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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之前,薛聿答應父親,他一定會好好照顧梁月彎。
青梅竹馬住在一個屋簷下,經常打打鬧鬧,也經常鬧彆扭,但依然是陪伴彼此美好青春時光最長久的人。
梁月彎總覺得薛聿老是莫名其妙地生氣,卻不懂他為什麼生氣。
這個年紀,還能是為什麼呢?
薛聿是我的理想型男主!by竹倚清風
文筆好美,情感很細膩,愛了愛了。by一枚小可愛
第一章 校服裙擺
2013年的夏天,高考還分文、理科。
梁月彎因為物理成績極差選擇了文科,整個暑假都在上補習班,開學前一天晚上還在熬夜補作業。
房間裡空調開了很長時間,又乾又悶。她推開窗戶,窗外熱騰騰的晚風吹進來,攜著一股肉香味,不知道是哪家大半夜燉排骨。
附近這一片屬於老城區,房子都不算太新,樓層也都不高。路燈前不久才剛整修過,昨天又壞了一盞,昏黃的光線穿過層層疊疊的梧桐樹葉落在陽臺上,印出模糊的影子。
梁月彎打了個哈欠,咬著筆帽趴在桌上發呆,突然被吳嵐的手機鈴聲驚得回神,險些碰翻桌上的花瓶,連忙扶著瓶身放遠一些。
電話是梁紹甫打來的,他在外地工作,忙的時候半年能回來一次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還用你吩咐,房間我早就收拾好了,明天開學,你讓那孩子報完到直接過來。哪間?還能是哪間?我爸這套老房子總共就只有三間臥室……”
梁月彎聽著客廳傳來的說話聲,無聲地歎了口氣,揉著頭髮坐直身體繼續寫卷子。
梁紹甫的老闆是本市有名的暴發戶,據說連小學都沒讀完,最窮的時候甚至去賣血。他具體是靠什麼發的家,各種傳言都有,他從戴金鏈子的煤老闆轉行做房地產,幾年前又去了沿海城市,搖身一變成了神秘富商。所以總有人開玩笑,說梁紹甫讀了二十年書,又是留學又是深造,喝了洋墨水的“海龜”精英混到最後還不是要給暴發戶打工?
明天要搬過來住的人是暴發戶的兒子,小暴發戶——薛聿。
一中和二中兩所學校合併,師資共享,一起搬到新校區。新校區前前後後建了三年多,暴發戶捐了不少錢,然而臨到開學前兩天才想起兒子的住宿問題。
兒子不要保姆,沒人照顧他又不放心。
梁紹甫只是客氣地多了句嘴,就往家裡招來了一尊大佛。
起初學校通知今年開學所有老師和學生統一搬遷的時候,梁月彎是高興的——她又可以從市區搬回這套老房子了,以前她只有寒暑假才能過來長住,這裡有很多童年的回憶,老人去世之後,她很少回來。
房子雖然舊,但距離學校只有兩站公交的路程,她不用住校,步行上學也就二十分鐘左右。
然而她剛回來住了一個晚上,就被迫換了房間。
薛聿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能上網,只有她這間臥室有網線。
“月彎,”吳嵐倒了杯果汁,準備去休息前提醒梁月彎,“小薛好久沒來這兒了,我怕他不記得路。你明天和他一起回來。”
梁月彎裝聽不見。
她才不想和薛聿一起回家。
兩人在六年級之前一直都是鄰居,後來薛聿跟著他爸搬進了大別墅,梁紹甫也買了新房,但因為初中那三年他們都是同桌,即使不住在一起也沒有太明顯的距離感。
真正分開的時間其實這有這兩年。
這是她外公和外婆生前的家,薛聿雖然沒來過這裡,但肯定有人接送他,不用她瞎操心。
吳嵐進屋前又說了一遍:“電話號碼存好了吧?”
“學校不讓高三年級的學生用手機,”梁月彎悶悶地應聲。
筆尖在草稿紙上戳了兩個洞,她根本不會撒謊。
“那你放了學就去他班上找他。媽媽先睡了,你別熬太晚。”
“……”
淩晨四點,梁月彎還沒睡著,翻來覆去,腦子裡都是薛聿那張煩人的臉。幸好開學第一天各科老師都不會上正課。
高三了,也沒人還會為了應付老師去抄作業,兩所學校合併,周圍都是陌生面孔,第一天大家相互都不熟悉。
文科班的女生多一些,新班主任還沒有排座位,暫時都隨便坐,梁月彎選了個靠窗的位子,外面是走廊,同桌聞淼和後排兩個男生都是她以前高二的同班同學。
“走啊月彎,去吃飯。”聞淼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往食堂沖。
梁月彎慢吞吞地整理課本拖延時間:“我媽今天心情好,我得回家吃。”
吳嵐不是全職太太,有自己的工作,開學季是她最忙的時候,常常要加班,平時週末才能空出時間下廚。聞淼喜歡她做的可樂雞翅,但也只吃過一次。
“你家有什麼好事?”聞淼看梁月彎臉上的表情也不像是有好事,“你爸回來了?”
“不是,他最近很忙的。”梁月彎並不想讓朋友知道她和薛聿住一起,乾巴巴地笑了一下,只是說,“家裡有客人。”
聞淼也不多問:“好吧,那我和秦悅一起去。”
今天不上晚自習,住校的學生也能回家,教室一下子就空了,只剩幾個值日生。
薛聿在理科一班,在八樓。
梁月彎不希望被任何一個熟人看見她去找薛聿,等這棟樓鬧哄哄的聲音徹底安靜下來她才走出教室。
夕陽紅得像火焰,半棟教學樓都被罩在亮光裡,薛聿靠著欄杆看操場上的人打球,頎長的影子被折斷在牆根。
梁月彎站在樓梯口,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的頭髮剪得短,五官輪廓沒有絲毫遮擋,側臉看過去鼻子很挺,沒穿校服,一件純白色T恤汗濕後被陽光照得有些透明,風一吹,隱約勾勒出在寬鬆T恤裡面晃蕩的腰線。
理科一班俗稱“火箭班”。
球場上有人進了個好球,隔著幾層樓都能聽到歡呼聲。薛聿身邊一個同學勾住他的脖子說話,他側著頭,像是下一秒就要看過來。梁月彎身子往後退,靜悄悄地站進樓梯轉角的陰影裡。
這是個長得好、腦子還聰明的暴發戶。
“臭小子,既然是你自己要求借住到你梁叔家的,這一年就別太招人煩,懂點兒事,平時不管是在家還是在學校,都要多照顧人家月彎。還有,少給你吳阿姨惹麻煩。你老子就你一個種,掙錢不給你花給誰花?……”薛光雄酒後教訓兒子一旦開了頭就會囉唆個沒完。
“知道了。”薛聿聽得不耐煩,直接掛掉電話。
旁邊的同學等了他十多分鐘,等他去打球。
薛聿甩開勾在肩膀上的那條胳膊,百無聊賴地聽著同學說話,仰頭喝完水後將空水瓶拋進垃圾桶。
陽光有些刺眼,他偏過頭去看教室牆壁上的鐘錶,目光不經意從走廊上掃過,注意到牆角露出的一截白鞋和被風吹起的校服裙擺。
“服了,那幾個‘弱雞’到底行不行?!阿聿,這球還打嗎?”
她一隻手壓住裙擺,往裡側挪了半步,整個人隱沒在牆角,薛聿只能看到她的影子。
薛聿移開視線,低頭時眼裡染了幾分笑意。
“打啊,怎麼不打?你先去球場占地方,我換雙鞋就下去。”
“行,你快點兒!”
“……”
男生風風火火地從另外一側的樓梯下去了,腳步聲越來越遠。遠處天色慢慢暗下來,夕陽的光線落在梁月彎的腳邊,把她腳踝的皮膚照得有些透明,大概是誰又投了一個漂亮的球,興奮的叫喊聲此起彼伏。
梁月彎的身子從牆角往外探,走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氣。
她小學是在這附近讀的,對常坐的公交路線和時間都很瞭解,到家時吳嵐還在廚房忙活,看她自己回來,就問薛聿是怎麼回事。
“他跟他同學玩去了,不回來吃晚飯。”梁月彎把書包丟在沙發上,去冰箱找冰棍。
“不回來吃?菜都做好了。”
“咱們倆吃唄。”梁月彎湊到吳嵐身邊嘗了一塊番茄,被酸得臉皺成一團。
吳嵐拿起筷子作勢要敲她的手:“你洗手了嗎?”
“洗了洗了。”梁月彎不甚在乎地嘀咕,“他那麼大的人,還能餓著自己不成?”
雖然吳嵐是看著薛聿長大的,他小時候也經常跟著梁月彎來家裡吃飯,但是搬家後也有幾年沒見了。
“總不按時吃飯哪行?月彎你給小薛打個電話問問,他晚點兒也沒關係,我們等他。”
梁月彎撇撇嘴,咬著冰棍回房間拿手機。
薛聿的手機正在通話中。
“打不通,別管他了。”
薛聿嘴刁,吳嵐怕他吃不慣,花了一下午時間準備晚飯,每一道菜都花足了心思,最後大部分進了梁月彎的胃。
梁月彎寫完半張卷子都還很撐,坐久了腿不舒服,戴著耳機去陽臺練英語聽力。
這裡不比繁華市區,晚上過了十點,萬家燈火安靜地沉於夜色中。
刺眼的車燈光掃過來,比老化的路燈還要亮。梁月彎揉了揉眼睛,看著那輛車開近後停在樓下,旁邊停著一排小電動車。
她隔著幾層樓都能聞到暴發戶的氣息。
梁月彎轉身回了房間。
薛聿下車後隨意朝司機揮了揮手,書包單肩掛著,裡面裝著汗濕的T恤。他換回校服,站在門口,個子比吳嵐高很多。
“吳姨,不好意思,暑假作業有幾道大題我一直沒理清解題思路,等老師講完急急忙忙趕回來,時間還是晚了。”
吳嵐心想:這孩子竟然還和小時候一樣乖。
“沒關係,快進來,外面熱吧,學到這麼晚餓不餓?我給你弄點兒吃的。”
“謝謝吳姨,隨便煮碗面就行。”
梁月彎在臥室聽著外面客廳的吳嵐被薛聿一口一個“吳姨”哄得無比開心,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有些想笑。
他明明是去打球了,在吳嵐面前卻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自己是去學習;明明嘴很刁,不吃蔥不吃薑,卻能把這頓不合口的飯吃得像是在大快朵頤。
“吳姨,今天這雞翅比餐廳大廚做的都好吃。
“番茄牛腩湯也特別好喝,我能再吃一碗飯。”
吳嵐笑得更高興了。
梁月彎心想:藝術來源於生活,薛聿驗證了電影裡“男人有錢就會變壞”的話是有道理的。
她調大耳機音量,把習題冊翻到後面對答案。
一篇閱讀理解有五道選擇題,她錯了四道。
下午就有人幫忙把薛聿的行李和日常生活用品送了過來,吳嵐只是簡單收拾了一下房間,沒動他的東西。
他這間臥室的窗戶外面是陽臺,吳嵐剛才澆花忘了關燈。
衣架上晾著幾件衣服,衣服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薛聿抬頭就看見掛在最外面的那件印著一顆小草莓。
“小草莓”的主人,現在就睡在他的隔壁。
她今天穿的也許就是這一件。
學校正常上課後,早自習前又加了二十分鐘的早讀,吳嵐工作忙的時候顧不上樑月彎,梁月彎從小學開始就習慣了自己按時按點起床弄早飯。
冰箱裡冷凍著提前買好的歐包,梁月彎只用微波爐熱了一個,因為薛聿已經連續遲到一周了,直接曠掉第一節大課,名字掛在教學樓門前的黑板上都不用擦。
遲到名單旁邊就是成績光榮榜,對比之下,薛聿年級第二的成績顯得猖狂無比。
梁月彎不喜歡喝牛奶,但是家裡的酸奶喝完還沒來得及補。巴掌大的芋泥歐包她吃到一半兒噎住了,就先放到桌上,去陽臺把晾乾的衣服取下來。
她轉身進臥室之後,薛聿房間的燈就亮了,只開了盞檯燈。
薛聿搬過來沒幾天就把梁月彎的作息摸透了。她每天早起半小時就是不想和他一起出門,所以他故意遲到,她知道他不會起那麼早後,第二天先多睡五分鐘,第三天再多睡十分鐘。
輕掩著的房門原本只有一條細縫,因為窗戶開著,被風吹得又打開了一些,微黃的光線泄出來。
薛聿往客廳走,在某一個地方突然停下腳步,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房間裡看。
她背對著房門,大概是不知道房門沒有關好,或者是以為他還在睡,這個時間根本不會遇到。
房間昏暗,窗外絲絲微弱的光亮仿佛在朝著她收攏,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那層朦朧的光暈裡。
他好像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但那其實是桌上那塊吃了一半兒的麵包散發出來的味道。
梁月彎轉身前一秒,薛聿邁開雙腳,像是剛從臥室出來。
他打著哈欠,眼睛都還沒睜開,頭頂翹著幾根呆毛。梁月彎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乾巴巴地打了聲招呼:“早上好。”
“早。”薛聿胡亂揉了揉短髮進了衛生間。
梁月彎咬著半塊麵包換鞋下樓,去車站等公交車。
公交車還有三分鐘才到,梁月彎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腳下的碎石子,猶豫著要不要去買杯豆漿。
“發什麼呆?”耳邊響起一道好聽的聲音。
梁月彎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推著往前走了幾步上了車。司機起步猛,車廂裡搖晃得厲害,她抓著扶手站穩後差點兒撞到薛聿,回頭時目光恰好落在少年喉結的位置。
梁月彎不露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腳稍稍踮起才勉強到他的肩膀。
他初一的時候明明比她還矮,吃什麼了,長這麼快?
“刷卡。”薛聿自然地從她手裡拿過公交卡,“我沒帶零錢,幫我刷一次。”
只有兩站,梁月彎平時都是站著,現在薛聿離她太近,隨著車身晃動,兩個人的手臂偶爾會碰到。
遇到路口紅燈時,她順勢坐到車門旁的座位上,薛聿跟了過去。
他又沒有穿校服。
薛聿一隻手握著扶手,T恤下擺因為手的動作被往上帶。梁月彎腦海裡莫名閃現少年在球場上撩起衣擺擦汗的畫面,她有些不自然地偏過頭看向窗外。
薛聿把公交卡還給梁月彎,她拿著的麵包跟出門時比一口沒少。
“吃不完?”
“嗯,太大了,我吃一半兒就夠。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她的動作很輕,連睡眠特別淺的吳嵐都不會被吵醒。
薛聿沒看她,漫不經心地回答:“去學校學習啊。”
畢竟已經高三了,家長和老師都抓得緊。這話別人可能會信,但梁月彎不會。她曾經也懷疑過薛聿沒在外面玩的時候是不是都在偷偷看書,後來事實多次證明,她確實想太多了,他純粹就是腦子聰明。
“總不吃早飯不難受嗎?”梁月彎實在不知道聊什麼。
薛聿笑了笑:“你這不是幫我帶了?”
梁月彎沒聽清。
下車後,薛聿走在她右邊,把她吃過的麵包拿過去三兩口吃完,又跑到小吃店買了兩杯豆漿,插上吸管遞給她一杯。
時間還早,從校門口到教學樓一路上沒什麼人,梁月彎還是下意識地和薛聿拉開距離。
豆漿是現磨的,紙杯還有點兒燙手。
她慢慢踩著臺階往上走,薛聿的步子也放慢了一些。
她習慣把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漂亮的天鵝頸。薛聿想起好幾年前她上完興趣班後穿著舞蹈服回家,外面只套了一件薄外套,修身的舞蹈服勾勒出她纖細勻稱的骨架。
校服裙擺拂過他的手背,癢癢的。
也許是他的目光過於頻繁地落在她身上,她抬頭看過來,雙眸清亮,唇邊粘了點兒豆漿。薛聿忽然有些燥熱,天氣明明已經轉涼了。
“明天週末,有什麼安排?”
“啊?也沒什麼,作業好多,如果能早點兒寫完,可能和同學去公園。”
薛聿點了點頭,沒太在意,原本就只是隨便問問:“下晚自習了就在這兒等我幾分鐘,一起回去。”
“不是有人接送你嗎?”她並不是很樂意。
“王叔回來幫我爸辦事,順便送送我而已,昨天就走了。”
“哦。”梁月彎遠遠看見一大撥學生從宿舍區過來,跑在最前面的女生和她同班,坐在她前排,開學第一天就在討論薛聿。
梁月彎從路口拐過去:“我走這邊,拜拜!”
薛聿都來不及叫她。
聞淼永遠都是踩著點兒進教室,人還沒坐穩就從書包裡拿出飯盒,又拆開一包海苔,揉碎了撒在三明治上,擺成一顆心形。
梁月彎背書間隙還要替她放風,時不時得往門口和窗戶的方向看一眼。
“你親手做的啊?”
“怎麼可能?便利店買的。”聞淼把東西收進課桌。三明治是給隔壁班那個黃毛體育生的,她送了一陣子奶茶之後又開始送早餐,“中間切一刀,我一半兒,他一半兒,這樣勉強算是間接那什麼了。”
聞淼意味深長的笑讓梁月彎怔了一瞬:薛聿吃了她吃過的麵包,那是不是也算……?
不對,不能算。
小時候這樣的事太多了,她啃過一圈的蘋果吳嵐都會給薛聿分一半兒,兩個人喝同一瓶奶,用同一個碗吃飯更是常事。
不算!
薛聿發現,梁月彎不僅晚上沒等他,而且早上也比之前起得更早了,明明住在一起,兩個人卻見不到。
歷史老師請假,臨時調課換成數學。梁月彎各科成績都不差,但也不突出,薛聿經過教室的時候,她後桌的男生在給她講題。
從往年每一屆高考成績來看,文科打不過理科,高分大多出在理科班。
高二期末的分班考試,付西也是全年級第一,高三理科年級主任是他叔叔,老師們也說他優中選優,更適合理科,最後他卻出乎意料地選了文科。
這是梁月彎和他同班的第三年。
他有自己的一套解題思路,梁月彎一步跟不上,後面的就更難聽懂了,很容易走神。
“梁月彎。”
“嗯?”她被嚇了一跳,本能地應聲。
站在窗戶外面的薛聿身體擋住了陽光,五官浸在陰影裡,看起來不怎麼高興。
他靠著牆,又恢復了平日裡的懶散,眼裡帶著點兒笑,剛才他那莫名的情緒似乎只是梁月彎的錯覺。
薛聿半個身子探進窗戶,微熱的呼吸落在梁月彎的耳邊,她一下子就清醒了:“你有什麼事嗎?”
