們的死活,相比居於兩翼的精銳騎軍是不怎麼讓人上心的。
一名滿臉絡腮鬍子的北莽攻城大將大手一揮,六百座投石車開始向前推進,準備第二輪拋石,不用以摧毀城頭,而是儘量阻絕支援臥弓城頭的有生力量。
主帥楊元贊對於此次攻打不到六千兵力的臥弓城是志在必得,而且老將軍的要求是一日攻下此城!對於此舉,帥帳內不乏異議。有說臥弓城外地勢不利於攻城,步軍陣形過於狹長,是派上一萬還是八千,其實相差不大,不如分批次遞進,給予臥弓城源源不斷的壓力,哪怕一日攻不下,最多兩天也能拿下這座臥弓城,還可以使得傷亡銳減。
正是種家長公子的種檀跟隨投石車一起前行。在他們更前方,有一座座南朝自製的床弩,有一架架雲梯和一根根攻城槌,有一座座尚未有弓箭手進入的高聳樓車。
高坐馬背的種檀抬起手遮在額頭前。臥弓城終於不得不開始用上輕弩了。
種檀聽著游騎不斷傳來的消息,耳朵裡都是一個個冰冷的數字,死了多少,傷了多少。
才半個時辰,就死了百餘騎和足足一千出頭的步卒,這還沒有到攀城。
是死。全都死在了護城壕外,最遠也只是死在臥弓城城牆下。
但是,在北莽算是頂尖將種子弟的種檀自己也感到很意外——他的心情沒有太多起伏,反倒是開小差想起了許多有趣的事情。比如他以前聽父親大將軍種神通說起早期的春秋戰事,九國混戰中,據說有一次離陽出動了六萬騎攻打南邊鄰居東越的一座雄城,酣戰三日,無功而返。事後東越舉國歡慶,把那名僅以萬餘人馬便守住國門的守將奉若神明,東越皇帝用五百里加急敕封那人為太傅。很多年後,世人才恍然,那場雙方總計七萬兵力盪氣迴腸的一場大敗和大捷,大戰了三天,到頭來雙方加起來竟然只死了不到六百人。
種檀輕輕歎了口氣,舉目遠眺那座幽州城池。可以說,正是臥弓城的老主人一步一步把春秋八國的衣裳和臉皮給剝乾淨,讓早年還有些溫情脈脈欲語還休的戰爭,變成從頭到尾都鮮血淋漓的慘劇,使得戰死陣亡的數目越來越高,從一戰死數千,到傷亡破萬,再到數萬人,直到那場每日都有死人每天都有兵源擁入的西壘壁之戰。如果說徐驍生前教會了春秋八國何謂騎兵作戰,那麼是不是可以說,徐驍死後,還要教會北莽何謂中原守城?
種檀眯起眼,己方步軍終於開始攀城了。
臥弓城的城牆如有蛾縛,如有蟻附。
城頭上,滾木、礌石、燙油齊下。
一架架雲梯被長鉤推倒。
一名名北莽攀城步卒被近在咫尺的箭雨當頭射下,墜落後,還未死絕的傷兵也不幸被後續的攻城大軍踩踏致死。
城頭上阻滯北莽步卒登城的幽州弓箭手和輕弩手也相繼被幾乎與城頭等高的樓車弓箭手射殺,紛紛向後倒去。
在這種密集的射殺中,有高強武藝和沒有武藝傍身的,其實都得死。城頭幾名依然有雄勁臂力的神箭手就被樓車內的弓箭手重點針對,一個個被射成了插滿羽箭的刺蝟。
北莽的攻城方式無所不用其極,在戰局膠著的情況下,可謂見縫插針,其中之一就是將床弩對準城牆的那些空白處,射出一支支與大型標槍無異的踏橛箭,成排成行地釘入城牆後,幫助北莽步卒借此攀城而上。那些如敏捷猿猴攀箭而上的北莽步軍,無一不是種檀精心挑選出來的敢死悍卒。種檀聽著信騎傳來的前線軍情,再不急不緩地傳出一條條命令讓其帶回前線。雖然是一場代價巨大的死攻,但是攻城方式並不僵硬死板,如同守城一方的換防,種檀亦會讓那位兵馬折損“過界”的千夫長撤下。至於這條界線具體是多少,在種檀心中,攻城初期暫時定為死傷百人,等到二十名千夫長率領的兩萬步卒都經歷過了一撥攻城後,第二輪會遞增到一百五十人。沒有過線,任你帶兵將領是姓耶律還是慕容,都得硬著頭皮繼續上;若是過了線,任你再想酣戰死戰,都得乖乖撤下。
