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自此以後,我經寒夜如良辰,我聞風雪皆故人。”
她說:“從此以後,我的真心是寸寸潰爛的傷口,腐蝕我鱗甲,凌遲我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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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異域有奇卉
破廟裡,谷海潮飛快地掃了一眼嘲風,立刻遭到他的怒喝:“你看什麼?!還不快滾!”
谷海潮摸了摸鼻子,果然是滾了個幹淨利落。
嘲風這才道:“你這個妹妹,簡直是……真是……”他想了半天,正在思索一個合適的措辭。突然,地上黑煙漸起,凝聚成一團魔影。
他心中微動,抬起手臂將青葵護到身後。
魔影中,彼岸花的紋路鮮豔如血。
“英招……”嘲風一凜,待回頭看去時,谷海潮早沒了蹤影。
魔影化成人形,果然是魔後英招。
她盯著嘲風,臉上帶笑,雙瞳卻滴血:“嘲風,今天我就要在這裡,為我的頂雲報仇!”
嘲風腳步微微後退,將青葵護到廟裡,說:“母后,二哥的死因只是您的猜測。沒有證據的事,豈能成為您殺害兒臣的理由啊?”
英招哪裡肯聽他狡辯!
她字字帶著恨:“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處。你的詭辯,留到地府說給我的頂雲聽吧!”話落,她抬手一掌。破廟本就殘敗,哪裡經得住這一擊?頓時碎石土塊散落一地。
嘲風迅速躲開,故意遠離了青葵。果然,英招最為痛恨他,招招欲取他的性命。
若在平時,嘲風也不懼她。但今時今日,他連躲開兩掌都已經是狼狽至極。
英招的雙瞳被殺氣充斥,只見血絲。她怒喝一聲,掌風呼嘯,周圍寒氣如針,直刺肺腑。嘲風只覺得血液被封凍,避無可避。他手中戰鐮貪念出現,擋於身前。但他自己也知道,如今自己全無魔氣,這一擊,幾乎是必死。
生死瞬間,他只能用盡全力,對青葵喊:“快跑!”
青葵手上握了一把毒粉。
但她一直沒有出手。這毒粉正是當初殺死頂雲的毒——能夠毒死頂雲和燭九陰的劇毒,四界本就不多。而她的修為不夠深厚,能夠使用的毒就更少。
她雖然焦急,卻也足夠聰慧。如果再次出手,一定會坐實頂雲是死於她之手,嘲風也會因此背上袒護殺兄之人的罪名,就算嘲風沒有死在魔後手上,也會被整個魔界追殺。
事關重大,可她若不出手,嘲風如何抵擋得住魔後這一擊?
她銀牙微咬,將要出手之際,突然一道金光閃現。轟然一聲巨響,天地搖晃。魔後的全力一掌,被這股力量一引,歪向一邊。
嘲風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向青葵,見她無事,這才看向那道金色的身影。
此人一身卷龍衣,衣上日月星辰的圖紋清晰可見。冕冠之下,十二旒遮住了他的臉,但只消一眼看去,也知此人威嚴。
——竟然是少典宵衣。
他左手一掌化解魔後的掌風,右手背在身後,淡淡道:“他雖然非你所出,但好歹也喚你一聲母後。無憑無據之下,何必趕盡殺絕?”
他的話語之中並不見任何情緒,然而字字透著股倨傲,皆是權力、地位豢養而成的傲視與審判之感。
英招怒極:“少典宵衣!你竟然如此袒護他,還敢說他不是你和雪傾心的孽種?!”
少典宵衣並沒有把她的悲和怒放在眼裡,他的眼中,只看得到這位魔後的失職。他說:“你身為魔後,卻字字污穢,不覺得有失魔族顏面嗎?”
英招心中不甘,猛地一掌襲來:“你既知這是魔族的事,怎敢出手干涉?!”
可惜,她的修為,在少典宵衣面前便弱了許多。
少典宵衣只用三分修為,就輕鬆將她擊退:“念你失智,饒你一命。離開吧。”
英招眼見嘲風就在眼前,卻偏偏不能取他性命,只恨得心頭滴血。然而,論及修為,她完全不是少典宵衣的對手。她恨恨地看了嘲風和青葵一眼,轉身化為霧,消散在空中。
少典宵衣看了嘲風一眼,心中難免喟歎——連這孩子都這麼大了。那些回憶都成了繭,纏著三千年的癡與怨。即便是他,也只能輕歎歲月無情。他心中感慨萬千,問:“你的母妃……還好嗎?”
嘲風剛被夜曇挖苦嘲笑了一番,這時候在少典宵衣面前,總覺得全身不自在。但好歹這位神帝也救了自己一命,他依照禮數欠身,正要答“安好,勿念”,廟外,有人說:“陛下不僅搭救了魔族皇子,還關心著炎方的魔妃。您對魔族還真是萬分掛懷啊。”
嘲風和青葵聞聲看去,只見不遠處,神後霓虹緩步行來。
這……嘲風牽起青葵,二人的臉色都十分精彩。少典宵衣沉下臉來,說:“多年不見,垂問舊友而已,何必冷言相譏?”
霓虹上神盯著他的眼睛,問:“垂問舊友?你的親生兒子落難凡間,而你在這裡救下魔尊之子,還對他噓寒問暖!少典宵衣,你若如此掛懷舊日情人,何不也學她這癡情兒子一般,掛冠而去?!你若當真如此,我尚能高看你一眼。”
少典宵衣幾時被人如此不留情面地譏嘲過?他沉聲說:“霓虹,你非要這樣說話嗎?”
霓虹上神目光一掃,見嘲風死死地護住青葵,生怕她被殃及。
霓虹上神眼裡有一絲悲傷流淌,漸成小溪:“陛下想讓我如何說話,你教我啊!”
“你在胡說什麼?!”少典宵衣厲聲道,“你身為神後,私自下界,眼裡可還有天規禁令?!立刻返回天界!”
“天規禁令?”霓虹上神眼淚滑落,如露如珠,“你眼中若有天規禁令,今日便不該救下炎方的兒子!”她一指嘲風,道,“你任由那個女人偷走盤古斧碎片的時候,想過天規禁令嗎?陛下顧念舊情,我替陛下出手,殺了嘲風,也好了斷這麼多年神、魔兩界那些不堪入耳的傳言!”
話落,她素手一抬,眼見一團煙霞若流火,直奔嘲風和青葵而去。
可就在她出手的瞬間,少典宵衣身形一閃,擋在這一團煙霞之前。風聲驟起,煙霞在他身上劇烈燃燒,很快熄滅。
他右手握住霓虹上神的手腕,身上殘餘的火焰在她的腕間留下一道焦痕——是警告,也是威懾。
霓虹上神凝視他,他的臉上並沒有多少情緒。他,多少年來的天界至尊,常年端坐在雲霧繚繞的蓬萊絳闕。久居高位,早已遮蔽了他的一切情緒。
霓虹上神緩緩抽回手,輕聲說:“嫁給你,是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
她轉過身,孤獨地離開,背影失望而疲憊。
破廟發生的事,玄商神君和夜曇顯然是一無所知。
夜曇數著懷裡的妖幣,說:“這些錢應該夠我姐姐開家醫館了。我要找個最熱鬧的地方,讓她成為妖界最有名的大夫。”
她說這話時,眸子都透著光。
玄商神君說:“好。”
夜曇轉頭看他,問:“如果我姐姐成了最有名的大夫,你幹什麼呢?”
玄商神君想了想,說:“我能占卜、算卦、看相、算命,代寫書信。”
“不好,不好。太清貧了。”夜曇嫌棄地搖搖頭,逗他,“不如你投靠帝嵐絕,輔助他怎麼樣?”
原以為玄商神君會一口拒絕,不料他說:“如果他不介意,亦可。”
“啊?”夜曇驚奇,“可……從前你可是妖族盼也盼不來的貴客。你不會覺得沒面子嗎?”
玄商神君正色道:“如今神、魔不容,暾帝面對兩界指責,已經十分為難。我們若前往人間,他迫於兩界壓力,只能將我們交出去。只有妖族不受三界制約。我想要在妖界立足,給予你富足安穩的生活,投效妖族少君,自然是條明路。而以我對四界的瞭解,襄助於他,對他也極為有利。顏面只是小事,微不足道。”
這番話,他說得風輕雲淡,夜曇心中卻乍起雷霆萬鈞。這個男人,他是很認真地在為自己和他的將來打算。
那風霜雨雪都不存在,他的肩膀,足以撐起她的瓊樓——無論在天為神,還是墜落人海。
夜曇依偎著他,走了一陣,突然說:“少典有琴,我們成親吧?”這句話問出口,她卻沒有勇氣抬頭看他。
玄商神君牽著她的手,一言不發。
是沒有聽清嗎?二人又走了半天,夜曇終於沉不住氣,悄悄抬頭,卻看見他上揚的嘴角。
“喂!”她惱羞成怒,“你是在偷笑嗎?!”
神、魔兩界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帝嵐絕卻在閉關。
少君府。
帝嵐絕赤著上半身,正吞吐靈氣。妖族為了增進法力,也需要借助清濁之氣,要麼修仙,要麼修魔。相比魔丹,靈丹的價格更為昂貴。是以,人、妖兩族,大多是窮修魔,富修仙。
帝嵐絕身為少君,當然是用靈丹修行了。
他正凝神入定,專心吐納,妖皇則親自助他吸收丹藥,加快修行。
妖後端坐在一邊,並未出聲打擾。
帝嵐絕身上猛虎的紋路時隱時現,額間汗珠如水般滲出來,妖皇不得不收手道:“你今日的修行已達極限,不可逞強。”
妖後抽出汗巾為帝嵐絕擦汗,也連忙勸道:“吾兒,上進固然可喜,但也要有度。揠苗助長,只會適得其反。”
帝嵐絕睜開眼睛,接過汗巾,說:“父皇,兒臣還受得住。”
妖皇帝錐沉下臉來,說:“今日到此為止。你為了那妖女,莫非是不要命了嗎!”
帝嵐絕說:“父皇,您答應過兒臣,只要兒臣學有所成,從此便不再干涉兒臣的婚事。”
帝錐恨鐵不成鋼:“混帳東西!我與你母后為你嘔心瀝血,你就為了一個女人神魂顛倒!”
妖後倒是理解,說:“嵐兒,你也莫再為難你父皇了。若你真能順利繼承妖皇之位,你要娶誰,自然也隨你。”
帝錐可不慣著他,說:“那神族的紫蕪公主,到底是哪裡不好?你不好好捧著她,偏偏喜歡一個凡人!我妖族豈能……”
他話剛說到這裡,突然,室外有人喊:“阿彩?!”
聽聲音,正是神族的紫蕪公主。她為什麼稱呼自己兒子阿彩?是二人之間神秘的愛稱嗎?
妖皇和妖後互相看看,俱是愣住——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妖後竊喜,向妖皇一使眼色。
妖皇會意,二人悄然自後門退走。臨走之時,妖後手疾眼快,一把抱走了帝嵐絕的衣衫。
紫蕪對少君府還真是熟悉,大家都知道她是妖皇、妖後最中意的兒媳婦,是以也沒人敢攔她。她直接推門進來,一眼看見袒胸露背的帝嵐絕,頓時呆住。天界戒律森嚴,尤其注重儀容。玄商神君對他們兄妹的要求更是嚴苛。清衡君在她面前,哪怕只是髮髻不整,也是要被重罰的。
紫蕪幾時見過這樣的?
她迅速雙手捂眼,然後悄悄張開一條指縫,羞道:“你、你、你,不要臉!”
帝嵐絕一看見她,就忍不住歎氣:“大小姐,是你闖進了我的密室。”
“對哦!”紫蕪這麼一想,就有些坦然了,她上前,戳了戳帝嵐絕的胸,說,“你長大了不少,胸肌都變得厚實了。”
這要是再聊下去,少典有琴要吃人了!帝嵐絕怒道:“你到底有沒有一點羞恥之心?!”
紫蕪氣道:“你現在有羞恥之心啦?當初在天界喝奶的時候……”
帝嵐絕拿她真是一點辦法沒有。他轉身想要穿衣服,然而,手摸了個空——他哪有妖後老謀深算?密室裡一塊布也沒有。他只得搖身一變,恢復獸身,畫面頓時純潔了不少。
他化作小老虎的時候,香香的、軟軟的,像個彩色的大毛球。紫蕪頓時收了怒容,連聲音都溫柔了不少。她坐在他身邊,說:“我來找我兄長,但是不知道他在哪裡。你帶我去找他。”
帝嵐絕一提到少典有琴就沒好臉色:“憑什麼?你不要總以為你是我的什麼人好嗎,我們很熟嗎?”
紫蕪壓根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反而把一個奶瓶湊到他嘴邊:“來,來,我給你帶了石乳。快喝點。”
天界這石乳,奶香濃郁,十分可口。
帝嵐絕嗅到這熟悉的香味,臉上雖然嫌棄,腦袋卻已經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他歡快地喝著奶,紫蕪伸手,把它毛茸茸的腦袋狠狠地擼了一遍。
帝嵐絕被她擼得很舒適,半眯起虎眼,問:“少典有琴來人間幹什麼?他不是應該在天界作威作福嗎?”
“你還不知道啊?”紫蕪說,“原來我們天界的天妃不是青葵公主,而是她妹妹夜曇……”
她話未說完,帝嵐絕就跳起來,怒吼一聲:“你們把她怎麼樣了?”
他一聲虎嘯,紫蕪嚇了一跳,說:“沒、沒怎麼樣啊。我兄長帶著她逃出天界了。所以我下來找他們啊。”說完,她又氣,“你這麼凶幹什麼?信不信我把奶瓶給你扔了!”
帝嵐絕沒理會她的威脅,一翻身,自她的懷裡跳出來,再次仰頭一聲長嘯,他整個虎身變大,長有丈餘,哪還有小老虎的憨態可掬?
他一邊快步離開密室,一邊道:“來人,立刻去查玄商神君的下落!”
他行色匆匆,頭也沒回。
紫蕪愣了一會兒,低頭看看空空如也的懷抱,臂間還有它的余溫。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湧起一股陌生的酸澀。她有一瞬間無所適從,等到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手被帝嵐絕的爪子掐出幾道烏青。
一定是他弄疼自己了,自己才會難過。紫蕪跺腳就罵:“壞蛋,阿彩,你等等我!”
可帝嵐絕行如風,紫蕪只好自己追上去。她攔住這頭滿身斑斕的小老虎,說:“我也要去找兄長和……夜曇。你馱我去。”
“什麼?”帝嵐絕一臉莫名其妙。
紫蕪生氣的時候,智商也高了不少,她大聲說:“你敢不馱我,我就跟妖皇、妖後告狀!”
——妖皇、妖後疼愛她,她倒是看出來了。
帝嵐絕有什麼辦法?父皇和母后現在巴不得他能娶得這位天界公主為妻,紫蕪要真去告狀,那可是一告一個准。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果然放慢了腳步。
紫蕪大喜,急忙上前幾步,一抬腿,騎到他背上。
她活了這麼多年,騎過很多神獸,卻還是第一次騎老虎,整個人好像都威風了不少。
她摸摸帝嵐絕光滑、油亮的皮毛,向前一指,喊:“駕!
暗處,妖皇和妖後探出頭來,悄悄向外看。
“堂堂妖族少君,竟然讓一個女子當成坐騎,身為百獸之王,毫無威儀!”妖皇恨恨道。話落,他化作虎身,微微矮身,馱起妖後,很快離開了少君府。
…………
破廟裡,夜曇提著油紙包好的素包,賊頭賊腦地往裡看。
少典有琴跟在她身後,很是莫名其妙:“怎麼了?”
夜曇煞有介事地道:“我看看嘲風消氣了沒有。萬一他小人心性,在門口埋伏我怎麼辦?”
“你……”玄商神君無語,“早知如此,你何必招惹他!”
夜曇伸長脖子看了一陣,說:“誰讓他老是煩我姐姐!再說了,我又沒說錯,雖然沒有證據證明他和谷海潮是父子關係,但誰也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啊,對吧?”
她最後一個字剛出口,頭上就受了嘲風一記栗暴。
這次,連青葵和玄商神君都沒打算幫她。
招貓逗狗的,活該啊!
夜曇捂著頭,怒道:“你妹!”
玄商神君皺眉,說:“不要罵人。”
“不是啊!”夜曇指著廟外,“快看,你妹!”
幾人同時轉頭,只見廟外,一陣腥風乍起。一頭斑斕猛獸狂奔而來,背上坐著一個女孩——不是紫蕪,還能是誰?
而玄商神君在看清她騎的猛虎是誰之後,頓時沉下臉來。
“少典紫蕪!”他大喝一聲。
紫蕪未料到就這麼直接在廟門口遇見了他,再也坐不穩,一個翻身,從帝嵐絕背上跌下來。她說話的時候,牙齒都在發抖:“兄、兄、兄長!”
玄商神君憤怒地指著她,道:“你身為女兒家,如此輕浮,成何體統?!”
紫蕪還沒說話,眼淚就滾落出來。
玄商神君火氣更盛:“還有,誰准你私自下界?你們一個兩個,難道吾離開了神族,天界就沒有法度了嗎!”
“兄長,我錯了!”紫蕪“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帝嵐絕可就不樂意了,說:“少典有琴,你口口聲聲說天界法度,不覺得可笑嗎?你要是遵循法度,今天就不會出現在這裡。少典氏上樑不正,下樑自然也就歪歪斜斜了。”
紫蕪的臉都嚇白了,一個勁地去扯帝嵐絕。
玄商神君卻皺眉,許久,說:“帝嵐絕說得對,我身為兄長,沒能做好榜樣。此時再訓斥你,難免理屈。”
他聲音漸低,滿是自責。
紫蕪更加心痛:“不是的,兄長,你別這麼說,都是我的錯。我就是想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你走之後,神族都亂了。有人控制二哥闖到蓬萊絳闕,差點偷走盤古斧碎片。二哥現在仍傷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越說越傷心,玄商神君的神情漸漸凝重。
夜曇歎了口氣,說:“別哭了,先進廟裡再說吧。”
紫蕪牽著她的手,抽噎著道:“你勸兄長回去好不好?二哥受傷了,父神和母神老是吵架。明明兄長在的時候都好好的啊!我不喜歡現在的天界!你跟我兄長一起回去好不好?”
她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夜曇回頭看了一眼玄商神君,陷入了沉默。
破廟狹小,只能聽見紫蕪的抽泣聲。
嘲風自言自語:“怪不得少典宵衣親自下界來了,天界竟然發生了這等事。”
玄商神君這才看向他,問:“我父神?”
旁邊的青葵說:“就在方才,神帝陛下和神後都來了。神帝陛下還出手擊退了魔後,救下了我和嘲風。但是……神後似乎與他發生了爭執。”
玄商神君沉默不語,夜曇偷瞟了他一眼,雙手交握,顯然十分緊張。
他掛念著天界神族,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就算人離開了,心也始終都在。果然,他問:“發生了什麼事,你且細細說來。”
紫蕪開始講神族的近況,玄商神君濃眉緊皺,細細聆聽。
夜曇起身,把帶回來的包子遞給青葵。
夜曇悶悶不樂,青葵當然發現了。她將夜曇拉到一邊,柔聲安撫:“他就算離開了天界,畢竟至親都在,他心中記掛也是在所難免。你不要多想。”
她話音剛落,帝嵐絕就來補刀了:“得了吧,他身體裡流著神族的血,能堅定到幾時?你與其在他身上浪費時間,還不如隨我回妖界。夜曇,我父皇已經應允,只要我順利繼承妖皇之位,他就不再干涉我的婚事。”
他深深地凝視夜曇,握住她的手。剩下的話還沒出口,他就感覺這手不太對——太硬。他低頭一看,只見玄商神君不知幾時伸手過來,恰好被他握住。
而玄商神君眼似寒冰,差點化身打虎英雄:“我有多堅定,你大可拭目以待。至於她,我不管以前你們關係如何,此後,你再也不許碰她一根頭髮。”
帝嵐絕一把甩開他的手,怒吼:“你休想!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你算什麼東西?與你訂下婚約的,是離光青葵。你去找你的未婚妻,她和你半點關係也沒有!”