“有沒有多餘的筆,借我一支?”薛聿將手伸進去,隔開了教室裡距離顯得過於親密的兩個人,“我們班下午要考試。”
“有,等一下。”梁月彎給他找筆。
付西也不露痕跡地打量薛聿。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也知道對方分班考試空了道大題沒做還是年級第二。
為了借支筆,這個人跑了幾層樓?
薛聿太惹眼,已經有很多同學頻頻往這邊看。梁月彎把筆遞給他後就要關窗戶:“快上課了,你趕緊走吧。”
“還早著呢,哪道題不會,給我看看?”薛聿半點兒不著急,自然地拿起梁月彎桌上的麵包,“又剩一半兒。”
他直接將麵包往嘴裡送,梁月彎想都沒想就要搶。他往後踉蹌幾步,扶著外面的陽臺才站穩,眉頭皺得緊,像是痛得厲害,勉強忍著才沒出聲。
梁月彎想起昨天晚上吳嵐提過一句,說他打球扭傷了腳。
“腳崴了?”
薛聿順勢靠著欄杆,有氣無力地回她:“沒事。”
“薛聿你別亂動,去醫務室。淼淼,一會兒上課你幫我跟老師請假。”
“好,你去吧。”聞淼趴在窗臺上,探著頭往走廊那邊看,看到薛聿跟斷了腿似的被梁月彎扶著,“哎喲,好柔弱哦。”
秦悅小聲問:“他們認識啊?”
“我不知道,沒聽月彎說過。”
醫務室裡只有一個老醫生在,薛聿打球扭傷那天來的時候也是他值班。
空氣裡有一股藥油的味道,不難聞,但也不好聞。老醫生手勁兒重,聽他說話,薛聿的傷情應該是不怎麼嚴重,但沒過一會兒,薛聿腳踝那一片皮膚就被揉得又紅又腫。
數學老師最討厭學生遲到和無故缺課,梁月彎看著時間想回去上課,可幾次準備開口都被薛聿誇張的叫聲打斷。
“上周就說讓你平時小心點兒,傷了韌帶,以後有你後悔的。”老醫生又往手心倒了點兒藥油,搓熱後敷在他的腳踝處。
薛聿滿頭汗,梁月彎心生愧疚,低著頭小聲解釋:“是我推了他一下,他才沒站穩。”
“你們倆一個班的?”
“不是,他比較厲害,理科一班的。”
醫生笑了笑:“真看不出來,還是個大學霸。”
“老師,”梁月彎站在床邊給醫生遞藥油,“他還能打球嗎?”
“傷筋動骨一百天,好好養就不影響,在這兒休息半小時,消腫了就回去上課吧。”
醫生去洗手,梁月彎接了杯水給薛聿:“你哪節課考試?”
他靠著床頭,聲音有點兒啞:“下午三、四節。”
“那我給你帶午飯?”
“一起吃。”褲子被挽到膝蓋上面,薛聿順著她擔憂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油光發亮的腳踝,“你扶著我就能走。”
梁月彎一點兒也不想:“可我都跟同學約好了。”
“剛才給你講題的那個?”
“不是,我同桌,你不認識。”
她的同桌是個女生,薛聿倒是不在乎飯桌上多一個人少一個人。梁月彎總在躲他,有各種藉口,今天好不容易被他訛上,他當然不能就這樣讓她走。
“等你吃完再回來,我早餓死了,你跟你同桌去,打包帶回來跟我一起吃。”
他看出她臉上的不樂意,也不明說,動了一下腿——剛才被醫生揉過的地方好像更腫了。
梁月彎就沒辦法再拒絕:“你想吃什麼?”
薛聿這才滿意:“買你想吃的東西就行,我跟你一樣。”
隔壁班那個黃毛體育生是薛聿的好哥們兒,叫閆齊,他們以前是同一所學校的,經常一起打球。
自從薛聿去教室找梁月彎借過一支筆之後,聞淼整個人就興奮了,隨時隨地見縫插針地追問兩個人是怎麼認識的。
梁月彎解釋說只是父母比較熟而已,但聞淼顯然不信,雖然暫時放棄了刨根問底的念頭,但用友情加威逼利誘讓梁月彎約薛聿,順便帶上閆齊週末一起去爬山。
“月彎,你得幫我!”
“老闆,打包兩份魚香肉絲飯,其中一份加辣。”梁月彎試圖轉移聞淼的注意力,“你吃哪個?”
“紅燒雞塊。”聞淼隨便在菜單上選了一樣,“試試嘛,萬一薛聿答應了呢?再等下去,體育班就要開始加強訓練了,我更沒機會了。”
“可我跟他不熟。”
“不熟才更需要增進彼此之間的同學感情。月彎,你就當是為了你的好姐妹忍辱負重行不行?薛聿那麼多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咱們以後肯定還有用他的時候。”
梁月彎沒辦法,只好先答應:“好了好了,我幫你問,但……如果沒成,你別怪我。”
“不怪不怪,這次不成,遲早都要成的。”聞淼這才注意到梁月彎打包了兩份飯,“給誰帶的?”
“我初中同學,他身體不舒服,不想自己出來吃飯。”
梁月彎一路小跑著回學校。教學樓前面有一個花園,天氣轉涼,休息時間來這裡玩的人就少了,高中課業壓力大,住宿的同學中午吃完飯一般會回宿舍午睡。
薛聿坐在石凳上,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梧桐葉,斑駁的樹影散落在他的周圍。
他不知道在想什麼,和平時不太一樣。
“你在幹嗎?”
薛聿回過神,抬頭看向她,笑了笑:“等你啊。”
他又把那條受了傷的腿抬起來放在旁邊的石凳上,梁月彎心裡那點兒因為他跟聞淼撒了謊外加一路跑著回來的怨氣頓時煙消雲散。
“這一份沒加辣。”
醫生說近期要少吃有刺激性的食物,不吃最好,薛聿自己完全沒放在心上,她倒是句句記得清。
“坐這兒,擦乾淨了。”
“我去餐廳吃,”梁月彎話剛出口,看到他的臉垮下來,又補了一句,“順便幫你帶瓶喝的。”
“餐廳人多,這個時間沒有空位子。”薛聿打開包裝盒,掰開一雙筷子遞給梁月彎,再打開自己那一份。
他埋頭吃飯,也不說話。
梁月彎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就生氣了,見氣氛不好,就沒提爬山的事。
下午前兩節是英語課,梁月彎幫課代表發卷子,付西也的試卷在她這裡,接近滿分,這對他來說是很正常的事。
梁月彎發完試卷回到座位上,看了看自己的分數,心裡有些失落。
英語是她所有科目中成績最好的,可和付西也相比,還是差了很大一截。
他應該會被保送國內最好的學校,這樣就不用再參加高考,算算日子,她還能和他同班的時間也沒剩多少了。
梁月彎晚上到家才知道吳嵐臨時出差。薛聿比她早回來,但房間沒開燈,只是窗簾拉上了一半。
梁月彎寫完作業,猶豫幾次,最後還是放棄了。
吳嵐不在,家裡就只剩他們兩個人,白天在學校互不打擾相安無事,晚上各自複習,一直到週末。週六傍晚,薛聿出去了一趟,回來得晚,梁月彎聽著關門聲,大約半小時後,她倒了兩杯果汁走去陽臺。
電腦開著,屋裡只有屏幕那點兒亮光,他戴著耳機,很隨意地靠著椅子。
梁月彎對著空氣深呼吸,有點兒無奈:都過去好幾天了,他怎麼還在生氣?
樓上小學生已經因為作業哭了四場,梁月彎還在跟自己做心理鬥爭,而房間裡薛聿的目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電腦屏幕上移開了。
她洗過澡,頭髮還是濕的。
只隔著一扇窗戶,她沒有回屋,也不跟他說話,薛聿連坐姿都沒有變,只是把電腦裡視頻的聲音調小。
晚風清涼,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被風帶進來,在並不寬敞的房間裡發酵,絲絲縷縷地繞在鼻息間,催發著一場隱秘卻又盛大的逃亡。
梁月彎卻毫無預兆地突然轉過身,薛聿尚未從這困境裡逃出去,眼底濃稠的夜色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暴露在她面前。
她喝了半杯果汁,唇邊還有些濕潤,唇色自然透著點兒粉,就這樣直直地看了他一會兒才把另一杯放到窗臺上,又用手指點了點耳朵,是讓他把耳機摘掉的意思。
薛聿抬起一隻手,把耳機撥到脖子上掛著。
“西瓜汁是現榨的,很甜,你嘗嘗。”
“嗯。”
他的表情淡淡的,梁月彎只能繼續沒話找話:“你在看什麼?”
有窗簾擋著,她看不見。
“在學習啊。”薛聿的語氣散漫隨意,身體也放鬆下來。
電腦屏幕光線變暗,他眼裡的笑卻一點兒也藏不住。梁月彎偏頭看著陽臺上的花:“腳還疼嗎?”
“聽不清,你站近一點兒。”
她往前走了兩步,胳膊搭在窗臺上:“我問你的腳好沒好?”
空氣裡那股好聞的香味更明顯了些,縈縈繞繞地鋪散開,又悄無聲息地聚攏,薛聿從西瓜汁清新的味道裡辨別出她身上的氣息,是桂花香。
“哪能好得這麼快?但沒那麼痛了,正常走路也沒問題。”
周圍過於安靜,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薛聿迫切地想聽她說點兒什麼,什麼都好。
“突然關心我,是不是有事?”
梁月彎被戳中心思,耳根熱熱的。
兜裡的手機一下一下地振動——從她說要去找薛聿開始,聞淼的消息就沒停過,她撒謊說自己是和薛聿住在一個小區,聞淼就自動默認了路程只需要兩分鐘。
“也沒什麼事,就是……明天天氣特別好,聽說龍霞山的楓葉紅了,你如果有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
她磨蹭那麼久,是想約他?
薛聿不太自然地咳了兩聲,不等他點頭,又聽到她說:“你朋友閆齊有空嗎?可以放風箏,帶零食和水果去野餐也不錯……”
閆齊?他和一個男生去爬山有什麼意思?
薛聿突然反應過來,臉色由紅轉青,變臉速度比鼠標刷新還快。
所以,她真正想約的人其實是閆齊,只是不好意思明說才拿他當藉口,鋪墊好了,才把話題引導到閆齊身上。
她就是把他當個工具人用而已,別以為他聽不出來。
“梁月彎,”薛聿摘了耳機扔在桌上,“看不出來你的心還挺大,一次約兩個。”
“人多,熱鬧。”
“現在是去看楓葉的時候嗎?卷子都做完了,還是每一科的錯題你都會了?而且我的腳還是腫的,你約我爬山,我後半生廢了只能坐輪椅,你養我?”
梁月彎被他三兩句堵得說不出話,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確實沒想周全,他的腳扭傷還沒好。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你當我沒問,早點兒睡吧。”
梁月彎回了房間。薛聿早在她說想約閆齊的時候就被氣出了內傷,電影畫面再絕也都只是火上澆油。
那杯西瓜汁還放在陽臺上,薛聿心裡煩躁,拿起來幾口喝完後關掉了電腦。
客廳很安靜,她的房間亮著燈,沒什麼聲音。
她會不會是在找其他同學打聽閆齊的聯繫方式?或者,她已經有了閆齊的微信,在斟酌怎麼開口約?
薛聿又灌了兩杯涼白開,依然壓不住心頭那團火,回頭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吳嵐要到週一才能回來,她如果在家,他還能使絆子讓她阻止梁月彎出門,明天才周日,梁月彎有一整天時間。
不行。
兩分鐘後,薛聿找到家裡的電源總閘,毫不猶豫地拉下了電閘。
梁月彎還沒睡,突然停電,嚇了一跳,客廳傳來椅子碰撞的聲響,她摸索著打開房門:“薛聿?”
她又叫了一聲,才聽到他忍耐著在悶聲吸氣。
“這兒,我在呢,可能是跳閘了。”
“你沒事吧?”
“被絆了一下,沒事。”
“能修好嗎?”
“應該可以,我試試,椅子倒了,你先站著別動。”
這是梁月彎自己的家,她比薛聿更熟悉。
已經將近十二點了,外面沒幾家亮著燈,樓道裡空蕩蕩的,動作大一點兒都有回聲,薛聿個子高夠得著電閘,不需要踩椅子,梁月彎站在旁邊舉著手機幫他照明。
“保險絲燒壞了,天黑看不清,等明天天亮了再修。吳阿姨在外地,你給她打電話也沒用,反而讓她擔心,先將就一晚上。”
他接過手機,照著路讓她進屋:“你不會怕黑吧?”
梁月彎小時候經常一個人在家,停電的話睡覺就好了:“我不怕。”
薛聿:“我怕。”
梁月彎抬頭看他,他臉不紅心不跳,坦然自若。
客廳幾把椅子剛才被他撞得東倒西歪,眼看著他的腿又往桌角那邊伸,梁月彎拽了他一下:“小心,你看路啊。”
薛聿順勢抓住她的手:“你家我還不熟悉,別碰壞了吳阿姨最喜歡的花瓶,還是你牽著我比較保險。”
梁月彎之前在陽臺待了好一會兒,吹了風,一身涼意,薛聿身上卻是熱騰騰的,透過掌心傳來的熱度讓梁月彎突然意識到她和薛聿之間過於親密,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出去,卻被他抓得更緊。
“家裡好像還有根蠟燭,點上就不黑了,但是我忘記放哪兒了——薛聿……你把手鬆開。噝!你的衣服鉤著我的頭髮了。”
“哪兒?我看不見……哎,哎,哎你別推我。”他被甩開的那只手又搭著她的肩膀,腰往下彎,幾乎半個身體靠在她身上才勉強站穩,“先扶我去床上坐著。”
頭髮被拉鍊鉤住,扯得頭皮疼,梁月彎被薛聿半拉半擁地推進了他的房間。
這原本是她的臥室,薛聿住進來之後,她就沒有進來過。
裡面黑乎乎一片,頭髮還絞在他的衣服的拉鍊裡,她也沒心思看別的。
薛聿借著手機那點兒光亮試著輕輕扯了下拉鍊:“勁兒是不是太重了?疼不疼?”
“還好。”
“你離我太遠,再近點兒,身體別動,頭往左邊偏一點兒,不對,右邊。”
他要求多,話也多,坐著、站著都不行,手也變笨了,就像被夾頭髮的人是他,梁月彎莫名地想笑。她忍了一會兒,耳邊溫熱的呼吸吹進脖子裡,有些癢,她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麼?”他忽然低下頭,視線和她平齊。
梁月彎呼吸一窒,甚至可以看到手機在他的瞳孔裡映出的亮光。她有些不自然地往後仰,卻壓住了他撐著床沿的手。她條件反射般避開,導致身體重心不穩往後倒。
頭髮還纏在他的衣服上,他被帶著一起倒在了床上。
“好痛。”手機砸到了鼻子,鼻腔裡的酸澀感讓她很不舒服,夜色深處,眼角流出的那滴生理性的眼淚沁進了他的手掌。
“薛聿,你把外套脫了吧。”
薛聿稍稍撐起身體:“脫了我穿什麼?”
“你裡面沒有穿嗎?”
“沒穿,男的都不穿。”
“我又不看。”梁月彎無語,嘀咕道,“這麼黑我也看不清。”
“我倒是想給你看。”他笑了笑,“拉鍊被你的頭髮卡死了,沒法兒脫。”
“那怎麼辦?我這樣好難受,脖子都僵了,我們總得睡覺吧。”
薛聿也不怎麼好受,小心調整姿勢,儘量不拉扯到她的頭髮,側身和她面對面側躺著。
“胳膊沒力氣了,歇五分鐘。”
倒扣在被子上的手機照出一束光打在屋頂,光線越接近邊緣就越模糊。
房間裡分明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卻又熱鬧得如同有兇猛的浪潮從四面八方湧來,起初人還能藏著,可多熬一秒就越發按捺不住,浪潮聲勢浩大,翻湧著,像是要掀天揭地。
薛聿後背微微汗濕,灼熱的潮濕感讓他有些喘不上氣。
他沒說話,梁月彎也安靜地躺著。
他動了動身體,手臂碰到她的時候,她悄悄往旁邊挪了一點兒。
斷電之前她已經準備睡覺了,穿的是睡衣,手機的光沒那麼亮,房間裡昏暗,雖然看不太清,但也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刺耳的轟鳴聲打破了寂靜,這附近有火車軌道。薛聿心想,今晚火車經過的時間真早,平時都是淩晨四五點。
然而,偏偏有一道聲音破空而來戳穿他自欺欺人的拙劣謊言。
怦——怦——怦——
你聽,這是你的心跳聲。
薛聿一邊暗暗嘲笑自己經不住半點兒考驗,一邊又控制不住地想知道此時此刻的梁月彎是不是也和他一樣備受煎熬,於是偏頭看向她,想看看她此時的模樣。
她總該回應他幾分少女青澀的羞赧,哪怕只有一點點。
第二章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你休息好了嗎?”梁月彎揉了揉脖子,“要不你還是直接拽斷吧,反正我平時綁馬尾也看不出來。薛聿?你別就這樣睡著了,我不想落枕。”
幾句話攪散了薛聿腦袋裡的幻想,也好,否則再這樣下去他一定會露出馬腳。
“沒睡著。”他穩住話音,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你坐起來,我再試試。”
他不像剛才那樣話多,手指靈活地撥弄著,終於把她從這尷尬的局面裡解救出來。
“你先用手機聽會兒歌,我去給你找蠟燭。”梁月彎腿有點兒麻,站著緩了緩。
薛聿小時候是真的怕黑,吳嵐還哄過他睡覺。
“手機沒電了。”薛聿悄無聲息地把剛摸到的手機往枕頭下面藏。
“那你用我的,”她沒有懷疑,“但是我的也沒多少電,還是得先找到蠟燭。”
“好。”
梁月彎翻箱倒櫃,好不容易在抽屜裡翻出了一根舊蠟燭,又不知道打火機在哪裡。兩個人從廚房到陽臺,從客廳到臥室,在不到一百平方米的房子裡來來回回轉了十來圈,折騰到很晚才睡。
天氣預報不准,第二天兩個人還沒起床就下雨了。
雨水劈裡啪啦地打在陽臺上,把花盆裡的泥濺得到處都是。薛聿看著外面陰沉沉的烏雲,笑得得意。
這麼大的雨,別說爬山,出門都是問題。
小腿昨晚撞到椅子,一夜過去後皮膚顯出一大塊烏青,薛聿換了條短褲,滿意地打開房門。
梁月彎在廚房煮餃子,擺了兩個碗。
調湯汁的時候梁月彎瞟了一眼站在陽臺上看雨的薛聿,她穿兩件衣服都覺得冷,他竟然穿短褲。
“天氣預報真不靠譜,怎麼說下雨就下雨?”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些週末早起爬山的人這會兒肯定後悔死了,待在家裡多舒服。”
梁月彎沒搭腔,把煮好的餃子盛出來,自己只吃幾個,給薛聿的是一大碗。
速凍餃子味道也就那樣,但薛聿吃得連一滴湯都沒剩。他負責洗碗,外面暴雨傾盆,雷聲轟鳴,梁月彎也不敢催他修電路。
屋裡光線偏暗,梁月彎回房間寫作業。沒過多久,薛聿也敲門進去,還拿著一張卷子,挺像回事。
昨晚睡得太晚,梁月彎被一道數學大題折磨得沒了精神,趴在書桌上有些昏昏欲睡。
半黃半綠的梧桐樹葉被洗得發亮,風吹雨淋落了滿地。
薛聿往她左耳裡塞了只耳機,另外一隻他戴著,裡面是首英文情歌,連窗外嘈雜的雨聲都多了幾分不同的意味。
“你是不是感冒了?”
