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是個不幸的情況。」
約翰‧杜爾金主教面露仁慈微笑。
我相當確定約翰‧杜爾金主做任何事都抱著慈悲為懷的態度,甚至在拉屎的時候。
他是北諾丁漢郡最年輕的主教,是個老練的演說家,寫了幾篇備受讚譽的神學論文,我覺得他該試試像耶穌那樣在水上行走。
不過呢,他也是個混球。
我知道這點,他的同事們知道,他的員工們知道,我覺得可能就連他自己也知道。
不幸的是,沒有人對他指明這點,尤其不是我,尤其不是今天,尤其因為我的工作、我的家,還有我的未來,都掌握在他那雙指甲修剪整齊、光滑乾淨的雙手之中。
「這種事會動搖社區的信心。」他說下去。
「他們不是被動搖,而是憤怒又難過,但我不會讓這毀掉我們達成的一切。現在是人們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不會在這時候離開他們。」
「可是他們現在需要妳嗎?來教堂的人減少,很多課程取消。我聽說兒童團體可能會改去另一間教堂。」
「犯罪現場封鎖帶和警察就是會造成這種影響。這個社區一點也不喜歡警察。」
「這我明白──」
他明白才怪。杜爾金離市中心最近的時候,是他的司機在載他去他的私人健身房的路上拐錯彎。
「我相信這只是暫時的,我能重建他們的信賴。」我沒說出口的是我必須重建他們的信賴。我犯了一個錯,需要予以彌補。
「所以妳現在能創造奇蹟了?」我還來不及回答或爭論,杜爾金平順地說下去:「聽著,潔克,我知道妳做了妳認為最好的舉動,可是妳離他們太近了。」
我僵硬地靠向椅背,就像個悶悶不樂的青少年,逼自己不要交叉雙臂。「我以為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和社區建立密切聯繫。」
「我們的工作是維護教會的聲譽。現在是充滿考驗的日子,各地的教會都失去民心,越來越少人參與教會活動。就算沒發生這種負面宣傳,我們原本也面臨一場硬仗。」
杜爾金真正擔心的是這個:報紙、公關。就算在日子最順利的時候,教會也沒獲得良好宣傳,我真的把事情搞砸了。我試著拯救一個小女孩,下場卻是害她受到譴責。
「那麼,你想怎樣?你要我辭職?」
「完全不是。妳這麼有能力的人離開,會很可惜。」他把雙手搭成塔狀,他居然真的做出這種手勢。「而且這會有傷面子,等於承認有罪。我們必須仔細考慮下一步該怎麼做。」
我相信他確實這麼想,尤其因為我是因為他而出現在這兒。我是他的選美犬,而且我一直表現得不錯,把一度廢棄的市中心教堂重新變回社區的中心。
直到露碧事件。
「那麼,你有何提議?」
「調職,暫時去個比較低調的地方。薩塞克斯有個小教堂突然缺牧師。查博克弗特村。他們在提名替補人選的期間,需要一個臨時牧師。」
我瞪著他,感覺腳下地面彷彿挪動。
「抱歉,但我不可能答應。我女兒明年就要修會考課程,我沒辦法就這麼帶她搬去那麼遠的地方。」
「我已經跟威爾登教區的戈登主教達成了調職的協議。」
「什麼?怎麼會?這項消息已經發佈了?我相信一定有更合適的地方人選──」
他心不在焉地揮揮手。「我們那時候在閒聊,提到妳的名字,他提到空缺,我們就這麼決定了。」
杜爾金比《木偶奇遇記》裡的老木雕師更會操控線繩。