旁邊,青葵頓時有些尷尬,嘲風雙臂環抱,正看熱鬧,聞言,涼涼地道:“你們爭風吃醋,不要殃及他人行嗎?”
玄商神君哪肯就此罷休?他抓過夜曇,正色道:“你我既然真心相許,你便不能左右搖擺。今天當著他的面,你且將話說清楚,以免他癡心妄想,繼續糾纏。”
“我左右搖擺?”夜曇一聽這話就火了,怒道,“你在天界的時候,跟那個步微月勾勾搭搭、眉來眼去,沒事還要來個‘琴簫合奏’,我說話了嗎?”
玄商神君微怔,立刻辯白道:“我與她乃兒時好友,總角相交,絕無私情。”
夜曇冷笑:“怎麼證明?人家可是一口一個‘有琴’,叫得親熱得很哪!”
她話音剛落,旁邊嘲風就一個勁地用手扇風,青葵問:“你怎麼了?”
嘲風說:“我散一散這廟裡的酸味。”
果然,這話招來好幾個白眼。嘲風無所謂道:“幾位繼續,千萬別因為我影響了你們拈酸吃醋的心情。”
夜曇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玄商神君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面前,解釋道:“步微月在樂律方面,頗有天賦。我自幼練琴,也確實惜她的才華。但是,我與她發乎情,止於禮,絕無曖昧不清之事。你若介意,從此我多加注意,再不同她往來就是了。”
他字字誠懇,夜曇有點心動,問:“真的?那我跟步微月,誰漂亮?”
玄商神君垂眸,說:“她只是一位仙友,我與之相交,未曾留意其姿色,亦從未拿她與你相比。”
“嘖嘖。”嘲風搓了搓一身的雞皮疙瘩。
夜曇被哄得如心泡在蜜罐裡。她繼續問:“那好吧,樂律方面,我的天賦與她相比如何?”
玄商神君再如何昧著良心,也答不出這個問題。
他凝視夜曇的眼睛,說:“同一件事,一個家裡,有一個人會就可以。”
明明是送命題,他居然答了個滿分。
夜曇樂陶陶的,正要獎勵他一個吻。帝嵐絕擠過來,一把分開他與夜曇交握的手:“夜曇,這種男人的花言巧語,你豈能相信?你仔細想想,他兩千七百餘歲,帶著你離開父輩祖業,就只能住破廟,又老又窮,有什麼值得留戀?你在天上的日子,難道比得上我們相識十載,暢遊人間的快樂嗎?”
“呃……好像也有道理。”夜曇歪著腦袋,難得見身邊某人吃醋成這樣,她當然想再看看。然而,話還沒回答,她又被玄商神君拉過去,摁進懷裡。
玄商神君此人,一向眼裡容不得沙子,他說:“你今日必須明確態度,斷了他的雜念!”
紫蕪坐在一邊,眼看著帝嵐絕與自己的兄長對峙。他年紀很輕,然而在玄商神君面前卻是毫不畏懼,也……寸步不讓。
他像保衛疆土一樣爭奪著一個人,自始至終,沒有看向她。
紫蕪看了一眼夜曇,然後垂下眼簾,那種酸澀的感覺浮上來,再一次淹沒了她。
破廟外,神後霓虹負氣離開。
少典宵衣自然要去追,他禦風而行,然而沒走多遠,就停下了腳步。不遠處,雪傾心安靜地佇立著。他在她的凝視中結冰。
昔日天界雪神,總是一身純白、無垢無瑕的。可是現在,為了符合魔族的禮制,她穿了一襲黑衣。衣上星星點點的白,如同雪落墨池,掙扎著將融未融。
少典宵衣屏住呼吸,怎麼敢相信,就在這一個對視之間,兩千八百餘年的時光悄然過去。
他身如木石,僵立當場。
雪傾心仍然微笑著,仿佛多少年來的怨懟並不存在。她輕斂裙裾,飄飄下拜:“嘲風輕狂,讓陛下見笑了。”
她的聲音依然清澈,只是少了點清脆,很得體,卻又似乎多了一分可細品的嫵媚。
少典宵衣想說話,可是待要開口,才發現似有一團棉花堵住了咽喉。雪傾心等了一陣,未得回應,也不惱,盈盈再拜:“這一拜,當是感謝陛下搭救之恩了。”
“你……”少典宵衣字字遲疑,不想沉默,又怕說錯。這一刻的他,終於將神帝至尊的金身剝落,仿佛歲月輪回,他還是那個青澀稚嫩的少年,還相信那些海枯石爛的誓言。
別來無恙吧?這是他一直想問卻又不敢問的話。
可是,她由天界上神墮入魔道,在魔後英招的追殺中生下嘲風,然後頂著整個魔族的反對,成為魔妃,從此被幽囚落微洞兩千多年。
一盞風霜、半窗寒月,豈能無恙?
少典宵衣想要走近她,卻不敢。近鄉情怯,不過如此。
雪傾心撫平衣裙上的褶皺,輕聲說:“我曾有過無數種猜測,如再相見,陛下會說什麼呢?我以為,會是一句‘抱歉’。當年陛下失約,我在盤古頭顱裡,等了陛下整整一夜,從熱情如火,等到心如死灰。我想,無論如何,陛下總歸是心懷歉疚的吧。”她苦笑,淚珠恰到好處地沾濕了濃密的睫毛,如同散碎的珍珠,“卻沒想到,再見面時,陛下惜字如金,連於事無補的歉意也沒有。”
“對不起。”少典宵衣終於還是說出了這句話,像是揭開心底很多年不敢觸碰的傷疤。
雪傾心又掛上微笑,像是雨後初晴的人間:“我也想過,如果陛下說出這句話,我該如何回答呢?可是,我沒有想到,我既無法釋懷,又沒有立場再計較。我應該如何回答陛下呢?”
少典宵衣微微仰頭,以免淚珠落下,腳步想要靠近,身體卻一動不動。在那個瞬間,舊事重新浮現。他站在盤古頭顱之下,向這位遠古神靈起誓,要帶著自己最心愛的人遠走高飛,逍遙山水。
可是,他失約了。
他說:“父神驟然隕落,神族群龍無首。我不能就那麼離開。”
他還說:“煙霞一族勢力龐大,少典氏與之聯姻,方能保神族安穩。我……必須娶霓虹為妻。”
五千年前,盤古斧碎片現世。神、魔兩族在歸墟之側開戰,皆是志在必得。神族倚仗天時地利,誅殺魔尊和魔後,魔族慘敗。白骨夫人不得不輔佐年幼的炎方匆匆繼位,以求穩定時局。
表面上看,神族殲滅強敵,奪得至寶,似乎風光無限。但實際上,神帝一直隱瞞著自己的傷勢。少典宵衣直到被召入蓬萊絳闕的禁殿,才發現他已到了彌留之時。
少典宵衣不太願意回想自己的父神,就好像不願意回想自己和霓虹大婚的前一天。
雪傾心返回垂虹殿,將他灌得酩酊大醉,隨後帶著盤古斧碎片逃離了天界。
往事像一張諷刺的笑臉,被嘲笑的人只能舔舐著滴血的傷口,忍痛微笑。
少典宵衣與雪傾心緬懷舊事的時候,霓虹上神一路返回天界。
她身為神後,幾乎從不下界,這次為了看望愛子,雖然破例,但也是行色匆匆。眼看距離天界已是不遠,她回頭凝視雲中——少典宵衣沒有跟來。
——為什麼到了這種境地,自己竟然還會心生期盼?
她轉過頭,待要繼續趕路,突然,身邊雲霞湧動,詭譎莫名。
霓虹上神本就出自煙霞一族,她迅速察覺,心裡頓時一動——是少典宵衣終於追上來了嗎?
然而煙霞之中,一道黑影漸漸凝聚。霓虹上神愣住——是誰?!
面前的男人一襲黑袍從頭遮到腳,臉上戴著面具,看不清面容。但是他身上的腐臭之氣十分濃烈。
霓虹上神很快想到一個人——擅闖蓬萊絳闕的神秘人,就是他嗎?
她心知不妙,卻仍拖延時間——如果少典宵衣很快趕上來的話,二人合力,至少脫身應該不難。她說:“你是何人,竟敢阻攔本宮的去路?”
黑袍男子並不多話,他雙手微抬,霓虹上神頓時覺得周圍長風呼嘯,利如刀鋒。霓虹上神一凜,她的修為,就算是在天界,也並不弱。她玉手微動,一條彩綾穿雲而出,周圍雲霞為其添勢,威力更甚。
彩綾攜著煙霞之勢,猛撲向黑衣男子,每一縷煙霞都如絲如繩,纏繞捆縛。但是在這個人面前,她的一切法術都是徒勞。
她凝聚的煙霞,尚未靠近他的身邊,就燃燒起來,最後歸於無形。她心中明白——修為差距太大了。
這個人到底是誰?她心中焦急,卻還留存了一絲希望。然而,黑袍男子以狂風絞碎她凝聚的煙霞,一句話就瓦解了她所有的鬥志:“你在等少典宵衣嗎?他碰上故人,恐怕要多說幾句,一時半會兒,無暇分身來救你。”
黑衣人的聲音高高低低,起伏不定,顯然是有意偽裝過。
果然……
霓虹上神滿心悲憤、絕望,周圍煙霞散盡,狂風旋轉著將她包圍。她放棄了抵抗。
天界,蓬萊絳闕。
少典宵衣返回之後,仍然心緒未平。雪傾心的容顏和聲音仿佛就在他左右,他在往事之間浮沉,時喜時悲。太陽星君迎上來,一臉奇怪,問:“陛下,神後沒跟您一起返回?”
“霓虹?”少典宵衣停下腳步,略一思索,面色驟變,“不好,去請法祖!”
少君府。
夜曇等人終於吃上了一頓飽飯。
帝嵐絕沒有在這等小事上吝嗇,就是滿桌子菜裡沒一個素的,至於針對誰嘛,自然是不言而喻。夜曇發現了,捂著嘴偷樂。玄商神君倒是不以為意,反正他只要一碗米飯就行。
紫蕪可就吃不下去了。她想夾一筷子肉,但看看身邊的兄長,又不敢。
嘲風倒是不客氣,為青葵夾完菜之後,就開始奮力吃飯——身為男人,無論是養家還是戰鬥,總要先填飽肚子。
帝嵐絕一邊給夜曇夾菜,一邊問:“聽說,你想在本少君手底下謀個差事?”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問的是誰嘛,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的。
玄商神君一邊把他夾給夜曇的菜從她碗裡夾出來,一邊說:“正是。”
帝嵐絕冷哼一聲,清了清嗓子,說:“正好,本少君府裡還缺個馬夫。聽說天界神族有個弼馬溫的神職,想來君上也能勝任了?”
他有意欺侮,不料玄商神君正色道:“妖族獸類四千五百種,魚三萬、鳥九千,水陸兩栖者兩千,爬行的三千有餘。若是照顧妖獸,本君也能應付。”
帝嵐絕冷哼一聲,好半天才側身問身邊的妖侍:“真有這麼多?!”
妖侍不敢回答——它比帝嵐絕還目瞪口呆呢。
帝嵐絕在少君府設宴,飯菜居然十分不錯,就連青葵都忍不住稱讚:“少君府的大廚,真是廚藝了得。”
夜曇笑道:“這可不是他的拿手菜,他最擅長做妖族的特色菜。”
她掰著手指頭一一道來,果然,一桌人都沒了胃口。
倒是玄商神君擱下碗筷,以絲帛輕拭嘴角,說:“人、妖兩族多年不睦,人族也時常以獸為食。妖族的習俗而已,並不奇怪。”
他話音剛落,外面突然有人朗聲道:“玄商神君真是博學多識。”
諸人循聲看過去,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帶著一隊妖兵昂首闊步而來。玄商神君皺眉——此人是誰,竟然不顧妖族少君之威,擅自闖入,真是毫無規矩。
嘲風連扒了幾口飯——看這架勢,估計宴會到此為止了。嘖嘖。
少君府驟然安靜,諸人卻是心思各異。
帝嵐絕蹙眉,道:“叔父未經通傳,直闖我少君府,似乎不合規矩。”
此人正是他的叔父——白虎親王帝爻。帝爻一頭白髮,像他的虎毛一樣,白得發光。因正值盛年,他目中凶光外露,手臂肌肉條條鼓起,行走之間充滿力量。
他掃視席間,冷笑:“少君居然宴請這幾個人。難道你不知道,他們已經叛出神、魔二族,如今正被神帝和魔尊緝拿嗎?”
帝嵐絕怒道:“我要宴請誰,不需要向你報備!”
帝爻步步緊逼:“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妖族安定。來人,將這幾個人趕出妖界,免得少君一時糊塗,受歹人蠱惑,鑄成大錯。”
他一聲令下,身後的妖兵立刻上前,帝嵐絕終於忍不住,怒喝:“誰敢?!”
帝爻冷笑:“少君年少,難免思慮不周。我身為你的叔父,當然要時刻提醒。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上?”
一隊妖兵頭生豹耳,獸牙外露,眼看就要上來驅趕眾人。帝嵐絕忍無可忍,手上骨爪迸現,正是法寶“焚野”。
帝爻見狀,不僅不懼,更是心生得意——帝嵐絕如果在此時跟自己動手,必敗無疑。屆時他狼狽不堪、威風掃地,還如何服眾?
旁邊,嘲風小聲地問:“我記得神、魔兩族與他並無恩怨,這個白虎親王為何咄咄逼人?”
他本是問玄商神君,然而夜曇一向嘴快,當下小聲回:“他哪裡是想逼我們,他是想逼帝嵐絕動手。如果他當眾把帝嵐絕打成狗,誰還會擁護帝嵐絕這個少君?”
嘲風愕然:“妖族逼宮都是這麼直接的嗎?”
夜曇翻了個白眼,果然,旁邊的帝嵐絕雙爪緊握,一字一頓:“帶著你的人,滾出去!”
帝爻怎麼可能“滾”?他還急於在諸人面前滅了帝嵐絕的威風呢。他活動雙手,烏黑的指爪寒光迸現:“看來,你是想跟叔父討教幾招了?想想小時候,我便教過你法術,如今也正好看看你學得如何。”
帝嵐絕騎虎難下,青葵小聲說:“要不……我們離開吧,免得少君為難?”
夜曇說:“我們要是走了,難道帝嵐絕就面上有光了?”
玄商神君皺眉,夜曇用胳膊肘捅他:“你快想想辦法啦!”
“無辦法可想。”玄商神君數著自己碗裡的米飯粒,顯然毫無相助的打算。他這個人,一向正直、仗義,如今隔岸觀火,顯然不是因為這碗米飯這麼簡單。
夜曇沒辦法,誰讓自己有求於人呢?
她蹭了蹭玄商神君,聲音柔得都要滴出水來:“有琴,我知道你最正直、最善良、最熱心、最樂於助人了,你就幫幫這只可憐的小老虎吧!”
玄商神君繼續數米粒,夜曇湊到他耳邊,紅唇微張,對著他的耳垂輕輕一吹氣。
玄商神君瞬間人如過電,骨軟筋酥。夜曇搖著他的胳膊:“有琴……”尾音還轉了好幾個花腔。
嘲風抖落了一地的雞皮疙瘩。
玄商神君這才不緊不慢地擱下筷子,用絲帛輕按嘴角。面前,帝嵐絕與白虎親王帝爻對峙,他朗聲說:“妖族少君設宴款待天界公主少典紫蕪,白虎親王不僅帶兵前來,還口口聲聲要將紫蕪公主驅逐出界。妖族真是不把神族放在眼裡了。”
對呀,我們不是還有紫蕪嗎?!夜曇如夢初醒——“拿著雞毛當令箭”這事,她最擅長了。
果然,玄商神君一說話,帝爻本是想嘲諷幾句,然而一聽這話,他卻愣住。
——什麼?宴請少典紫蕪?
席上,少典紫蕪也愣住:“啊?”她看向自己兄長,半晌反應過來,連忙像小雞啄米一樣地點頭,“對!他就是宴請本仙君!帝爻親王,你今日如此無禮,我回去之後,定要稟報父神!”
她下巴抬得老高,努力裝出一副兇狠的模樣。帝爻看看她,又看看玄商神君,心裡頓時有點發虛。
妖族雖然總喜歡在四界惹事,但若論實力,比神、魔兩族可差太遠了。他若真得罪神族,不僅對妖族,對他自己更是不利。他只能硬著頭皮,強詞奪理:“這……紫蕪公主是妖族貴客,自然可以留下。其他人等,就應該驅離的吧?”
紫蕪怒道:“其餘人是本仙君的客人!你對本仙君的客人無禮,我、我……”她看看少典有琴,顯然不知道此時應該如何應對。
玄商神君冷冷地道:“好一個驅離。”
他一開口,自有威壓。
帝爻忍不住後退一步,但發覺自己露怯,忙又上前來。玄商神君字字冷淡,卻透著與生俱來的尊貴、清高:“我們由紫蕪公主帶來,自然也是來使。妖族驅離來使,需要妖皇親自禦准,幾時輪到你帶人直闖少君府?”
夜曇立刻幫腔:“對啊!你有妖皇御批的文書嗎,還是妖皇禪位給你了?”
“這……”帝爻被問了個啞口無言。
座上,玄商神君仍然端坐未起,似乎白虎親王的到來,並不值得他起身相迎。他無視這位親王,轉而對帝嵐絕道:“嵐絕少君,此人言語莽撞、僭越至此,不如我等替你拿下他,交由妖皇處置,如何?”
其實,眼下他和嘲風都是兩個“空架子”。若真打起來,就算他倆聯手,估計也不是這位白虎親王的對手。但是他居高臨下、沉穩自信,篤定了帝爻不敢冒犯。
帝嵐絕極其不願領他這個情,但是此時此地,也沒有選擇,於是說:“帝爻,本少君念你是我長輩,今日不同你計較。但你身為臣子,當守本分,再有失儀,休怪我不念親情。還不退下!”
帝爻虎牙都要咬碎,但是他確實不敢賭。
天界玄商神君和魔族三殿下嘲風在這裡,傳聞神、魔兩界封鎖了清、濁二氣,但他們現在還有多少戰力,卻難以估計。若他二人聯手,自己恐怕會當場出醜。
他心裡迅速權衡,嘲風卻已經不緊不慢地抽出戰鐮貪念。那鐮上寒光,不知飲了多少鮮血,攝人魂魄一般。他輕拭鐮鋒,說:“妖族做事,就是廢話多,不如魔族利落。”
魔族一向嗜血狂妄,更沒什麼耐性。帝爻掃了一眼,肝膽生寒,雖然滿心不甘,卻只能向帝嵐絕草草行禮,帶著一隊豹妖,灰頭土臉地離開了少君府。
天界,蓬萊絳闕。
相比妖族的熱鬧非凡,這裡冷清得可怕。
乾坤法祖、救苦天尊、普化天尊等人都在,但沒有一人說話。整個大殿安靜得可以聽見雲彩聚散的聲音。少典宵衣陰沉著臉,只有眼神中的殺氣,可以隱約看出他心中滔天怒火。
不一會兒,二郎神來報:“陛下,末將等已經仔細搜索,沒有發現神後的蹤跡。”
乾坤法祖說:“神後性情溫婉,一向顧全大局。她不會在此時貿然離開。久無消息,恐怕……”
這話不用他說,整個神族頭上都籠罩著陰雲。普化天尊用力一拍面前的天柱,只聽轟然一聲巨響,九天驚雷滾滾,聲震萬里。
旁邊的救苦天尊說:“若神後真被歹人所擄,只怕也快有消息了。”
他話音剛落,二郎神去而複返,匆匆趕來。
二郎神手捧著一片樹葉,跪呈少典宵衣:“陛下,方才一陣怪風送來這片樹葉,還請陛下過目。”
少典宵衣皺眉,接過樹葉一看,眼裡都要噴出火來。乾坤法祖接過樹葉,也看了一眼,說:“他要陛下以盤古斧碎片換取神後。”
此言一出,眾人皆震怒。
乾坤法祖繼續道:“眼下盛怒無益。此事本也在意料之中。如今收到消息,起碼證明神後尚且安全。”
少典宵衣“嗯”了一聲,久久不語。普化天尊怒道:“難道我們還要受這賊子擺佈,當真交出盤古斧碎片不成?”