種檀不管那些千夫長百夫長如何不理解,事實上也根本不需要他們理解,他反正已經跟主帥楊元贊要來了陣前斬將的大權,誰不服,有本事拿腦袋來違抗軍令。種檀下意識地伸手撫摸著胯下戰馬背脊上的柔順鬃毛。這種“錙銖必較以求如臂使指”的統兵方法是那名白衣武將教給世人的,只不過很多有樣學樣的武將只得皮毛不得精髓,一來無法像那個人那樣熟悉麾下每一名校尉、都尉的帶兵戰力以及韌性;二來戰場上瞬息萬變,若是刻意追求這種細節上的盡善盡美,容易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再者,戰場上還這麼教條刻板,不等大軍分出勝負,主將就已經累得像條狗了,不說主將本人,旗兵和傳令信騎也都要揮斷手和跑斷腿。
種檀自認所學比皮毛多,但精髓還未抓住,可種檀不著急,光是幽州葫蘆口就還有鸞鶴、霞光兩座城池要打,且城池更大,守兵更多。
種檀的坐姿始終穩若磐石,只是偶爾會跟身邊披甲的侍女劉稻香要一壺水,潤潤嗓子,否則喉嚨早就冒煙了。
二十名中軍千夫長都近距離見識過了城牆的風景,其中有兩人幾乎就要成功在城頭站穩。其中一人是被七八杆鐵槍捅落,砸在了屍體堆上,摔了個七葷八素。起身後他看到腳邊不遠處就有七八根筆直插在屍體上的箭矢,若是砸在這上邊,就算不被戳出個透心涼,也肯定別想去打鸞鶴城了。還有一人是剛站到城頭,甚至已經用戰刀砍斷數支槍頭,正要一步踏前,結果被一支角度刁鑽的流矢射中肋下,踉蹌倒下的時候還被一種被稱為“鐵鴞子”的飛鉤給狠辣地鉤住。在幽州士卒將他狠狠往上拉的時候,後背撞在城牆上的千夫長趕緊抬臂胡亂劈砍,這才砍斷了鐵鍊。他狼狽落地後順勢一個翻滾,身後就嗖嗖射落五六支羽箭,顯然是他那身扎眼的鮮亮甲胄“惹了眾怒”。這讓他帶兵回到中軍後方整頓時仍是心有餘悸:自己可是差點兒就成了第一個戰死幽州的千夫長啊。難怪戰前那幫礙眼的軍機郎提醒他們:可以加層甲,可以披重甲,但千萬不要披掛太過花哨惹眼的鎧甲。
臥弓城上那種可以利用絞車收回的車腳檑已經壞去七七八八,那些勢大力沉殺傷力巨大的狼牙拍更被盡數毀去——死於此物當頭一拍的北莽步卒最是淒慘,渾身上下就沒有一塊好肉,就像一條豬肉給鉋子細細刮過,屍體慘不忍睹。
約莫晌午時分,一聲尤為雄壯的號角聲響徹戰場。
戰場上本就沒有停滯的攻勢為之一漲。
主帥楊元贊策馬來到先鋒大將種檀附近,身邊還跟著一群騎軍將領和五六名錦衣玉帶的軍機郎。他們發現種檀身邊有許多年輕文官坐在一張張幾案前,下筆如飛,不斷記錄著攻守戰事的各種細節。楊元贊沒有去跟種檀寒暄客套,而是走到一名被太平令命名為“疾書郎”的年輕官員身側,彎腰撿起一份墨蹟未乾的紙張。上面的字跡略顯潦草,“臥弓城木檑之後有泥檑、磚檑數種,勢力稍弱”“以硬木鐵壞我軍撞城車三架,其物鋒首長尺余,狀似狼牙,藏於城門高牆後,落下如雷”“據報,臥弓城出城箭矢年齡各有長短,歲長者鍛造已有七八年,造於永徽十四年,箭頭竟然歷久常鋒,遠勝我軍”。
楊元贊冷笑道:“好一個‘箭頭歷久常鋒’!這句話,本將有機會定要親自捎帶給西京兵部那幫官老爺!讓他們瞪大狗眼仔細瞧上一瞧!”
那名被殃及池魚的疾書郎趕忙停下動作,滿臉誠惶誠恐,生怕這位北莽十三位大將軍之一的勳貴老人拿他這個暫時連正式流品都沒有的小人物出氣。
大將軍輕輕放回那張紙,笑道:“不關你的事,你們做得很好,拿下臥弓城後,本將會親自幫你們疾書郎記上一功。”
連可以躋身北莽權柄前四十人之列的大將軍都下馬了,種檀也沒那個厚臉皮繼續坐在馬背上。同為南朝大將,楊元贊雖不如柳珪那般深受女帝陛下器重,但比起種檀的老子種神通,且不論調兵遣將的本事,僅就受信任程度而言,楊元贊超出種神通一大截。再說了,種檀就在老人家的眼皮子底下混飯吃,還不趕緊走到主帥身邊?楊元贊和種檀兩人有意無意並肩走到一處,種檀輕聲道:“先前在西京朝堂上聽某位持節令大人說了句話,當時還挺熱血沸騰,今兒想起來有些不確定了。”
剛剛從傷兵營地趕來的楊元贊有些不悅,皺眉問道:“哪句話?”