他偏過頭咳嗽:“可能有點兒,秋冬衣服還在那邊,沒帶過來。”
“等雨停了回去拿吧,下周還會降溫。”梁月彎看他咳得臉都紅了,“家裡有感冒藥,要喝嗎?”
“算了,懶得動。”
他一直在咳嗽,扁桃體發炎容易引起高燒,梁月彎擔心他感冒加重:“我幫你倒水。”
薛聿點了下頭:“好。”
梁月彎出去了幾分鐘,再回來時兩隻手都滿滿的,杯子裡的開水氤氳出熱氣,散在她的眉眼周圍,原本就很精緻的五官顯得更加柔和。
薛聿看著她一步步走近,三五米的距離而已,就已經足夠他想像出以後和她生活在只屬�他們兩個人的家裡的畫面。
“不苦,趁熱喝才管用。”
梁月彎手裡還有一包感冒沖劑,想著過一會兒再讓他喝一杯。
薛聿瞟了一眼就笑了:“怎麼是小孩喝的?”
梁月彎有一個小外甥女,吳嵐暑假的時候幫忙帶過半個月,這些藥是她們從市區搬過來之前剩下的。
“你不是小孩啊?”
“哎!”薛聿眼裡的笑更明顯,“梁月彎,你今天很囂張。”
梁月彎的生日在3月,他是同年11月出生的。
說起來,他的生日快到了。
“今年有什麼想要的生日禮物嗎?”
她去年送的是手機殼,前年是個籃球。生日其實每年都記得,但高中不在同一所學校之後,她都是讓別人把禮物給他帶去,可能早幾天,也可能晚幾天,但一定不會忘。
薛聿也和她一樣趴在書桌上,下巴放在手臂上:“我要什麼,你都能給?”
“嗯,只要我有的,都可以。”
他想了想:“送我個月亮吧。”
梁月彎啞然失笑。
薛光雄現在生意做得大,薛聿自然什麼都不缺。
梁月彎還剩一張上周考試的數學試卷,那點兒成績在薛聿面前根本拿不出手,她想著等他出去了再寫,可他待了大半天都沒有要回自己房間的意思,於是躺到緊挨書桌上的床上準備午睡。
兩個人從小就認識,雖然中間空了三年,但薛聿已經在這裡住了好多天,過了最初的陌生感,待在一起即使不說話各做各的事也不會覺得尷尬。
薛聿拉上窗簾,屋裡的光線暗了很多。
他拿出夾在習題冊裡的那張數學卷子,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在她做錯的題目旁邊用鉛筆一步步寫清楚解題思路,圈出容易錯的地方之後,重新放回原來的位置。
耳機裡的音樂讓人犯困,梁月彎縮在被褥裡,睡眼蒙矓,半夢半醒間,感覺到床好像在輕輕晃動,但她困極了,什麼都不想理。
隱約似乎聽到薛聿在問她想考哪所大學,梁月彎恍惚地想,她成績普通,也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地方,大概率是要留在本市了,可她又不甘心。她想去看看梁紹甫口中那座寸土寸金的城市到底有多好,好到他捨不得回來,在那裡又有了一個家。
薛聿小心地掀開被子,少女的睫毛顫巍巍地動了動,她像是要醒了,他停下動作,等她睡熟了才躺上床,慢慢挪動身體,調整姿勢。
他又聞到了那股好聞的桂花香,很像小時候在幼兒園吃的一種糖。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段時間媽媽病得很重,薛光雄到處求人借錢,最後連房子都賣了,因為沒交學費,他不能去上學,大部分時間待在醫院裡。
那時候,一天可真長啊,他睡了醒,醒了睡,默背了乘法表很多遍,天都還沒有亮。
隔壁病床的老奶奶走了,又住進來一個阿姨,比媽媽還年輕,沒過多久也走了。阿姨來的時候還能說話,走的時候被一張白布蓋著抬出去的,來接她的人都在哭,他又覺得時間很快,快到什麼都抓不住。
他記住的,除了消毒水的味道之外,就只有每週五梁月彎從幼兒園帶給他的那顆桂花糖。
梁月彎翻了個身,衣服領口歪了,肩膀露在外面。薛聿忍住咳嗽,重新躺好時,她卻睜開了眼睛,瞳孔裡霧濛濛地映出他的影子。
薛聿怔了幾秒,抬起手,掌心覆在她的眼睛上。
“梁月彎。”
“嗯?”
耳機裡的歌換了一首又一首,雨聲也溫柔了許多。
“你睡著了嗎?”其實他想問的不是這一句。
她呼吸淺淺,沒有任何回應,薛聿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聽清。
但這個午覺她睡了很久很久,他也是,醒來時已經是傍晚,窗外雨水滴滴答答,房間裡昏暗安靜,被壓在下面的耳機硌得他背疼。
外面傳來開門聲——吳嵐忙完工作提前回家,發現家裡沒電,在客廳打電話準備找人來修。
梁月彎這才算完全清醒,和薛聿四目相對,眼裡映著彼此睡眼惺忪的模樣。
頭髮被他壓住了,她先下手,對他又推又踢,壓著嗓子讓他快點兒從床上下去。
薛聿忍著笑,在吳嵐敲門前一秒拽著她一起滾到了床下。
“月彎?”吳嵐推開房門。
書桌上有幾本書,厚厚一摞習題冊攤開著,床上的被子也很亂,像是主人匆匆忙忙出門的樣子,吳嵐自言自語道:“都不在家啊,奇怪,這兩個孩子去哪兒了?手機也打不通,是不是出去吃飯了?”
房門沒有關上,半掩著,兩個人能清晰地聽到吳嵐打電話問對方多久能到。
梁月彎摔下床的時候整個人壓在薛聿身上,想說話卻被他捂住嘴,想爬起來,他就用一隻手牢牢地鎖住她。
本來什麼都沒有發生,現在兩個人做賊心虛地藏在床下反而讓她有嘴說不清。
吳嵐在外面走來走去,忽遠忽近的腳步聲讓梁月彎莫名緊張,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放慢。
然而薛聿沒有半點兒自覺,梁月彎不敢動,用眼神警告他別太過分。
他絲毫不在意。潮濕的空氣無聲無息地發酵,又被一張網收攏,仿佛再多一分鐘氧氣就會被耗光。
砰的一聲,大門被關上。
吳嵐暫時出去了。
“薛聿!”梁月彎幾乎就要一躍而起從這詭異的氣氛中逃離,可身體剛撐起一點兒就被薛聿的手臂壓著後腰重新倒下去,臉砸在他的胸口。
“你對我又掐又踢,裡裡外外摸了個遍,我都沒生氣。”他的聲音裡明顯帶著笑意。
梁月彎瞬間面紅耳赤:他的臉皮怎麼這麼厚?
“我又不是故意的。別鬧了薛聿,我媽一會兒就回來了。”
“也是。”薛聿當著梁月彎的面回房間找到自己的手機,開機後給吳嵐回電話。
昨天晚上他明明說手機沒電了。
“吳阿姨,您提前回來了?不好意思,我剛才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關機鍵,沒接到您的電話。
“月彎啊,對,她跟我在一起。這兩天下雨降溫,我沒有帶厚衣服,她陪我回家拿幾件。
“我們剛坐上公交車,這段路堵車嚴重,估計回去得晚。
“好,我和月彎晚飯在外面吃。”
他解釋得自然,電話那端的吳嵐深信不疑。梁月彎還在愣神,他已經拿好了傘。
“披件外套,我在門口等你。”
“哦。”梁月彎跟著出門,下樓才反應過來。
她為什麼要聽他的?
吳嵐提著打包好的飯菜朝這邊過來,跟賣烤串的老闆打了聲招呼,薛聿聽到聲音,把梁月彎拉進了旁邊的保安室。
保安室裡沒人,梁月彎看見吳嵐,就忍住了到嘴邊的話。
空間小,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梁月彎低著頭,余光不自然地往旁邊瞟。
薛聿感冒咳嗽,吳嵐正好走到保安室外,梁月彎想都沒想直接捂住了他的嘴。薛聿忍得脖子通紅,頭低下來,臉埋在她的肩窩裡悶悶地輕咳了一聲。
聲音不大,被雨聲遮蓋,吳嵐沒注意,只是收傘的時候往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梁月彎後背貼著牆,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少年的短髮掃過脖頸,有些癢,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手是什麼時候攥住他的衣擺的。
薛聿沒動,額頭輕壓在她的肩上,等吳嵐上樓了才站直身體。
“吃了藥怎麼還更嚴重了?”梁月彎看他耳朵都是紅的,嘀咕道。
薛聿撐開雨傘:“因為你睡覺搶被子。”
他如果不提,梁月彎也不會說:“那你為什麼睡我的床?”
地上厚厚一層落葉,踩著沙沙作響,薛聿看著前面的路隨口應付:“我也困,懶得動,後來想回房間睡的,但你不讓我走,我一動你就發脾氣,還罵我。”
梁月彎:“……”
薛聿家在城區,要換乘兩路公交車才能到。
雨天車上擁擠,梁月彎的腳被踩了好幾次,薛聿遠遠地看著,趁到站時乘客上下車的空當擠到她身邊。
他也不說什麼,只是用身體隔開了梁月彎身邊的人。
出門前他只拿了一把傘,梁月彎在路上沒怎麼注意,這會兒才發現他的肩膀濕了一大片。
“在這站下吧。”
她好幾年沒去他家,薛聿以為她記錯了:“還有一站。”
“我們先去藥店買藥,買完走過去,反正也沒多遠。”她頓了兩秒,“如果晚上發燒了,會影響你學習。”
薛聿聽出“學習”這兩個字是故意學他說話的語氣,就忍不住笑了:“家裡不是還有感冒沖劑嗎?”
“小孩喝的,對你沒用。”
他看向窗外,聲音低,慢悠悠地說:“哦,我很大嗎?”
公交車到站,梁月彎下車,薛聿幾步追上去。
路邊有家藥店還沒關門,只有一位店員,在接電話。梁月彎就先自己看,順著藥架找感冒藥,薛聿跟在後面,過了一會兒店員接完電話才過去。
兩個人沒穿校服,互相也不說話,神情明顯有些彆扭,左看看,右看看,在一排藥架前來回徘徊。店員見多了類似的情況,就直接繞到另一邊拿了一盒藥,想想又拿了一瓶維生素C,畢竟兩個人年紀小。
“配合著維C吃,多喝點兒熱水。”
梁月彎看了看那盒藥,又看了看薛聿。
薛聿沉默了幾秒,面無表情地道:“我們買感冒藥。”
“對不起,”店員連忙道歉,“不好意思,感冒藥在這邊,您看需要哪一種?”
這棟別墅是薛光雄買給父母的,但老人不習慣住城裡,所以一直沒搬,他常年在外,薛聿也很少回來,家裡沒人住,顯得很空蕩。
薛聿上樓拿衣服,梁月彎在樓下客廳等他。花盆裡的橘子樹死了,只剩枯枝,她以前還在樹上摘過一個嘗味道,特別酸。
雨小了些,她從陽臺望出去,一條渾身濕淋淋的狗蹲在花壇邊。
薛聿隨便拿了兩件外套往包裡一塞,下樓後在客廳沒看到梁月彎。
出門沒走多遠,他停住腳步,目光漠然地注視著前方。
梁月彎正站在另一個男生的傘下,旁邊蹲著一條瑟瑟發抖的狗。
那個男生是曾經讓一中所有老師驕傲的學生——付西也。
兩所學校合併之後,他依然優秀得出類拔萃。這世上不缺聰明人,但站在金字塔尖的,少之又少。
從小到大,父母對他的要求是只能考第一名,身邊的親戚、同學、老師也都覺得他永遠不會出錯,或者說,不應該出錯。他就應該是最好的那個,當然,他也確實做到了。
現在的他還不懂,青春年少時,輸贏和遺憾相比,其實根本不值一提。
“沒帶傘嗎?”付西也每週固定時間去健身房和圖書館,在家附近遇到梁月彎也有些意外,“我的給你用,你不用急著還,想起來的時候帶去學校就行了。”
他身上有種冷冷的距離感,五官輪廓雖然不顯淩厲,但因為他不常笑,很多人覺得他冷漠又沒有人情味。
這是梁月彎和他同班的第三年,但其實他們也沒有多熟。
“謝謝,我和朋友一起過來拿東西,他有傘。”梁月彎低頭看著腳尖的泥漬。
她後悔出門時沒有穿一雙耐髒的鞋,或者剛才應該用紙擦一擦——付西也有潔癖,而且很嚴重。
在梁月彎因為自己那雙被踩了泥印的鞋手足無措時,付西也也沉默了。目光從她的頭頂越過,不遠處的薛聿單肩掛著背包,兩個人的視線撞上,薛聿眼中傳遞出的敵意並不陌生——那次他給梁月彎講題,薛聿去找她借筆的時候,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你的朋友,就是他?”
梁月彎愣了幾秒,茫然回頭。
細雨飄散,一層霧氣中,薛聿站在路燈旁,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模糊不清。
“梁月彎,”付西也收回視線,目光聚焦在她的臉上,語調並沒有絲毫起伏,“這一年時間很快的,一眨眼就過去了。我知道班裡不止一個同學的心思不在學習上,絕大部分是因為高三生活乏味枯燥太難熬而尋找刺激,班主任沒有明說,不是不知道,而是顧及她們的情緒。
“梁月彎,你和她們不一樣。
“很快就要月考了,還是全省聯考,你應該明白現階段最重要的是什麼,我希望你不要被別人影響。”
他的意思很直白,直白得讓梁月彎有些難堪。
換一個人,隨便是誰,用同樣的語氣說同樣的話,她也不會真的往心裡去,最多只是有點兒生氣而已。
可……偏偏是付西也。
還是那兩路公交車,反方向再坐一次,梁月彎一路上都心不在焉,薛聿也反常地過於沉默,她旁邊明明有一個空座位,他也站著。
吳嵐出差回來又累又困,等他們到家就去睡了,沒多問,也沒發現兩個人之間氣氛古怪。
梁月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薛聿是在生氣,腦子裡一會兒是付西也失望的眼神,一會兒是薛聿冷冰冰的背影,她最後也沒分清失眠的源頭到底是誰。
薛聿對所有的微信好友基本設置了免打擾狀態,就連薛光雄也一樣,就只有梁月彎是正常的,他甚至給她設置了置頂,一打開微信界面就能看到她的頭像。
可他等到淩晨兩點都沒有一條消息,她更沒有來敲他的房間的門。
於是薛聿開始反思他是不是表現得還不夠明顯,所以第二天出門前梁月彎叫他,他沒有理,直接關了門,晚上回去也避開她在客廳、陽臺活動的時間去洗漱。有兩次在學校遇到,他也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經過,就像是根本不認識。
“吵架了?”聞淼的目標雖然是閆齊,但這並不妨礙她饞薛聿,“反正你們住一棟樓,你找個機會堵住他,有誤會就解釋,哪裡做得不對就道歉,總這樣僵著多傷感情啊。你看人家都瘦了。嘖嘖……真是好腿,好腰!”
薛聿頭都不回,梁月彎也轉身往反方向走。
聞淼樂了:“還說不熟呢,不熟你們吵什麼架?”
“沒吵架,是他莫名其妙。”梁月彎腳步不停,越走越快,“本來就不熟。”
晚自習,聞淼請假了,班主任在上課之前講完幾件事就回了辦公室。
付西也當了三年班長,雖然平時沉默寡言,但只要他在,班裡自習的秩序就不會差。
梁月彎拿出一周前的數學卷子。明天老師要講,她得先把錯題看一遍。
看第一眼她還以為這張卷子不是她的,但寫著她的名字,翻到另一面也一樣——每道錯題旁邊都用鉛筆寫瞭解題思路,只是沒有答案。
這是薛聿的字。
他什麼時候寫的?
梁月彎看著試卷上整齊的字跡,回想起這幾天和薛聿之間的彆扭,胸口仿佛堵了一團泡了水的棉花——她因為付西也說的那些話感到羞憤,卻把氣撒在了薛聿身上。
這件事好像是她不對。
那就……等他生日那天,自己好好道個歉吧。梁月彎這樣想著,沒注意到秦悅偷偷換到了聞淼的座位上,回過神的時候嚇了一跳。
“班長,我跟月彎說幾句話,就兩分鐘。”秦悅對付西也說完後把頭扭回來,趁沒人注意,從校服袖子裡抽出一個信封,“月彎,幫我個忙。”
“什麼忙啊?”