救苦天尊說:“可神後在他手上,無論如何也不容有失啊。”
殿上頓時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乾坤法祖說:“此人屢次三番奔著盤古斧碎片而來。盤古斧,自開天闢地之後,碎裂為三片,如今只有神族這片還在明面上,另外兩片皆下落不明。此人如此猖狂,顯然是志在必得。其用心真是讓人擔憂。”
少典宵衣沉默許久,決然道:“無論何時何地,天界神族絕不向任何人妥協。”
而此時,藏識海。
神後被困在一根水晶柱裡,這周圍不知是什麼結界,她用盡全力也難以掙脫。霞族柔美豔麗,她置身水晶柱中,衣袂飄搖,煙霞如火。
可惜,面前的黑衣人卻全然沒有將這美景收入眼底。
他臉上戴著墨玉雕琢而成的面具,黑袍遮住了整個身形。他站在那裡,如同黑暗本身。霓虹上神掙扎許久,終於明白自己是白費力氣。也是,此人敢直接闖蓬萊絳闕,自然也不會把她放在眼裡。
她問:“你到底是誰?擄來本宮,有何目的?”
黑衣人瞳孔中射出兩點寒光,面對神後的質問,他居然回答了:“本想拿你換盤古斧碎片,少典宵衣拒絕了。沒想到,你身為神後,母儀神族,卻連這點兒價值都沒有。”
這話傳入耳中,霓虹上神發現自己竟然也並不意外。
少典宵衣,哈哈,也是。他怎麼可能用盤古斧碎片來交換我呢?天界神後只是一個神職。真可笑,我出嫁這麼多年,竟然沒有夫君。
可是,身為天界神後,無論是父神母神,還是諸位尊長,對她的囑咐都只有四個字——顧全大局。個人的愛恨,都不值一提。
眼下情況危急,最好禍水東引,不讓魔族置身事外。否則,神族不僅要應對這個人,還要提防魔族的暗箭。
她打定主意,按下心中的傷痛,說:“少典宵衣怎麼會用盤古斧碎片交換我呢?他自少年時便一心戀慕雪傾心,縱然是雪傾心墮入魔道,他也依舊念念不忘。我和我的孩子們不過是穩定神族的工具。歸墟破裂之時,他可以忍心看我的兒子去送死,也不肯追究雪傾心盜走盤古斧碎片之罪。你若真想得到盤古斧碎片,應該去抓她才是。”
“雪傾心?”東丘樞手裡捧著香爐,濃烈的熏香暫時驅散了他身上的腐臭之氣。
妖族。
帝爻狼狽地離開,諸人也吃得差不多了。帝嵐絕當然是要為他們安排住處。
他將玄商神君安排在少君府最西邊的梧桐閣,玄商神君一看來使令上的號牌就皺眉。他掃了一眼夜曇,她沒有表明身份的腰牌。他只得問:“你為何沒有腰牌?”
“啊?我?”夜曇指指自己,說,“這少君府,我常來,上上下下許多人都認識,不用腰牌的啦。”
這個回答,顯然並不能讓玄商神君高興。他問:“你住何處?”
夜曇當然看出了他的不悅,吞吞吐吐地說:“我嘛……這個……”
帝嵐絕靠過來,挑釁道:“她喜歡法寶,一般住在妖族煉製法寶的琳琅坊。如果在我這邊玩得太晚,歇在我房裡也是常有的事。”
這話就讓玄商神君頭頂帶了點兒綠。
果然,玄商神君說:“琳琅坊在何處?今夜我陪你過去歇息。”
夜曇說:“哦、哦,琳琅坊離這不遠的,你跟我來。”
她說著話就準備往外走,帝嵐絕眼角一掃,說:“我新得了一件法寶,是支玉笛,叫‘大道同悲’。”
夜曇停下腳步,帝嵐絕裝作無意,道:“賣這支笛子的人告訴我,你曾經在魍魎城詢過價,卻沒有買。我費了好些波折,終於到手。”
“我要看,我要看!”夜曇就像被一雙無形的手給拽著,情不自禁就往帝嵐絕的身邊跑。最後她頭也沒回,跟著帝嵐絕跑得沒影了。
玄商神君站在原地,久久無言——這個女人真是勢利得“清新脫俗”。
“喂!”嘲風張開五指在他的眼前一晃,“你愣著幹什麼?人已經走遠了。”
青葵同他站在一起,忍著笑,說:“君上現在去追,還來得及。”
嘲風可就沒這麼善良了,他牽起青葵的手,搖頭感歎:“追上也沒用。畢竟……”他上下打量玄商神君,聲音涼涼地道,“現在君上也買不起‘大道同悲’那樣的法寶了。”
他在玄商神君傷口上撒鹽,並以此為樂。玄商神君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甩袖,大步離開。
“還真走了?”嘲風盯著玄商神君的背影,看了許久,豎起大拇指,贊了句,“硬氣!”
說完,他一個打橫抱起青葵:“我們也走了。”
青葵驚呼一聲,忙用手捶打他:“讓人看見,太過失禮,快放我下來!”
嘲風哈哈一笑:“讓人看見,也只會羡慕本座豔福不淺。”
玄商神君走了許久,一直等到身後沒有動靜了,才終於停下腳步。
妖界的夜晚,明月高懸,大地奶白。花與樹揮動著手臂,影影綽綽,如同鬼魅。玄商神君一瞟左右,見四下無人,悄悄折返。
帝嵐絕自然是住在主殿,此時,主殿中燈火通明。
帝嵐絕從寶盒中取出那支玉笛,說:“我找人看過了,此乃用一位魔族大能的骨頭打磨而成,是上次神魔大戰之後流傳出來的珍品。上次神魔大戰,為了爭奪盤古斧碎片,魔族戰死的大能很多,所以不能推斷出此骨屬�誰。”
夜曇才不關心這骨頭屬�誰,她把笛子捧在手裡,說:“管它是誰的骨頭,現在都是我的!”
帝嵐絕笑得溫柔而寵溺:“當然。”
夜曇將笛子湊到燈下,仔細看笛身上的刻文,說:“你看,這是這件法寶的法陣咒語,全在上面了。”
帝嵐絕坐到她身邊,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女兒馨香。他說:“今晚我陪你研究上面的法陣,好不好?”
夜曇正要答應,大門“吱呀”一聲開了,門口一人沐浴月光而立。
夜曇和帝嵐絕同時抬頭,只見玄商神君一身梨花白,天邊月光灑下,如碎銀,在他煙灰色的長髮間流轉,美得動人心魄。
他的聲音也如朗月,清冷皎潔。他說:“你與少君好生研習法陣,莫要亂跑。聽說妖族有口溫泉,名叫酌春泉。我去泡一泡,解解疲乏。”
溫……泉?!夜曇眼睛都在發光——和他一起泡溫泉欸……
不能想,一想就要流鼻血。
夜曇趕緊說:“我也去,我也去!”
她飛奔過來,一把挽住玄商神君的胳膊,生怕他變卦。
玄商神君站立不動,看也不看帝嵐絕,說:“你不是要跟少君研習法陣嗎?”
夜曇說:“我……明天再看也來得及啦,法陣又不會跑。快,我們快走!”
玄商神君紋絲不動,冷冷淡淡地道:“公主還是不要勉強為好。”
夜曇哪裡等得及?她拽著他的胳膊,用力往外拖:“走啦,走啦!”
話音方落,一雙人已經消失在月下。
迷離月光中,帝嵐絕追了幾步,緩緩停下。在他身後,紫蕪不知道站了多久。
月下的帝嵐絕,失去了平時的神采飛揚,像一隻垂下尾巴的小奶狗,莫名就生出幾分悵然。
“她與我兄長是真心相愛的。”紫蕪說。
帝嵐絕沒有回答,也沒看她,只是問:“你怎麼出來了?”
紫蕪從簷下的陰影裡走出來,清輝在她身上凝聚又消散。她說:“我從未見過兄長對一個女子動心至此,你放棄吧。”
面對她,帝嵐絕卻連聲音都冷淡下來,說:“我的事,不用你來過問。”
說完,他轉身準備回房,紫蕪問:“她真的就那麼好?好到……讓你連眼前的人都看不到嗎?”她第一次問出自己想問的話,連聲音都顫抖不已。
然而,澹澹月華之下,帝嵐絕冷冷地回應:“對。”
隨後,他回到房中,關上房門。紫蕪就站在他門口,眼看著這道門在自己眼前閉合,眼前也由燈火璀璨,變成一片漆黑。
原來,從溫暖到清冷,也不過就是這麼一瞬。
第二章 托滋園池旁
魔族,晨昏道。
諸魔笑聲一片,大祭司相柳說:“想不到,堂堂天界神族,居然讓人闖入蓬萊絳闕盜寶,而且差點成功,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魔尊炎方自然也是看笑話:“少典宵衣真是年老智昏,這天界之主不當也罷。”
旁邊,白骨夫人臉上卻並無喜色。她說:“盤古斧碎片被神族奪走,你們竟然還笑得出來?這本是應該留在魔族的寶物!”
諸魔沉默,就算是炎方,也不敢輕易回話。確實,這寶物本來在三殿下嘲風身上。正是因為魔族對他的驅逐不容,令其寶物被神族奪走。
白骨夫人說:“雪傾心,嘲風這片盤古斧碎片,從何處得來?為何得到之後不上交魔族,而是收入囊中?”
雪傾心起身,為她斟了一盞茶,仍是儀態萬方:“此事,臣妾並不知情。想來是當初修補歸墟之時,少典有琴將其遺落,由風兒拾得。至於為何沒有公開嘛……臣妾想想,也能明白。當時風兒修補歸墟,已然立下大功。若是再獻上此寶物,豈不是風頭太盛,遮蔽了其他皇子的鋒芒?臣妾畢竟來自天界。臣妾一直告訴他,要行事謹慎,禮讓兄長,須知兄長才是正統嫡子。他想必是……聽進去了。”
“你可真是巧言令色,舌燦蓮花!”魔後英招站起身來,雙瞳充血,“那他用盤古斧碎片斬斷刑天馭魔令,叛出魔族,也是為了禮讓兄長?!”
雪傾心淺淺施禮,回道:“魔後說得對。他做出如此狂妄之事,顯然是對儲君大位毫無企圖。這孩子心性淡泊,大家想必也看在眼裡了。”
“淡泊?”魔後英招聽到這兩個字,只覺得全世界都荒謬到了極點,“你們母子處心積慮,兩千八百餘年深藏不露,圖謀至此,你竟然還有臉說出‘淡泊’二字?”
雪傾心輕歎道:“魔後訓誡,傾心銘記於心,不敢多言。”
英招憤恨到了極點,可是論口才,她不如雪傾心的萬分之一。她怒極,一盞熱茶兜頭潑過去。
雪傾心自然是不怕這點滾燙,但被茶水潑了一臉,自然是狼狽不已。
她卻垂下眼簾,不驚不怒,只是順從地跪下。
英招指著她道:“你兒子做下如此混帳之事,你還有臉在此為他辯白!不要以為害死頂雲,你就能出頭!只要本宮還在一天,你永遠只是妾室!”
雪傾心溫婉地下拜,道:“傾心謝魔後教誨。”
旁邊,炎方心中本也有疑,但此時滿心不悅。他起身扶起雪傾心,皺眉道:“這是幹什麼?!”一邊說話,他一邊掐訣,拂去她滿臉的水痕。
英招臉上冷笑,目光卻被傷痛封凍。
這就是自己曾經全心倚靠的男人。她緩緩走出晨昏道,身如枯枝落葉般蕭索、枯槁。
妖界,酌春泉。
如詩般朦朧的月光下,青山環抱、繁花簇擁著這麼一口泉水。泉水上方,嫋嫋輕煙蒸騰而起,為如鏡的泉水披上一件柔軟的紗衣。
玄商神君被夜曇牽引著,穿過雜花亂樹,來到泉邊。山風拂面,掃來月光如堆雪。夜曇說:“這裡就是酌春泉啦,快過來!”
玄商神君目光幽暗,問:“你跟誰來過?”
呃……草率了!夜曇飛快地說:“我沒來過!”
話落,她抽身就想跑。玄商神君一把抓住她,說:“還敢撒謊!你和帝嵐絕來過?”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十分嚴厲,顯然在吃醋。
夜曇一個縱身躍入泉中。
平滑如鏡的水面,瞬間銀珠四散。她長髮如墨、衣袂飄飄,如同遊弋在月光之中。玄商神君也只得步入水中。酌春泉池水溫暖,正是最適合沐浴的溫度。
玄商神君剛一入水,夜曇就發出一聲尖叫,隨後像被人抓住了腳,整個人猛地向下沉落。
玄商神君一驚,閃電般追上去,一把抓住夜曇飄蕩的衣帶。她一回身,猛地抱住他的腰,貝齒在他唇間重重一咬。
玄商神君只覺得嘴唇一痛,再看她笑得一臉狡黠,當然知道是被她戲耍了。
只是懷中伊人柔軟得似乎要融化在水裡一樣,也像是……要融化在他心中一樣。他緩緩低頭,輕輕銜住那紅唇。那唇瓣飽滿而細膩,像是輕輕一吸就要冒出甘甜的汁水。
玄商神君心神蕩漾,夜曇嘴巴微張。他渾身僵硬,卻笨拙地回應了她。
——好不容易將她從帝嵐絕身邊騙過來,他多少要犧牲點色相才行。他有心理準備。
少君府。
嘲風抱著青葵,當然沒有往房間的方向走。青葵問:“你要去哪裡?”
“良辰美景,怎能辜負呢?”嘲風道,“這附近有一口仙泉,名叫酌春泉。我帶娘子前往泉中,一洗風塵。”
青葵說:“可都這麼晚了……”
嘲風不以為意:“晚點更好,四下無人,更適合有情人互訴衷腸。”
“誰跟你互訴衷腸。”青葵在他的肩上捶了一下。
嘲風抱著青葵,走得自然不快,但一路溫香滿懷,踏月而行,清風徐來,也是一種享受,所以他並不著急。
一直來到泉邊,嘲風說:“來,就讓為夫為娘子寬衣解帶,然後我們鴛鴦戲水,共浴愛河。”
說著話,他伸手就去解青葵的衣帶。
她還來不及避讓,就聽見一個聲音幽幽地道:“你們能夠改天嗎?今天愛河裡已經有人了。”
嘲風和青葵一臉驚悚地望向泉中,只見繁花陰影裡,玄商神君衣衫不整,他抓住漂浮在水面的外袍,正狼狽地整理衣飾。
夜曇手裡還抓握著他的衣帶,神情幽怨。
“呀!”青葵雙手捂住臉,羞得沒法見人。
嘲風畢竟臉皮厚些,他蹲在泉邊,歎道:“少典有琴,你這個人,真是令人討厭啊。”
玄商神君臉色當然也不好看,冷冷地道:“彼此彼此。”
夜曇看見青葵,倒是高興的:“姐姐下來,這裡的泉水沐浴最適合不過了!”
青葵看了看嘲風,忍著笑下了水。
夜曇立刻遊過來,說:“來,來,我教你游水。”
旁邊,嘲風也變得神情幽怨了:“我說,你不覺得這事應該由我來完成嗎!”
夜曇橫眉冷對:“交給你?萬一讓我姐姐嗆著怎麼辦?!”
說著話,她拉著青葵的手,說:“姐姐,你身體繃直,我帶你遊到那邊去!”
青葵當然不會拒絕夜曇的熱情,說:“好。”
夜曇果然是拉著她的指尖,一路向對面遊去。
夜曇照顧青葵,倒是細心,有時還抬抬她的下巴,就怕嗆到她。這頭,玄商神君和嘲風大眼瞪小眼——不是,這留下我倆算怎麼回事?
嘲風生無可戀地解下外袍,丟到岸上,再生無可戀地繼續泡溫泉。
玄商神君卻是穿上外袍,緊緊地系好衣帶。空氣中詭異地沉默著,半晌,嘲風說:“我很想說點什麼,但是這花前月下,溫泉池裡,我和你……實在無話可說。”
廢話,難道本君就有話可說了?玄商神君怒哼,再次道:“彼此彼此。”
二人掉轉目光,一齊看向池中,那一淺一深的兩道倩影隨水漂流,漸行漸遠。
嘲風喃喃道:“如果此時此景被其他妖族看到,本座真是不敢想像,那群碎嘴子會傳出何等驚天秘聞。”
玄商神君微怔,轉頭與他互看一眼,二人如被火燙,光速遊開。
第二天,妖皇帝錐在宮中設宴,特意宴請玄商神君和嘲風一行人。
若在從前,他設宴還真是請不動這兩個人。但是如今,玄商神君和嘲風畢竟想在妖界尋個一席之地。
前往赴宴的路上,夜曇一路走在末尾,和紫蕪同行。
紫蕪很是奇怪:“夜曇姐姐,怎麼啦?”
她年紀比夜曇大得多,但是尊其為嫂,一直稱其姐姐。
夜曇小聲說:“噓,妖皇這個老傢伙,一向就是只兩面虎,我不想被他看到。”
“啊?”紫蕪歪了歪腦袋,說,“我覺得妖皇陛下人還挺好的啊。”
正在這時,一行人步入席間。妖皇當先迎上來,滿臉帶笑:“君上、三殿下,貴客臨門,妖族真是蓬蓽生輝。”話落,他又看見少典紫蕪,臉上的笑更加燦爛,“還有紫蕪公主,諸位請入座,快、快……”
最後的“入座”二字還沒說出來,他一眼看見了躲在紫蕪身後的夜曇。
“你!”霎時間,他眉毛倒豎、目露凶光,“你為何在此?!來人,將這個臭丫頭亂棍打死!”
紫蕪突然發現,夜曇說得居然沒錯。
玄商神君下意識地擋在夜曇面前,頓時也沉下臉來:“陛下這是何意?”他一隻手握住夜曇的手,右臂一摟,將她圈入懷中,很明顯地宣示了主權。
妖皇一愣,半天回不過神。這臭丫頭不是許給了魔族為儲妃嗎?怎麼看樣子,跟玄商神君倒是膩膩歪歪的?
帝嵐絕自然也不滿,道:“父皇,您早就答應過不再干涉兒臣的事!”
妖皇帝錐還沒說話,妖後就扯了扯他,說:“陛下與公主開玩笑慣了,公主不要介意。諸位先請入席吧。”
妖後開了口,帝錐果然不再說什麼,但仍是習慣性地怒瞪了夜曇一眼。
夜曇一臉警覺地跟著玄商神君。帝錐為了拉攏玄商神君,自然將他和嘲風都安排在首席。
他準備的酒席,倒是全然照顧了神族和魔族的口味,桌上葷素各半。
夜曇跟玄商神君坐在一起,帝錐總覺得刺眼,看她真如眼中釘一般。
嘲風環顧四周,輕聲說:“妖皇這宴設得奇怪。”
青葵也發現了,道:“只請了我們,莫非……是鴻門宴?”
他二人低語,夜曇就坐在一邊,當然聽見了。她說:“妖族哪有那麼高的智商?他們就是想讓有琴和你去殺了那個白虎親王罷了。”
嘲風還沒說話,帝錐已經一眼橫過來。
——這丫頭,他真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夜曇一向“狗仗人勢”,如今知道他有求于玄商神君和嘲風,哪裡還把他放在眼裡?
她一揚下巴:“看什麼看?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帝錐一拍桌子,又要震怒,妖後趕緊壓住他的手,說:“公主還是這麼冰雪聰明。如今妖族的情況,再沒有誰比你更清楚了。你與我們嵐絕,好歹也是一起長大的。好孩子,你就跟君上說說情,幫幫他吧。”
嘲風一臉震驚,就連玄商神君也愣住——你們還真打算這麼做。
“妖族的爭鬥,還真是……直來直往啊。”嘲風喃喃地感歎。
如今嘲風法力低微,這宴上,他說什麼,大家聽不見?帝嵐絕當即滿面羞愧、憤怒:“父皇、母后,我不需要他們幫我!”