種檀笑道:“北涼號稱離陽膽氣最壯的,那咱們就打爛他們的膽子,打光他們的膽氣。”
楊元贊問道:“有何不妥?”
種檀用馬鞭遙遙指了指臥弓城:“這座城當然成不了當年穩坐中原釣魚臺十數年的襄樊城,可即便隨後鸞鶴和霞光也成不了,那麼接下來到了幽州境內,我們北莽當真不納降一兵一卒?就算幽州沒有出現襄樊城,那麼防線最為穩固的涼州呢?我們難道真要把北涼兩百萬戶趕盡殺絕才罷休?”
楊元贊冷笑道:“你就沒有發現臥弓城以北寨堡的一二把手都是些什麼人?臥弓城的主將副將又是什麼歲數?”
種檀略加思索,有些開竅,笑道:“都是些早年到過北莽腹地河西州的老卒,臥弓城的朱穆和高士慶更是都快花甲之年了。由此看來,葫蘆口到臥弓城為止,雖然兵力少,但放在這裡的人馬,都是真正敢死之人。也難怪臥弓城去年末從流州遷徙到城外的一千多驍勇流民,哪怕戰力不俗,也都給帶回鸞鶴城以南一帶了。”
楊元贊感歎道:“燕文鸞此舉是以退為進。流州那些流民一開始都抱有懷疑和觀望的態度,一旦幽州葫蘆口防線讓他們作為先死之人,不用我們北莽招降,他們自己就要炸營嘩變。牽一髮而動全身,甚至會牽動所有離開流州的流民以及整個流州的局勢。但是先死臥弓、鸞鶴兩城,卻讓流民一退再退,到時候甚至直接退至霞光城後。設身處地,你若是流民,會如何想?敢不敢戰?答案顯而易見。死了那麼多幽州軍,才輪到他們走上戰場,既然都千里迢迢來到了幽州,又何惜一死?種檀,這也正是燕文鸞用兵老到的地方啊。”
種檀嗯了一聲。
種檀突然笑道:“羌、戎兩部攻城尤為勇悍,出人意料。”
楊元贊平靜地道:“太平令揚言,平定北涼後,原本只分四等的北莽子民會多出涼人這第五等,那麼當下墊底的第四等羌戎各部就終於‘高人一等’了。”
種檀雖然知曉此事,但仍是一臉匪夷所思,問道:“這真的也行?這就能讓人視死如歸了?”
楊元贊輕聲道:“中原多謀士,其中佼佼者,不與他們傾力輔佐的謀主對敵,咱們是無法想像那種風采的。不說那位離陽京城姓元的帝師,不說遠在南疆的納蘭右慈,只說已經死了的聽潮閣李義山,十多萬流民是如何出現的,又是如何心悅誠服歸順北涼的?葫蘆口戍堡是如何起來的,又是怎麼拼死抵禦咱們大軍的?北涼的牧場、糧草、兵餉,是如何輾轉騰挪,硬是幫北涼以一地戰一國的?”
種檀點了點頭,沉聲道:“好在我們一樣有太平令!”
楊元贊突然壓低聲音道:“等覺得什麼時候可以破城了,你帶足精銳,親自上陣登城。”
從沒有這個念頭的種檀正想要拒絕,就聽楊元贊以不容拒絕的語氣說道:“北莽需要英雄!”
從中午那一聲嘹亮號角聲響起後,臥弓城這堵城牆就成了一座鬼門關——隨時隨地都在死人,而且死人的速度越來越快。
已經得到補充再度保持兩萬整兵力的北莽攻城步卒,一千人與一千人的更換速度也越來越快,哪怕大將種檀已經將那條界線拔高到兩百人,一樣沒能阻滯這種驚人的速度。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這些攻城士卒在經歷過先前兩次甚至是三次攻城後,越來越清楚如何躲避泥磚檑,越來越知道如何多留個心眼,注意那些從角樓激射而至的陰險箭矢,許多第一次攻城時難免兩腿發軟的北莽士卒都忘我地扛盾蟻附而上,已經可以完全不去看那些城牆下的屍體,不理會那些將死之人的哀號呻吟。
最重要的是,在己方持續不斷的衝擊下,他們清晰地感受到城頭攻勢的衰減。
臥弓城內,不斷有兵馬趕赴正面戰場,從最早的五百人一輪換防增補,到兵甲還算鮮亮的三百,再到不足百人個個帶傷,最後到了一聲令下三十四人就得跑上樓道的地步。
在高大城樓居中坐鎮的臥弓城主將朱穆趕到城頭之前,副將高士慶已經帶著兩百親兵在城頭第一線廝殺了一個多時辰,若不是白髮蒼蒼卻老當益壯的老將那杆鐵槍實在強勁無匹,如果不是這位江湖豪傑出身的副將的親兵中有很多身手不俗的高手,城頭此時應該已經站滿北莽蠻子了,而內城牆下盡是來不及善後的袍澤屍體,胡亂堆積,到後來,臥弓城守卒只能含著淚將他們的屍體丟下去,以至堆積成山。
朱穆親自帶著三百一直蓄勢的精軍火速支援高士慶,將那一百多已經跳入城牆近身肉搏的蠻子斬殺殆盡。朱穆雙手持涼刀,滾刀氣勢如虹,被他一刀攔腰斬斷的北莽蠻子就多達八人,但是就算援軍將大多數攀附有十幾名敵軍的雲梯推回地面,仍是阻止不了殺紅了眼的北莽蠻子陸續登城。朱穆看著有“美髯公”稱號的高士慶鬍鬚被血水浸染打結得就跟一根根冰棍似的,然後一刀將一名百夫長模樣的北莽蠻子劈掉腦袋,一腳踹中那無頭屍體,順勢將一名才登城揚起戰刀的蠻子給撞飛下城,大聲譏笑道:“高老兒,怎的如此不中用?不是要老子快天黑的時候再來幫你撿回那杆槍嗎?這離著天黑可還有一個多時辰啊!”