「妳該往好的方面想,」他說:「那是個很美麗的地方,空氣清新,大片原野,安全的小社區。可能對妳和芙洛都有好處。」
「我認為我知道什麼對我和我女兒有好處。我的答覆是『不』。」
「那麼,我就把話說清楚,潔克。」他看著我的眼睛。「這他媽的不是請求。」
杜爾金之所以能成為教區最年輕的主教,有其原因,而且跟他的仁慈無關。
我握緊放在膝上的拳頭。「明白了。」
「好極了。妳下星期就上任。記得帶雨靴喔。」
第二章
「我的老天爺啊!」
「妳又在褻瀆上帝。」
「我知道啦,可是──」芙洛搖頭。「這裡跟糞坑沒兩樣。」
她說得沒錯。我把車停下來,盯著我們的新家。好吧,嚴格來說是我們的精神家園。我們真正的家在隔壁,是一間小型村屋,原本應該算是挺漂亮的,可惜房子嚴重歪斜,看起來像是試著靜悄緩慢地傾斜崩塌、回歸塵土。
禮拜堂本身很小,形狀是正方形,顏色是髒兮兮的米白色。它看起來不太像是敬拜場所,沒有高聳的屋頂、十字架或彩色玻璃。四扇樸素窗戶面向前方,上下層各兩扇。上層的兩扇窗之間有一個時鐘,圍繞在旁的華麗文字宣稱:
「要愛惜光陰,因為現今的世代邪惡。」
有意思。但不幸的是,「光陰」(Time)字尾的「e」因老舊而模糊不清,所以這句話成了「要愛惜提姆」,天知道提姆是誰。
我爬下車,悶熱空氣立即使得我的衣物緊貼肌膚。在我們周圍,除了田野以外什麼都沒有。這個村子本身大約由二十幾間房屋、一家酒吧、一間雜貨店和一間村公所組成,唯一的聲音是鳥鳴和偶爾嗡嗡叫的蜜蜂,這令我渾身緊繃。
「好吧,」我試著讓自己聽來積極,而不是反映心裡的恐懼。「我們進去看看。」
「我們不是要看看我們要住的地方?」芙洛問。
「先看上帝之家,然後再看祂子女的家。」
她翻白眼,意思是我蠢到不行而且令人厭煩。青少年能通過翻白眼來傳達很多訊息。這也沒關係,因為青少年一旦滿十五歲,言語交流的能力似乎就會碰壁。
「況且,」我說:「我們的家當還卡在M25高速公路的車潮裡。至少禮拜堂有長椅可以坐。」
她甩上車門,沒精打采地駝背走在我身後。我看她一眼:黑色的頭髮剪成凌亂的的鮑伯頭,鼻子上戴著鼻環(她為了這個鼻環而抗爭了許久,上學的時候會拿掉),脖子上似乎永遠掛著一臺巨大的尼康相機。我常常覺得我女兒實在很像電影《陰間大法師2》裡的薇諾娜‧瑞德。
一條長長的小路從馬路通向禮拜堂,一個破舊的金屬郵箱就豎立在柵門外。有人事先跟我說過,如果我們到達時,這裡沒人在,我會在郵箱裡找到鑰匙。我掀起郵箱蓋,把手伸進去,然後……還真的有。我拿出兩把老舊的銀色鑰匙,想必是小屋的,還有一把沉重的鐵製鑰匙,看起來應該能打開來自托爾金幻想世界的東西。我猜這把是禮拜堂的鑰匙。
「好吧,至少我們進得去了。」我說。
「耶。」芙洛面無表情。
我沒理她,而是推開柵門。這條小徑崎嶇陡峭,兩邊的傾斜墓碑豎立在雜草叢生的草叢中。左邊矗立著一座更高的紀念碑,是一塊黯淡的灰色方尖碑,其底部是一團看似死花的東西。我上前查看,發現它們不是死花,而是小小的樹枝人偶。
「那是什麼?」芙洛開口,瞪著這些東西,拿起脖子上的相機。
我下意識地答覆:「焚身少女。」
她蹲下身,用尼康拍了幾張照片。
「它們是一種鄉村傳統,」我說:「我有在網路上看過。人們製作這種東西來紀念薩塞克斯殉教者。」
「誰?」
「在瑪麗女王掃蕩新教徒期間被燒死的村民。兩名少女死在這間禮拜堂外面。」