帝錐沉聲說:“閉嘴。”
妖後也說:“嵐兒,如今你才多少年修為,如何能跟帝爻相提並論?眼看著你父皇……”她看看帝錐,終於還是沒有把“日漸年老”這樣的話說出口。衰老對於萬獸之王來說,實在太過殘酷。
她說:“你就不能體諒一下父皇和母后的一番苦心嗎?”
帝嵐絕怒拍桌子:“我說了,我不需要!我只要努力修煉,總有一天,會名正言順地成為妖皇!”他看了一眼玄商神君,咬牙道,“而不是靠誰幫助!”
若按帝錐的脾氣,此時他早已上前將帝嵐絕一頓暴揍。但此時,礙于玄商神君和嘲風的面子,他沒有動手,只是氣得面色鐵青。
嘲風輕笑——初生牛犢就是這樣啊。
倒是玄商神君說:“你有此話,倒也有幾分志氣。你若願意,我可以教你一些修煉功法,以助你提升修為。”
他一向樂為人師,如今說出這話,妖皇和妖後眼裡都冒出精光。妖後忙道:“嵐兒,聽見君上的話了嗎,還不敬君上一杯?!”
帝嵐絕哪裡肯敬玄商神君?他怒喝一聲:“誰要跟你學功法,難道我只憑自己,就不能打敗帝爻嗎?!”
帝錐真是再也忍不住,一聲虎嘯,將手裡的杯盞砸過去,隨後一拳揮向帝嵐絕。
帝嵐絕眼角烏青,但毫不屈服。他注視著玄商神君,說:“我一定會證明給你看,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說完,他捂著受傷的眼角,又看了一眼夜曇,問:“你是跟我走,還是留在這裡?”
這是一個很難的選擇。
帝嵐絕的眼神,帶著渴望和請求。所有人都盯著夜曇,紫蕪眼中甚至帶了淚花。
夜曇站起身來,左右一看,說:“我不走,我得留下來聽聽他們說什麼,好給你通風報信。”
她說這話時,臉上的笑容燦爛若朝陽初升。帝嵐絕說:“也好。”
他轉身走了幾步,夜曇凝視他的背影,突然說:“帝嵐絕。”玄商神君微怔,立刻抓住她的手。
帝嵐絕停下腳步,滿懷熱切地回頭。然而夜曇含著笑,說:“好兄弟當然重要,但我還是喜歡跟著自己心愛的人。”
帝嵐絕後退一步,如同被利劍穿心,他再開口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疼痛:“就算他從此以後只是一個凡人,你也還是喜歡?”
夜曇說:“我只是喜歡他,而他是什麼不要緊。”
玄商神君握著她的手緩緩收緊,帝嵐絕踉蹌而去。
帝嵐絕的背影太過狼狽,帝錐簡直虎頭上都要冒火:“離光夜曇,你竟然敢拒絕他?!”
夜曇感到莫名其妙:“我為什麼不能拒絕他?你從始至終也不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啊。”
帝錐虎嘯連連:“那也只能是你配不上他!你有什麼資格拒絕他?”
“哈,哈哈。”夜曇拿起筷子,開始吃飯,連理都不想理他了。
帝錐氣得大吼:“你還有臉吃飯?!”
旁邊,妖後說:“是應該吃飯。那孩子不懂事,大家不要同他一般計較。”
本來這事也就過去了,豈料,玄商神君站起身來,正色道:“妖皇陛下請慎言。在我眼裡,四界眾生,誰也配不上離光夜曇。”
妖皇、妖後都愣住,連夜曇都蒙了。
妖後反應快,立刻微笑著說:“君上說得對。”說著話,她甚至親手給夜曇夾了一筷子菜,“好孩子,等了這麼久,一定餓了,快吃飯。”
夜曇低頭吃飯,吃著吃著,不由自主就靠向玄商神君。
嘲風噎得一翻白眼——這還吃什麼飯,狗糧都管飽了好嗎?!
因為玄商神君一直面色不善,妖皇想要對付白虎親王的事,一直也沒能找到再提的契機。
一直等到宴罷出來,夜曇仍然摟著玄商神君的胳膊。
她喝了一點酒,俏臉紅撲撲的,她把臉貼在玄商神君的肩頭,嬌嬌柔柔地問:“你剛才說,四界眾生誰也配不上離光夜曇,是真的?”
玄商神君臉色微紅,他目光微垂,淡淡道:“吹的。”
…………
魔族,魔後離開,魔尊命人將雪傾心也送回落微洞。
大祭司相柳斟酌著說:“剛才魔妃說得倒也有理。三殿下為了美人一怒之下叛離魔族,雖然是重罪,但這也恰恰說明,他對儲君之位,真是毫無覬覦之心。”
炎方沉默不語,難得白骨夫人居然也開口道:“這對母子,這麼多年來,還算安分守己。”
她說了這話,炎方才說:“那依姑母的意思,魔族是否召回那個孽子,重懲之?”
他口中說是重懲,但實際上,誰都知道召回嘲風,就意味著原諒他的叛逃。
白骨夫人想了半天,說:“我魔族豈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除非他從忘川到晨昏道,三拜九叩,前來請罪!”
她這麼一說,自然是為了給整個魔族一個臺階下。
——嘲風逃走時,可是斬斷了刑天馭魔令,炎方幾乎成了四界的笑話。
炎方卻是心中一喜,道:“正是如此!”
相柳會意,很快派人將消息送到落微洞。
落微洞裡,木荷花常年盛開。雪傾心懷裡抱著心愛的貓,一邊順著貓毛,一邊說:“三拜九叩,僅僅這個要求嗎?”
前來傳話的魔族不敢直視她,垂首道:“白骨夫人的意思正是如此。”
雪傾心輕笑:“倒是不難。”
傳話的魔族拱手退走,在她身後,谷海潮說:“我們是否立刻前往妖族,通知三殿下?”
雪傾心說:“這麼多年,這位姑奶奶難得對我們母子如此寬容,我自然要識抬舉。不過,相柳為什麼會特意前來傳話?他對風兒好像太過友善了。”
這件事,谷海潮倒是知情,說:“青葵公主曾為他醫治過隱疾,如果青葵公主為魔後,他定然支持。”
“是嗎?”雪傾心的指尖輕輕撓過貓耳朵,終於有些意外,“離光青葵初入魔族,竟有如此心機?莫非是我小看了這位被神族早就定下的天妃?”
谷海潮說:“看上去,倒像是無意為之。”
“真是有趣。”雪傾心說,“既然如此,我們就去一趟妖族,讓那對亡命鴛鴦給整個魔界一個臺階吧。”
她抱著貓,一路出了魔族。
然而,她沒能去到妖族。
雪傾心剛剛走出忘川,前面就有一人擋住了她的去路。她定睛一看,立刻皺起眉頭——此人一襲黑袍從頭遮到腳,臉上戴著一副骷髏面具,全身上下,只有一雙瞳孔射出兩點寒光。
雪傾心頓住腳步,谷海潮已然拔劍在手,怒喝:“什麼人?”
黑袍人當然不會回答,谷海潮一劍直刺,然而黑袍人雙腳紋絲不動,只袍袖一拂,只聽鏗然一聲響,谷海潮的劍尖被折斷三寸。
谷海潮愣住,雪傾心問:“尊駕是來殺我的?”
黑袍人終於說:“抓了你,跟少典宵衣換取盤古斧碎片。”
雪傾心愣住:“跟……少典宵衣?”短暫的僵硬過後,她微笑著說,“閣下是不是認錯人了?少典宵衣乃天界之主,豈會為了一個魔妃而捨棄盤古斧碎片?”
黑袍人的聲音一聽就是刻意偽裝過,他說:“少廢話!”
話音剛落,他身形如電,飛掠而來。雪傾心根本就沒有反抗,黑袍人不費吹灰之力就抓住了她,也是意外,問:“你為何不反抗?”
雪傾心撫摸著懷裡白貓的頭,很識時務,說:“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黑袍人冷哼一聲,正準備一掌劈死谷海潮。他右掌剛剛抬起,雪傾心說:“我若是閣下,就留下他去報信。”
也是。黑袍人這才正眼看向谷海潮,冷冷道:“前往天界神族,給少典宵衣傳信,兩日之後,歸墟之畔,交出盤古斧碎片,救神後和這個女人。”
說完,他一隻手抓住雪傾心的肩膀,身形倏然消失無蹤。
谷海潮連追都沒辦法追。
這個人是誰,四界幾時出了這等高手?他皺起眉頭——還有,自己前往神族送信,傳達魔妃被挾持的消息,這也太奇怪了吧?
……真的不會被神、魔兩族捶死嗎?
妖族,少君府。
帝嵐絕在內殿練功,聽見他們進門也沒出來,顯然正在生悶氣。
玄商神君坐在窗前,伏案疾書。嘲風手裡端著青葵親手沏的茶,湊過去掃了一眼:“這麼粗淺的修煉法門?你還真打算幫那只小老虎啊?”
玄商神君頭也沒回,說:“他雖可惡,但好歹也有幾分傲氣。”
“呵。”嘲風不屑一顧,“你們神族都這麼博愛的嗎?”
嘲風話音剛落,夜曇就掏出玄商神君上次送給自己的手稿,說:“不用寫什麼功法啦,上次你不是給了我一遝手稿嗎?我看批註得挺詳細的,我直接給他好了。”
玄商神君筆尖驟停,很快,他將先前寫的功法全部畫掉,一把抓過夜曇掏出來的手稿,唰唰唰地寫下一行大字。
寫完之後,他說:“來人,送進去交給你們少君。”
他們現在的房間,跟帝嵐絕的內殿僅一牆之隔,說話稍微大聲一點,大家都能聽見。然而少典有琴就是不想跟帝嵐絕說話。
而帝嵐絕當然更不想理他。
帝嵐絕正閉目練功,有侍從將手稿捧了進來:“少君,少典公子命我將這遝手稿交給您。”
帝嵐絕皺眉,卻仍然伸手接過來。他翻開手稿,只見第一頁內就夾著一張紙,展開一看,上面寫著——妖獸絕育的十八種方法。
當然了,文字上的便宜是不應該占的。
帝嵐絕憤而躍起,拿起一卷畫擲在地上,怒道:“來人,把這畫冊贈予玄商神君!”
不一會兒,妖侍就捧來了一卷畫冊。夜曇、青葵、嘲風,沒有一個不好奇的。三個人一齊湊上去,玄商神君冷哼一聲,一下打開畫卷。
只見卷中,月白風清、繁花垂水,一眼溫泉熱氣嫋嫋。
就在這花前月下,人倦鳥乏之時,玄商神君和嘲風泡在泉中,脈脈相望,岸上還放著嘲風那繡著刑天戰紋的外袍。
幾個人正互相傷害呢,突然,谷海潮不請自來。
嘲風看他一眼,沒什麼好臉色,問:“你有事?”
谷海潮看看玄商神君,不想把魔妃出事的消息透露給其他人,只得說:“屬下前來請三殿下返回魔族。姑奶奶有言,只要三殿下三拜九叩,一路拜到晨昏道,三殿下犯下的錯,並非不可原諒。”
青葵微怔,臉上的笑容就淡了。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嘲風當然更清楚,對他而言,只要魔族接受青葵,他並不是一定要飄零在外。他問:“姑奶奶有提及青葵嗎?”
谷海潮說:“並沒有。”
嘲風揮揮手,示意谷海潮離開,說:“三拜九叩那樣的事,大可不必。”
谷海潮站著沒動,嘲風終於再次看向他,他丟出一個如炸雷般的消息:“三殿下這次,必須回去。因為……魔妃被人擄走,下落不明。”
“什麼?”嘲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青葵更是心中一緊,就連玄商神君也皺起了眉頭。魔妃雪傾心原本就是天界雪神,如今更是貴為魔妃,雖然一直被魔族排斥、戒備,但一直深受魔尊寵愛。
誰能將她擄走?
谷海潮索性也不再隱瞞,將雪傾心失蹤的細節都說了。玄商神君耳朵尖,立刻注意到另外兩個關鍵字,問道:“黑衣人說拿盤古斧碎片前去換回什麼?”
谷海潮記憶力不錯,複述:“神後和魔妃啊。”說到這裡,他也才反應過來,“神後也……”
平時若遇到這樣的事,嘲風難免要“苦中作樂”一番。然而今天,事關自己的生母,他和玄商神君瞬間神情變得冷峻。
玄商神君回頭看夜曇,她還沒說話,紫蕪已經說:“我知道了,一定是上次闖入神族的那個黑衣人幹的。兄長,我們必須救回母后!”
玄商神君盯著夜曇,說:“我……必須去一趟天界,確定此事的真假。”
嘲風轉頭看青葵,她不用他多言,已經說:“我與你一同回去。”
夜曇雖然愛跟玄商神君撒嬌,但她是明白事情的輕重緩急的。不僅明白,她甚至知道元兇。
——東丘樞,他是不是瘋了?
她欲言又止,玄商神君說:“對不起。”
夜曇忙說:“我並非不願意,神後失蹤,你確實得回去。我、我……”她心亂如麻,一時之間,也不知是否應該將東丘樞的事告訴玄商神君。
玄商神君握住她的手,說:“跟我一起回去,好嗎?”
夜曇看看他的手,他的手與他的眼神一樣溫暖、堅定。她不由得將另一隻手搭上去。
玄商神君松了一口氣,柔聲安慰:“說不定此事是謠言,我們去去就能回來。我答應帶你離開天界,絕不反悔。”
夜曇被他牽著,很快離開妖族。
嘲風自然也攜著青葵,與谷海潮一併迅速返回魔族。殿裡瞬間走得只剩紫蕪。帝嵐絕問:“你為何不回去?霓虹上神失蹤,你不著急?”
紫蕪呆呆的、愣愣的,好半天才說:“我……我應該怎麼辦?回到天界之後,兄長和父神什麼都不會讓我做。我應該怎麼辦?我為什麼這麼沒用,總是什麼事都不能做?!”
說著話,她雙手捂住臉,竟是忍不住放聲痛哭。
天界,玄商神君帶著夜曇匆匆返回。
南天門外,守將很是為難,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放他入內。
玄商神君冷冷道:“取捆仙索將我縛上,押往蓬萊絳闕,我要面見父神。”
守將一聽,這倒是使得。可是他在天界,畢竟多年積威,大家掏出捆仙索,也沒人真敢上前捆他。最後還是夜曇看不過去,一把搶過來,把他捆了個結實。
蓬萊絳闕,玄商神君剛一進去,不用問,只是看諸神的臉色,就知道谷海潮的話是真的。但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父神,我母神……”
果然,少典宵衣沉默之後,就是劈頭蓋臉而來的怒火:“孽障,你還敢回來!來人,將少典有琴抽去仙骨……”他多日的怒氣終於爆發開來,恨不得把面前這孽子抽筋扒皮。
旁邊,乾坤法祖說:“陛下暫且息怒,當務之急,還是救出神後。君上的罪過,且容後再審也不遲。”
玄商神君推了推夜曇,她多機靈啊,立刻躲到乾坤法祖身邊。
乾坤法祖像護小雞崽一樣,將她護在身後,免得被少典宵衣的怒火殃及。
少典宵衣全程沒有看夜曇一眼——他怕自己只要看一眼,就會忍不住將這個丫頭撕成碎片。
乾坤法祖還算是冷靜,他說:“如今,賊人要求以盤古斧碎片換取神後。”
玄商神君沉聲道:“就在不久之前,魔族谷海潮聲稱,有一黑袍人擄走了魔妃雪傾心,並……提出了同樣的要求。”
對於魔妃雪傾心,沒有多少神仙關心。畢竟她離開神族已經太久了,現在又是魔妃,誰會記掛她?
除了……少典宵衣。
他聽見這話,頓時雙拳握緊。
乾坤法祖喃喃道:“此人當真是瘋狂至極。”
旁邊,夜曇聽不下去了,說:“那你們還等在這裡幹什麼?盤古斧碎片不是在你們手上嗎,先把人換出來啊。”
少典宵衣像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夜曇氣得要冒煙:“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這時,一個聲音字字冷靜,說:“不能交出盤古斧碎片。”
夜曇循聲望去,只見玄商神君身如玉樹,冷傲似霜。
夜曇不敢相信,這句話出自玄商神君之口。好半天,她終於說:“可在歹人手上的,是你的親生母親。難道她還敵不過一塊破鐵片嗎?”
玄商神君說:“此人敢與神、魔兩族為敵,其實力必然深不可測。他隱在暗處,不敢暴露身份,還算心有顧忌。如他果再得到盤古斧碎片,神、魔兩族恐無法與之匹敵。”
夜曇佩服他的冷情,卻同樣也震驚於他的無情。
她說:“你的母神是個女人,如今落到歹人手裡,你怎麼可以說出這樣的話?萬一她被虐待、被殺害,你也是這樣堅定嗎?”
玄商神君沉默許久,說:“我們應該另想辦法,但神族的天職是守護天界、守護人間,不能因任何事,被人要挾。”
諸神無言,這父子二人,雖未商量,卻都做了同樣的決定。
少典氏,一向是神族的領袖和依靠,因為他們始終顧全大局,也始終……冷酷無情。
夜曇對他的溫柔愛意都結了冰,冰塊破裂,刺穿肺腑。她說:“少典有琴,如果今天被擄走的人是我,你……也會是這樣的決定,對嗎?”
玄商神君沒有說話。但他不用說話,夜曇就已經知道答案。
她默默地坐在乾坤法祖身邊,未曾飲冰,熱血已涼。
天葩院。
夜曇由炛兲將軍送回來,人還沒進門,胡荽就沖了出來。
“公主!”她跑得太快,差點將夜曇撞翻在地,“您終於回來了!您回來了,君上是不是也回來了?”
炛兲沒再跟進去,夜曇隨胡荽進到院中,只見刻著天規禁令的石書依然佇立,沉默而堅硬。
胡荽意識到夜曇情緒不高,忙說:“這天葩院歷來都是天妃的居所。陛下還准您住在這裡,這意思還不明白嗎?您不要擔心,不管您是不是神族早就定下的儲妃,以後呀,您肯定都是神後。”
她口無遮攔,夜曇“嗯”了一聲,再無他話。
胡荽也意識到有些不對,問:“公主,您怎麼啦?”
夜曇說:“神後被抓走了。”
胡荽倒是不意外,小聲說:“整個天界私底下都在傳這件事——果然是真的。他們還說,擄走神後的人是想要神族用盤古斧碎片去交換,是不是真的?”
夜曇轉過頭看她,問:“你說,少典氏這對父子會答應嗎?”
胡荽將夜曇扶到桌前坐下,給她斟上一盞甜茶,才說:“不會去交換的。陛下和君上一向以神族利益為先。盤古斧碎片關乎四界的安危,他們才不會因為被擄走的是神後就交出碎片呢。”
“連你都知道。”夜曇歎了一口氣。
胡荽說:“但是,我相信陛下和君上,他們一定會想到辦法,懲治惡徒,解救神後的。”
夜曇凝視她,許久,說:“我要是也像你一樣,對他們充滿信心就好了。”說完,夜曇伸出手,她立刻把腦袋湊上來。夜曇揉了揉她的頭頂,她像一隻被主人摸頭的小狗,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蓬萊絳闕。
諸神還在討論營救神後的計劃,玄商神君自然也在。
炛兲回來之後,玄商神君一個眼神過去,炛兲會意,向他略略點頭。
玄商神君知道夜曇安全回到天葩院,也就放下心來。
他說:“如果谷海潮的消息可靠,那麼魔妃雪傾心就是真的被神秘人所擒。不管怎樣,魔族都不會袖手旁觀。那人神出鬼沒,一直不肯暴露自己真正的實力,我們應該與魔族合作,將其誅殺。”
他這話一出,諸神譁然。
普化天尊當先反對:“神、魔兩族多年不睦,如今居然要合作,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救苦天尊也不贊同,說:“魔族素來狡詐,毫無信義。這次的事難保不是他們暗施詭計。我等與之合作,實在不能放心。敵人尚可防備,然而將敵人視為盟友,恐怕就太過冒險了。”
這時,座上,少典宵衣突然說:“擬書給炎方,遣二郎神去商談合作事宜。”
他開了口,諸神當然也不能再反對,只是互相看看,面帶憂色。
——當初神帝陛下和魔妃雪傾心之間的那段戀情,在整個天界可不是秘密。
魔族。
嘲風帶著青葵返回魔族。然而,還沒踏進忘川,他就被人阻攔。
——不是別人,竟是大祭司相柳。顯然,他早已料到嘲風會趕回魔族。
嘲風受他阻擊,又急又怒,道:“我母妃被歹人所擄,我必須立刻面見父尊!”