“幫我把這封信交給薛聿,”秦悅小聲叮囑,“私下給啊,別讓其他人知道了。”
梁月彎短暫地愣神,看著秦悅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了是什麼意思,把那封信重新還給秦悅:“秦悅,對不起,我不能幫你。”
秦悅沒想到梁月彎會拒絕,而且還拒絕得這麼乾脆——梁月彎性格好,是她在高三新班級交的第一個新朋友。
“我和薛聿不熟,你還是自己交給他比較好。”
“不熟嗎?可是上次他還來找你借筆了。好吧,就算不熟,那也是認識的啊,”秦悅拜託她,“月彎,你就幫我這一次……”
“秦悅,大家都在自習,”後座上的付西也敲了下桌子,“你可以不學習,但請不要影響別人。”
秦悅看了梁月彎一眼,把信封塞進兜裡,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故意把椅子弄出很刺耳的聲音。
梁月彎脊背挺得筆直,從付西也的視角,他能看到她在用橡皮擦卷子上的字,擦到一半好像又後悔了。
梁月彎也知道秦悅肯定會生氣,平時下晚自習兩個人都一起下樓,今天秦悅沒有等她,挽著別人先走了。這樣的事她在初中三年就遇到過不止一次,那時候她和薛聿是同桌,上個體育課都會有其他班的女生找上她。
付西也不住校,也要去坐公交車回家。剛下課外面人多擁擠,他都會在教室等十分鐘。
“把不會的題圈出來,明天早上我給你講。”
“謝謝,不用了,”梁月彎收拾好書包,起身往外走,是自尊心在作祟,也有賭氣的成分,“我沒那麼差,可以自己做。”
她從身邊經過時,付西也想說什麼,只猶豫了幾秒鐘,她就已經走遠了。
吳嵐想下個月休年假,所以最近就要把手頭的工作結束。她沒把薛聿當外人,平時怎麼對梁月彎的,就怎麼對他,只是偶爾沒那麼忙的時候會陪著寫寫作業,平時都很隨意。
梁月彎和薛聿互相僵著,誰都不肯先示好,就算同住在一個家裡,只要有一方想避開,兩個人就真的有可能幾天都碰不到面。
有一天晚上,梁月彎喝了太多水,去洗手間的時候薛聿剛好從房間裡出來,四目相對,誰都沒有主動開口。梁月彎聽著他低低的咳嗽聲,想起那張數學卷子,覺得自己不應該生他的氣,可再想想因為他,秦悅到現在還沒跟她說話,又覺得心煩。
學校大掃除,每個班都分了固定的區域,梁月彎組男生多,她先弄完後就準備去幫秦悅,對方沒理她,別開臉跟另一個女生說說笑笑。
“還沒和好啊?”聞淼湊過去,“晚上還能不能去逛夜市了?”
三個人上周就約好了,結果友誼出現裂痕,聞淼夾在中間倒也不尷尬。她認識梁月彎更久,當然和梁月彎關係更好。
“送封信而已,又不一定真的會有後續,反正你和薛聿是鄰居,遇到的時候順手遞給他就行了,收不收、看不看、怎麼處理都是他的事,多簡單?”
梁月彎不想多解釋,依然是那句:“我和薛聿不熟,幫不了。”
這話剛好落在她身後幾步遠處的薛聿的耳朵裡。
不熟?
這段時間,梁月彎一共就沒跟他說過幾句話,他還不如小區門口賣烤串的那個阿姨——梁月彎每天放學都會跟她打招呼,見著他卻當沒看見似的。
不行。
雖然他有足夠的耐心,但按照她的性格,如果再這樣下去,兩個人又會回到剛開學時的狀態。
“梁月彎,”薛聿站在樹下叫她,周圍很多同學,他問得自然而然,“幫我帶外套了嗎?”
衣服——是很私人的東西。
聞淼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來轉去,眼裡的笑意相當耐人尋味。
10月底溫差大,早、晚涼,中午太陽曬久了又有點兒熱。吳嵐早起看到薛聿出門的時候只穿了件T恤,中午上班就順路把車開到學校,帶了件外套讓梁月彎拿給他。
不只是今天,從第一次在學校裡遇到開始,梁月彎從頭到腳都在和薛聿撇清關係,“沒有”兩個字已經到嘴邊了,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小時候,薛光雄沒空管他,他飽一頓餓一頓,導致身體一直不太好,總生病,換季很容易感冒發燒。
梁月彎能感覺到秦悅投過來的視線,薛聿卻絲毫“沒有眼力見”,又問了一遍。她只能硬著頭皮回答:“帶了,在教室,你現在要嗎?”
薛聿咳了兩聲:“嗯,有點兒冷。”
“那我拿給你。”
她從另一側的樓梯上樓,薛聿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剛拖完一遍的地面還很濕,她一隻手搭在樓梯扶手上,另一隻手壓著被風吹起的校服裙擺。薛聿抬頭就能看到她高高綁起的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窗戶都開著,空氣裡有一股清冷乾淨的味道。
外套在書包裡放了大半天,皺巴巴的,梁月彎遞出去,薛聿接住,拎著抖了抖,隨便往肩上一扔。
“我的作業呢?”
她昨晚熬夜複習,早上晚起了半個小時,比他晚出門。
梁月彎想著秦悅現在肯定更生氣了,覺得自己是故意的,回想起初中三年有多少次因為薛聿和朋友鬧僵,就更不想跟他多說話。
“沒帶。”
“我給你發了消息。”
她偏過頭,餘光往黑板上瞟:“我早上急著趕公交車,沒看手機。”
薛聿側靠著走廊外面的欄杆站著,從他的視角,能看到梁月彎背在身後的手,手指捏著衣角,微微蜷起。
她根本不會撒謊。
“沒帶就算了。”他像是不怎麼在意她的冷淡和有意的疏遠,站直身體後把保溫杯放在窗臺上,“別喝涼水,喝這個。”
他走遠好一會兒,梁月彎才反應過來。
兩個人住在一起,共用一個衛生間,有些事再小心也避免不了。
還有一節課,同學們打掃完,陸陸續續地上樓,梁月彎不知怎麼的有些心虛,在聞淼回到座位上之前藏起了保溫杯。
聞淼以為她著涼發燒了:“月彎,你的臉好紅。”
“啊?有嗎?”梁月彎摸了摸自己的臉,都可以煮雞蛋了,“我剛才喝了一大杯熱水,喝太急了。”
“沒發燒就好,肚子疼吧?”
“一點點。”
“還有水嗎?我今天忘記帶杯子了,剛才也沒去買,能不能給我喝一口?”
梁月彎將手伸進書包裡摸到保溫杯,動作頓了幾秒,換了個方向,拿起自己平時用的杯子遞給聞淼:“你喝吧。”
“怎麼還是滿的,重新去接了一杯嗎?哎?你那個保溫杯……”聞淼搖著頭斟酌措辭,“之前都沒看你用過。”
“新買的。”
聞淼說:“怎麼挑了個黑色的?好醜,明天我陪你去買新的。”
梁月彎含糊地點了下頭。
上課鈴聲響起,老師走進教室。
“把習題冊拿出來,沒做完的、沒帶的、丟了的、忘記做的,都自覺一點兒給我去外面站著。”
理科一班的化學老師是副校長,出了名的嚴厲,全年級的尖子生都在這個班,但其中也有愛玩的學生。
“行啊,你們幾個都還不知道已經讀高三了是吧?!別以為一次考試成績還看得過去,被分到一班,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我告訴你們,後面的同學隨時會追上來,你們當中不努力的人也遲早會掉出一班。離高考還有多少天,你們都算過嗎?幾個月的時間一晃眼就過去了!這世上可沒有後悔藥給你們吃!”老師點了點課代表的桌子,“把名字記下來。”
課代表拿筆拿紙時,眼前的光線忽然一暗,是薛聿站起身擋住了太陽。他愣愣地看著薛聿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沒有絲毫同情心,甚至有點兒想扒開薛聿的腦袋看看裡面的構造:這個人是不是有毛病?他提醒自己讓老師檢查作業,結果他沒帶。他這是自己挖坑埋自己?
半根粉筆從窗戶被扔出去,砸中薛聿的後腦勺。
“薛聿!你嫌外面地方不夠大是吧,要不要我拿個喇叭過來給你用?
“再說話就去操場上站著!”
有幾個班提前下課了,樓道間鬧哄哄的。
梁月彎生理期不太舒服,等下課鈴聲響了才從桌子裡拿出那個黑色保溫杯,裡面是薑茶,剛打開蓋子,生薑的味道一下子就撲了過來。
“月彎,快來看!”聞淼在外面興奮地朝她招手。
梁月彎不明所以,見外面趴在走廊欄杆上的同學們都在往樓下看,便走出去,順著聞淼的視線望下去,看到了薛聿。
夕陽落在操場邊,他半個身子都被陽光罩著,從身邊經過的學生都走遠了還頻頻回頭看他——高三了還被罰站,還是理科一班的學生。
“聽他們班的同學說,是因為沒寫作業,正好撞槍口上了。”聞淼就喜歡看熱鬧,“他考第一,不會是靠作弊吧?”
“不是,”梁月彎下意識地反駁,“他不可能作弊。”
聞淼看著她笑:“哇,這麼瞭解啊?”
梁月彎錯開目光,低聲解釋:“他就是腦子聰明,以前那些同學都知道的。”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更何況還是她害薛聿被罰站丟臉,心裡那點兒愧疚感讓她坐立難安,她幾次往樓下看,才終於等到操場上的人少了些。
余光捕捉到從教學樓出口跑過來的那抹身影,薛聿把球投進籃框,掀起T恤擦了擦汗。
他打完一場球,剛好錯開吃飯的高峰期。
梁月彎就在球場旁邊站著,等薛聿和朋友說完話後朝他走過去。
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站了好一會兒,梁月彎心裡有愧底氣不足,先邁出那一步,把保溫杯裡的熱水倒到蓋子裡,和習題冊一起遞給薛聿。
“薛聿,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最後一節是化學課,習題冊……我……我其實給你帶了。”
薛聿的目光落在杯蓋邊緣那一滴水漬上,喉結吞咽的動作很明顯。
她喝過的。
“沒事,”他撿起地上的籃球,轉身往外走,“反正咱倆也不熟。”
梁月彎小跑著追上去:“你不跟他們一起去吃飯嗎?”
他的腳步放慢了些:“嗯。”
“我也還沒吃,要不……?”
她這話明顯是求和的意思。
薛聿這四十五分鐘自然不能白站,可下一秒又聽到她說:“我幫你帶飯,你回教室等我吧,我儘量快一點兒。”
她不是和他一起去,而是幫他帶。薛聿望著操場邊那棵梧桐樹歎氣。
自己白站了。
吳嵐漸漸留意到兩個孩子之間彆扭的氣氛:“小薛最近怎麼了?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
梁月彎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句:“可能吧。”
“不應該啊,他成績那麼穩定。”吳嵐也知道自己最近太忙,大意了,“下周又要降溫,你們倆也該添幾件衣服了。月彎,你去叫小薛,我們出去逛逛。”
梁月彎不想出門,也不想熱臉去貼冷屁股:“上個月買的外套我還沒穿呢。”
“那件有點兒薄,今年冬天會特別冷,得提前準備羽絨服。正好,小薛也馬上要過生日了。”吳嵐催促著,“快去,媽發了獎金,咱們晚飯在外面吃,吃大餐。”
吳嵐已經開始化妝了,梁月彎只好回屋換衣服。她今天沒有把頭髮綁起來,柔軟的長髮披在肩後,她拿好鑰匙就去敲薛聿的房間門。
他還在打哈欠頭頂豎著幾根呆毛。
“你在睡覺?”
“躺了一會兒,沒睡著。”薛聿站在門口,“有事嗎?”
吳嵐從臥室出來:“小薛,晚上再睡。”
“好。”薛聿在吳嵐面前一向聽話,利索地去洗漱換衣服。
三個人開車去商場。吳嵐拿駕照的時間早,只是她平時不常開而已,一通電話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坐在後面的兩個人都沒說話,薛聿腿長,車拐彎的時候總會碰到梁月彎。起初她還會往旁邊挪一點兒位置,後來就懶得動了。
肩上忽然一沉,梁月彎回過神,是薛聿睡著了,頭靠了過來。
一個急刹車,兩個人的身體被甩到另一邊,薛聿的腦袋差點兒撞上車門。他是有點兒起床氣的,梁月彎看他實在困得厲害,眼睛都睜不開,就又把他拽過來,讓他靠著自己。
吳嵐從後視鏡看見,就把音樂關掉了。
外面的雜音被隔絕,車裡安靜,薛聿甚至能聽到兩個人衣服布料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
商場人多,薛聿穿衣服也就那幾個牌子,吳嵐挑了又挑,選好幾件滿意的讓薛聿先試穿。
他在車上睡了半個多小時,心情明顯好了很多。梁月彎撇撇嘴跟在後面,時不時揉一下肩膀,無意間注意到櫥窗裡的一盞小夜燈,多看了幾眼。
那盞夜燈,是月亮形狀的。
“送我個月亮吧。”
吳嵐在挑鞋,薛聿幫她提著包,回頭就看到梁月彎蹲在地上,不知道是在往購物袋裡塞什麼東西,還是在裡面找什麼。
“找什麼?”
梁月彎嚇了一跳,把東西胡亂塞進購物袋後連忙站起身:“我……我渴了,想喝水,結果出門忘記帶了。算了,吃飯的時候再喝。”
吳嵐一會兒還要買護膚品,五樓才是餐飲區,薛聿問她:“奶茶可以嗎?”
“可以,但是要少糖。”
“一起去買。”
“哦。”梁月彎和薛聿一起乘電梯上樓,奶茶店排隊的人很多,大家都在等。
薛聿問她喝什麼,餘光注意到她在揉胳膊:“肩膀疼?”
“沒有啊。”梁月彎笑了笑,“暖氣好熱,頭髮這樣披著不舒服,我想紮起來,可忘記帶頭繩了。”
薛聿當然也不會有頭繩這種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抽出衛衣帽子裡的抽繩,準備遞給梁月彎的時候,卻突然被她推了一把。
梁月彎遠遠地看見秦悅正往這個方向走。
“怎麼了?”
“噓——”梁月彎把旁邊的人行立牌搬過來擋住他,“你先別出來!”
薛聿:“……”
女孩子的矛盾,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從梁月彎拒絕幫秦悅遞信那天開始,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始終有些微妙,梁月彎幾次主動示好,秦悅的態度都不冷不熱的,而且最近一次英語考試,梁月彎被表揚,秦悅卻是被批評的那一個。
梁月彎主動打招呼:“秦悅,好巧,你也來喝這家奶茶啊?”
秦悅看著長長的隊伍:“這麼多人。”
“週末嘛,可能要多等一會兒。我媽帶我來買羽絨服,你呢?”
“跟我爸媽看電影,他們還在吃飯。”
店員叫單:“92號顧客,您的奶茶好了。”
梁月彎看單號,是她和薛聿的奶茶做好了,兩杯都是新品。
秦悅還在猶豫要不要去排隊,梁月彎想了想,拿出一杯給她:“桃子味的,應該還不錯。”
秦悅就是想喝這一款,但又不好意思:“你不是給你媽媽買的嗎?”
“她不愛喝這些,我買兩杯,是想都嘗嘗。這一杯好多,我肯定喝不完,好喝的話我下次再來。”
“好吧,謝謝啦。”
梁月彎看著秦悅走遠,心裡想著:這樣,她們應該算是和好了吧?
也不知道秦悅有沒有把信給薛聿,他……收了嗎?
薛聿!
梁月彎一驚,這才想起來薛聿還在人形立牌後面,連忙跑過去。
“那杯給我同學了,我們再買一杯。”
她的心情明顯比下午好多了,但薛聿的臉色有些難看:一個普通同學而已,只是在商場遇到,她還要讓他藏起來,他難道見不得人?
“現在人太多,重新點還要等很久,你先喝吧,我不是特別渴。”
梁月彎小跑幾步,兩個人並排往前走:“我給你留一半,有兩根吸管。”
一盆冷水悶頭潑下來,轉眼間她又喂給他一顆糖,薛聿很想硬氣地說“不用了”,但顯然身體比嘴誠實,百香果有點兒酸,他卻嘗到了絲絲甜味,忽然就不生氣了。
自己真沒出息。
梁月彎用他的衛衣帽子的那根抽繩簡單地把頭髮攏起來,抬頭就看到他咬著她喝過的吸管喝剩下的果汁:“剛才給你的吸管呢?”
薛聿一臉無辜茫然的樣子:“那是吸管?我不知道,當垃圾扔了。”
梁月彎:“……”
第三章 日記本和海綿寶寶
從11月開始,高三年級每個月的月末都有一次全市大考。
班主任習慣按成績排座位,男女生分開,梁月彎的全校排名和付西也相差甚遠,只是在班裡的座位剛好在他後面,聞淼則毫無意外地去了最後一排。
不知道是誰在窗戶外面綁了個紙風車,風車被冷風吹得呼呼地轉。
落日的餘暉還未退,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天邊卻亮得奪目,像是潑灑在灰色畫紙上的紅色顏料沾水後向四周暈染開。
突然停電,寂靜沉悶的教學樓湧出一陣陣喧鬧聲,仿佛是將黑色幕布撕破了一個口子,很多同學圍在窗戶旁邊往外看,吵啊,鬧啊,笑啊。
只有梁月彎安安靜靜地趴在課桌上,付西也回頭就對上她還沒來得及移開的目光。
學校有發電機,斷電時間不會太久,晚自習肯定還是要繼續上。
“班長,我想出去一下,就一會兒。”
老師不在,付西也負責班裡同學的紀律:“天已經黑了,外面路燈都沒電,快點兒回來。”
梁月彎點頭說“好”,拿上書包裡的東西,悄悄從後門出去。
付西也看到了,那是個紙盒子。她一向循規蹈矩,是要去哪裡呢?
過了一會兒,班主任來了,讓付西也去辦公室把筆記本電腦拿到教室,在來電之前給大家放英語聽力。辦公室在八樓,走廊裡有應急燈,不至於看不清路,付西也拐過走廊,看到什麼後突然停下腳步。
一班教室後門站著兩個人:梁月彎和薛聿。
亮著光的小夜燈被遞到薛聿面前,他低著頭,看到燈光照得她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給我的?”
“嗯。”梁月彎低低地應了一聲。上次她害他被罰站,想起被他刻意強調的“不熟”兩個字,心裡總有那麼點兒愧疚,反正是要給他的,早一天還是晚一天也沒什麼區別。
“雖然小,但是有點兒光,就不會那麼黑。”
薛聿別開眼,把小夜燈塞進外套口袋:“我一個男的,如果被人知道竟然怕黑,多丟臉?”
梁月彎想笑,勉強忍住了。
他們班比較安靜,兩個人說話聲音大一點兒都可能被裡面的人聽見。
“我要回教室了。”
“這麼快就走?”薛聿下意識地抓住她的手腕,“什麼都看不清,回去了也沒辦法學習。”
他掌心潮濕的熱意隔著校服傳到皮膚上,梁月彎不太自然地掙脫,將那只手背到身後:“那我也不能一直在這裡待著啊……”
她話音未落,走廊那邊就傳來一陣咳嗽聲,緊接著就是年級主任站在體育班教室門口訓話的吼聲,感覺整層樓都在震動。老師手裡還拿著一盞應急燈,燈光隨著他手臂揮動的動作四處亂掃,在黑夜裡很刺眼。
“噓。”少年溫熱的呼吸從她的耳邊拂過。
手腕一緊,身體被帶著往前,肢體先於思想,她在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跟著薛聿從另一側的樓梯下樓了。
微涼的風裡混著一股花香,梁月彎不知道是什麼花,只覺得很好聞。
她還在慢慢適應高三緊張壓抑的學習氛圍,梁紹甫會定期打電話回來問她的成績——不是特別差,也不是很拔尖,他很少說嚴厲的話,但歎氣聲裡的失望就已經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了。
有時候就連聞淼都會開玩笑問她,女兒都像爸爸,她怎麼沒有遺傳到梁紹甫的智商?