渾身浴血的高士慶默不作聲,一槍捅死一名蠻子,鐵槍一記橫掃,又把一個從城頭高高躍下的蠻子橫掃出去。
半個時辰後,城內唯一的騎軍——那人人雙騎的幽州一等騎軍,這根本沒有機會出城衝鋒的四百人也開始登城。
登城前,相依為命多年的戰馬都被他們殺死。
不願親手殺死自己坐騎的只好換馬,默然抽刀出槍。
黃昏中,殘陽如血。
主將朱穆和副將高士慶背靠背,身上甲胄破碎不堪的朱穆急促地喘氣,胸口被一刀重創,視線模糊起來。他狠狠搖了搖腦袋,艱難地問道:“高老頭兒,我朱穆家裡那群不爭氣的敗家子都逃出了幽州,去了江南,這幾個月被一大幫老傢伙白眼相向得厲害,看我就快跟看北莽蠻子差不多了,我這才願意死在臥弓城,算是對大將軍和燕文鸞都有了個交代。那你是圖什麼?當時你不也罵過我來著?怎麼還主動跟那李千富的侄子換了位置?你真是活膩歪了?”
高士慶伸手從腰部拔出一支破甲卻未曾入骨的羽箭,吐出一口血水:“我一家老小都留在幽州,也沒你兒子孫子那麼貪錢,活得心安理得,就算死,也死得清清白白。高士慶這輩子不欠人什麼,永徽二年,在北莽橘子州你救過我高士慶一命,這次我來陪你,就當兩清了!到了地底下,別跟我稱兄道弟,見著了大將軍,我高士慶丟不起那臉!”
臥弓城的城頭上充斥著“殺光北涼賤種”的喊聲。
當一支戰力遠比先前攻城的北莽步卒更加驍勇的人馬登上城頭後,朱穆先被人砍斷雙手,再被砍掉頭顱。
高士慶背靠著城牆,身前被五六杆鐵槍刺入,老將持槍而亡。
夜幕中。
先鋒大將的一名親兵站在高高的城頭,吹響了戰場上最後一聲號角。
臥弓城內外,不分敵我,有將近兩萬死人註定聽不見這聲響了。
為北莽幽州戰線立下頭功的種檀緩緩閉上眼睛。
他好像聽見了,風過臥弓城,如泣如訴。
如果不是從北涼都護府傳遞來一封措辭嚴厲的六百里加急驛信,那麼北涼步軍統領燕文鸞此時就不是站在霞光城的城頭,而是站在鸞鶴城那裡了。所以當臥弓城被北莽先鋒大軍一日攻破的消息傳回時,那群幽州軍政大佬都感到陣陣後怕:若是燕大將軍出了差池,那葫蘆口還守個屁啊。要知道在兩三年前,幽州軍界都是敢在桌面上說一句“北涼有沒有世子殿下沒啥兩樣,但幽州有沒有燕將軍是有天壤之別的”,當然,時至今日,絕對沒人敢說這種混帳言語了。
燕文鸞和陳雲垂兩位幽州定海神針並肩走到一座昵稱“九牛老哥”的床弩附近。北涼大弩中,“九牛”“二虎”雙弩在各大城中都有大量配置。燕文鸞掂量著那支與標槍無異的巨大箭矢,臉色平靜。身後眾人的心情可就跟那支巨箭差不多,絕對不輕。
在既定策略中,在北莽大軍僅遣十五萬大軍南下葫蘆口的前提下,臥弓城肯定死守不住,而北莽投入幽州的東線兵力雖然比預期多了一倍,可臥弓城一天都沒能守住,這就很讓人吃驚了。親自負責葫蘆口三城具體軍務的何仲忽,這位老將軍能罵幾句朱穆和高士慶出氣,其他人可沒這膽量,事實上也不忍心,畢竟臥弓城六千人都已戰死,死者為大,再者那些人何曾給幽州軍丟臉了?!