相柳一怔:“你母妃被歹人所擄?這是幾時發生的事?”他身後就跟著烏玳,此時,烏玳手持一對撼天斧,像只舉著大螯的螃蟹。
有烏玳在,現在的嘲風是不可能沖進去的。相柳很快回過神來,說:“不論發生何事,白骨夫人有命,若你誠心悔過,需要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否則,不許踏入魔族一步。”
嘲風手握戰鐮,青葵卻按住了他的手,也暫時按下了他的怒火。
他說:“此地離晨昏道如此遙遠,我若叩拜而往,幾時能到?還請大祭司寬容一二,讓我先面見父尊。待救出母后,我定謹遵姑奶奶之命,三拜九叩,向她老人家請罪。”
烏玳在相柳身後粗聲道:“大祭司,他說得對!”
“大殿下不必多說。”相柳知道烏玳憨直,他就沒看出來這是白骨夫人給嘲風的臺階。今日嘲風若不跪拜而往,魔尊的威嚴何在?
相柳這位大祭司,可不是白當的。
他說:“三殿下既然能以一人之勇叛出魔族,如今便不該回來,既然回來,當然就要虔誠悔過。否則,我魔族豈不是成了讓人來去自如的地方?”
嘲風低頭,看著鮮豔如血的彼岸花。
到了這種境地,他當然可以跪拜而往。他本就是一個能屈能伸的人,三拜九叩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可是母妃落入歹人之手,她能支撐多久?
他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
“大祭司。”他望著相柳,終於放軟了語氣,“我母妃生死未知,我實在不能在此時耽擱時間。嘲風……懇求大祭司,容我先面見父尊。”
相柳目光幽深,難免動容。對這個少年,相柳一直是十分不喜的。他由昔日的雪神生育,嚴格說來,甚至算不得真正的魔族。所以,這些年,大家看著他們母子被排擠,也看著他受盡冷落和欺侮。
兩千八百餘年來,他曾無數次遇險,卻唯有這一次對相柳苦苦哀求。
相柳心中感歎,對這個孩子倒是起了幾分憐惜之心。但他的立場十分堅定,說:“抱歉,三殿下,魔族的規矩,您已經踐踏過一次。今日已經是魔尊和白骨夫人法外開恩,您不該再得寸進尺。”
——你這般聰穎,總該清楚,唯有你如此行事,才能讓魔尊下得了台,讓整個魔族消了這口氣。
他不會退讓了。
嘲風知道,可是眼前論戰力,他敵不過。論智謀,他無計可施。
他緩緩握緊雙拳,突然,身邊,青葵雙膝一屈,跪倒在地,說:“大祭司。”
她聲音清澈明淨,就算是雙膝跪地,依然端莊從容。她說:“三殿下確實有急事,不如由我代他三拜九叩,向魔尊和整個魔族謝罪。魔妃畢竟是整個魔族中的尊貴之人,落入歹人之手,同樣是魔族的頭等大事,還請大祭司網開一面,若事後魔尊怪罪下來,青葵願意領受一切責罰。”
“青葵!”嘲風伸手扶她,卻被她制止。
相柳愣住,許久才長歎一口氣,說:“忘川與晨昏道的距離,往日裡以法術來回,公主可能不覺得遙遠。但若是三拜九叩,以公主這凡人之軀,如何受得住?”
他畢竟還是念著青葵的好處,十分照顧。
青葵感激地道:“大祭司顧念之恩,青葵銘記於心,永不敢忘。但三殿下犯錯,乃因我而起。今日的罪責,由我領受,也再適合不過,還請大祭司通融。”
嘲風怒道:“你幹什麼?起來!”他再次伸手來扶。
青葵見相柳猶豫,忙說:“還不快去見魔尊,你不想救雪娘娘了嗎?”
嘲風愣住,說:“可是此地離晨昏道……”
他還沒說完,青葵就打斷他:“我知道。”她揚起臉,向他微笑,“可是你既然選擇與我相伴,便應該對我有信心。當初,你不顧一切地為我叛出魔界,現在,我也會竭盡全力,幫助你回去。嘲風,我不只是需要你保護的女子,我是你的伴侶,有生之年,風雨同舟、不離不棄。”
嘲風不由自主地向她伸出手,她笑著將手搭上去。她的指尖在彼岸花映襯之下,賽雪欺霜一般白。
“快去吧。”她的聲音很輕柔,像哄一個嬰兒一樣,柔軟、溫情。
嘲風緩緩鬆開她的手,如一只雄鷹一般奔入忘川。相柳和烏玳都沒有阻攔他。將要消失在火焰一般的花海時,他驀然回頭。
只見忘川迂回,不祥之花染紅了河水,他的愛侶在一片刺目的紅色之中向著晨昏道的方向,虔誠地叩拜。
他轉過身,用盡所有的力氣奔跑——那些與他擦肩而過的山與海,都不明白,這個人,從未後悔過離開。
第三章 夜來孤月明
天葩院。
夜曇做夢了。
她夢見了歸墟,一片混沌。那種溺水似的窒息感讓她拼命向前遊,她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歸墟的盡頭,少典有琴就站在岸邊,一襲白衣,背著犧氏琴,靜默地佇立。
夜曇用盡全力,好不容易爬到他面前,她終於無法抵禦心中的恐懼,問:“少典有琴,在你心裡,我與四界眾生,誰更重要?”
面前的少典有琴凝視她,目光冷漠到令人陌生。
他伸出手,猛地將她推落歸墟。
夜曇一聲尖叫,飛快地沉落下去。黑暗中,她雙腳一蹬,驀地睜開眼睛。
面前,胡荽正搖晃著她,問道:“公主,您怎麼了?”
夜曇喘著粗氣,直到胡荽遞來汗巾,她才發現自己滿頭大汗。
“您做噩夢了?”胡荽一邊替她擦汗,一邊很是稀奇,“公主這是夢見了什麼,嚇成這樣?”
“夢見什麼?”夜曇目光呆呆的,許久才回憶起方才的夢境——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我怎麼會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她喃喃道,“她親娘都不及四界蒼生重要啊。”
“啊?”胡荽聽得一頭霧水,夜曇下床來,拿起桌上的茶壺,狂喝了一氣。
胡荽忙按住她:“公主,我去給你換熱茶。”
夜曇怒道:“換什麼熱茶!你知道嗎,我現在就該把腳踩到那個男人的臉上,讓他專心去愛他的神族、他的蒼生!我自己逍遙快活去!”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而不應該守著冷清的宮殿,做著一個患得患失的夢,擔心他怎麼還不回來。”
少典有琴,我原本是個多麼幹脆利落的人啊。你看,怎麼就變成了這樣拖泥帶水的性子?那些心知肚明的答案,我為什麼還要一遍一遍地去猜、去想,去懷抱一絲希望?
胡荽很不安,覺得今天的夜曇很奇怪。
她說:“公主,陛下和君上他們還在議事。對了,二殿下在養傷,要不我把他叫來,陪你喝酒?”
清衡君啊?夜曇搖搖頭,說:“這個時候我是喝不下酒的。你去找他吧,你的藥再不送去就涼了。”
“啊?”胡荽漲紅了臉,不想夜曇早就發現她在熬藥了,她趕緊解釋道,“二殿下他上次保護了我,又讓陛下把我升為地仙。我是為了報答他才……”
夜曇揮揮手:“我知道,快去吧。”
胡荽跑走之後,夜曇有些後悔。
因為整個宮殿安靜得仿佛可以聽見時間流逝的聲音。夜曇來到院中,看浮雲,吹清風。她背倚圓柱,盯著殿門口,百無聊賴之下,當然就開始瞎想。
這刻著天規禁令的石書,可真是像極了那個討厭的傢伙,棱角尖利,又冷又硬。
她氣不過,跑上前去,惡狠狠地踢了石書幾腳,然後指著它,問:“還敢不敢在夢裡推我入水啦?一身臭毛病,誰慣著你!”
石書高高在上地俯視她,沉默不語。這架勢可就跟某人更神似了。
夜曇氣得鼻子都歪了,轉過身折了些花枝,然後摘去鮮花,只留綠葉。她熟練地編了個綠色的草環,爬到石書之上,一把給它扣上。
石書當然不會反抗,夜曇神氣活現地指著它,道:“看見沒有,這就是無視本公主的下場!”
石書順從地戴著這翠綠欲滴的草環,像是在俯首認錯。
夜曇無聊地打開法陣,它如同瞬間被注入了靈魂,上面的天規禁令開始一條一條地翻動。
夜曇當然是不看的。她坐在石書前,以手托腮,又等了好長時間,才喃喃道:“你怎麼還不回來啊,想出主意沒有啊……”
蓬萊絳闕。
二郎神帶著玄商神君擬好的書信,親自前往晨昏道,找魔族和談。玄商神君展開歸墟的山脈圖,與諸神一起制定伏擊計劃。
趁著少典宵衣和乾坤法祖查看的空隙,他轉頭向炛兲道:“命飛池去天葩院傳信,說我無暇抽身,讓公主早些歇息。”
炛兲一向唯他馬首是瞻,當下道:“是。”
玄商神君想了想,不放心,說:“讓飛池帶些吃食過去……她不喜素食,略帶些葷腥……也是可以的。”
炛兲震驚,萬萬想不到他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但愣神片刻,炛兲應道:“是。”
然而玄商神君的聲音壓得再低,還是被少典宵衣聽了去。
他立刻震怒:“朕沒有立刻下令賜死那妖女,已是手下留情!如今你母神危在旦夕,你這般小兒女之態是要做給誰看?!”
玄商神君跪倒在地,幸好乾坤法祖立刻解圍,說:“陛下請看,此處法陣,是否改為天雷殛頂,讓普化天尊用五雷珠佈陣更為妥當?”
少典宵衣凝神思索法陣,總算暫時將此事擱到了一邊。玄商神君向炛兲一使眼色,他會意,默默退走。
乾坤法祖歎了一口氣,向玄商神君搖了搖頭。這意思很明顯——不要再惹你父神生氣了。
玄商神君向他輕施一禮,很快收斂心神,繼續商討伏擊之策。
魔族,晨昏道。
嘲風趕回來的時候,魔尊等人已經等候多時。相柳當然早已把消息傳了回來,所以見到嘲風時,諸魔也並不意外。
嘲風跪倒在魔尊的面前,魔尊一看見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孽子,你還有臉回來!”
嘲風以額觸地,僅僅是這一磕,額頭已經冒了血。
炎方一見,頓時又有些心疼,說:“夠了!”
他旁邊,白骨夫人說:“今日容你進入晨昏道,只是事發突然的權宜之計。你不要以為讓一個女人代為受過,就能免去你的責罰。”
嘲風來不及請罪,說:“父尊、姑奶奶,母妃被歹人所擄,要求魔族兩日之後在歸墟之畔,以盤古斧碎片贖人。”
“什麼?!”聽聞這話,諸魔變了臉色。
魔尊炎方更是驚得站起身來:“什麼時候的事?”
他的聲音都已變了調,瞳孔中佈滿殺機。
嘲風這才將谷海潮的話轉達一遍,就連白骨夫人都是一臉的不可置信:“何人如此大膽,竟然敢擄走我魔族宮妃?!”她雖然不喜歡雪傾心,但憤恨絲毫不比炎方少。畢竟此舉可是徹徹底底地羞辱了整個魔族。
嘲風得到這個消息有些時候了,心裡也已經盤算清楚。他說:“父尊、姑奶奶,此狂徒不僅擄走了母妃,還擄走了神後霓虹。如此藐視神、魔兩族,足見此人實力莫測。兒臣建議,聯合神族,共同誅殺此賊。”
他這話一出,立刻就遭到反對。
神、魔兩族多年不睦,豈能聯手?!
這是誰也不敢提出的事,嘲風卻對此反應早有預料,說:“諸位,如今我們在明,強敵在暗,若不聯手,難道我們魔族的勇士沖在陣前,為神族解決敵人嗎?”
他這話一出,諸魔都安靜下來。大家仔細一想,對啊,難道我們要為神族拼命嗎?
嘲風這才重新向魔尊和白骨夫人跪拜道:“父尊、姑奶奶,我們如今與神族聯手,只是為了讓神族也出一份力。說不定此賊正是料定神、魔兩族不會聯手,才敢如此猖狂。此人不除,魔族顏面何存?”
白骨夫人沉默不語,炎方卻已經拿定主意:“此言有理。你即刻擬書,前往神族,商定策略。”
嘲風應了一聲“是”,下一句話還沒出口,已經有魔兵來報:“尊上,神族遣二郎真君為使,前來求見。”
白骨夫人與魔尊互看一眼,不用說也知道此人是為何而來。他歎了一口氣,說:“讓他進來吧。”
二郎神剛進魔界,就看到一件怪事。
一個貌美的女子在魔兵的監視之下,三拜九叩,徐徐前進。女子肌膚細嫩,哪裡經受得住這樣的頻頻跪拜?她的膝蓋和手掌都已可見血跡,光潔姣好的額頭更是紅腫不堪。
可她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她規規矩矩地下跪、磕頭,每一個動作都端莊優雅,似乎絲毫感覺不到狼狽和疼痛。周遭圍觀的魔族越來越多,而且只會更多——因為前面就是魔族的夜市。
而她目不斜視,面對那些嘲弄或者詢問,她都無動於衷。
二郎神本想問一問此女的身份,但魔族對待神族可並不友善,他找不到機會。
神、魔兩族秘密備戰之時,四界看上去卻是風平浪靜。
藏識海。
神後霓虹上神和魔妃雪傾心被困在兩根冰柱之中。二人動彈不得,但她們都能說話。
雪傾心說:“你就是霓虹上神?”
霓虹上神無法轉頭,目光直視著空曠陰暗的洞府。萬千情緒堆積,她說出的話卻是:“我不覺得我們有話可說。”
“怎麼會無話可說呢?”雪傾心的聲音也像落雪,溫柔卻寒涼,她說,“三千年前,我在神樹下煮雪烹茶,有個年輕男子踏雪而來。他說我的人就像我的名字,令人一見傾心。我永遠記得那一天,正是人間大雪。他站在神樹下,任雪覆了一身。他神情呆呆的,眸子卻清亮得讓人心動。那時候,我是天界雪女,你是霞族霓虹上仙。”
霓虹上神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吼出兩個字:“住嘴!”
雪傾心說:“這種時候,你不覺得聽聽故事更好嗎?我們在神樹下飲茶,後來他給我帶了人間的酒。我喝不慣,總覺得苦,於是他自己釀了一壇送給我,說是釀造的時候,用了最乾淨的初雪。”
霓虹上神無法想像那個時候的少典宵衣是如何緊張而又期待地將這壇酒送給自己心愛的女人。那是他不可能為她做的事。
雪傾心臉上帶著笑,絲毫不為目前的境況擔心。
她說:“他說想看我跳舞,我就在南天門堆了一個雪人。我告訴他,如果七天之後,雪人不化,我就去神樹下為他跳舞。於是他專門煉製了一件法寶,只為了守護那個雪人,守啊,守啊,守了七天七夜。啊,那法寶後來很有名,說不定你曾經見過。”
“冰息燈。”霓虹上神字字哽咽。那件被擱置在她寢殿中的冰息燈,自己多年來愛如至寶,如今卻讓她泣不成聲。
雪傾心說:“對。不過你所看到的已經是後來的仿品了。當時那一盞,在我這兒。後來我真的為他編了一支舞,曲子你大概也聽過,名叫《漸秋闌》。”
霓虹不再說話,她聽過,因為仙娥說,少典宵衣最喜歡這首曲子。於是她命人將此曲編了舞,為他慶生。那一年她剛剛出嫁,還是個滿心溫軟柔情的傻瓜。
往事層層堆疊,拼湊出一個稚嫩而深情的少年。自己丈夫的影子,在她未曾出現的歲月裡徐徐浮現,而她在別人的故事裡淚流滿面。
天葩院。
夜曇倚著殿門,一直等到東方泛白,玄商神君仍然沒有回來。
倒是飛池得了炛兲的口信,提了一籃子葷菜進來。他剛一敲門,門立刻被打開。
他嚇了一跳,夜曇幾乎瞬間探出頭來,一見是他,頓時哼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她是在等誰,看起來,最近她跟自家君上的感情已經是升溫了不少。
飛池略感欣慰——好歹君上沒白忙活一場。
他獻上手裡的籃子,說:“公主,君上怕您餓著,特意讓小的前來為您做個火鍋。”
他把自家君上的關切之情全數表露出來,夜曇卻一眼就看見了躲在他身後的碧穹。於是君上的關懷暫時被擱到一邊,她挑眉:“我以為你這輩子都龜縮著不出來了呢!”
碧穹一隻手揪住飛池的袖角,滿臉都寫著心虛。
飛池只得說:“她病了一場,還請公主不要同她一般見識。”
“病了一場?”夜曇是那種不計前嫌的人嗎,她立刻說,“是壞事幹多了,心虛所致吧?我還真是沒看出來,你還有這等手段。來,來,你說說,當時你是怎麼害死步青瓷又嫁禍給本公主的?你是不是壓根沒救她上來啊?”
飛池微怔,碧穹急得脖子都紅了:“沒有,不是我!”她眼眶一紅,眼淚又開始打轉,“我才沒有害死她呢!”
“哦?”夜曇有了興致,問,“她和你在一起,她死了,你安然無恙,總有原因吧?”
碧穹見識了步微月的手段,當然不敢供出她。再說了,自己跟夜曇同樣不對付,自然也不會幫助夜曇。
碧穹硬著頭皮,說:“我怎麼知道?你自己幹的好事,少來賴我!”
“還學會嘴硬了!”夜曇猛地提高音量,厲聲喝問,“步微月給了你什麼好處,你要替她隱瞞?”
碧穹本就如驚弓之鳥,此時嚇得差點跳起來:“她才沒給我什麼好處,她都不知道我看見了。她……”話沒說完,她就意識到自己上了當。
“哼!”她把頭一偏,再也不說話了。
飛池聽出點什麼,問:“你看見了什麼?”
碧穹立刻說:“我什麼也沒看見!我也什麼都不知道。你不准問我!”
飛池為難地看看夜曇,她歎氣,說:“算了,就你這種笨蛋,無論看見了什麼都沒有用。你們霞族的萬霞聽音,明明可以留下她作案的鐵證。不用說,你肯定是什麼也沒留?”
碧穹又羞又怒:“你才是笨蛋!我……我……”她表面上不服,心裡卻如醍醐灌頂——對啊,我怎麼就沒留下證據呢?然而,她對夜曇也沒什麼好感——讓她們倆狗咬狗就好了,自己摻和什麼?
她頓時說:“我什麼都不知道,留什麼證據!”
夜曇也懶得再問她,飛池將籃子裡的菜洗了洗,架鍋熬湯。
骨頭湯的香氣在天葩院散開,夜曇卻回頭望了一眼殿門。玄商神君還是沒有回來。
唉,也不知道他打算怎麼去救神後。
蓬萊絳闕。
玄商神君當然是無暇抽身的。既然神、魔兩族要合作,當然要一起商討伏擊神秘人的法子。二郎真君帶去了聯絡法寶,少典宵衣和魔尊炎方的談話卻並不愉快。
神帝的虛影被投射在魔殿中,雖然魔尊遠在晨昏道,但當他看到少典宵衣那張臉時,依舊滿臉陰雲。於是原本說好的商議,立刻變成他的怒喝:“少典宵衣,盤古斧碎片分明已落入神族之手,賊人為何會綁架我魔族嬪妃以作要挾?莫非是你賊喊捉賊,故弄玄虛?”
少典宵衣哪會示弱?他同樣沒個好臉色:“炎方,你好歹也是一方霸主,如此信口開河,不覺得可笑嗎?”