可她就是沒有,不高不低,普普通通,丟在人群裡一下子就會被淹沒。
她被牽著從教學樓裡跑出去,順著岔路口一路拐進了小花園,做不完的試卷和厚厚的習題冊通通被甩在身後,她有種從牢籠裡飛出來的感覺。
有那麼一瞬間,她叛逆地想,跟著風走,再久一點兒吧。
薛聿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喚了幾聲之後,草叢裡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梁月彎躲到他身後,不自覺地攥緊他外套的衣擺。
“別怕,是條狗,不咬人。”
梁月彎蹲下去,借著小夜燈的光看清那條狗——他一隻手就能整只托住。
“好小。”
薛聿拿出一根火腿腸,從中間擰斷,一人半根,梁月彎喂得慢。小狗吃完最後一塊還一直舔她的手心。
學校裡一直有流浪狗和流浪貓,保安總是會把它們趕出去。
梁月彎聽著薛聿說他是怎麼發現這條小狗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他的眉目間。那些女生……包括秦悅,可能不僅僅是喜歡他這張臉。
他們這算是和解了……吧?
“薛聿,你還生氣嗎?”
薛聿一聽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偏過頭沒說話。
“我都陪你來喂狗了……”她有些急,可越說越沒有底氣,明明更開心的人是她,哪怕只是短暫地從沉悶的學習中逃離,來電之後依然要回到那間教室裡,但至少這幾分鐘裡她是開心的。
“薛聿,你別生氣了,我以後不跟別人說‘我們不熟’了,行嗎?”
她和小狗蹲在一起,看著他的眼神可憐巴巴的。薛聿咳了兩聲,故作大度地說:“明天下晚自習等我一起回家。”
“不行,我跟淼淼約好了。”
“梁月彎,你的道歉一點兒誠意都沒有。”薛聿板著臉,“過去半個月了,學校還有人在笑話我,是因為誰?”
“好吧,我等你。”
週五不上晚自習,梁月彎打掃完衛生,走出教室才發現又下雨了。
梁紹甫今天回來。他上次回來是三個月前,對他來說,這可能更像是在按時完成一項任務,時間到了,就得抽空完成。
梁月彎不用想都能猜出到家後樑紹甫會問些什麼,無非就是那幾句話。吳嵐性子溫柔,很少和人發生口角,梁月彎雖然不是拔尖的優等生,但成績也在中上游,梁紹甫不用花太多精力操心家裡的事。
梁月彎並不想太早回家,在教學樓旁邊的光榮榜前多待了一會兒。
所有在榜上的同學都貼著入學時採集信息統一拍的照片,一樣的校服,髮型也差別不大,唯獨薛聿那一欄是空白的。
理科第一:薛聿。
教學樓入口有監控,叛逆心隱隱作祟,梁月彎忽然想看看梁紹甫接到學校老師的電話,說他女兒違反校規校紀時會是什麼反應。
這樣想著,她就真的拿出一支筆,在光榮榜上薛聿那一欄空白的地方塗塗畫畫。
她學過兩年素描,基本功還在。
可越畫她心裡越不是滋味,他不知道哪根筋有問題,莫名其妙地生氣就算了,還生那麼久的氣,讓她這段時間心裡總有些怪怪的。
說好了晚上他們一起回家,他怎麼還沒下樓?
秦悅這兩天心情特別好,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收了秦悅的信。
薛聿靜靜地看著梁月彎用黑色寫字筆將人像輪廓勾勒出來之後,給他加了副眼鏡,又在嘴角點了顆痣,故意把他畫醜。
路燈光線柔和,映得她眉眼間的小表情格外生動。
薛聿心裡堵了好長時間的那團棉花突然就消散了。
梁月彎又添了兩筆才滿意——攝像頭肯定拍到了整個過程。她轉身時猝不及防撞到一個人,嚇了一跳,看清對方後愣了許久。
“第一名哎,”她乾巴巴地笑,指著光榮榜上醒目的名字,先開口打破僵局,“你好厲害。”
“沒你厲害,幾筆就把我畫得這麼傳神,簡直一模一樣,帥炸了。”薛聿也笑,比她臉上的笑更假。
被抓到現形,梁月彎多少有點兒底氣不足。
好在薛聿不像是要跟她計較的樣子,自然地拿過她的書包往外走,梁月彎小跑幾步跟上去。
“你什麼都不帶,沒有作業嗎?”
“有,兩張卷子,在我兜裡。”本來還有把傘,下樓之前,他又折回教室,把傘塞進了課桌裡,淋著雨從另一邊走過來的,因為知道梁月彎帶了傘。
他只戴了頂帽子,梁月彎把傘舉高幫他撐著,沒一會兒胳膊就麻了。
薛聿握住傘柄的同時也握住了她的手。梁月彎怔了幾秒,把手抽出來,耳朵泛著點兒紅,也許是因為剛才“作案”被抓個正著有些尷尬窘迫,又或許是因為這夜色裡安靜卻親密的觸碰。
校園裡還有很多同學,她走得慢,薛聿也放緩了腳步。
“坐公交車還是走回去?”
“你的腳……”梁月彎想想還是算了,“坐公交車吧。”
她的表情和語氣讓薛聿都要懷疑上車了她會請乘客給他讓愛心座位。
薛聿的臉色不太好看。總不能說,他其實都是裝的,不是真的弱。
“你為了約閆齊,想利用我一起去爬山的時候怎麼沒有擔心我的腳?”
梁月彎:“……”
這話聽著不太對勁,可她一時間又反駁不了。
“你那天都能打球。”
“我那是忍痛堅持,班級活動必須積極參與,能爭第一絕不當第二,你不懂我對籃球的熱愛,我不怪你。”
梁月彎:“……”
他說得真是好有道理的樣子。
兩個人最後還是沒有坐公交車。
平時走路二十分鐘就能到家,今天梁月彎不想回家的情緒太明顯了,越走越慢,都到小區門口了還在磨蹭,薛聿也不催她。
路邊賣烤串的阿姨看著他們笑,跟人說話還時不時往這邊看。
梁月彎聽不清楚,只看到對方笑得神秘:“阿姨在跟我們說話嗎?”
“沒有,是和她朋友閒聊吧。”
“那她怎麼總看我們?”
“她說咱倆早戀呢。”薛聿走近了些,將梁月彎完全罩在傘下。吳嵐還在休假,白天他們上學不在家,也會下樓跟鄰居們聊天:“明天會不會就傳到吳姨的耳朵裡了?”
“反正我媽又不可能相信。”梁月彎不怎麼在意,“她賣的烤串特別好吃,尤其是烤雞翅,賣得最快,每次我回來的時候都賣完了。”
薛聿看著她的背影,無聲地歎了口氣,收起傘上樓。
都說“近水樓臺先得月”,然而事實證明太熟了也不好,小時候兩個人在一個被窩睡過,家長都理所當然地默認兩個人之間是純粹的友誼,就連她自己對他也毫無防備。
晚飯是梁紹甫主廚。整日西裝革履進出寫字樓的金融精英開門時身上圍著一條格子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即使看見女兒後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也依然顯得和這個處處都很普通的家格格不入。
薛光雄本來要一起回來的,但臨時有事,最後只是又往薛聿的銀行卡裡打了筆錢。
“月彎,想爸爸了吧。這段時間工作太忙了,爸爸沒顧得上你,但心裡是牽掛你的。高三學習任務緊,寶貝女兒都瘦了。晚飯還沒好,再燉個湯,你們先休息一會兒。對了,爸爸給你買了幾套新資料,還有衣服,你去試試看合不合適?”
梁月彎臉上擠出笑意,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開心一點兒:“謝謝爸爸。”
“小薛,住得還習慣嗎?”梁紹甫在準備最後一道菜,溫和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房子太小了,不方便吧?”
“挺好的。”
“薛總臨時有個重要的客戶要見,回不來,托我給你帶了些東西。對了,我聽你吳姨說,你經常給月彎補習數學,去年請的那個家教一節課收三百塊錢,都沒你教得好。月彎這次考試進步了很多,全都是你的功勞。”
“也不是,月彎自己努力,也很聰明,以前也考得好。”薛聿在客廳喝水,餘光總往梁月彎的房間的方向瞟,“梁叔,這也年底了,你還要過去嗎?”
梁紹甫無奈地笑了笑:“唉,我一年都見不了月彎幾次,當然也想留在家陪陪她,但是工作太忙,越是到年底事情越多,咱們中國人過年要團圓,可外國人不過年啊。”
梁月彎關上了房門。
他總是有很多忙不完的事情和毫無破綻的藉口,卻又像是很愛她,現在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好。
房間裡放滿了禮物。人收到禮物總是開心的,可鞋子碼數不對,她勉強穿上,走兩步都擠腳。她也不喜歡橘色的衣服,因為顯黑。
吳嵐在客廳看電視劇,是最近很火的一部宮廷劇,裡面的女演員一個比一個美,卻整天為了皇上鬥來鬥去。
梁紹甫儒雅溫和的談笑聲和廚房的煙火氣為這個家添了幾分溫馨氣氛,梁月彎看著書桌上那張老舊的全家福,卻體會不到應該有的幸福感。
她應該很開心,應該在梁紹甫開門的時候就撲上去擁抱他,告訴他自己這段時間的想念,告訴他自己這次考試全校排名進步了54名,或者去廚房,趁他不注意偷偷嘗一口已經做好的菜,被他故作嚴肅地訓斥時纏著他耍賴撒嬌,說還想吃蒸蛋,而不是躲在房間裡挑這些禮物的毛病。
他應該也是花了心思選的,冬天襪子厚,等天氣暖和一點兒,她換成薄襪子,鞋的尺碼就合適了。可能她小時候喜歡穿橘色的衣服。
“月彎,出來吃飯,小薛也去洗手。”
“來了。”梁月彎回過神。
梁紹甫先給她盛了碗湯:“爸爸很久沒做飯了,嘗嘗味道還行不行?”
梁月彎連著喝了小半碗湯,朝梁紹甫笑:“好喝。”
吃飯的時候,梁紹甫的手機一直在振動,他沒接,背過身看了一眼,就關機沒再理會,解釋說是騷擾電話。
吳嵐甚至沒有多問一句。
他們都睡了,梁月彎習慣性地去陽臺,輕輕地敲了兩下窗戶。
薛聿聽到聲音,拉開窗簾,把窗戶推開。
“雨停了,我們溜去小吃攤買烤串吧,真的特別好吃,不髒的。”她趴在窗臺上眼巴巴地望著他,“兩個人一起吃更香。”
在飯桌上,薛聿看出她臉上的笑很勉強,尤其是在梁紹甫掛斷那幾通電話之後。
他想讓她開心一點兒。
“你先去換衣服,我馬上好。”
“嗯嗯。”梁月彎輕手輕腳地跑回房間,裹上一件厚厚的外套。
她先下樓,薛聿幾步跑下去跟上。
“我忘記帶錢了!”梁月彎忽然想起來外套是新的,又摸了摸口袋,“也沒帶手機。”
她求助般看向薛聿,對方想了想,說:“賒帳吧。”
“你也沒帶嗎?”
薛聿從兜裡拿出一張鈔票,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帶了,你不是沒帶嗎?”
梁月彎無語。小攤不貴,兩個人最多花二十塊錢就能吃飽,他那張百元鈔票把自己吃躺下都花不完。
“那你先幫我付一下。”
他倒是沒那麼無情:“行啊。”
可下一秒從他嘴裡說出的話就讓梁月彎難以置信:“談錢就不談感情,我借錢都是要收利息的。”
“吃完回家我就給你,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你就要收利息?”
“唉,”薛聿歎氣,“我們家以前什麼樣你也知道,真的窮怕了,這一分一毛都是我爸的血汗錢,他花錢大手大腳,我是管不了,但我得為我以後著想啊,我還要娶老婆。”
梁月彎實在不想再跑上樓來回折騰——如果把吳嵐吵醒,今天肯定是吃不上烤串了。
“行行行,收利息就收利息,你先幫我付。”
她氣衝衝地往前走,拐過路口卻突然停下腳步,薛聿差點兒撞到她。
梁紹甫的聲音很有辨識度,他站的地方不顯眼,但晚上太安靜了,他打電話的聲音其實能讓人聽清楚——在好言好語地跟電話那邊的人解釋手機關機的原因。
梁月彎雖然早就知道父親的心已經不在這裡了,可現在親耳聽到依然沒辦法接受。那麼,以後如果親眼看見,自己該會有多難過?
“有些父母和子女之間的緣分就是沒有那麼深。”
薛聿的話把梁月彎拉回現實,他捂住她的耳朵,從後面帶著她往前走,等走遠了才放開。
“感情沒有了,兩個人勉強捆綁在一起,最後只會相看兩生厭,家人變仇人,越鬧越難看,還不如分開,至少還能給彼此留下一點兒好的回憶,以後回想起來不會只有恨和厭惡。
“他們虧欠你的,會有其他人換一種方式補償給你,比如說烤串。我們全部吃一遍,也許就會發現最好吃的不是雞翅。脆骨應該很不錯,我先投它一票。”
風很涼,小吃攤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他站在路燈下,梁月彎看到了光,也看到了他眼裡的不是憐憫。
梁月彎想,薛聿和薛光雄始終還是不一樣的。
“男人有錢就變壞”這句老話也不完全對,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人。
她忽然就不想和自己較勁了。
老闆送走一撥客人,又拿了個乾淨的盤子給梁月彎:“雞翅賣完嘍。”
“沒關係,我們吃別的,阿姨,再加兩串魷魚,火腿腸也來兩串。”
“行,多加辣對吧?”老板擦了擦手,開始忙活,“晚飯沒吃飽啊?”
梁月彎笑了笑:“嘴饞。”
“哈哈,阿姨保證不告訴你媽。你們坐著等一會兒,馬上就好。”
烤脆骨特別香,梁月彎以前沒吃過,薛聿等她滿足地咬了一口才提醒:“不先問問利息是什麼?”
梁月彎聞到了陰謀的味道,準備把嘴裡的東西吐出去,卻被他一把捂住嘴,被迫咽了下去。
對視幾秒,她試探著問:“你不會獅子大開口……吧?”
這事兒他絕對做得出來。
她臉小,被薛聿捂住嘴就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夜色裡顯得瑩亮奪目,掌心中嘴唇的溫熱感讓薛聿幾乎是立刻收回手,他拿了張紙巾幫她擦嘴,故作鎮定地掩飾著什麼。
“我想了想,既然我們都已經這麼熟了,再談錢多生疏,還是談感情比較合適。”
梁月彎連忙搖頭:“不合適不合適!”
“我還沒說,你就這麼激動,”薛聿幫她擦掉嘴角的油漬,似笑非笑地問,“想什麼呢?”
梁月彎覺得瘮得慌,卻又不想在薛聿面前露怯:“你管我想什麼?!”
薛聿也沒太過分,只是笑:“趁熱吃,不能浪費。”
梁月彎別開眼,心想他最近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梁紹甫只回來住了兩天,周日晚上來不及吃飯就匆匆忙忙地去趕飛機了。
他在家的時候吳嵐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一切照常,下午跟朋友約了出去逛街,晚上也會陪著梁月彎寫作業。
梁月彎總是會想,連她都能發現問題,更何況是吳嵐。
婚姻走到盡頭,彼此之間只剩下厭倦和失望,坐在一起連句話都不想多說,雙方都心知肚明,但為了孩子,表面上還維持著一個家的樣子,不戳穿,將就著過。
梁月彎試著接受,就像薛聿說的那樣,比起夫妻反目成仇,還能好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頓飯就已經不容易了。
學校每個月一次的例行大會,高三年級也都必須準時參加。
今天是晴天,下午兩點半,陽光正好。
付西也在最前面整理隊伍,梁月彎站的位置陽光有些刺眼,她一隻手擋著眼睛。薛聿朝她走近,兩個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在班主任看過去之前,薛聿摘了帽子扣在梁月彎的頭上,然後從人群中穿過,走到他的班級的隊伍裡。
校領導在臺上滔滔不絕地講話,話筒的回聲蕩在耳邊,有些學生站著都還能犯困打瞌睡。付西也個子高,整好隊後站在最後面,在樹蔭的遮擋下,看到梁月彎白皙的後頸,綁著馬尾的發繩上有顆小草莓。
“老班早上是找你聊保送的事嗎?”喬南茜問他,“咱們學校只有五個名額,叔叔和阿姨應該是希望你能順利通過保送考試的吧,你自己怎麼想?”
付西也沉默著,什麼也沒說。
喬南茜好像明白了,輕聲嗤笑,偏過頭看向左邊相隔很遠的那個少年。
薛聿並不是問題學生,但也絕對算不上合格的三好學生,老師提起他的時候也褒貶不一,可少年站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的模樣,誰都會多看兩眼。
保送考試還早,但學校一般是提前定好名額,薛聿的名字理所當然會出現在備選名單裡。梁月彎在客廳晃了幾個來回才走到他的房間門口敲門。
她想問問他保送的事,還想問……問他有沒有收秦悅的信。
她又敲了兩下,裡面還是沒聲音,她等了一會兒才推開房門。
房間裡沒開燈,只有電腦屏幕亮著。
吳嵐晚上不在家的時候,他下晚自習回來都會打幾局遊戲。
他是去洗澡了嗎?
人不在屋裡,梁月彎就先把果汁放到桌上,手無意間碰到了旁邊的鼠標,暫停的視頻開始播放。她低頭看過去,幾秒鐘後,幾乎是往外跑的,剛到門口又反應過來,捂著眼睛折回去點暫停,路上還撞到了椅子。
薛聿擦乾手回到房間,坐到電腦前。
這個年紀的男生精力過分旺盛,癮大,遊戲還開著,他看了一會兒視頻覺得沒什麼意思,在準備關掉視頻的時候,動作突然停住。
視頻好像被快進了一段。
他這才注意到鼠標旁邊放著一杯果汁,灑了幾滴。他再回想,剛才房門好像是開著的,他確定自己去洗手間的時候關了門。
吳嵐還沒回來,進他房間的人就只可能是梁月彎。
哦,她看過了啊……
薛聿走到梁月彎的房間外敲門:“梁月彎,你找我?”
“沒有!”她反應太大,蹩腳地掩飾著什麼,卻又暴露無遺,“不是不是,我是找你……但已經沒事了,我……我就是想去拿本書。”
“什麼書?”他也不戳破,“我幫你找。”
梁月彎背靠著房門:“明天再說吧,我要睡了!”