皇甫枰神情複雜地道:“北莽步軍擁有大量精製弓弩不說,還有整整六百輛投石車,先以兩萬人馬輪番攻城,在戰損嚴重的形勢下,主將種檀仍是下令為每一名千夫長補齊千人,一直戰至攻破臥弓城為止。”
何仲忽冷笑道:“這是北莽蠻子在拿臥弓城練兵呢。用屁股想都知道,這幫崽子攻破臥弓後,保證會拆掉半座城,到時候攻打鸞鶴,投石車可就不僅僅是兩輪投擲了。”
燕文鸞平靜地問道:“鸞鶴城內的八百騎都調回了吧?”
皇甫枰點頭道:“已經在趕回霞光城的途中了。誰都沒料到北莽蠻子攻城力度會那麼大,根本就沒有給臥弓城騎軍出城騷擾的機會。如果種檀沒那麼一根筋,北莽步卒起碼要多死個兩三千人。”
何仲忽一拳砸在城牆上,無比心疼地道:“都是我幽州好兒郎啊!”
燕文鸞輕輕放回那支箭矢。霞光城主將謝澄舒偷偷咽了咽口水,壯起膽子說道:“大將軍,由於我們把臥弓、鸞鶴兩城的流州士卒都遷出,鸞鶴城那邊出現了騷動……”
這個敏感話題一被挑起,連同何仲忽和皇甫枰在內的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看向燕文鸞。
燕文鸞臉色如常,淡然道:“騷動?是不是說得輕巧了?怎麼,你謝澄舒跟鸞鶴城的楊驃是親家,就幫著他打馬虎眼?如果我沒有記錯,那個用兵變來要挾主將的鸞鶴城虎撲營可是幽州為數不多的老字營之一,先後兩任校尉統領,分別是鐘洪武和劉元季兩個老傢伙的心腹愛將。當時鐘洪武丟了官,咱們那位校尉大人就卸甲辭官以表忠心。這也就算了,反正鐘洪武帶出來的將兵大多是那麼個德行,可給劉老兒當過親兵的荀淑,照理說不該這麼膽大包天才對。說吧,在場諸位大人中,有多少人是對我將流州卒撤出前線戰場心懷不滿的。”
城頭上,人人大氣都不敢喘,尤其是霞光主將謝澄舒和兩位副將,已經撲通跪下,連場面上那些請罪的言語都不敢說一個字。
何仲忽趕緊打圓場,一臉無奈地道:“瞧你這話說的,都擺出這副吃人的架勢了,誰還敢跟你掏心掏肺說實話。”
燕文鸞沒有說話。
何仲忽歎了口氣,對霞光城三位將領笑了笑,和顏悅色地說道:“都起來吧。大將軍說了多少次了,男兒膝蓋不是用來給人下跪的。你們三人中有兩個可是去過清涼山面對面見過大將軍的,大將軍哪次不是讓你抱拳行禮就行了?”
燕文鸞突然說道:“虎撲營去掉營名。”
此言一出,就算是何仲忽都臉色劇變,更別提還跪著的謝澄舒三人了。
北涼老字營要是打了敗仗,甚至是打了勝仗但是戰果輸給其他老字營,那都跟挨了刀子一樣難受。至於去掉營名?那比殺了他們還難受!在北涼,一個老字營就算人馬都戰死,死得一個不剩,仍然可以保留營名。事實上,老字營之間最喜歡相互攀比,先是比拼誰殺敵最多,比拼誰戰力更勝一籌,經過歷年戰事,到最後,連滿營死絕的次數都能拿出來比,而且在最後這一項比試中勝出的,很能讓人心服口服。像那跟蓮子營、鷓鴣營和大馬營同為最老資歷戰營的先登營,就憑藉此事奪魁,這麼多年一向以第一老字營自稱,就算是個小卒子,路上見著別營的都尉甚至是校尉那都是鼻孔朝天的,導致北涼邊軍中有個外人無法理解的古怪現象:經常是“這輩子的校尉,下輩子的將軍”,意思是那些老字營的一把手寧願一輩子當個校尉,也不樂意去當什麼官位品秩更高的將軍,要當將軍就放在下輩子好了。
虎撲營去名,這就意味著世上再無虎撲營了,等於營中所有戰死的和因傷才退出的前輩,所有的心血都將付諸東流。
尤其是那些戰死在他鄉的老字營先烈,在北涼邊軍眼中就會成為生生世世不得安息的孤魂野鬼。
燕文鸞歪頭輕輕吐了口唾沫在地上,依舊是不溫不火的語氣:“什麼狗屁玩意兒,比涼州那些騎軍老字營差了十條街。”
老將軍就這麼徑直離開了霞光城。
皇甫枰臉色古怪,但是他暫時不能離開霞光城,只好默默地將這位步軍統帥送到城外,然後趕回城頭。果然,沒有誰離開,全都紋絲不動,謝澄舒三人依舊低頭跪著,一向好脾氣也好說話的何仲忽臉色陰沉得可怕。既是霞光城副將同時也是另外一支老字營統領的盧忠徽,這個身上的疤痕比他兒子年歲還要多的中年武將,竟然在那裡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哽咽抽泣。盧忠徽的擋騎營正是燕文鸞一手打造的老字營。當年西蜀境內道路崎嶇,不宜徐家鐵騎馳騁,早在西壘壁之役中就大放光彩的擋騎營於是立下了顯赫戰功,號稱“一步擋一騎”,連千騎開蜀的先鋒大將褚祿山都不吝讚譽為“何止是一步擋一騎,千步猶可擋千騎”,故有“擋騎營”的稱號!