這二人,剛一開口已經是火花四濺。玄商神君沒辦法,只好向站在炎方身邊的嘲風示意。嘲風自然也是救母心切,他揚手鋪開一卷地圖,正是歸墟。而歸墟北岸密密麻麻的,皆是布下的法陣。
玄商神君一邊看,一邊以手指代筆,在對岸快速標明神族的佈置。
嘲風以為自己注意力已經很集中,但在玄商神君面前,他需要很努力,才能跟上玄商神君的節奏,而不去想正在叩拜而行的青葵。他同樣以手指代筆,一邊快速分析神族的佈置,一邊完善魔族的佈防。
少典宵衣和炎方也漸漸停止了唇槍舌劍的鬥嘴,二人低頭凝視著地圖,只見長有丈餘的地圖之上,神、魔兩族的攻守陣法逐漸完善。
漸漸地,這二人也暫時擱置了恩怨,共同完善法陣——無論如何,總要先誅殺了那大膽的狂徒再說。
藏識海。
松濤如海,瀑似懸川。
書舍裡還有許多學子正在讀書,他們大多來自四界的名門望族,其中更不乏四界皇族——畢竟,就連玄商神君和嘲風也曾到此遊學過。
東丘樞坐在松樹下,從石桌上的香爐裡升起輕煙嫋嫋,他卻皺緊了眉頭。四下無人,他拉開衣袖,只見手腕上潰爛的皮肉流出噁心的膿水。
這些秘制的香料,已經越來越難以掩蓋他身上的氣味。
他抬頭看看天,秋高氣爽,萬里無雲。他正在腐爛,可萬物欣欣向榮,沒有什麼東西會看向他。這人間,真是冷漠啊。
他拿起小木勺,往香爐裡添了一點香料。
擄走神後和魔妃,顯然已經激怒了神、魔兩界,他卻沒有為此擔憂。他將衣袖靠近香爐,驅了驅身上的異味,滿腹心事,卻盡是因為那株不知去向的地脈紫芝而起。
自己用盡酷刑,離光暘那個老頑固,卻始終不肯說出地脈紫芝的下落。它到底被藏在了哪裡……
少典宵衣為了神帝的地位,不一定會乖乖交出盤古斧碎片。但無論如何,他也只能賭一把。
——沒有時間了。
妖族,紫蕪沒有回去。
天界大亂,玄商神君等人忙著在歸墟兩側設伏,沒有人發現她還留在妖族。她在妖族很自由——畢竟是妖皇看好的准兒媳,誰敢怠慢?
帝嵐絕就不樂意了,問:“我的大小姐,難道你這樣四處亂晃,就能找到神後了嗎?”
紫蕪沒精打采:“當然不能。可以擄走我母神的賊人,豈能那麼容易被發現?咦?”她似乎想到什麼,一臉興奮地回頭,“我找不到,你能啊!”
帝嵐絕很是謹慎地後退了一步,紫蕪撲過去纏住他的手臂:“你們妖獸的嗅覺都很好對不對?”
她雙眼冒光,帝嵐絕說:“還行吧,比你大概好上那麼一點點。”
紫蕪一拍雙手:“太好了!我把我娘親的貼身之物給你嗅一嗅,你不就能順著氣味去尋了嗎?”
“這……”帝嵐絕猶豫不決,“這行嗎?”
紫蕪從懷裡掏出一塊羅帕,湊到帝嵐絕的鼻端:“你快聞聞!”
她生平第一次可以為母神做點事,精神振奮。
帝嵐絕嗅著神後的羅帕,紫蕪一臉急切,問:“聞到了嗎?”
帝嵐絕一邊看這羅帕,一邊說:“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紫蕪說:“什麼怪怪的,快循著氣味去找啊!”
帝嵐絕仔細嗅了很久,紫蕪趕緊問:“你發現了什麼?”
你還好意思問?!帝嵐絕怒道:“我發現自己像狗!!!”
紫蕪被他吼得腦袋一縮,眼裡立刻又淚光閃閃。
帝嵐絕沉思了半天,說:“跟我來。”
紫蕪從來沒有見過如此之多的妖族。面前有獸、有鳥、有花木,甚至還有修煉到一半、只有半個身子是人的魚。她張大嘴巴,帝嵐絕卻沒再理她。
四界中,妖族的戰力並不強大,比不得神、魔二界。但是若論勢力龐雜,妖族絕對首屈一指。
帝嵐絕一聲虎嘯,所有的妖族都匍匐在地。百獸之王,有著與生俱來的威壓。
“以吾之名,尋找此人下落。”帝嵐絕示意紫蕪將神後的羅帕送到諸妖面前。
諸妖有的聞、有的看,紫蕪心中激動,忙又掏出神後常用的幾件首飾。
有妖物想要神後的畫像,她也自己親手繪製。
她生而為神,自然比這群妖物要靈巧得多。神後的畫像在她筆下很快成形,眾妖圍繞她,七嘴八舌地詢問她神後失蹤的時間、地點。
因為妖物太多,聲音異常雜亂。然而紫蕪非常有耐心,她感激這群妖幫忙搜尋母親,一一作答。
帝嵐絕沒有上前,看著她站在妖物中間,像個女先生帶著一群小孩。
兩日很快過去,神、魔兩族面對強敵,總算是再無保留。歸墟兩側埋伏的都是兩族實力最為強悍的大能。
少典宵衣手裡托著一個盒子,就站在岸邊。歸墟的風撩動他的法衣,他面無表情。不一會兒,他只感覺到一股巨力,面前根本沒有人,但此人凝風聚氣,意圖卷走他手上的寶盒。
少典宵衣立刻阻止,但寶盒還是被風卷至空中,他只覺得自己在與整個四界的狂風對抗。周圍神、魔見狀,立刻現身相助。
玄商神君和嘲風卻循著法術的源頭,一路追尋。
嘲風吃了幾顆魔丹,說:“此地離歸墟已有百里之遙了。”
玄商神君亦是神情凝重:“嗯。”
——距離這麼遠,還能與如此之多的神、魔抗衡,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不遠處,一團黑雲躲在長空之中,在陣陣陰風中並不顯眼。玄商神君卻一眼發現。嘲風也看見了,抽出戰鐮,說:“開工吧。”
玄商神君看他一眼,他走了兩步,也看向玄商神君:“喂,你不至於要等我先上吧。”
“嗯。”萬萬想不到,玄商神君居然答應得幹脆利落。
嘲風氣得瞪眼:“你是神,知道嗎!神族一向光明磊落、坦坦蕩蕩,幾時也有了這種小人之心?”
玄商神君仍舊一臉嚴肅——他可是認真思考過的。他說:“此人實力莫測,我若首戰不利,你必逃走。所以,必須由你先行出戰。”
“我……”嘲風愣住了,“少典有琴,以前遇到這種事,你可是衝鋒在前的,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瞻前顧後了?”
玄商神君雙眸低垂,許久才說:“抱歉。我也不能傷得太重,否則神族不會善待她。”
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嘲風微怔,終於長歎一聲:“好吧。但是你也護著我點,理由同上。”
玄商神君沒有說話,但嘲風也並不擔心——少典有琴若作為盟友,一向可靠,至少比他可靠。
他說:“我去了!”
話聲未落,戰鐮貪念刀身如龍,直刺雲中。
刹那之間,電閃雷鳴,暴雨如注。
嘲風一擊入雲,只覺得雙手發麻,幾乎握不住自己的兵器。閃電自刀尖攀爬而來,從他指尖爆裂開來,他整個手臂瞬間變得漆黑,隨後起火燃燒。
火焰很快席捲了他的全身,他一身烈焰,卻臨危不亂,接住了來自雲中的一掌。
只這一掌,他周身骨骼哢嚓作響,似乎隨時都會散架。
他後退一步,嘴裡已經噴出一口血來。
身後,少典有琴取出犧氏琴,琴音帶著滔天殺意,直奔嘲風身後而去,經過他時,如水如浪,撲滅了他身上火焰。
嘲風沒有查看自己的傷勢,他和少典有琴一起殺入雲中。
而雲中的人,連真身都未顯現。
百里之外,歸墟之側。神、魔合力之下,那寶盒發出“砰”的一聲,竟在空中碎成粉末。盒中空無一物。
——少典宵衣根本沒有帶盤古斧碎片前來。
烏雲之中,有人怒吼一聲,九天雲變。少典有琴的弦音如絲如網,密密麻麻地籠罩雲層。然而,隨著這一聲吼,琴音被撕開一個破口,顯然,裡面的人想要抽身而去。
嘲風的戰鐮如龍,迎著閃電而去。玄商神君挑琴的指尖,早已鮮血淋漓。
二人都明白,如果此時讓他逃走,只會讓各自的母親雪上加霜。
乾坤法祖是第一個趕到的。歸墟距此百里之遙,百里對他這樣修為的無上大能來說,幾乎不值一提。但是,就是這麼一瞬,玄商神君和嘲風已然要體力不支。
他心中震驚——這個神秘人一定也有盤古斧碎片,否則其力量絕不可能恐怖如斯。
還有,此人已經可以將盤古斧碎片運用到如此地步,難道神魔之子可以使用這上古神器嗎?那麼歸墟之中的混沌之炁,他是不是也能駕馭?
畢竟二者是同宗同源的力量——這是很有可能的。
乾坤法祖心微沉,身入雲海之中。神秘人終於現身,他仍是一身黑袍,臉戴骷髏面具。他一雙瞳孔已經通紅,連經過他的風都帶著腐臭之氣。
乾坤法祖與他掌風相擊,四界頓時狂風驟雨、洪水滔天。
嘲風一身上下被燒得皮開肉綻,少典有琴同樣血染白衣,只是身為星辰之靈,他早已習慣天火加身——火焰對他影響不大。二人寸步未退,總算是拖住了這個黑衣人。如今幫手陸續趕來,他們卻並未放下警惕,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仍舊一前一後攻入雲中,互相配合,也互相保護。
天葩院。
夜曇站在石書之下,只聽一聲巨響,連天葩院也為之震顫。
她知道,是玄商神君他們跟東丘樞交上手了。
東丘樞一時半會兒肯定也無法從歸墟那裡脫身。藏識海無人坐鎮,如果這時候過去,倒是能把神後救出來。
還有自己的父王——哼。
但是藏識海的法陣還是相當厲害的,自己還需要一個幫手。夜曇是從不客氣的,這不,一想到幫手,她就想起一個人來——清衡君。
琉璃洲。
清衡君正在養傷,他當然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問胡荽:“外面發生了何事?”
胡荽還沒說話,夜曇就躥進來:“你父神他們正在歸墟對付東……呃,那個黑衣人呢。你快跟我來。”她說著話,就上前拖拽清衡君。
清衡君上次被東丘樞控制,元神受創,這才將養了幾日,眼下被夜曇一拽,他只覺得頭昏。
胡荽趕緊說:“公主,二殿下的傷還沒好,法祖讓他臥床休息呢。”
然而清衡君聽到這個消息,哪裡還躺得住?他說:“在歸墟嗎?我也去!你可有我母神的消息?”
夜曇“呃”了一聲,說:“我現在是沒有,但是馬上就會有了。你快跟我走!”
清衡君聞言,立刻起身,胡荽說:“我和你們一塊去!”說著話,她熟練地拿起外袍,幫清衡君穿上,再為他系好衣帶。她照顧了他好些日子,對他的衣衫可是太熟悉了。
夜曇當然也隨她,只是,如果自己直接將他們帶到藏識海,怎麼解釋自己知道這事呢?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絞盡腦汁地想。
好在,她隨著清衡君、胡荽一起剛剛踏出南天門,就遇到了騎虎而來的紫蕪。
紫蕪一眼看見她,頓時策虎而來:“二哥、夜曇姐姐,快,我們找到母神的下落了!”
真是……美極了!
夜曇一臉欣喜:“真的?在哪兒?”
紫蕪說:“藏識海,擄走我們母神的說不定就是東丘樞!”
“是嗎?”夜曇裝模作樣,“我真是太驚訝了!”
清衡君也是一凜,大家都知道東丘樞現在不在藏識海,這確實是救人的最好時機,他說:“快走!”
藏識海。
冰柱裡,霓虹上神和雪傾心也感受到了四界的動盪。
二人同時睜開眼睛,然而面前仍是一片黑暗,空蕩蕩的洞府,是回憶的溫床。
雪傾心說:“他們一定正在交戰,你猜猜看,誰勝誰負呢?”
霓虹上神這兩天受到她的刺激,早已是心如死灰。
此時霓虹上神拒不作答,雪傾心只好說:“這樣吧,我們猜猜先進到這裡的是你的少典有琴,還是我的嘲風。如果你猜對了,我把冰息燈送給你,如何?”
她聲音明快,霓虹上神終於忍不住,問:“你對他的安危絲毫也不擔心嗎!他可是正在為你而戰。”
“他?”雪傾心很高興自己終於得到了霓虹上神的回應,說,“你是說你的夫君嗎?不瞞你說,有時候我覺得他理應被魚鱗碎剮而死。有時候我又希望吧,他能千生萬世……不病不傷。所以,我何必擔心呢,總有一個結果會是我所期望的。”
“你還愛他嗎?”霓虹上神問。
“愛?”雪傾心像是聽見一個有趣的笑話,笑著笑著,卻沉默了。
愛是什麼呢?在這黑暗的洞府,淚水滑落的時候,不僅無人得見,甚至連聲音都不配有。
夜曇帶著清衡君等人,一路破開藏識海的法陣。清衡君都忍不住心驚——夜曇對法陣的瞭解令人不敢相信。
“我果然是需要你幫忙!”夜曇沒有察覺到他的眼神,只是說,“這裡要是我一個人來,還真是打不開。我的修為太低了。要不然的話,哼哼,沒有什麼能夠難倒本公主!”
她得意揚揚地往前跑,那些山石樹木在她面前如撥開的雲霧般散去,小路上鋪著青石,乾淨得不染纖塵。而她是紫色的小溪,流淌其間。
清衡君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後,很快移開。
……她不需要我的幫助,別被那些太動人的話誘惑、吸引。他垂下視線,一眼也不再看她。
她是追風戲月的蝴蝶,自會有人為她送來春風與明月。自己的一眼注視都是邪念,一絲希望都是奢望。
夜曇頭也沒回,一路向前。
——她對這裡的道路熟悉得……像是來過一樣。
清衡君緊隨著她,紫蕪騎著帝嵐絕,胡荽走在最後面。一行人匆匆入內,很快就來到了後山的洞府。
夜曇對這洞府也很熟悉——上次東丘樞開門,她可是看見過。
黑暗寒冷的洞府的大門被打開,映入眼簾的正是兩根冰柱。
冰柱裡,兩位絕世美人沉默著。
清衡君自然一眼認出神後,他撲上去,五指觸到寒涼的冰面,眼淚再也忍不住:“母神,這賊子竟敢如此對你!”
霓虹上神一眼看見自己的一雙兒女,眼底這才恢復了幾分生氣。
她說:“遠岫、紫蕪,好孩子,你們是如何找來的?”
紫蕪說:“母神,是妖族少君帝嵐絕查到您在這兒。這裡到處都是法陣,多虧了他和夜曇姐姐將其一一破除。”
清衡君很快將冰柱打開,他傷還沒好,過於動用修為,血又滲出來,將冰塊染得通紅。霓虹上神難免有些心疼,說:“你這傷,這麼多天了,怎麼還未好轉?”
清衡君扶著她,哪還把這點傷放在眼裡?他說:“母神安然無恙,兒臣這點傷算什麼?我們先回家。”
霓虹上神這才看向另一根冰柱,裡面,雪傾心仍然安靜地被冰封著。
面前,少典紫蕪和少典遠岫已經長大成人,女兒亭亭玉立,兒子玉樹臨風。這是他的兒女。她用往事在霓虹上神的傷口撒鹽,而做壞事總是會有報應的。
這不,那些溫柔的陳年舊事揭去表皮,向她亮出血淋淋的獠牙。
“把她也救了。”霓虹上神輕聲說。
清衡君皺眉,還沒說話,旁邊的紫蕪已經說:“她是……雪傾心嗎?”在妖界的時候,谷海潮就說過,魔妃也被一同擄走了。那麼這個人的身份,確實是毋庸置疑的。
霓虹上神略一點頭,不願再回頭看她。
倒是夜曇說:“幹嗎救了?逮回天界,狠狠地敲魔族一筆不香嗎?”
雪傾心第一次認真地打量夜曇——這就是青葵的妹妹,當初離光氏準備嫁給魔族儲君的那個丫頭嗎?真是……壞極了。
她問:“你就是離光夜曇?”
夜曇還沒說話,霓虹上神就說:“不用理她。遠岫,救下她,我們走。”
她一隻手牽著夜曇,一邊由自己的女兒攙扶,看上去是真的接受了這個兒媳婦。
清衡君果然擊碎冰柱,救出雪傾心。夜曇倒是一臉好奇,問:“聽說你是神帝的舊情人,是不是真的?”
在場諸人皆是無語。
雪傾心一臉慈祥地看著她:“好孩子,你說話可真是得體。”
夜曇擺擺手,一臉謙虛:“魔妃過獎,我一向都很得體的。”
霓虹上神拉過夜曇,對於雪傾心,她一眼也不想多看。
她說:“我們走。”
夜曇當然不能就這麼走,她父王還在這裡呢。
她說:“等等,我看看這個老賊有沒有在這裡藏什麼寶貝!”
說完,她在洞府裡轉來轉去。
帝嵐絕終於忍不住,說:“你就不怕那老賊回來?”
夜曇這才裝模作樣地摸到洞府的另一扇門:“欸,這裡還有一個密室!”
她打開密室的門,諸人湊過去,全都驚呆了:“這是……暾帝?!”
密室內,暾帝離光暘倒在地上,遍體鱗傷。但東丘樞沒想取他性命,他自然就還活著。
清衡君快步上前,將他扶起來,夜曇這才假裝認出他:“父王?!”
她抱著離光暘,二話不說就開始哭:“我的父王,您老人家怎麼傷成這樣?!我太心疼了啊,嗚嗚嗚……”
好傢伙,她哭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聞者傷心,儼然“天下第一大孝女”的模樣。
離光暘翻了個白眼。
距離歸墟百里開外的雲端,神、魔兩族的高手紛紛向此彙聚。
他們集兩族之力,終於讓雲端的人現了敗象。
黑衣人袍帶淩亂,髮髻四散。乾坤法祖念動咒語,雲彩被天火引燃。黑袍人置身其間,如同一團火球。他奮力脫身之際,臉上的骷髏面具終於被天火燒化,露出一張大家都非常熟悉的面孔。
“東、東丘樞……”有人喃喃地道。
嘲風倒是不太意外,說:“果然是他。”
玄商神君問:“你早就知道?”
嘲風歎了口氣,說:“早在你的三塊“祖母綠”流落人間的時候,我小姨子就跟我提過,說這個人不懷好意。”
玄商神君一怔,這才想起,對,少典辣目的記憶中也有。只是東丘樞素來德高望重,又是他的恩師,他復原之後便再未懷疑。
玄商神君說:“你既然知道,為何絕口不提?”
嘲風聳聳肩:“這很奇怪嗎?此人的實力,四界忌憚。以前他又不曾損害魔族的利益,我何必跟他過不去?”
玄商神君不想說話了,也是,以嘲風的品性,自己也是多此一問。但是……
“夜曇也知道此事?”他沉聲道。
嘲風說:“知道多少,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她一向比你聰明,知道得多點兒也不奇怪。”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只因為如此之多的神、魔聚集在此,東丘樞又已經落敗,大家都認為他伏誅只是時間問題。果然,少典宵衣和炎方合力圍攻,白骨夫人和相柳也加入戰局。各路上神更是毫不吝嗇,千奇百怪的法寶都向東丘樞身上招呼。
東丘樞雖然身懷一塊盤古斧碎片,但畢竟他肉體腐敗加劇,此時也終於不敵。他擋下少典宵衣的攻勢,身側卻被乾坤法祖偷襲。只聽“轟”的一聲,他的腰間被炸出一個大洞。
他身上的傷口,在重傷之後,更加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他半跪在地上,頭向下耷拉,長髮蓬亂,皮膚被燒焦,血肉模糊,全然不似活物。
但見識過此人的厲害,少典宵衣和炎方是不會輕易放鬆警惕的。二人本計劃將他轟成飛灰,誰料,就在他腰間,破碎的衣料下,露出一角灰黑色的碎片——盤古斧碎片。
周圍,所有神、魔都看見了這舉世至寶。少典宵衣和炎方立刻搶先上前,神、魔雙方為了這件法寶,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爭奪。
玄商神君知道不好,說:“小心中計!”