她站起身,扮個鬼臉。「人們製作陰森的樹枝娃娃來紀念她們?」
「而且在掃蕩的紀念日燒掉它們。」
「這也太《厄夜叢林》了吧。」
「鄉下就是這樣,」我從旁走過時,輕蔑地瞥了樹枝娃娃最後一眼。「充滿『古樸』的傳統。」
芙洛拿出手機又拍了幾張,大概要跟她在諾丁漢的朋友們分享──看看這裡的瘋狂鄉巴佬都在做些什麼──然後跟著我。
我們來到禮拜堂的門前,我把鐵鑰匙插進鎖孔,感覺有點僵硬,我必須用力向下推,才能讓鑰匙轉動。門扉吱嘎開啟,而且吱嘎聲恰到好處,就像恐怖電影裡的音效。我把門推得更開。
外頭雖然是八月陽光,但禮拜堂裡很暗,我的眼睛花了一點時間才適應。陽光透過髒兮兮的窗戶射進,照亮了飄於半空中的厚重塵埃。
裡頭的格局很不尋常:一間小小的中殿,勉強容納六排面向中央祭壇的長椅。兩邊各有一條狹窄的木樓梯,通向一座看臺,那裡有更多長椅俯視中殿,就像一座小劇院,也像角鬥士的決鬥坑。我搞不懂這種地方怎麼可能符合消防規定。
整個地方聞起來陳舊又荒廢,這很奇怪,因為這裡應該直到幾週前都一直經常使用。也和所有禮拜堂和教堂一樣,這裡讓人覺得既悶熱又寒冷。
在中殿的底部,我注意到一小塊區域被幾個黃色屏障封鎖起來,其中一個掛著臨時告示牌:
「危險。地板崎嶇。石板鬆散。」
「我收回剛剛說的話,」芙洛說:「這裡是徹頭徹尾的糞坑。」
「還不算太糟啦。」
「有什麼比這樣還糟?」
「白蟻和甲蟲之類的蟲患?」
「我去外面等。」她轉過身,氣沖沖地走出室外。
我沒跟上。最好讓她獨自靜一靜,我現在說什麼都很難安撫她。我把她從她熱愛的城市、她覺得安定下來的學校裡連根拔起,帶到一個除了田野和牛糞芬芳之外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我得付出一些努力才能挽回她的心。
我抬頭瞪著木製祭壇。
「主啊,我在這裡做什麼?」
「我能如何幫妳?」
我急忙轉身。
一名男子站在我身後。他身形矮小,粉筆般的膚色被往後梳的油膩黑髮襯托得更顯蒼白。儘管天氣暖和,但他還是穿著深色西裝,底下是一件無領的灰色襯衫。他看起來就像正在前往爵士樂俱樂部的吸血鬼。
「抱歉,我只是以前從沒得到上帝的直接答覆。」我面露微笑,伸出一手。「我叫潔克。」
他繼續狐疑地瞪著我。「我是這裡的教會委員。妳怎麼進來的?」
我意識到怎麼回事。我沒戴牧師白領,而他可能只是被告知「布魯克斯牧師」今天會來。當然,他是可以上網查到我的名字,但我覺得他看起來是還在用墨水和羽毛筆的那種人。
「抱歉。我是潔克‧布魯克斯。布魯克斯牧師?」
他稍微瞪大眼睛,臉頰微微浮現一抹色彩。我承認,我的名字經常引發混淆。我也承認,我對此樂在其中。
「噢,天啊。我真的很抱歉,只是──」
「我跟你想的不一樣。」
「沒錯。」
「你把我想得更高、更苗條、更好看?」
然後一聲呼喊傳來:「媽!」
我轉身。芙洛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瞪大眼睛。我的母性警鈴大作。
「怎麼了?」
「外頭有個女孩。她……我認為她受傷了。妳得過來。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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