燕文鸞說了個“狗屁玩意兒”,可不是說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風涼話,而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自己這個北涼步軍統帥的老臉上啊。
何仲忽雙手扶在城牆上,背對眾人,輕聲道:“臥弓城沒了,他能不傷心?整個北涼,老燕不心疼葫蘆口誰會更心疼?不只是葫蘆口,所有幽州步軍都是他親手帶出來的,他就真願意讓咱們幽州軍先死流州卒後死了?不可能的啊。現在幽州邊境上的萬餘流州士卒,還有涼州的,更包括流州本地的,以及那些在陵州紮根的,可都看著咱們葫蘆口呢。”
何仲忽深呼吸一口氣,厲聲道:“傳令給鸞鶴城,虎撲營去營名!包括校尉荀淑在內的一干都尉、標長、伍長,准許他們全部以戴罪之身參加守城戰!他們要是覺得這次炸營嘩變都不夠解氣,行,有本事就去宰了鸞鶴主將楊驃!大不了到時候我何仲忽親自帶兵去平叛!”
謝澄舒咬緊牙關,說道:“末將懇求大將軍准許虎撲營將士戴罪立功,給他們一個重新拿回老字營營名的機會!”
何仲忽猛然轉身,一腳把這名霞光城主將踹得倒飛出去:“在這種關鍵時刻,鸞鶴城鬧這麼大,你以為就只有燕文鸞大動肝火?你們以為那封六百里加急上頭就只說了讓咱們燕大將軍不要親身涉險?都護府褚祿山,我們的都護大人已經明說了,‘如果幽州將士不服管束,涼州戰事雖緊,卻也抽得出幾名得力驍將代為守城’。你聽聽,褚祿山都想要讓你那位親家滾出鸞鶴城了!我何仲忽答應了有個屁用?!”
步軍大統領已經走了,副帥何仲忽雖然沒有立即離開霞光城,但也氣得臉色鐵青,快步走下城頭。
跟在何仲忽身後的皇甫枰問道:“會不會過猶不及?”
何仲忽大手一揮,重重撂下一句:“咱們幽州軍沒那麼嬌氣!”
皇甫枰繼續問道:“那麼那些當時在鸞鶴城跟著虎撲營起哄,借機想要出城的兩百多普通士卒如何處置?”
何仲忽冷聲道:“這有什麼好問的,當然是按軍法處置,斬立決!”
皇甫枰望著那個背影,仍是追問道:“何將軍,我問的是他們的幽州家屬,如何處置?”
何仲忽腳步一頓。
長久的沉默。
皇甫枰輕聲道:“兩百多人,本將會對外宣佈全部戰死,日後清涼山和都護府若是問起,由我負責。”
何仲忽轉過身:“皇甫枰,你圖什麼?”
皇甫枰笑而不言。
何仲忽眯起眼,緩緩道:“皇甫枰,說實話,我可是很不喜歡你這個幽州將軍,就算你這次賣了這個人情,我還是討厭得很。你這種聰明人,我見多了。”
皇甫枰坦然地微笑道:“我要是真聰明,難道不該只做事不說話嗎?”
何仲忽笑了笑,轉身離去,輕輕感慨道:“大將軍要是還在世,就算沒來霞光城,也該在都護府那邊露面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別說人了,咱們北涼王的影子都見不著。”
皇甫枰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半日後,鸞鶴城內,一座校武場上,大門緊閉。
只剩下清一色的一營將士。
兩千七百二十六人都到了。
老字營最重“老”規矩,往往是創建營號時多少人,以後就是多少人,除了極少數建營時人馬實在太少的老字營,絕大多數都是這麼個雷打不動的人數。
北涼軍中,除了大將軍徐驍的“徐”字大旗,就只有一種兵馬可以豎起“徐”字旗以外的旗幟。當年官至北涼都護的陳芝豹立不起“陳”字旗,如今的騎軍大統領袁左宗也豎不起“袁”字旗,但是蓮子營可以,大馬營可以,鷓鴣營以及今天早上還有“虎撲”二字營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這支老營也可以。但是從現在起,他們跟北涼普通邊軍一樣,不可以。
霞光城副將和擋騎營校尉盧忠徽親自帶了一條軍令和一句話給鸞鶴城和虎撲營。
他以副將身份將軍令帶給鸞鶴城主將楊驃,軍令是虎撲營去名。
他再以擋騎營校尉的身份來到虎撲營營地,沒有入營,在門口對那個滿臉淚水的荀淑說了一句話:“先請你們全營戰死,等見著了底下的前輩們,再去跪著吧。”
校武場上。
荀淑面無表情地站在最前方,身邊是舊虎撲營二十三名都尉和四十七名副尉,其中不少人還在那裡抬著手臂遮住臉龐。
荀淑沉聲道:“是我荀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所有在虎撲營戰死的前輩!”