他話音剛落,本已形同死屍的東丘樞突然暴起,他手中的盤古斧碎片發出一道強光,一股岩漿一般的滾燙氣流瞬間席捲眾人。
就在諸位神、魔閃避的瞬間,東丘樞的身體亦隨強光一閃,瞬間消失。
神、魔兩族頓時冷靜下來,魔尊炎方說:“他一定還在我們的包圍之中,全都打起精神!”
神族當然也是一樣,少典宵衣絕不相信此人傷成這樣,還能逃離。他說:“給我一寸一寸地搜!”
東丘樞確實沒能逃離,盤古斧碎片瞬間爆發的力量,將他帶出百里之遙,正落在歸墟之側。但他進有神族包圍,退有魔族截道。
他喘著粗氣,肉體早已麻木到不知疼痛。
“他在這裡……”身邊有個女人說。東丘樞睜開眼睛,面前果然站著兩個女人,一個年紀稍大,是霞族,另一個年紀很輕,看上去應該是草木一族。
——不是別人,正是丹霞上神和步微月。
丹霞上神負責守衛歸墟,步微月修為不夠,原本不應該參與這場圍捕。是以,她陪著丹霞上神一起守衛歸墟。
丹霞上神身上有天界授予的法寶,名為佛皇鐘,只要往東丘樞身上一拋,定能將其困住。
她從袖中摸出那口青銅狀的小鐘,把玩在手,正要祭出,步微月說:“他身上有一塊盤古斧碎片,若能得到,我們都將實力大增。”
丹霞上神略微猶豫,說:“盤古斧碎片威力無窮是不錯,但以我們的體質和修為,不一定能控制。”
步微月說:“就算不能控制,但我們得了這通天法寶,想要修為再上一個臺階,豈不是易如反掌?”
這倒是真的。盤古斧碎片裡面的力量,絕非人力可控。但東丘樞不就是得益於此,才從一個卑賤的神魔之子,而變成令四界敬仰的大神嗎?
只要自己奪得盤古斧碎片,再將東丘樞的屍身獻給少典宵衣,誰能查到自己頭上?丹霞上神想了又想,終於還是受不住誘惑。
——眼前的東丘樞,看上去半死不活,毫無戰力。自己想要殺人奪寶,豈不是輕而易舉?她想了想,還是留了一手,說:“你上去搜索,我拿著佛皇鐘,若有不對,先困住他再說。”
這老狐狸。步微月心裡罵了一句,臉上卻仍帶著笑,說:“也好。”
她試探著向前,東丘樞身上有一股怪味,但他雙目緊閉,沒有動彈,看上去已經失去了知覺。
步微月行至他身前,略有些放心,遂蹲下身來,伸手翻找。
丹霞上神一臉警惕地守在一邊,不一會兒,步微月起身,說:“真奇怪,沒有。”
“怎麼會沒有呢?”丹霞上神靠近幾步,正要自己找尋,突然,眼前的東丘樞睜眼,他被燒成枯枝般的手一張,兩道濃煙般渾濁的氣勁激射而出,沒入二人的身體。
“你!”丹霞上神一驚,再想祭出佛皇鐘,卻全身劇痛。她跪倒在地,佛皇鐘一路滾到東丘樞腳下。
東丘樞撿起這小玩意,喘著粗氣說:“我應該感謝你二人的貪婪。”
丹霞上神已經痛得話都說不出來,步微月捂著胸口,感覺到那股氣勁在自己體內亂竄。她說:“你抓住我們也沒有用,現在的神、魔兩族,難道還會允許你活著離開嗎?”
“允許?”東丘樞坐起來,“吾之生死,從來不用他人允許。倒是你們!”他一把捏住步微月的下巴,說,“你們的生死卻在我的一念之間。”
步微月不敢說話,丹霞上神嘗試蓄力,然而剛一提氣,頓時五內如焚。她擦去嘴角的血,問:“你想怎麼樣?”
東丘樞緩了這麼一會兒,眼看著恢復了些力氣,才說:“好說。找個安全的地方讓我養傷,待我傷癒,自會離開。”他想了想,又說,“當然,我離開之時,會化去你二人體內的氣勁。大家各不相干。”
若是夜曇在,一眼就會拆穿他的謊言——他這個人做事,既不會給別人留餘地,也不會給自己留餘地。他在講條件,只能說明他已經是窮途末路。
可丹霞上神和步微月不知道。
她們只見東丘樞仍然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並沒有瀕死之兆。
丹霞上神猶豫不決,步微月被東丘樞掐著下巴,已經痛得面目扭曲。
東丘樞是等不起的,這裡太容易被其他神族發現了。他不著痕跡地加碼:“你二人身上的氣勁,除了老夫,無人可解。若是不信,你們大可以去問問乾坤法祖。”
丹霞上神和步微月心裡都是一驚,她二人對視一眼,步微月受不住體內的劇痛,終於說:“我……水仙花殿,可以暫時供你躲避。”
東丘樞緩緩鬆開她,輕聲說:“這樣就對了。”
步微月心中暗恨——這一趟真是失策,不但未能得到盤古斧碎片,反而將自己搭進去。她如何甘心?
她說:“不過你走之後,要告訴神、魔兩界,放走你的是另一個女人。”
東丘樞問:“誰?”
步微月恨恨地道:“離光夜曇。”
第四章 吐蕊白如霜
藏識海。
離光暘喘著粗氣,夜曇還抱著他大哭:“父王呀,都是女兒不孝,竟然讓您被奸人害成這樣……女兒真是……心如刀割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連霓虹上神都忍不住來勸:“好孩子,別哭了,這也不能怪你,是惡賊太過歹毒。”
離光暘怎麼不知道這個傢伙的德行?
——指不定現在她的心裡樂成什麼樣呢!
他再也忍不住,一腳踹過去,不料腿一動,立刻痛得冒汗。
他冷哼一聲,眉頭都皺到了一起。
夜曇見狀,忙說:“父王想要責打孩兒,必定是孩兒不對。孩兒幫幫父王!”話落,她抓起離光暘的腳,往自己身上踢了兩下。
她是沒什麼事,可離光暘的腿是疼得厲害啊。
一時之間,離光暘再也顧不得君主儀態,慘叫出聲。
夜曇趕緊放開他的腳,說:“父王,女兒是不是弄疼你了?都是女兒的錯,父王您要打要罵,女兒絕不還手,可別悶在心裡,氣壞了身子……”
離光暘確實是想打她的,真的,還是往死裡揍的那種。
他揚起手,霓虹上神連忙護住夜曇,心裡難免有些不平。她蹙眉,說:“暾帝陛下,按理說,您教訓子女,本宮不應干涉。但是這孩子一片孝心,您實在不應責罰她。”
“她……她……”離光暘指著夜曇,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眼看他又要昏死過去,夜曇還在討未來婆婆歡心,說:“神後娘娘,孝順父母乃做兒女的本分。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何況我的父王只是想要責罰於我。是打是罵,我確實都該受著。他老人家傷得重,心情煩躁也是應該的。您不要同他計較。”
霓虹上神心中震動,對她更是喜愛,說:“你這孩子,如此懂事,真是難得。”
旁邊,雪傾心看得目瞪口呆——這丫頭,是個高手啊。
夜曇為表孝心,主動背起離光暘。
離光暘身為君主,一向注意形象,但此時也是疼得發抖。
夜曇一臉關切,背著他向前飛奔,邊跑邊說:“父王很痛嗎?且等一等,很快就回家了。”
一行人剛從後山出來,還沒行至書舍,就見少典宵衣和炎方帶人匆忙趕來。
——得知黑衣人是東丘樞,他們當然會第一時間搜查藏識海。
看到這二人,霓虹上神和雪傾心都忍不住放慢了腳步。少典宵衣一眼看見雪傾心,她是覆蓋在他年少時光的雪,耀眼、聖潔。
就是這一眼凝睇,讓霓虹上神心灰意冷。
少典宵衣快步上前,與雪傾心擦肩而過。此時此地,不應有話。他走向霓虹上神。可他伸出的手落了空,她沒有看他,只是和他肩並肩走出藏識海。
少典宵衣問:“可有受傷?”
霓虹上神說:“陛下是在問我嗎,還是關心與我一同被關押的前雪神,藉故一問?”
少典宵衣愣住,心頭怒火立刻上升:“你說話一定要帶刺嗎,如此尖酸刻薄,哪有母儀神族的樣子?!”
霓虹上神雙目直視前方,面無表情地道:“若不是顧及神後的樣子,我已經識趣地離開了,免得陛下當著眾人,不好同心上人敘舊。”
說著話,他二人已經出了藏識海。
身後小輩們離得遠了,霓虹上神果然如她所言,當先而行,很快消失在瀑布的氤氳水汽之中。
少典宵衣獨自站在羊腸小徑上,火冒三丈。
夜曇是想送離光暘回宮的,但是她剛背著他下山,就遇上了玄商神君。
玄商神君站在她面前,二話不說,接過離光暘,背在自己背上。
離光暘愣住,其實不僅僅是他,周圍其他人也都愣住。
——神族玄商神君,多麼冷傲清高的人。誰能想到他竟能親自背著血淋淋的離光暘下山?
離光暘自己都驚呆了,半晌後反應過來,忙說:“君上,使不得,使不得!”
玄商神君十指之間,仍是血肉模糊。他來不及治傷,就匆匆趕來了。此時聞言,他只是淡淡道:“無妨。”
話落,他背著離光暘,返回離光氏皇宮。
離光暘在他背上,可比在夜曇背上好受得多——他不好意思地道:“朕一身血跡,恐汙了君上的衣衫。”
玄商神君好潔,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玄商神君卻腳步不停,仍是說了句:“無妨。”
他並不是個熱情的人,當然聲音也就一如往常般冷淡。離光暘難免不安。
倒是夜曇心安理得,她跟在玄商神君身後,有點做賊心虛,解釋道:“是紫蕪和帝嵐絕查到藏識海,我才來的。”
玄商神君“嗯”了一聲,夜曇這才問:“東丘樞抓住了吧?殺了嗎?”
“嗯?”玄商神君微微一頓,說,“他跑了。”
“跑了?!”夜曇一臉震驚,“神、魔兩族圍捕,都讓他跑了?!少典宵衣和炎方是幹什麼吃的!”
玄商神君背上,離光暘簡直是要被她氣死,不由得怒駡:“那二位的名諱是你能直呼的?!你給我閉嘴!”
“嗯。”玄商神君先是對自己未來“岳父大人”的言論表示認同,然後才說,“兩族還在搜尋,但他確實是不見了。等送回暾帝陛下,我會再去查。”
夜曇也不能再說什麼,只是心中惴惴不安——讓那個傢伙跑了,可真是後患無窮啊。
她歎了口氣,玄商神君已經走到了她前面。她這才看見玄商神君的十指,方才一場惡戰,時間並不長,然而他的十指已然血肉模糊。
“你受傷了?”那樣乾淨修長的手傷成這樣,夜曇心疼了,說,“我來背吧。”
玄商神君輕聲說:“不用。”
夜曇說:“那回去我給你上藥。”
玄商神君心中一暖,聲音低低地答:“嗯。”
短短一個字,低沉中有著說不出的溫柔意味。
離光暘聽了半天,發覺有點不對了。
——不對吧,老天爺,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藏識海。
魔尊炎方其實是滿心不悅的。
少典宵衣看向雪傾心的那一眼,可不是只有霓虹上神看見了。他眉峰緊皺,怒瞪了少典宵衣一眼。雪傾心卻恍若未覺,款款而來。
“尊上。”她將額頭輕輕抵在炎方的肩頭,許久才說,“我以為這一生再也見不到你了。”
炎方見到情敵的滿心不悅,頓時都化為憐惜之情。
他輕拍著雪傾心的肩,說:“是本尊不好,沒有好好保護你們母子倆。”
雪傾心雙手輕摟他的腰,說:“魔尊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嬪妃,當然是魔尊的不是。但魔尊需要為大局考慮,可是炎方一定已經為了救我想盡辦法。我被關在洞府裡,被困於冰柱之中,日日夜夜心中盡是悔恨。只怕我一時大意,連累了我的夫君。”
炎方那一刻的感動,溢於言表。
這麼多年,在這個女子眼裡,炎方是她的夫君,而魔尊不是。
他輕輕回抱住雪傾心,方才的不快如一陣雲煙,消散於無形。他輕聲說:“傾心,這一生我為你做的任何事,都是心甘情願的。我只恨不能給你最好的一切。”
雪傾心在他肩頭靜默地流淚,而在眼角的餘光中,少典宵衣與神後霓虹漸行漸遠。
那些初見時的驚豔,刻骨的恨與思念,多少年後只剩這若無其事的一瞥。
離光氏,皇宮。
離光暘回來了,刹那間,文武百官都迎到宮門之前。這些天,離光氏幾乎掘地三尺,離光赤謠早已經急得白了頭,連國師願不聞的嘴角都起了火泡。
如今一見離光暘,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你救回了陛下,你是離光氏的功臣,來人,重賞!”離光赤謠跑上前來,話剛說完,才看見玄商神君的臉。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背著自家陛下回宮的男子,竟然是神族的玄商神君!
離光赤謠愣在原地,很快就漲紅了臉——他剛剛還說要重賞玄商神君來著。
可這實在太不可思議——玄商神君親自將陛下背了回來?
離光赤謠回頭,看了一眼願不聞。
願不聞趕緊說:“有勞君上,離光氏上下,感激不盡。”
玄商神君仍是那句話:“無妨。”
他不熱情,也不冷漠。
離光赤謠和願不聞都有些失措,這時候,夜曇從離光暘身後冒出頭來,說:“先讓我父王回宮行不行啊?這麼大的太陽,你倆要曬死他,好謀朝篡位啊?”
離光赤謠和願不聞這才發現她,頓時二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
宮裡其他人也議論紛紛,有人小聲道:“天哪,陛下不會是被她害成這樣的吧?”
這話剛一出,立刻有人噓了一聲,示意宮人閉嘴。
但話是已經鑽進了玄商神君的耳中。
玄商神君皺眉,說:“東丘樞乃是神魔之子,為搶奪盤古斧碎片,殘害四界。幸得你們夜曇公主機敏,解救了暾帝。大家先進去再說。”
他幾句話解釋了經過,離光赤謠和願不聞也關心離光暘的傷勢,便將人請進去。
“岳父大人”傷重,玄商神君當然是不能坐視不理的。
他親自為離光暘治傷,離光赤謠和願不聞當然是欣喜若狂,連忙為其準備藥材。夜曇沒在門口守著——整個宮裡的御醫都去了,她守著幹什麼?
她悄悄來到飲月湖邊,這被封禁多年的廢湖破落依舊。防汛洞裡,那株黑白怪花還在,而且這麼多天過去,它依然生機十足,沒有一點要枯萎凋零的跡象。
夜曇撥弄了一下那花,花株的根須裡,灰黑色的盤古斧碎片隱隱可見。
“這花到底有什麼神奇之處?東丘樞拼了命地找它做什麼?”夜曇自言自語,她把手伸向花,試探性地揪了一小片葉子。刹那間,劇痛襲來,她差點失手將這葉子丟進湖裡。
就連遠在魔族,還在向晨昏道跪拜而行的青葵都被這劇痛所襲,差點昏死過去。
夜曇看著手裡的這片黑色葉子,久久不語。小小的葉子,在她心中卻仿佛是一片巨大的陰雲。
東丘樞乃神、魔之子的消息,迅速傳開,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好在歸墟一戰,神、魔兩族得勝,不僅順利救回神後、魔妃,還順便救回了暾帝離光暘。
兩族都將戰功宣揚了一番,但誰也沒有提的是——東丘樞並沒有找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少典宵衣和炎方表面上不提,內裡卻絲毫沒有放鬆警惕。
天界神族,二郎神和普化天尊一起,日夜搜尋,不落下寸地。
到了水仙花殿,哮天犬突然低吠。二郎神和普化天尊立刻細細搜查,一路並無發現,直到進入內殿時,他們看到步微月的房門緊閉。
二郎神上前敲門,道:“奉命搜查,還請上仙打開房門。”
普化天尊可就沒這麼客氣了,沉聲說:“立刻出來,否則別怪我等失禮。”
殿內,步微月的聲音又急又羞,說:“天尊、二郎真君,我正在沐浴,衣衫不整,不敢示人,可否稍等片刻?”
普化天尊皺眉,哪裡還客氣,當即推門而入。
房中,水霧繚繞,異香撲鼻。池中,步微月整個身子都沒入香湯之中,水上盡是花瓣。
二郎真君道聲“得罪”,牽著哮天犬,目不斜視地走了一遭。這樣濃烈的香氣,哮天犬能嗅到什麼,但總不能去人家姑娘的浴池裡查看吧?
普化天尊是個嚴謹、仔細的人,但同時也足夠君子。此時此景,他同樣不能細看。
等到二郎神檢查完畢,二人帶著哮天犬,一併退了出去。
眼見二人離開,外面沒了動靜,步微月才從池中出來。她身上穿著內裙,並不是沐浴的裝束。隨後,香湯之中,東丘樞緩緩出水。
步微月仍然不放心,叮囑道:“這些天,你就留在這裡,哪也不能去。哮天犬的鼻子尤其靈敏,萬萬不可被它察覺。”
東丘樞冷笑,步微月只覺得體內一陣尖銳的刺痛,東丘樞的氣勁如利劍,切割著她的元神。她痛哼一聲,站立不穩,跌倒在地。
東丘樞這才說:“老夫不用你這個黃毛丫頭教我做事,你對盤古斧的力量一無所知。聽著,你和丹霞要想辦法替老夫得到另一塊盤古斧碎片,否則休想活命!”
“你!”步微月汗如雨下,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你出爾反爾,言而無信!”
“哈哈!”東丘樞一腳踩住她,腳尖用力,像蹍壓一隻螻蟻,“那又如何?”
步微月知道,自己幫錯了人,但是懊悔已晚。如果讓人知道是她收留了東丘樞,整個四界都將沒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急喘一陣,說:“盤古斧碎片一直被藏在禁殿之中。我身份卑微,根本不可能進去。你殺了我也沒有用。”
“廢物!”東丘樞一腳踹過去,步微月的胸口如被巨石撞擊,東丘樞的氣勁在她體內散亂開來,她蜷縮在地,痛如萬蟻鑽心。
東丘樞想了一陣,倒也知道步微月沒有騙他。突然,他問:“那個丫頭是不是已經回到天界了?叫她來見我。”
“那個丫頭?”步微月有心不理他,卻害怕他又施暴。這個人之冷酷兇殘,遠在她想像之外。
她只得艱難地問:“誰?”
東丘樞冰冷地吐出四個字:“離光夜曇。”
魔族。
炎方也沒放棄尋找東丘樞。
烏玳帶著人,在魔界掘地三尺,可東丘樞像是真的憑空消失了。炎方和雪傾心、嘲風等人回來的時候,途經忘川,都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只見不遠處,青葵仍向晨昏道跪拜而行,地上不時可見血跡,她雙膝磨得可以看見白骨。嘲風站立許久,不敢上前。
“青葵。”他喊了一聲,然而聲音堵在喉間,微不可聞。他顫抖著向青葵伸出手,眼淚滴落,在他手上留下珍珠般的晶瑩。
那是他的愛侶,此生他們唇齒相依,互為生命。
炎方和雪傾心都看看白骨夫人,白骨夫人走到青葵面前,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隨後大步離開。
白骨夫人意已決,炎方和雪傾心也不敢多說,只得跟上。
走了不久,白骨夫人拄著拐杖,歇了一歇,突然說:“天氣太炎熱,以前你在天界是雪神,來到魔族後,還能降雪嗎?”