“借我支筆再睡。”
“你又不寫作業。”
“誰說的?”他笑得慵懶,“好學生都不早睡,要熬夜偷偷學習。”
梁月彎小聲吐槽了一句“假惺惺”,打開門把筆扔出去。薛聿接住,腳抵著門框,目光把她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最後停在她紅撲撲的耳垂上。
他腳抵著門,梁月彎力氣不夠,怎麼都關不上門。
“梁月彎,”他忍不住笑,聲音低低的,“你往哪兒看呢?”
“我……我……我……我……”她一下子回過神,往屋頂看,往門後看,看牆上的貼紙,看燈,就是不看他的眼睛,惱羞成怒後就是蠻不講理,“你管我?!把腳拿開,壓折了可就要放棄你熱愛的籃球了,到時候別想訛我。”
可沒想到薛聿會忽然低頭靠近,她條件反射般往後仰,情急之下拽住了他的衣服,兩個人一起倒在地上。
木地板,又有他的胳膊墊著頭,她倒是沒摔疼。
“這次可是你先動的手。”薛聿低喃。她可比數學卷子上最後一道大題難多了,保送哪有陪著她一起努力值得紀念?
脖頸皮膚傳來潮濕的灼熱感,梁月彎愣了幾秒,反應過來,手腳並用地推他,聽到他吃痛的悶哼聲,才知道自己不小心踢到他了。
他臉上紅一道白一道,聲音都不一樣了:“梁月彎,你謀殺啊。”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連忙爬起來,跪在他身邊,“你沒事吧?……很痛嗎?我不是故意的,薛聿你到底有沒有收我同學的信?!要不要去醫院啊,我現在就打電話叫車,還是……你忍一忍?地上有點兒冷,你躺床上緩一會兒,還能起來嗎?”
“沒有。”薛聿打斷她毫無邏輯的碎碎念。
梁月彎停頓了兩秒,又繼續:“你動一下試試,不會是摔骨折了吧?骨折就麻煩了……”
薛聿閉了閉眼,無奈又好笑:“我沒有收別人的信。”
“哦。”她借著站起身的動作別開眼,用腳尖踢他,“快起來,別裝了。”
薛聿:“……”
熟人不好糊弄。
薛聿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書,一本一本重新放回書架上,準備出去的時候,梁月彎又叫了他一聲。
“你會保送嗎?”
“不。”
“為什麼啊?別人羡慕都羡慕不來的事。”
薛聿怕她多想,有心理負擔:“我放棄保送名額,是想證明自己,不走捷徑照樣能考上,免得那些人總在背後說我爸給學校送錢了。”
梁月彎想說他本來就很厲害,那些人總議論他,說白了其實就是嫉妒。
薛聿故意做出一副準備取笑她的模樣:“你不會以為我放棄這次機會是因為你吧?”
“怎麼可能?!”梁月彎把門打開到最大,連路都讓出來了,“好了沒事了,你出去吧。
“哎哎哎,你把剪刀留下,我要用。”
薛聿的手稍稍抬高了,她夠不到。
“你不是要睡覺了嗎?大晚上的,用剪刀幹什麼?”
“我剪頭髮,劉海太長了,紮眼睛。”她的頭髮長得快,最近沒時間去剪,聽聞淼說自己剪過很多次了,她就想著也試一試。
家裡就只有一面小鏡子,還要人用手扶著才能立起來。
薛聿看她試探了幾次都下不了手,就搬了把椅子過去:“我幫你。”
“你會嗎?”梁月彎心裡忐忑不安,“不要剪太短。”
薛聿比了下位置:“到眉毛?”
“嗯……眉毛下面一點點。”
“知道了。你別動,把眼睛閉上。”
薛聿先拿梳子細心地梳了兩遍,一點兒一點兒地剪。她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長,在眼瞼上落下一排淺淺的陰影,鼻子也長得很好看,臉頰上還有兩個酒窩,如果笑起來會更明顯……
薛聿猛地回神,可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他僵著不敢多動一下。
“月彎。”
“嗯?”
“我覺得,你露額頭更漂亮。不是,我不是說你剪劉海不好看,也漂亮,但把額頭露出來更適合你。”
梁月彎看著薛聿,薛聿也看著她。
許久,她問:“你是不是剪壞了?”
房間裡陷入了一陣尷尬的寂靜。
“沒你想像的那麼嚴重,但可能還是有點兒影響你出門。”薛聿收起剪刀,把椅子放回原位,站直身體後,朝著牆壁豎起手指,“我發誓,剛才說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話,你什麼髮型都好看。”
梁月彎內心掙扎了無數次才有勇氣照鏡子。
“月彎,我錯了,我不該走神。”
“……”
“明天我請假陪你去理髮店,肯定能搶救回來的。”
“……”
五分鐘後,梁月彎歎氣,心平氣和地說:“薛聿,你回去睡覺吧。”
他還想解釋,沒開口就被她打斷:“學習也行,幹什麼都行,總之,今天晚上別再讓我看見你。”
薛聿是被趕出房間的。
他怎麼都睡不著,最後還是拿著鑰匙出了門。
時間很晚了,老城區幾乎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打車都不容易,他先騎了一段自行車,打到出租車後才快了些,勉強趕在一家針織店關門之前到了。
梁月彎因為頭髮被剪壞了,比平時起得早,開門後發現門把手上掛著一頂白色的毛線帽。
最近氣溫低,很多女生戴這樣的帽子。
薛聿買的?
昨天都那麼晚了,他去哪兒買的?
梁月彎洗漱完用髮卡把被剪壞的劉海夾起來,戴上帽子後照鏡子,大小合適,也不難看。
她好像沒那麼生氣了。
薛聿房間裡沒有聲音,也沒亮燈,梁月彎不知道他是沒起還是已經走了——這段時間他的心情陰晴不定的,早上他也不常和她一起出門。
上課不能戴帽子,梁月彎把毛線帽摘下來疊好放在書包裡,同桌發現她把劉海夾起來了,多看了幾眼。
“月彎,你以後把劉海留長吧。”
“我這樣不難看嗎?”
“很漂亮啊,你眼睛大,露出來更好看。”
“謝謝。”梁月彎鬱悶的心情好了很多。
聞淼又遲到了,第一節課都下了才來,班主任罰她倒垃圾,她下樓溜達了一圈,回教室的時候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薛聿的腦子多少有點兒問題,冬天他竟然剃光頭。”
梁月彎很蒙:“你看錯了吧?”
他的頭髮昨天晚上還好好的。
“不是他是誰?名字寫在違規違紀榜上呢,我剛才下樓,年級主任還在批評他。不過……他也是真帥啊,連光頭都能完美駕馭,以後就算老了禿頂肯定也不會太醜。
“他可真行,頂著一顆那麼亮的腦袋,全校師生肯定都認識他了。”
不止聞淼一個人說這件事。梁月彎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心裡還是怪怪的。他剃光頭是因為她生氣了?可她也沒想過要他剃頭發啊。
梁月彎吃午飯的時候去買了一頂黑色的棒球帽,她回去得早,一班教室裡還沒人。
她把帽子放在薛聿的桌上,想了想,又把藏在裡面的字條拿出來,捏成紙團,攥在手心裡。
下午上課,薛聿就戴著那頂黑色的棒球帽。
那天之後,校規校紀裡多了一條:沒有特殊情況,不允許剃光頭。
梁月彎為什麼開始留長髮,薛聿為什麼突然剃了個光頭,誰都沒有再提。
這是只有他們彼此才知道的秘密。
吳嵐休假結束,開始正常上班。
她對梁月彎的要求沒那麼高,順其自然,每次月考的成績單拿回家給她簽字,她都會誇一句“我女兒好樣的,下次爭取考得更好”。
高三的課她教不了,平時梁月彎遇到不會做的題,都是去問薛聿。
薛聿躺在床上看書,吳嵐剛洗了一盤水果,他伸手夠著拿,翻身時耳機掉進了床頭的縫隙裡。
床是老式的,床底低,他個子高,爬進去很費勁。
他先摸到的不是耳機,像是一本書。
薛聿將那本像書一樣的東西和耳機一起拿了出來,發現是個日記本,封面一層薄薄的灰塵,掉進去的時間應該還不是特別久。
他拍了拍灰,隨意地翻開,第一頁寫著梁月彎的名字。
梁月彎的外公是去年過世的,她每年寒暑假都過來住,在他住進來之前,這是她的房間,大部分課外書還在書架上。
她的日記本,他不能看吧?
但這也不一定是日記本。
“薛聿,我可以進去嗎?”
雖然門關著,薛聿也確定梁月彎不會突然開門進來,但還是因為那點兒心虛感到緊張:“等一會兒。”
薛聿手忙腳亂地整理著床單,沒怎麼想就先把本子藏到了電腦鍵盤底下。
家裡就只有一台電腦,在薛聿的房間裡,梁月彎想查點兒資料,他明明在裡面,卻等了好久才給她開門。
門是開了,但他擋在門口不讓她進去。
他怎麼又這樣?
“我們不是和解了嗎?”那天晚上兩個人一起吃完烤串後肚子都疼了小半天,梁月彎認為兩個人勉強也能算是患難姐弟了。
“誰跟你和解了?”薛聿擋住她悄悄往房間裡看的目光,“前兩天梁叔回來,我當然得好好表現,不能讓他瞧出來我們倆不和,否則傳到我爸耳朵裡,我爸就會讓我滾去學校住宿舍。”
他當然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再說,這麼晚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也不太合適。”
“我就是想用電腦而已。”
“我在用,你不著急的話就等我用完。”
梁月彎倒是不著急,不過慢慢發現薛聿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他出汗了,柔和的燈光下,他的脖子和耳朵都紅紅的,氣息也不穩,眼睛微微潮濕,被陰影遮住,目光深沉又暗藏著躁動的攻擊性,整個人慵懶地靠著門,從骨子裡透出一股痞氣,卻又避開了她的眼神,有點兒像在掩飾什麼。
梁月彎腦海裡閃過幾幕之前在他的電腦裡看到的視頻畫面,忽然明白過來。
“你又在看那個!”
做壞事的人明明是他,面紅耳赤惱羞成怒的卻是她。
梁月彎狠狠地踩了薛聿一腳,轉身就跑:“媽,媽!薛聿又在看黃……”
“黃色的海綿寶寶和粉色的派大星。”薛聿反應快,搶在她說出那個字眼之前大聲喊了一句。
薛聿伸出長臂,一把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撈進懷裡,從後面捂住她的嘴,貼在她耳邊悶聲嗤笑:“梁月彎你都幾歲了,還玩告狀這一套?”
吳嵐聞聲從洗手間裡出來,臉上貼著面膜紙,看見薛聿和梁月彎打鬧,只覺得好笑。
“哎喲,嚇我一跳,大驚小怪,我還以為怎麼了。那動畫片看多少年了,還不膩?別鬧了,都早點兒睡,明天還要上學。”
“好的吳姨,我寫完作業就睡。”薛聿乖巧地點頭。
吳嵐敷著面膜回屋後,薛聿把梁月彎拖進了房間。
嘴被捂著,不能咬他,也說不出話,梁月彎就只能朝著他的腰下手。
薛聿可不是她,完全不怕癢,她那點兒力氣,根本不疼。
他沒戴帽子,頭髮長出來了一些,紮在皮膚上有些癢,又有些疼。
梁月彎想摸一下。
好奇怪的觸感,她描述不出來。
“摸得舒服嗎?”薛聿絆到什麼,身子往後倒,順勢把梁月彎帶著摔在了床上。
她要爬起來,他不讓,折騰到最後兩個人都沒力氣了。
梁月彎頭髮散開,淩亂地鋪在被褥上,還掙扎著要往電腦的方向看。
薛聿放鬆身體,頭壓在她的頸窩裡,忍笑忍得胸腔都在震動,刻意放低放緩的聲音幽幽的:“梁月彎,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害臊啊?”
梁月彎快要喘不過氣了,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音,讓他把手鬆開。
“我鬆開,你不許叫,否則把我激得人性泯滅了,你就是叫破喉嚨也沒人來救你,”他故意停了幾秒,緩緩提醒道,“畢竟我剛看完‘那個’。”
他再不把手鬆開,梁月彎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因為被她抓個正著而惱羞成怒要滅口。
“知道了就點頭。”
她點頭保證不會喊叫,薛聿才放手。
梁月彎大口喘氣,給了他一腳的同時瞪著他,無聲地控訴。
薛聿手指穿進她淩亂的頭髮裡,低頭靠近了些,能聞到淡淡的香味:“你的表情好像很不服氣。”
“別動我,離我遠點兒!”她差點兒掉下床,連頭髮絲都在躲避他,“你剛才在房間裡幹什麼?”
薛聿刻意把聲音壓低,顯得意味深長:“就……‘那個’啊。”
他翻身側躺著,手肘撐在枕頭上,挑了下眉,含笑凝視著梁月彎:“你這麼好奇,也想看看?”
他竟然連半點兒羞恥心都沒有,還這麼囂張!梁月彎一咬牙:“好,看就看,你把電腦打開。”
薛聿趴在枕頭上悶悶地笑。她雖然性格好,跟誰都能相處融洽,但有的時候真是又倔又莽。
她似乎一直都不懂他在想什麼。
教她做數學題,她低著頭認真思考輔助線應該畫在哪裡的時候,他看的是她纖細漂亮的手腕。
晚上下晚自習回家,太晚兩個人會坐公交車,但大多數時候是步行回來,她和朋友一起,他不遠不近地走在後面,她總會回頭看他在不在。轉身時裙擺被晚風吹起,靈動地搖曳,他抬頭望著夜空說“今晚的月亮真美”。
她喜歡同時洗頭髮和洗澡,天氣沒這麼冷的時候會在陽臺待著,自然晾乾頭髮,洗髮水的香味散在空氣裡,縈縈繞繞,像是一場夏夜的夢。他在只隔著一扇窗戶的房間裡,習題冊翻開很久都還是空白。
此時此刻,她躺在身邊,眼裡滿是嫌棄,他想的卻是那個舊日記本裡是不是藏著她不為人知的少女心事。
“笑夠了就去開電腦。”梁月彎推了推他,他卻突然撐起身體湊近。
房間裡太安靜了,彼此的呼吸聲都聽得清楚,她整個人僵住了,像武俠劇裡被點了穴那樣。
“真的要一起看黃色的海綿寶寶嗎?”薛聿捂住臉,做出一副羞赧的模樣,“我臉皮薄,容易害羞。”
梁月彎猛地回神:“不……不看了!”
她幾乎是一躍而起,從床上跳下去,打亂了剛才那短暫一瞬的詭異氣氛,甚至忘了罵薛聿一句,拉開門就往外跑。
薛聿倒在床上笑,過了好長時間才坐起來,寫完一套題,又把壓在電腦鍵盤下面的日記本拿出來,猶豫著到底要不要翻開。
第四章 雪人和漫畫書
梁月彎跑回房間,靠在門後。
她摸著自己的臉——熱得不正常,卻又不肯承認是因為薛聿,反復催眠自己是因為跑得太急了。
平時不怎麼管用的暖氣片今天晚上熱得過分,她貼著門,聽到外面沒有聲音,才去廚房從冰箱裡拿了罐果汁喝。
薛聿的房間的門關著,還有燈。
作業剩下兩道不會做的題,但梁月彎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去問他了。
明天還要早起,可她越是想快點兒睡著就越清醒,很多時間久遠的小事都莫名地翻湧出來。
比如,初中他們同校那三年,每次她幫朋友給他送信,他都很不高興。有一次他還冷笑著諷刺她:“你這麼愛幫別人送信,以後乾脆去當郵遞員算了,業績一定很好。”
再比如,她因為和學習小組裡的同學約好週末去圖書館,沒有答應陪他去滑雪,他也很不高興。不過,雖然他不怎麼搭理她,但上課比平時認真多了。那段時間各科小考,他次次都比那個男生高兩分。
她總覺得他老是莫名其妙地生氣,卻不懂他為什麼生氣。
這個年紀,還能為什麼呢?
梁月彎裹著被子翻來覆去的時候,薛聿也毫無睡意,第八次從床上坐起來,開燈拿起那個日記本。
他知道不應該。
就像他很清楚地知道他才消除他和梁月彎之間的生疏感,兩個人重新回到以前的關係沒多久,不應該這麼急功近利地想著一日千里。
只是,他就算今天晚上不看,明天也會忍不住翻開。
可看了他又有些失望,日記本裡面幾乎全都是素描畫,偶爾幾頁文字也只是隨便寫寫,看不出什麼特別的。他繼續往後翻,某張紙明顯舊很多,薛聿直接翻到那一頁。
幾分鐘後,薛聿爬到床底下,把日記本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回到床上,繼續翻來覆去,一會兒碰著頭,一會兒撞著腿,眼裡依然滿是藏不住的笑。
那一頁其實她也就寫了兩句話:
“茂密的梧桐樹葉間漏出幾縷陽光,知了的叫聲比籃球場上的歡呼還要吵,頭頂的風扇呼呼地吹,怎麼都帶不走夏日的燥熱,我趴在課桌上,假裝閉上眼,假裝睡著了,假裝什麼都聽不見,卻還是能看到你們越走越近,越來越默契。
“我好像永遠都追不上你。”
除此之外,就只剩亂七八糟畫了滿頁的兩個字母:XY。
有的筆跡深,有的筆跡淺,有的整齊,有的潦草,有的地方反復寫了好幾遍,有的一個字母就占了一整頁,也有的字母小得要仔細看才能認出來。
薛聿仿佛能感受到每一筆的情緒:失落、自卑、討厭、留戀、不舍。
他甚至在腦海裡勾勒出她開著檯燈,坐在窗前寫下兩段文字的畫面。
XY,XY,薛聿。
他初中和梁月彎讀同一所學校,同桌三年,就算某一次考完試被班主任調開了,過段時間他也能想辦法再換回去。
“你們越走越近,越來越默契。”
薛聿沒有異性朋友,都是一般的同學關係,時間又隔得太久,天快亮了他才回想起一點兒蛛絲馬跡。
初三上學期,市里舉辦女子籃球比賽,女生玩籃球的少,他們班有個女生個子高,體育也不錯,就被老師挑進隊伍裡訓練,有可能代表學校去比賽,所以經常找他陪練。薛聿當時還是籃球隊的,那會兒下了課幾個班成群結隊去球場,多一個少一個無所謂,何況她畢竟是代表學校去比賽,總不能太丟人。
薛聿只能想起來這一件事,勉強符合梁月彎日記本裡失落的緣由。
那麼,她所有的疏遠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難怪高一、高二這兩年她從不主動聯繫他,短信也很久才回一次,總是有很多藉口,就連生日禮物都托別人帶給他。
高三開學第一天,她明明去他教室所在的那層樓了,卻只是站在樓梯角落,到最後也沒有去找他。
離得那麼近,她甚至沒有叫他一聲。
那天他心裡很不舒服,沒吃晚飯,在球場送走了一撥又一撥要回家的同學,最後只剩他一個人,空蕩蕩的操場上清晰地回蕩著拍打籃球的回聲。
薛聿現在才知道,原來梁月彎很早之前就把他寫進了日記本。
那晚之後,梁月彎每天早上又開始早起二十分鐘,有剛開學那段時間的經驗,薛聿如果掐著點定鬧鐘,她第二天就會起得更早。
不一樣的是心態,之前薛聿很明顯能感覺到梁月彎是在躲他,甚至有些冷淡,但這次不同,她肯定是害羞了。
為了讓她多睡一會兒,薛聿沒有追得太緊。他晚點兒起,她自然而然就會慢慢恢復正常作息。
課間十分鐘都有人去操場打球,薛聿和幾個朋友在走廊上看著操場開玩笑,不知道是誰叫了一聲“月彎”,薛聿聽見了,下意識地回頭往樓梯口的方向看去。
漂亮女生多半在文科班,但凡是愛玩的男同學,尤其是隔壁體育班那群整天都在學校裡晃的人,對“梁月彎”這個名字都不陌生。
叫她的是個女生,她們以前是同學,薛聿有意無意地聽著她們說話,某一次回頭,她剛好也看過來。
這麼多人都在看她,她的視線卻只落在他身上。隔著喧鬧的人群,兩個人對視,下一秒,她看向了別處。
旁邊的同學還在罵罵咧咧地鄙視球場上的人不行,薛聿心不在焉,轉身靠著欄杆等梁月彎過來。
兩個班是同一個語文老師,梁月彎某一次月考的作文還被老師拿到一班課堂上念過。
梁月彎被叫去拿卷子,辦公室就在一班教室的斜對面,她怎麼都是要從薛聿面前經過的。
果然,他不管在哪兒都不缺朋友。
梁月彎還沒想好怎麼說第一句話才不至於尷尬,就打算不跟他打招呼。
走廊上有人在打鬧,梁月彎經過的時候已經很小心地避開,卻還是被撞了一下,身體重心不穩,都來不及去懷疑對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就已經猝不及防地撲進一個人懷裡。
薛聿低頭瞥了眼緊緊抱在腰間的手,表面上不動聲色,今天特別冷,他的心卻躁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她好主動。
一句玩笑話就讓她開竅了?