荀淑用拳頭一擂胸口:“我不理解燕大將軍的軍令,對第一條是不懂,對第二條更是不服氣!打心底不服氣!”
荀淑狠狠地揉了一把臉,慘然笑道:“可是不服氣沒用啊。難道我們虎撲營還真去發動兵變,真像何大將軍說的那樣在鸞鶴城叛亂?”
荀淑望著那些臉孔,沉聲道:“你們有沒有這個念頭,老子管不著,但誰真敢這麼做,我第一個砍死他!有的,出來跟我單挑,先做了校尉再說!”
荀淑突然哈哈笑道:“就你們這群兔崽子,老子一隻手就能撂倒一群!”
人群中,突然有人高聲喊道:“校尉,我要是明兒多殺幾個北莽蠻子,能不能讓燕大將軍把‘虎撲營’稱號還給咱們?”
荀淑沒有欺騙這些兄弟,搖了搖頭。
荀淑突然對校武場外吼道:“楊驃,帶著你的人馬趕緊滾蛋,老子是幽州虎撲營的老卒,不是叛軍!到了明天,如果我和兄弟殺的人沒有你們七千人多,我荀淑下輩子投胎做你兒子!”
聽著校武場內的滔天罵聲,鸞鶴城主將楊驃摸了摸耳朵,對身邊兩位副將苦笑道:“可以放心了,咱們走吧。”
不過,離開前,楊驃扯開嗓子大聲回了一句:“姓荀的,記住啊!要是以後幾天殺人沒我們多,記得給楊驃當乖兒子!”
他娘的,校武場都傳出整齊一致的拔刀聲響了,楊驃趕緊帶人一溜煙離開。
此時,洪敬岩的柔然鐵騎一如之前,即將先行到達幽州城外,卻註定不參與攻城。
這當然也意味著武備更勝臥弓城的鸞鶴城馬上就要迎來一場死戰。
整整屯兵五十萬的北莽中線,在那頂帥帳中,一個胖子繞著北涼沙盤走了一圈又一圈。
沒有人知道這位南院大王到底在自言自語什麼。
董胖子走到沙盤上的“西域”附近,停了一下,繞到“薊州”那邊,又停了一下。
在看到“北涼”“西蜀”之間的地帶時,他也停了一下。
他最後走到桌子中央,雙手扶住桌面,輕聲道:“葫蘆口臥弓城一日被破,現在整個中原肯定都在罵你們北涼是坨狗屎,罵你們徐家鐵騎是吹出來的雄甲天下……”
董卓習慣性上下牙齒敲了敲:“我知道你肯定沒有躲在清涼山。你有三個選擇。打通流州以西,去跟西域爛陀山上那些和尚打交道。或者去西蜀邊境,低聲下氣跟陳芝豹約來一場面對面的交易,替北涼做筆割肉的買賣。要麼就是去薊北的橫水、銀鷂,幫幽州收拾離陽新君送給你的爛攤子。”
這個胖子自顧自壓低聲音在那兒叨叨不休:“去西蜀,我可管不著。去薊州的話,那兩萬因為衛敬塘而沒討著半點兒便宜的末流騎軍肯定不夠看嘛……萬一是去了西域,就真讓人頭疼了,難道我還能專門為你安排一位持節令或者是大將軍,親自帶著幾萬大軍在那邊守株待兔?我樂意,別人也不樂意啊……”
董卓又開始繞著桌子轉悠。
“要不然拋一枚銅錢,猜有字沒字?
“這哪行啊,軍國大事豈能兒戲!
“就是就是,董卓啊,你今兒可是南院大王了,做事情得慎重哪。
“嗯!有道理!咦?你們還傻愣著幹啥?趕緊的,給老子拿枚銅錢過來!”
第六章 路見天下不平事 總有拔刀好兒郎
當離陽王朝西北第一雄鎮虎頭城被一千余輛投石車密集轟砸時,距離虎頭城並不算遙遠的北涼都護府還是在有條不紊地快速運轉。都護大人甚至還有“閒情逸致”跟人在一座囊括幽、河、薊三州地形的沙盤前,抽空關心鸞鶴城馬上就要全面展開的戰況。如果說對於鸞鶴城的風吹草動,幽州軍還不當一回事,只當作地方武將不顧全域的意氣用事,那麼有資格站在都護府大堂的傢伙,都清楚褚都護是起了濃重殺心的。如果不是還沒有離開此地的徐渭熊說了一句,褚祿山真的懶得管燕文鸞會不會顏面掃地,已經派人前往鸞鶴城交接邊防了。為此,身在涼州防線的步軍副帥顧大祖已經跟褚祿山紅過臉了,包括周康在內的許多大將也迫不得已當過了和事佬。
褚祿山站在沙盤前,十指交叉在腹前,輕輕拍打手背。
不僅僅是軍事才華厚薄的關係,所站位置不同,也會影響沙場將領的思考方式。
將才和帥才,一字之差,看似咫尺之遙,實則雲泥之別。
徐渭熊坐在椅子上,膝蓋上蓋了一條厚重的毯子。袁左宗在場,齊當國也在。
很有意思,雖然不同姓,但他們都是“一家人”。
徐渭熊望著沙盤輕聲道:“按照臥弓城的雙方戰損來看,就算楊元贊的攻城方式很‘中原’,葫蘆口還是能以四萬多人拼掉十五六萬甚至更多北莽大軍。畢竟這葫蘆口是越打越難的,只不過雙方頂層武將都心知肚明,霞光城會是一個轉折點。打下霞光後,幽州門戶大開,北莽就具備更多戰術選擇,是騎戰是步戰,是圍點打援,還是專門針對幽州有限的騎軍,或是乾脆捨棄幽州城池,一門心思策應他們中線的主力大軍,都可以。”
齊當國低聲道:“要是北莽一開始就咬鉤,全力攻打流州就好了,他們的糧草補給線就會出現很多漏洞。”
徐渭熊搖頭道:“真要打流州,那就不是補給線的問題了。董卓和那位太平令有足夠的本事把他們的補給線變成魚餌,反過來引誘我們上鉤。”
袁左宗點頭道:“百萬大軍全線壓境,可以說北莽半座南朝都在為了前線補給順暢而割肉。事實上,不光是南朝姑塞、龍腰兩個邊州大出血,出動了不下百萬頭牛羊,橘子、河西兩州也早就開始動了。北院大王拓跋菩薩解決了後院風波,開始帶兵南下流州,北莽已經等於用舉國之力來打這一場惡仗。我們就算有心奇襲,也已經不可以稱為‘襲’了。”
視線一直在沙盤上“胡亂”逛蕩的褚祿山突然盯著葫蘆口某地不動,自言自語道:“要不然?”
齊當國是根本聽不懂。袁左宗是在沉思,快速權衡利弊。
只有徐渭熊直截了當地否決道:“不行,太冒險了。這跟我們北涼最初的策略是嚴重相悖的!”
一頭霧水的齊當國轉過頭望向同為大將軍義子的袁左宗,只聽後者輕笑道:“葫蘆口的存在,除了表面上損耗北莽兵力的作用,還有更深層次的特殊含意。葫蘆口得天獨厚的地域縱深,不光是帶給幽州的,也是帶給整個北涼的。當時義父和李先生做了最壞的打算,設想涼州被破,那麼有三條退路。第一條是率軍退入西蜀,坐蜀地而靠南詔,這是上策,現在……第二條是經如今的流州進入西域,但這是下策,在西域我們畢竟沒有穩固的根基。第三條中策的退路,就是死守幽州西和北邊的葫蘆口。有必要的話,把河州、薊州都握在手裡,不管那離陽朝廷的感受,我們北涼強行再度拉出一條橫向戰線來!這條策略最關鍵的一點,就是要把葫蘆口當成中原的襄樊城。”
袁左宗指著葫蘆口,緩緩道:“都護大人是想在葫蘆口來一場出其不意的大戰,讓我或者是周將軍領精銳騎軍冒險奔赴葫蘆口,先把楊元贊的西線大軍一口吃掉。如此一來,本就兵力不足的涼州和流州就會越發勢如累卵。但是如果能夠僥倖成功,風險大,好處當然也很大……”
徐渭熊沉聲道:“世上沒有僥倖一說!我們賭不起,北涼也沒有到非賭不可的地步!”
齊當國偷偷露出個“你好自為之”的表情,袁左宗淡然一笑。
褚祿山想了想,說道:“我們北涼最壞的打算,說到底就是拼光了老底子也要北莽交出六十萬以上的兵力,這不難。”
要是換成別人來說這種話,哪怕是北涼騎軍副帥周康,都要惹人腹誹一句“這牛皮不怕吹破天啊”,可是褚祿山說出來,還真就能讓人真心相信。
始終十指交叉的褚祿山微微彎曲了其中一根手指,點了點薊北方向:“衛敬塘總算良心發現,沒丟棄橫水城,正因為橫水城還在,才讓鬱鸞刀沒有淪落到拿那一萬幽州騎去攻打那座差一點兒就被薊州雙手奉送給北莽兩萬人的銀鷂城。現在局勢其實還算好了,顧劍棠好歹沒明著跟北莽最西邊的邊軍嚷嚷‘哥們兒,你們趕快去打幽州吧,別總跟我大眼瞪小眼成天含情脈脈了,你們走了,我顧劍棠保管啥都沒看見’。還有,離陽那位趙家天子還沒有讓戶部下令准許北涼百姓更換戶籍,沒有讓河州等地跟個花魁似的開門接客,甚至不收咱們北涼的銀子,還倒貼……”
袁左宗輕輕咳嗽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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