他再大膽點兒,她是不是會更主動?
“磕到膝蓋了?”薛聿扶她站穩。
梁月彎覺得丟臉,一秒鐘都不想在這裡多待:“沒事。”
“下晚自習等我。”薛聿壓低聲音,周圍鬧哄哄的,只有她能聽見,“我沒帶零錢,也沒帶手機,你不等我我就只能走回去了。”
梁月彎含糊地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就去了老師辦公室。
秦悅的媽媽是全職太太,所有精力都用來照顧她讀書,午飯和晚飯都做好送到學校,一天都不耽誤,所以她很多時候都不跟同學一起吃飯。聞淼家境也好,但父母散養她,只要活著、不違法就行了。晚飯她想吃砂鍋,梁月彎對附近比較瞭解,帶她去了一家有點兒偏僻的店。
最裡面那桌坐著一對男女。梁月彎認識那個男生,是她的初中同學,中考後沒有繼續讀書,出去打工了,他在她印象裡一直都很靦腆,上課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都會臉紅,怎麼都不像能這麼大膽的人。
梁月彎沒多看,低頭喝湯。
“男生呢,雖然千人千面,百人百性。”聞淼道,“就拿你身邊的兩個男生舉例吧:薛聿,腦子聰明,臉好看,個子高,性格好,青春校園電影裡的男主角,但實際上蔫兒壞,一肚子壞水;付西也呢,這種‘高嶺之花’百分之九十是表面正經,私下就不知道了。
“總之,兩種類型的男生各有各的特點,竹馬和天降,就看你心裡更偏向誰。”
“什麼啊?你別瞎說……”梁月彎話還沒說完,聞淼突然站起來朝門口揮手。
“付西也!大學霸,這邊這邊!我吃完了,位置讓給你。”聞淼幾口扒完飯,擦嘴的時候朝月彎眨了下眼。
聞淼動作快,梁月彎都來不及拉住她。
“挺會找啊,這麼偏的店都知道。月彎以前經常來吃,你讓她給你推薦,保准不會錯。”
聞淼離開前還多給了兩杯豆漿的錢,剛磨好的豆漿很燙,兩個人怎麼都要待上半個小時。
付西也點飯的時候還真的問了梁月彎:“哪種好吃?”
老闆已經把熱豆漿端上桌,梁月彎想走都走不了:“肥牛和臘腸的都可以,但臘腸有點兒辣。”
“那就要肥牛的。”
梁月彎拿紙巾把桌子上的油漬擦乾淨。豆漿冒著熱氣,她只嘗了一小口,舌頭都被燙麻了,她張著嘴哈氣的模樣剛好被付完錢的付西也看見。
老闆大喊“打包的臘腸砂鍋做好了”,緩解了梁月彎的尷尬,她把豆漿倒進保溫杯裡準備帶走。
“我吃飯快,一起回教室。”付西也在她對面坐下來,“王恒又讓你帶飯?”
他這麼說,梁月彎只好又坐回去:“不是,我幫別人帶的。”
薛聿說沒帶錢,雖然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還是多買了一份。
付西也並不是會多管閒事的性格,就沒有再細問。梁月彎等他喝完豆漿,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外走。坐在角落的那對男女像是連體嬰兒,付西也視若無睹,只在梁月彎回頭的瞬間側身擋住了她的視線。
“寒假還繼續上補習班嗎?”
“只放半個月假,我應該不去了。”梁月彎還不知道今年在哪裡過年,“你成績那麼穩定,還要去嗎?”
付西也說:“不一定。”
梁月彎心裡默默感歎,可能這就是她和學霸的差距吧。
她今天換了一頂帽子,還是毛線的,但顏色要比之前那頂純白色的更深一些,毛線也粗,付西也想起他一個堂妹前兩天也戴過類似的帽子,但沒她戴著好看。
從小飯館到學校這段路,再長也會走完。
付西也回到教室,聽到後座的同學說,校門口電子屏上滾動了半年的往屆名校錄取榜撤掉了,換成了一幅畫,今天下午剛換上的。
他從正門回來,卻沒有發現。
下午吃飯時間,一班教室裡人不多,後門開著,梁月彎請靠窗的同學幫忙叫一下薛聿。
薛聿朝她招手:“進來,我們班主任不管這些。”
梁月彎把打包飯盒從羽絨服裡拿出來——她怕涼了,一路上都用衣服暖著。
“還有杯豆漿。”
“粉色的啊。”薛聿認出那是她的保溫杯。
“你先喝豆漿,喝完把杯子還給我。”梁月彎把東西全都塞給他,雖然他說他們班主任不管這些,但她還是覺得不太好,“有人找你,我先走了。”
有兩個女生找薛聿借卷子對答案,薛聿立馬跳開幾米,轉頭就追出去。
“就是普通同學,開學到現在一共都沒說過幾句話,我從不亂搞男女關係,你別生氣。”
梁月彎茫然又尷尬:他在說什麼?莫名其妙。
薛聿還在解釋,梁月彎的舌頭被之前那一口熱豆漿燙到了,隱隱地疼,不想多說話。薛聿卻以為她又誤會了,在心裡默默地疏遠他。
“真不高興?”薛聿哭笑不得。
她的醋勁兒好大,他好喜歡。
“好了好了,消消氣,週末陪你去爬山。”
為什麼他突然想去爬山了?因為後來他仔細地回想過,那天她猶豫幾次才鼓起勇氣開口,被拒絕後臉色也不太好。
當時她想約的肯定是他,其實閆齊才是哪裡需要哪裡搬的工具人,是他誤會了。
“就算颳風下雨下雪下冰雹都去,不爬到腿斷在山上絕不下山。”
梁月彎催他:“你快去吃飯吧。”
“時間還早,你進來待二十分鐘。”薛聿拉著她進教室。
梁月彎坐在薛聿的座位上,他的字跡很好認,桌上攤開的本子上總結了很多數學題型,思路和解題過程都寫得清晰明瞭。
他從不寫筆記,就連考試的時候解題步驟也是能省則省,除了他自己,沒幾個人看得懂結果是怎麼得出來的。
“還沒弄完,晚幾天再給你。”薛聿擦了擦嘴,最後才喝豆漿。
“給我的啊。”
他笑了笑:“不給你給誰?”
梁月彎告訴他:“我上次考了115分。”
“最後那道大題沒做出來吧。”
“嗯,只做對了第一問,求出了a值,5分。”
文、理科數學題目難度不一樣,薛聿找同學要過一份文科的卷子。
“厲害,挺多人連a都求錯。”
“你諷刺我。”
“誇你。”薛聿摸了一下她帽子上的毛線球,“而且你英語好,語文也不差,總分一下子就能追上去。數學大題就那些知識點,比如函數、曲線方程、橢圓、抛物線、立體幾何等,你把我給你圈出來的題都理解透,高考就夠用了。”
梁月彎的心情有些複雜,他最近總不吃晚飯,睡得也晚,原來是在幫她總結複習資料。
“夠吃嗎?”
“正好,再多就撐了。豆漿很甜,你要不要嘗嘗?”
“我嘗過了。”
薛聿看著杯口喃喃自語:“你嘗過?”
他把腿伸過去鉤住梁月彎坐著的椅子,突然用力,就把椅子連帶著她整個人都朝他拉近。
薛聿的眉眼近在咫尺,難以抗拒的悸動讓月彎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拿起本子擋在臉上:“薛聿,你別害我。”
薛聿要拿開礙事的本子,她緊緊攥著不讓,一拉一拽,她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早上抱我了。”
“我那不是故意的!”她小聲辯解,“而且也不是抱,就扶了一下。”
他強調自己的重要性:“如果沒有我,你早摔下去了,水泥地那麼硬,又是冬天,摔一下怎麼都得在家躺半個月,多耽誤學習,現在每一天都很關鍵。”
梁月彎陳述事實:“沒有你,我根本不會被絆倒。”
薛聿:“……”
幾個人前呼後擁地從前門進來,鬧哄哄的說話聲打破了教室裡短暫的安靜。
飯香味還沒有散去,進來的同學都問薛聿吃的是什麼。
梁月彎被堵在角落,情急之下竟然想從桌子下面鑽出去。
薛聿的手肘輕微動了動,一支筆滾落到地上,他俯身,頭低下去,別人都只會以為他是在撿筆。
只有梁月彎能看到他眼裡狡黠耀眼的笑意。
“藏起來幹什麼,做賊了?”
梁月彎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壁,窗戶開著,冷風灌進來,她卻突然覺得有點兒悶,壓著聲音低聲催促:“你讓開一點兒。”
她攥著衣角,看起來有些緊張。薛聿就沒太過分,低頭碰了一下她的額頭,順勢挪開了後桌的椅子。
等他直起身體坐好時,那支筆已經不知道滾到了哪裡。
梁月彎悄悄從後面那張桌子下面的空間鑽出去,跑下樓。寒風呼嘯,她站在走廊上往操場看,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她和薛聿之間好像有什麼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一到週五,聞淼就蠢蠢欲動,企圖讓自己從枯燥的作業裡解脫。
“週末去滑冰吧,老闆是我爸的好哥們兒,能打‘骨折’!”她把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我們週六下午去,不耽誤學習,晚上再吃個火鍋,喝杯奶茶,完美!”
梁月彎想委婉地拒絕:“我不會滑冰。”
“不會有什麼關係,我教你嘛,很多小學生學十分鐘就能自己滑了。”
“你問問閆齊,看他去不去。”
“他要是去,我還會允許你這個電燈泡在我們中間發光發亮?”聞淼望著天空歎氣,“男人才應該多吃吃愛情的苦,我們這樣美麗的仙女負責吃肉就好了,像牛肉卷、蝦滑、魚丸、毛肚啊,還有蟹柳,午餐肉也可以。”
梁月彎一時間竟然分辨不出她到底是真傷心還是假傷心。
“淼淼,我這周有事,下周再陪你去好不好?”
“啊?”聞淼像個被戳漏氣的氣球,“連一個下午都空不出來嗎?”
梁月彎先答應了薛聿,龍霞山不遠,但也不近,就算一大早出發,下山也很晚了。
“對不起,這周真的不行。”
“好吧,那就下次。”聞淼只能放棄,但還是覺得週末不出去玩很可惜,“你不會是跟別人約了吧?”
“……沒有。”梁月彎有點心虛,她先跟薛聿約好了,就不能再因為別人失約。以前有過這樣的事,薛聿知道後生了很久的氣。但如果告訴聞淼,聞淼肯定會多想。
聞淼半信半疑,課代表在講臺上喊著收作業,轉移了她注意力,梁月彎才松了口氣,不然她要露餡了。
吳嵐為年底的業績傷透了腦筋,一個周有四天晚上都在加班,就連週末都不能好好休息。
梁月彎醒來時,窗外白茫茫一片。
“哇,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
“你們兩個不睡懶覺,起這麼早?”吳嵐看薛聿都已經換好了衝鋒衣,“小薛要出去嗎?”
“吳姨,我想去爬山,看雪景。”
“是不是最近學習壓力太大?”吳嵐想了想,又說,“月彎也要適當放鬆放鬆,作業留著明天做,一起去玩吧,帶點兒暖貼,帽子和圍巾都戴上,天氣冷,別感冒了。
“兩個人要互相照顧,注意安全,在外面不准鬧彆扭。月彎,尤其是你。”
梁月彎不服氣:“每次都是他先鬧的。”
吳嵐心情好,笑著打趣:“你大幾個月嘛,小薛是弟弟。”
“聽見了嗎?”梁月彎仰起下巴,“叫姐姐。”
薛聿也不生氣,一把勾住她的脖子往沙發裡摁。
梁月彎剛紮好的頭髮被揉成鳥窩,她踹了他一腳。
薛聿順勢捂著肚子坐到地上,梁月彎知道他是裝的,又補了一腳,剛好被吳嵐看見。
“又開始了,”吳嵐無奈地撫著額頭,又覺得好笑,“一大早就拆家。趕緊走,我好清淨點兒。”
梁月彎仿佛聽到了薛聿得意的笑聲。
她回屋換衣服,下樓等車。
龍霞山在本地挺有名,據說求姻緣特別准,很多外地人都會過來玩,不過下雪天遊客比平時少很多。薛聿提前買好了票,準備得很充分——纜車能到四分之三的位置,剩下的路走著往上爬更有意思,風景也漂亮。
山裡雪大,地面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雖然路不太好走,但雪景別有一番意境。
梁月彎喜歡拍照,走走停停,下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雪越下越大,導致路被封,車不能走。兩個人又等了一個多小時,情況還是一樣,工作人員說可能要到明天路才會通。
薛聿問完後原路返回,梁月彎在看相機裡的照片,他湊過去瞟了一眼:“偷拍我啊。”
“你少自戀,是你一直擋我的鏡頭。”梁月彎把相機收起來,轉移話題,“能走了嗎?”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好消息吧。”
“這家酒店只剩最後一間房,被我訂到了。”
“你訂房間幹嗎?”她聽著不太對勁。
“原因就是接下來要告訴你的壞消息,”薛聿遺憾地歎了聲氣,“大雪封路,車走不了,我們要在這裡住一晚。”
“……”
“我已經給吳姨打電話說過了,反正明天不用上課,晚點兒回去也沒什麼。”
“……”
“換酒店太遠,來回折騰到最後還不一定能有房間住,我們在這兒將就一晚上算了。”
“……”
“床讓給你,我睡沙發。”
“……”
“梁月彎你不會狠心到想讓我睡廁所吧?”
“……”
梁月彎看到前面路口不斷有遊客折返,薛聿不像是在撒謊,出不去,暫時也只能這樣。
這不是人為,就全都可以歸結成天意。
薛聿去拿房卡,房間在六樓。
暖氣開得足,又鋪了地毯,梁月彎覺得熱,站在沙發旁邊脫外套。薛聿把水壺洗乾淨,燒了壺熱水喝。
兩個人坐在一起看電視的時候,梁月彎才發現沙發很小,薛聿如果睡上面,半個身子都會在沙發外面。
八點鐘黃金檔,各大衛視都在播電視劇,大部分都是偶像劇,薛聿調到兒童頻道,正在播放動畫片《海綿寶寶》。
“雪好大,”梁月彎透過窗戶往外看,“晚上也很漂亮。”
她忍不住又從包裡拿出相機,拍了幾張夜景。
薛聿湊近和她一起看:“餓不餓,點夜宵?”
“我剛才吃飽了,你餓的話就再點一份。”
“我不餓,就是怕你餓著。”薛聿看了看時間,“那你先去洗澡?”
“嗯。”
他太過從容,以至梁月彎都懷疑他不是第一次和女生住酒店。如果是這樣,她表現得局促反而會很丟臉,要儘量自然一些,當成和在家裡一樣就行了。
她沒有洗頭髮,時間並不長。
“你去洗吧。”
“好。”薛聿起身走進浴室,裡面濕漉漉的。
動畫片播完,電視在插播廣告。
梁月彎側躺在床上,聽到薛聿洗完澡出來,他好像走到床邊了,又好像沒有,關掉電視的動靜比腳步聲明顯。
窗外大雪紛飛,雪色鋪散在房間,薛聿能看到床上被褥鼓起的弧度。
“月彎。”
她還沒睡著:“嗯?”
“我這麼睡,明天會不會生病啊?”薛聿低低地咳嗽,“被子好薄,腿都伸不直,暖氣也不行,一會兒吹冷風,一會兒吹熱風。”
“那你來睡床,我睡沙發。”
“別別別,逗你的。”薛聿連忙說,“我身體好,睡哪兒都行。”
梁月彎重新躺下去:“你困嗎?”
“還好,”他雙手交疊放在後腦勺下,看著屋頂的燈,“平時睡得晚,作息都形成習慣了。”
“你可以看電視。”
“沒什麼有意思的節目。沒事,你先睡,我不無聊。”
梁月彎玩了一天,累了,房間裡暖和,她翻身攏了攏被子,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半夜起來上廁所,她沒開燈,差點兒踩到薛聿,嚇了一跳。
他怎麼睡到地上了?
他本來就容易感冒。
梁月彎把自己的羽絨服鋪開,輕輕給他蓋上,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他叫醒。
“你到床上睡吧,床夠大。”
薛聿睡眼惺忪地看著她,許久才開口:“這樣不好……吧?”
梁月彎別開眼:“那就算了。”
她掀開被子躺上床,沒再理他。
過了一會兒,薛聿抱著被子睡到裡側,兩個人中間隔了很寬的距離。
“我擠到你了嗎?”
“沒有。”
“那你貼著床沿睡幹嗎?”翻個身就會掉下去,“我蓋不到被子,你往我這邊來點兒。”
梁月彎往裡側挪:“夠了吧。”
“勉強能蓋住。”
她又往裡側挪了點兒:“現在呢?”
薛聿說:“夠了。”
暖和了,但他也睡不著了。
吳嵐擔心他們,一大早就打來電話。
梁月彎醒的時候薛聿不在房間裡。酒店有早飯,但要去一樓吃,梁月彎拿好東西下樓找薛聿。
已經有人在外面等車了,他們看著一個方向談笑,有的還拿手機拍照。梁月彎好奇,走近了才發現是薛聿,他旁邊有個半人高的雪人。
他那頂黑色鴨舌帽戴在雪人的頭上。
薛聿朝著她跑過來,先擦了擦手上的雪和泥漬,才把相機遞給路人,請對方幫忙:“麻煩你也幫我們拍張照片,謝謝。”
梁月彎被他牽著走到雪人旁邊:“你堆的啊?”
薛聿笑了笑:“厲害吧。”
她甩開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條胳膊,往旁邊挪了一步:“真醜。”
薛聿跟過去,勾住她的脖子,故作惡狠狠地威脅:“什麼?再說一遍。”
“醜死了。”
薛聿笑著捏她的臉,哢嚓一聲,梁月彎連表情都沒有調整好,路人就已經按下了快門。
後來下山的路上,梁月彎趁薛聿不注意把相機搶回去,翻到那一張照片。
白雪紛紛揚揚,她低頭看雪人,薛聿的目光和雪花一起落在她身上。
“是否確認刪除這張照片?”
…………
“取消。”
春節將至,學校陸陸續續開始放假,高三年級照舊留到最後。
放假前最後一節晚自習,付西也是班長,老師把卷子交給他,他負責發給大家。有人先注意到一遝卷子下面多了本漫畫,教室裡很快變得鬧哄哄的,原來每個人都有。
付西也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新年禮物。”
班裡一共四十五個人,漫畫書是某個雜誌社最近剛出的合集,很厚,滿滿兩大箱才勉強裝下,大家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搬進教室的。
下課鈴聲響起,同學們走之前都過來向他道謝,過道顯得有些擁擠,梁月彎東西多,就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
一本限量發行的珍藏版漫畫被遞到面前,梁月彎愣了幾秒,從書堆裡抬起頭。
“一次買得多,老闆送的,說是有簽名,我不看這些,留著浪費,也占地方。”
“送的?”梁月彎驚訝地看著他——她熬夜都搶不到。她有點兒想問他去的是哪家書店,這麼拉仇恨。
“嗯。”付西也並沒有多解釋,“給你吧。”
“謝謝,但是……這本我已經有了。”梁月彎沒有收,“內容很溫暖,你無聊的時候其實可以翻著看看。”
付西也靜默地凝視著那本漫畫,封面色彩明豔,和高考模擬習題冊放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最後他什麼都沒有說。
聞淼等家裡人來接,也不急著走,坐到付西也的位子上,趴在桌上看梁月彎整理課本:“真是見鬼。
“付西也平時和大家的關係都普普通通,眼睛長在天上,恨不得搬到月球上獨居,竟然能做出送禮物這種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是不是知道你喜歡,想送給你,但又覺得直接送不好意思,才給全班都買了?”聞淼一驚一乍的,突然覺得自己發現了付西也的秘密,興奮之餘又有些遺憾。
青春期最微妙的就是時機,太早或太晚都不合適。
“你怎麼不收呢?”
她最近總說這些,梁月彎已近免疫了:“薛聿答應幫我買到,我有一本就夠了。”
“也就是說薛聿還沒有買到,那萬一全網斷貨他買不到呢?”
“一本漫畫而已,不是必須有的東西。”
“哎?”聞淼的關注點敏銳地轉移到了薛聿身上,“我發現你最近這段時間好像沒以前那麼討厭薛聿了,你們的關係緩和了?剛開學那會兒,你都不願意提他,聽別的女生誇他帥,還跟我吐槽說他小時候是個哭包、黏人的跟屁蟲。”
梁月彎也不否認:“他本來就是。”
“梁月彎你臉紅了!”聞淼越發好奇,“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她為什麼討厭薛聿?
“討厭”這個詞並不準確,雖然梁月彎一開始得知薛聿要住在她家時確實很不願意。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潛意識裡覺得梁紹甫會被外面的世界誘惑,一大半是因為薛光雄。以前的鄰居是個寡婦,總說“男人有錢就會變壞”,薛光雄是這樣,梁紹甫也是這樣。
薛聿從小耳濡目染,遲早也會變壞。
後來她明白了,有些人變壞不是因為誘惑太大,是本性如此。
薛聿和別人始終是不一樣的。
她甚至相信,他不僅十八歲時有著蓬勃的朝氣,而且會永遠澄澈乾淨。
付西也的父母都是醫生,同時也是高校教授,平時在家的時間很少。
付西也的書房裡擺滿了各種競賽的獎盃,那本色彩明豔的漫畫和專業書放在一起,很突兀。
付父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把漫畫書鎖進了抽屜裡。
“把心思用在該用的地方,這些沒用的書,高考前就不要看了。”
那個上了鎖的抽屜裡有玩具,有遊戲機,東西並不多,但哪怕已經很多年了,也都還像是新的。
一把鎖,鎖住了少年的童年。
付西也沉默著,回想起那天晚自習上課之前,他用了兩個來回才把那些漫畫全部搬上樓,出了一身汗,寒風不斷地灌進衣服,焐了三節課,衣服都沒幹。把漫畫當作禮物發給同學們的時候他一直都在掩飾自己不太自然的神色,這種超乎常規的行為必定會引起同學們的猜測和調侃,但他做得很好,最後把藏在桌子裡的那本遞給梁月彎時,也很淡定,甚至連那句“不客氣”都準備好了。
然而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完美的準備都會派上用場。
她說了“謝謝”,但沒有收。
他不知道被拒絕的一刻他心裡的裂縫有沒有被她看出來,他只知道在走回家的路上,他沒有看街邊的路燈,也聽不到商場裡的音樂聲。
他費了很多精力才買到的漫畫書在梁月彎那裡是“不被需要的東西”,在父母眼裡是“沒用的書”,就連被鎖進抽屜裡,也顯得格格不入。
“爸,對您來說,什麼才是有用的書?只有您書房裡的那些醫書嗎?”付西也很清楚父母對他的期望,“我以後不會當醫生的。”
付父面露詫異,這是兒子第一次用這樣的態度跟他說話,“西也,你這是怎麼了?”
付西也平靜地陳述,“沒怎麼,我只是想告訴您,我不是機器人,也會有情緒,會難過,也有自己的夢想。”
這一晚,付父的心情很複雜,兒子從小就優秀,遠超身邊的同齡人,他和妻子既感到驕傲又覺得理所當然,付西也成長的環境和受到的教育就註定了不會平庸。
高考、讀研、讀博,然後進入醫院成為一名醫生,這是付父早就給付西也規劃好的人生軌道。
付西也一直都做得很好。
父母滿意,家人稱讚,老師偏愛,同學仰慕。
付父習慣了兒子的獨立,他甚至沒有意識到,兒子是從哪一天開始有了偏離軌道的想法,也許很早,也許是最近,但第一次表達自己的想法就這樣強硬,就說明這個念頭不是一時興起。
梁紹甫年前一個星期才到家,這次薛光雄也一起回來了。
大車小車好幾輛,從魚蝦牛羊肉到手錶戒指,幾個人搬了十多分鐘,東西把陽臺都堆滿了,他像是要在這裡過冬。
司機也沒走,留下來吃飯,家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樓下有小孩放鞭炮,隔一會兒炸一聲。
有人抽煙,客廳裡煙霧繚繞,還有很重的酒味。梁月彎給他們泡好茶就去了陽臺。薛聿出去了一趟,回來就進了房間。
他坐在電腦桌前,窗戶開著,梁月彎被他弄出來的聲音嚇得回頭,看到他勾了勾手指。
“進來。”
大人們都在客廳裡,梁月彎側過身,抽著煙的薛光雄看過來,還朝她笑。
“我要睡了。”她搖頭。
薛聿就知道她不會那麼乖,從背後拿出漫畫書,手指一頂就在手指上轉了起來:“精裝,親筆特簽,來不來?”
他剛才就是去拿快遞了。
梁月彎眼睛裡亮起光,她跑過去趴在窗臺上,伸手就要拿,薛聿往後一拋,她搶了個空,身體往前撲,薛聿突然站起身。
夜色濃稠,月亮掛在黑色的幕布上,風也清冷,萬家燈火遙遠朦朧,時不時有幾聲鞭炮響,客廳傳來的說話聲就在耳邊,兩個人偶爾還能聽到他們的名字。
薛聿剛從外面回來,身體有些涼,月彎在陽臺吹了會兒冷風,跟他一樣。
原本撐在窗臺上的手裹住她的手,將她緊握的手指一根根撐開,摸到了她掌心濕熱的汗漬。
“是你從窗戶爬進來,還是我去敲你的門?”
他明天就要走,和薛光雄一起回鄉下農村陪老人過年。
梁月彎是肯定不會跳窗的:“好晚了,他們問你,你怎麼說?”
“學習啊。”他又擺出一副欠抽的嘴臉,笑著說話時透著慵懶的痞氣,“我能次次考第一,都是因為愛學習。睡覺多沒意思,學習才是正經事。”
梁月彎被他逗笑了:“那我去裝睡了。”
打麻將到11點,該休息了,薛光雄讓司機先下樓開車,他喝完茶去叫薛聿。
梁家就只有三個房間,面積小,不太方便,但薛光雄也沒回自己的別墅——他住不了幾天,懶得收拾,而且男人多,都不怎麼講究,索性都睡在酒店,方便。
“兒子,走了。”
房間裡沒開燈,他又叫了一遍。
“可能是睡了,明天早上再過來接他吧。”
“臭小子,就會添麻煩。”
薛光雄就沒再叫他。梁紹甫只簡單地收拾了煙灰缸,讓客廳的味道不至於太難聞。等客廳的燈都滅了,徹底安靜下來,薛聿才走出房間。
月彎睡著之前把房門反鎖了,但薛聿有鑰匙。
薛聿不是第一次進她的臥室,對每一個位置有什麼都很熟悉,從進門到摸上床的整個過程中只是輕微地碰到了衣架,除此之外沒有弄出一點兒聲音。
被褥裡有種很淡的橙花香味,她睡得熟,沒有半點兒要醒的跡象,只是翻了個身,無意識地往熱源靠。家裡的暖氣並不是特別足,她身上穿著毛茸茸的睡衣,絨毛掃在皮膚上,有些癢。
“梁月彎,你對我可真放心啊。”
她的臉有點兒嬰兒肥,薛聿撥開幾縷碎發,一口咬了上去。
梁月彎被嚇醒,摸了摸臉頰上的牙印,濕漉漉的:“我還以為是鬼壓床。”
“薛叔叔他們都走了嗎?”客廳那邊沒有搓麻將的聲音,梁月彎坐起來,腦袋還是蒙的,“那你怎麼辦?”
頭髮因為靜電奓毛了,她自己不知道。薛聿忍住笑,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我啊?我只能留在你們家過年了。”
“真的?”
“假的。”他笑,“我就回去待十天而已,你這麼捨不得?”
梁月彎有些洩氣,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
薛聿從身後拿出那本漫畫,她臉上立刻露出肉眼可見的開心,也不困了,拆開封皮後趴在枕頭上一頁一頁翻著看。
已經過了零點,他今天一大早就要走。
這半年,兩個人幾乎每天都在一起。
梁月彎驚覺時間過得真快:“你們老家過年好玩嗎?”
薛聿想了想:“年三十吃團圓飯,初一吃餃子,去親戚家拜年,就這些,沒什麼特別的。但村裡小朋友多,很熱鬧。”
“能不能放鞭炮?”
“能,注意點兒就沒事。”
梁月彎以前也喜歡回爺爺奶奶家過年,城市裡年味淡,家裡親情單薄,在闔家團圓的日子就越發顯得冷清,可是現在老人都去世了,回去心裡也空落落的。
第五章 桃桃莓莓
昨天牌局散得晚,吳嵐睡眠輕,也是等人都走了才勉強入睡。
薛光雄早上沒再上樓打擾他們,把車停在小區外等薛聿——其實剛到就給他打電話了,但他關機,電話才又打到梁紹甫那裡。
薛聿來不及吃早飯,只匆匆忙忙洗了個澡。
梁月彎被叫起來洗漱時,浴室裡的鏡子上還有一層霧氣。
她刷牙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了盆子裡那條洗乾淨後擰成一團的四角褲,應該是薛聿洗完忘記帶出去了。
梁月彎裝作沒看見。薛聿收拾好行李才想起來有件事沒做完,好在吳嵐還在睡,梁紹甫也一直在廚房,他才不至於太尷尬。
但廁所的門從裡面反鎖了。
“月彎?”他壓低聲音喊道。
梁月彎嘴裡含著牙膏泡沫,含糊地應了一聲:“等一下。”
她開門,直接把盆遞出去。
薛聿卻沒有接。
“快點兒拿去啊……”她的手都酸了。
手機振動,是薛光雄等得不耐煩,打電話來催,薛聿接通後三兩句就應付完。
“洗過了,洗得很乾淨,我趕時間,你幫我晾。”他拎起背包隨意地往肩上一掛,就要走人。
“薛聿!”梁月彎怕吵著吳嵐,不敢弄出太大動靜,只拽住他的背包肩帶,“你自己晾。”
薛聿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確定梁紹甫不會突然過來之後,彎腰拿起地上的洗衣盆讓月彎捧著:“我爸催八遍了,我再不下樓就真要留在你們家過年了。”
梁月彎看著他,一字一頓地做出口型:不要臉。
薛光雄一個早上就將幾輛車的後備廂重新裝滿了:煙花爆竹、蔬菜水果、衣服鞋襪……只要是超市里能買到的都往車裡裝,像是又要換一個地方過冬。他排著隊從小區大門口往外開,路過的人多多少少都要看幾眼。
梁月彎偷偷摸摸地去陽臺把那一團布料抖開、掛好,回頭就看到梁紹甫,瞬間僵在原地,像小時候犯了錯被抓到了個正著,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過了一會兒,她才發現梁紹甫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她在陽臺,只是淡漠地俯視著樓下漸漸遠離的幾輛車。
她仿佛在他眼裡看到了鄙夷和厭惡。
“爸。”
“哦,月彎洗漱好了啊。”梁紹甫回過神,“今天氣溫低,外面風大,你回屋待著。爸爸煮了粥,去問你媽吃不吃。”
他穿著家居服,不像剛到家時西裝革履還帶著職場中的銳利鋒芒,人溫和了許多,梁月彎想,剛才那一瞬間也許是她的錯覺。
“好。”她搓了搓手,往屋裡走去。
吳嵐沒睡好,不起來吃,梁紹甫面露不悅,但沒在月彎面前說什麼。
大年三十晚上,飯桌上少了薛聿,冷冷清清的。
一家人吃完年夜飯,梁紹甫帶月彎回去祭祖。
爺爺奶奶都被葬在荒廢的地裡,很多年以前的房子結滿了蜘蛛網,梁月彎跟梁紹甫一起收拾。她沒在這裡長住過,老人去世後,也就每年春節能跟著梁紹甫回來看看。
鄰居出來打招呼,熱情地喊他們一起吃飯,村裡人樸實,飯桌上的酒都倒好了,梁紹甫說家裡還有事推託了。
人還沒走遠,坐在院子裡抽煙的兩個老漢就在議論。
“老梁的兒子出息了,一年沒少掙,光是那輛車都好幾百萬。”
“還不是全靠暴發戶幫襯。人哪,讀再多書有什麼用,沒錢都是白混。現在不像以前,名牌大學生遍地都是,早就不值錢了。命好的人就算小學沒畢業也照樣當大老闆,有些人沒這個命,就算出國喝了一肚子洋墨水,最後還不是給人打工?”
“話也不能這麼說。”
“實話難聽,那也是實話。”
“……”
每次回來都能聽到類似的話,梁月彎往遠處走了幾步,等梁紹甫把車掉頭。
聞淼隔十分鐘就問她到哪兒了,還要多久——她出門前跟吳嵐說過,聞淼今天過生日。
車裡氣氛沉悶,手機消息的提示音就顯得很刺耳,梁月彎猶豫著開口:“爸,我同學過生日,我買了禮物,想給她送過去。”
“這麼晚了,明天再送不可以嗎?”
“可是我答應她了,她是我很好的朋友,我跟媽媽說過不玩太久,會早點兒回家的。”
梁紹甫也不希望女兒跟自己越來越生疏,就沒再阻攔,把月彎送到地方後叮囑了幾句,看著她進去了才走。
聞淼叫的大部分是以前高二的同學,體育生閆齊也在,還有幾個是他的朋友。
聞淼格外興奮,穿了雙帶跟的鞋,挽著梁月彎搖搖晃晃地往外走,可惜下臺階的時候腳還是崴到了。
“小心點兒。”
“沒事沒事,丟什麼都不能丟臉。哎?大學霸!”她不動了,死盯著一個方向。
梁月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付西也從電梯裡走出來,身後是喬南茜,然後是他們的父母,正聊著什麼。
“喬南茜!這兩家人連年夜飯都一起吃。”聞淼一直都很討厭喬南茜,“晦氣,煩死人了,她媽肯定又要跟我媽說我在外面鬼混。”
聞淼打手勢讓閆齊他們先撤,勉為其難地過去打了聲招呼,就拉著梁月彎去路邊等出租車。
付西也朝他們走過去,還隔著幾米遠,聞淼就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大喊一聲:“我沒崴腳!我也沒有鬼混!”
梁月彎都來不及捂住她的嘴。
付西也面無表情,目光掃過眼睛瞪圓站都站不穩的聞淼,看向梁月彎,聞淼的生日禮物幾乎都是她幫忙拿著,風吹得她的頭髮有些亂。
他從她手裡接過那些大大小小的禮品袋,知道她會拒絕,所以先開口:“很晚了,兩個女孩不安全。”
梁月彎一個人確實搞不定聞淼:“謝謝。”
付父遠遠地看著,眉頭越皺越緊,聞家這個女兒什麼樣他一清二楚,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另外一個姑娘也是西也的同學?”
喬南茜說:“是的,我們高一就在一個班。”
付父面露不悅,但也沒再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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