雪傾心微怔,在這之前,白骨夫人嫌惡她的身份,從不提她的出身。她心思機敏,立刻說:“魔族中也有雪族,傾心只是換了一方水土生長,本能尚在,未曾遺忘。”
白骨夫人點點頭,說:“那正好,可以讓天氣涼快些。”
說完,她大步離開。
“姑奶奶!”嘲風想要去追。
雪傾心說:“站住。”
嘲風說:“讓我替她,整件事與她無關,我……”
雪傾心沒有聽完,就說:“閉嘴。”她素手掐訣,魔界瞬間白雪飄飄。暑氣漸漸降下來,感受到陣陣清涼。
雪傾心這才回頭看了青葵一眼,可她自始至終並沒有看向眾人。
仿佛圍觀的人都不存在,她一步一步地叩拜向前,一身泥汙血垢,行止之間卻依然端莊典雅。
“神族的眼光不錯。”雪傾心喃喃道,隨後,回頭看向嘲風,說,“你眼光也不錯。讓她自己走完她選擇的路,她做得到。”
旁邊,炎方微微點頭,也看了一眼青葵,隨後攜雪傾心離開。
嘲風來到青葵身邊,她沒有說話。
他隨著她的足跡步步向前。她的血滴落在忘川,在魔界的土壤裡,開出了花,豔冠群芳。
離光氏,皇宮。
玄商神君為離光暘治完傷,離光暘只覺得整個人都重新活了過來。眼前的這位神君,神情雖然疏離,為他治傷卻十分細緻。
離光暘病痛暫止,疑竇方才升起。他小心地探問:“君上,不知未來儲妃……在天界一切可好啊?”
玄商神君當然知道他想問什麼,看見夜曇跟自己在一起,關係親密,他當然滿心狐疑。
玄商神君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提醒自己這位“泰山大人”。看來自己岳父對於送錯了人一事,全然不知。而且,這些日子,他也真是被東丘樞所囚,所以連自己和嘲風帶著夜曇姐妹叛逃的事也毫不知情。
只是,這事也不好解釋,他只好說:“一切安好。”
離光暘身為君主,也不是這麼好糊弄的。眼見玄商神君含糊其詞,他笑著說:“夜曇那丫頭,自幼莽撞,想必給君上添了許多麻煩,實在是太不曉事。朕這就命人將她送回魔族,免得打擾君上。”
話說到了這個地步,玄商神君就不能再裝傻了。他一臉嚴肅地盯著離光暘,直到離光暘心頭都發虛了,只見他撩衣跪倒,道:“岳父大人在上,請受小婿一拜。”
……離光暘嚇得猛地站起,只聽嘎嘣一聲,剛剛接好的斷腿又折了。
玄商神君只得扶他坐下,一邊再次為他接骨,一邊將這些天發生的事,都說了一遍。
離光暘聽得眼睛都直了,好半天,終於問:“那、那青葵她……”
玄商神君眼眸低垂,說:“目前應該還在魔族,但上次見面時,一切安好。岳丈不必太過擔憂。”
他這聲“岳丈”,叫得那叫一個無比自然,連離光暘都犯嘀咕——朕答應你的求親了嗎?
眼前之事,離光暘一時消化不了,腦子裡一團亂麻,只得說:“今日幸得君上相救,還請君上暫住一晚。明天朕再答謝。”
玄商神君知道他是想靜一靜,且不說人間禮教森嚴,就算是民風開放,得知准大女婿突然要娶自己的小女兒,任誰也不能接受。
玄商神君也不逼迫,施禮告退。
門外,夜曇坐在石桌旁,揉著膝蓋,心不在焉。
“怎麼了?”玄商神君語帶關切——畢竟夜曇受傷的時候真是太多了。
夜曇噝了一聲,說:“不知道為什麼,膝蓋和手腕都好疼。魔族不會是欺負我姐姐了吧?”
玄商神君只得坐下,將她抱過來,坐到自己的腿上,然而檢查了半天也不見異樣。他只得輕輕替她揉搓。
夜曇說:“你把一切都告訴我父王了?”
玄商神君背脊微僵,說:“嗯。”夜曇沉默,過了一陣,他終於問,“你不會反悔的,對不對?”
夜曇有片刻的遲疑,不知道為什麼,那株奇異的地脈紫芝自她眼前閃過。玄商神君的神情立刻變得十分嚴肅,正色道:“你猶豫了。”
“我、我哪有!”夜曇立刻說,“人家只是腿疼啦。”
玄商神君手上不停,一直替她輕揉膝蓋。她把手腕也伸到他面前:“這裡也揉揉。”
過往的宮人低著頭,簡直沒眼看。
這個“災星公主”勾引了玄商神君的事,很快在宮裡傳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變得十分驚恐——神族被這禍水所害,真的不會滅了我們離光氏嗎……
不遠處,離光暘透過窗戶,也正往外看。
石桌前二人的親密之舉,全數落入他的眼中,他看得面色鐵青。
——尚未成親,連定的婚約也並非他倆,他們就有如此舉止,成何體統。四界都傳,玄商神君清高持重,可是,看看此人,明知夜曇身份有誤,竟然將錯就錯。
難道也是個虛偽好色之輩?
再者,自己若是同意了這門親事,外界會如何看待離光氏?自己這一雙女兒,難道要成為別人的笑柄不成?
不行。這門親事,他絕對不能貿然同意。
離光暘咬著牙,強撐著身子坐起來,也不知哪來的力量,他不顧斷腿之痛,扶著一把椅子,挪到門口。
“君上!”他聲音嘶啞。
玄商神君微怔,忙將夜曇放下,自己起身施禮:“岳父大人有何吩咐?”
離光暘是真沒想到,這個人看似清高倨傲,居然也會如此厚臉皮。他說:“朕的一雙女兒尚未成婚,擔不起君上這聲稱呼。既然事有變故,請君上暫時返回天界,待朕接回青葵,問清事實,再做定奪。”
這是逐客之意了。
玄商神君回頭,看了一眼夜曇。
夜曇沒說話,玄商神君心一沉,當然更不能將她獨自留下。
她心性多變,他再瞭解不過了。萬一屆時她反悔,妖族有帝嵐絕虎視眈眈,神族中自己的親弟弟遠岫也很有嫌疑。
事情一再拖延,難免就會節外生枝。
玄商神君很快做了決定:“既然如此,小婿便帶著夜曇先返回天界。等到岳丈大人弄清事實之後,再派月老前來商議下聘之事。”
……所以你是沒有聽清朕在說什麼嗎?
離光暘快要維持不住儀態,沉聲道:“君上看來是不懂朕的意思。朕是說,留下夜曇,君上自行返回天界。”
夜曇也察覺了二人之間的火花,她想,其實自己留下也好,可以再研究一下地脈紫芝和盤古斧碎片。於是她說:“我留下來也好,父王傷重,我正好照顧照顧他,也盡盡孝心。”
她這話,同時得到了兩個白眼——來自自己的父親和未來夫婿。
她有異心。
玄商神君每一縷髮絲都警覺起來,當然更不可能放人。他說:“公主被送到天界做客,若要返回,當然不能以這種方式。吾先將她帶回天界,到時擇吉日良辰,再送回岳丈身邊,正式求娶。岳丈受傷,天界也會專程派醫者前來照顧。”說罷,他再次施禮,道,“小婿先行告退,改日定登門探望岳父大人。”
——這簡直就是流氓!離光暘暴怒,然而還來不及命人截住他,他已經帶著夜曇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離光暘怒火滔天之際,眼前突然紫煙一旋,另一個人出現在眼前。
“誰?!”離光暘沒好氣地道,然而定睛一看,來者卻是魔族三殿下——嘲風。
嘲風到底是魔族的皇子,離光暘只得暫時收了怒容,儘量平復情緒,問道:“是三殿下,三殿下前來離光氏,有何要事?”
嘲風站在他面前,想了半天,最後一跪:“岳父大人在上,請受小婿一拜。”
離光暘腳下一滑,又是嘎嘣一聲——他這腿,看來是別想好了。
嘲風的這一聲“岳父”,氣得離光暘全身直哆嗦。嘲風也看出了他的腿傷,趕緊將他扶起來。
“滾開!”離光暘簡直氣得心肝脾肺都要炸開,“青葵何在?”
喲?老爺子這是知情了?嘲風心裡有數了,知道定是玄商神君已經在他前面解釋了一番。既然如此,嘲風也不再多說,只是強行將他扶進房中。
青葵跟夜曇不同,青葵是真的孝順她這個爹爹,無論如何,自己在岳父面前還是要好好表現的。
可是嘲風思來想去,發現自己竟然比少典有琴還不如。
少典有琴至少還能為離光暘治治傷、開點藥什麼的。可魔族在這方面也不擅長啊,總不能殺幾個人擺到這裡,哄這老爺子開心吧?
嘲風估摸著真要那樣,離光暘也開心不起來。
離光暘掙扎著又問了一句:“青葵人呢?”
嘲風頓時覺得有點難辦,青葵一路從忘川跪拜到晨昏道,一身傷痕,幾乎不成人形,總不能這時候給人家親爹帶來。離光暘若是看見,非背過氣去不可。
只是,他真的不能再等了,恨不得立刻就能跟青葵拜堂成親,與她做了這名正言順的夫妻。
他說:“青葵……岳父大人已經將她送到魔界,難道岳父不記得了?”
他反將一軍,離光暘氣得再也顧不得風度、禮儀:“閉嘴!馬上將她送回離光氏,不要讓朕再看見你!”
唉,這次提親不太順利。
嘲風說:“岳父大人有傷在身,還請不要惱怒。最近東丘樞作亂,外面不太平。小婿特地派人前來保護岳父,免受惡徒侵擾。”
朕現在就在受惡徒侵擾!離光暘被他這兩個“賢婿”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直接仙逝。
他怒駡:“你們神、魔兩族,簡直欺人太甚!難道真以為我人族軟弱至此嗎!這門親事,朕絕不同意!”
嘲風平生第一次有種竇娥冤的感覺——他來此還真是一片好意。知道自己的“親親岳父大人”也被東丘樞所擄之後,他知道青葵心系父親,立刻便奏請魔尊,派魔族前來保護離光暘。
魔尊一心想要抓住東丘樞,當然也同意派人在離光氏這裡蹲守。故而,他才離開青葵,匆匆趕來。
誰知這次討好有點失敗,他的岳父大人快要抓狂了。
嘲風趕緊說:“岳父息怒。當務之急,我們要先抓住東丘樞。等到他一伏誅,小婿立刻就帶上青葵,前來探望岳父,順便正式向岳父提親。”
“你給我馬上離開!”離光暘將一個枕頭扔過去,結果當然是扔不中的。
嘲風靈活地躲開,再次跪拜:“是,岳父好生休養,小婿告辭。”
“滾——”離光暘嗓子都喊岔了音。
天界。
玄商神君牽著夜曇徑直來到蓬萊絳闕。他的首要之事,當然是探望自己的母神。
快要進入內殿時,他囑咐夜曇:“母神對雪傾心和父神的事,一向耿耿於懷。但她對你十分喜愛。你好生勸解她,莫要讓她過於愁悶。”
“哦。”夜曇可是很“聽話”的,“放心吧。”
內殿,霓虹上神情緒不佳,但見到玄商神君和夜曇一併前來,卻是高興的。
玄商神君拉著夜曇叩拜,霓虹上神忙扶起二人,她拉著夜曇坐到身邊,問:“好孩子,暾帝陛下的傷勢如何了?”
夜曇溫順地答:“回神後娘娘,我父王被東丘樞折磨,傷得不輕,但君上已經為他診治過了。”
霓虹上神點點頭,轉身命令宮娥:“傳令藥王殿,請藥王下界為暾帝陛下調理身子。”
藥王經常為凡人治病,由藥王親自前去,確實是再好不過。
夜曇說:“夜曇替父王謝過神後娘娘。”
霓虹上神握著她的手,說:“等到暾帝身子好些,你和有琴的親事,也可以議一議了。”
玄商神君倒是正有此意,說:“兒臣……也已經想過。只是先前提到此事,暾帝陛下反應過激,看來還需要好生解釋。”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神族定下了人家長女,如今突然要娶人家的幼女,總要有個說法。她正要說話,突然,太陽星君在殿外道:“神後娘娘,陛下傳君上前往正殿相見。”
神後一聽到“陛下”這兩個字,面上又由晴轉陰。但她一向顧全大局,也並沒說什麼,只是向玄商神君道:“去吧。”
玄商神君只得向她施禮,隨後又對夜曇道:“留在此處,好好陪陪母神。”
他未明言,但也有自己的考慮。如今東丘樞沒有抓住,而霓虹上神剛剛被解救回來。整個天界戒備最森嚴的地方,就是這裡。
夜曇留在這裡,一方面可以陪伴自己的母神,一方面也可保安全。
他起身出去,人剛一走,夜曇轉頭就問:“神後,您是在為雪傾心的事生氣嗎?”
霓神上神被她撕了傷疤,臉上的笑容都維持不住了:“你這孩子,唉。”
她歎了一口氣,夜曇問:“你對此事如此介懷,為什麼還要留在蓬萊絳闕?天地這麼大,自由自在不好嗎?”
“這……”神後驚呆,“我身為神後,若是擅自離開,四界必將傳言四起,到時少典氏顏面何存?”
夜曇認真地說:“那就不做神後啊。你一心一意為神族考慮,誰為你考慮過呢?我覺得啊,你若不滿,就得說出來,否則只是一味地悶在心裡,除了氣壞自己,毫無作用。”
霓神上神說:“不做神後?”
夜曇說:“天高海闊,又不是只有蓬萊絳闕這一個地方。你若是喜歡神後的權勢,那自然應該摒棄往事,哄好陛下。你若並不喜歡神後的權勢,只是喜歡陛下,當然只能包容他的過去,哄著他回到你身邊。可你若是既不留戀權勢,又不能容忍陛下,那何必留下?這天地四界,神、人、妖、魔,美好的人和景很多很多。沒有你,神族還是神族,少典氏也仍然是少典氏。你又何必苦了自己呢?”
“這……”霓虹上神陷入沉思,生平第一次開始考慮自己。
她問:“青……夜曇,若是有琴從前有過這麼一個戀人,你會如何?”
夜曇可是乖乖聽了玄商神君的話,在認真開導她:“我若介意,就會想著法兒出了這口惡氣,才不會悶在心裡。”
霓虹上神問:“你會離開他嗎?”
夜曇說:“如果我還愛他,那當然不會。如果不愛了,當然就離開啊。”
“愛?”霓虹上神若有所思。這麼多年,自己愛他嗎?
她神思百轉,最後得到的結論,竟然是“不知道”。
她輕聲說:“我定親和成親都非常倉促,成親當日才與他第一次相見。從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告訴我,個人的悲歡微不足道,我要為了神族的安定,為了少典氏的顏面而活。做了三千年的夫妻,我不懂他,他也從未瞭解過我。”
夜曇認真地說:“人都應該為了自己而活,神也一樣。”
霓虹上神默默無言。
蓬萊絳闕正殿。
溯源鏡上,整個天界還在尋找東丘樞的下落。少典宵衣神色陰沉,問:“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少典宵衣這話問的是玄商神君。顯然,這也是現在整個神族最關心的問題。
玄商神君說:“兒臣還是想等到東丘樞伏誅,四界危機解除,然後……”
少典宵衣暴怒:“然後帶著那個女人,遠走人間?天界神族傾盡全力,培養了你兩千七百餘年,你就這般回報?!”
玄商神君雙膝跪地:“兒臣有負神族。”
少典宵衣怒道:“你當然有負神族,你令整個少典氏蒙羞!你去翻一翻典籍,少典氏自執掌神族以來,幾時出過你這麼不忠不孝的東西!”
他怒火滔天,玄商神君沉默不語。
旁邊,太陽星君倒是知道少典宵衣的心思,說:“這次打敗東丘樞,救出神後,君上可是為天界又立了一大功。將功折罪……想來諸神也應無話可說。”
少典宵衣板著臉,自然是要等玄商神君親口求饒。可他閉口不言。
半晌,少典宵衣抓起桌上的白玉鎮紙,一把擲到玄商神君身上:“混帳東西!”
玄商神君不避不讓,生生受了這一記,這才說:“兒臣既然應允她,必不負她。神族容不下她,但天地之間,山高水闊,兒臣總能找到一方天地,能容她平安喜樂。”
“你是說,若天界不容她,你便不會留下?”少典宵衣氣得額頭青筋亂跳,“你以此要挾朕?”
玄商神君抬起頭,聲音一如往常,沉靜卻堅定:“兒臣從未有過要挾之意。”
少典宵衣冷笑:“那好!你說,少典氏兩千七百餘年的撫育栽培之恩,你要如何償還?”
大殿為之一靜,就連太陽星君都不敢插話。玄商神君凝視自己的父神,父子二人四目相對。許久,他鄭重一拜,說:“兒臣願剔除仙骨,歸還神族,此生此世,不再踏入天界一步。”
少典宵衣臉上神情凝固,片刻之後,一股腥味上湧,他竟然噴出一口血來。
“陛下!”太陽星君上前攙扶,卻被少典宵衣一把推開。
他指著玄商神君,手一直顫抖:“剔除仙骨……你……好!很好!”
可面對著這樣的他,少典宵衣無論如何,說不出狠話。若是去除神籍,他只要有清靈之氣,總算是還有修為,還有法力。
可若去了仙骨,以後他便是徹徹底底的凡人,從此病痛加身,再無修煉的可能。
這是自己的兒子。
少典宵衣再如何氣、恨,又怎麼會如此狠心?
何況,若自己真的那麼做了,霓虹定會跟他拼命。
許久之後,少典宵衣收起所有的怒意,他的聲音冷硬如冰:“好吧,你贏了。”
玄商神君抬起頭,看見他坐回雲紋鑲嵌著星辰的王座上。
在代表著神族至高權勢的位置上,少典宵衣的面容,有著肉眼可見的疲倦。他說:“你贏了,自己去離光氏,向暾帝提親吧。”
“父神。”玄商神君第一次看見如此心力交瘁的他,說不心疼,也是不可能的,“兒臣……”
少典宵衣擺擺手:“滾回垂虹殿。怎麼留下來,你想辦法向諸神解釋。”
他一向強硬,這麼多年,天界諸神,無人敢逆他的意。而這一次,他的妥協,如此無奈,像一顆失去光芒的星辰,暗淡成了石頭。
這種成功,並不能令人喜悅。玄商神君說:“請父神……原諒兒臣的不孝。”
少典宵衣說:“滾。”
出了正殿,玄商神君當然要去往後殿——夜曇還在霓虹上神那兒呢。
他從殿中出來,還沒走幾步,就看見宮娥在搬東西。他眉頭緊皺,問:“發生何事?”
宮娥看見他,也是滿臉驚慌,說:“君上,神後娘娘方才下令,要搬回霞族去住。”
“什麼?!”玄商神君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天界神後,自成婚之後,一向就是與神帝一起居住于蓬萊絳闕。她搬回霞族,這讓諸神怎麼想?
他快步上前,果然見到自己的母神正在收拾東西,夜曇站在旁邊,還幫著指揮呢。
有宮娥捧出一盞燈,玄商神君掃了一眼,正是父神親手製作的“冰息”。宮娥正準備將這燈也放進神後的法寶須彌芥子之中,誰知道,神後只看了一眼,就說:“丟出去!”
宮娥一愣,說:“可是這燈是娘娘一向喜愛的……”
她話未說完,神後就說:“此物不必帶走,留在殿中即可。”
“母神!”玄商神君皺眉,終於忍不住,問,“母神多年不出蓬萊,今日這是要往何處去?”
霓虹上神還未答話,夜曇就說:“娘娘覺得蓬萊太悶了,要回霞族住一段時間。”
玄商神君真是再也忍不住,一隻手揪住夜曇的耳朵:“不是讓你開導母神嗎?你做了什麼?”
夜曇哇哇亂叫:“快放手,快放手!我開導了呀!”
旁邊,霓虹上神說:“好了,多大的人了,還打打鬧鬧。是本宮自己心中煩悶,要出去走走。你不必擔心。”
“可是……”玄商神君欲言又止。
霓虹上神心中倒是開闊了不少,她在蓬萊住了太久。多年以來,少典宵衣的這段舊情,不僅沒有隨著時間消散,反而像巨石一樣壓著她,越發沉重。
如今決定放下,她方才覺得輕鬆。
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他怎麼說?有提到你的去留嗎?”
玄商神君只好說:“父神……已經應允兒臣向離光氏提親。”
不用更多的言語,這已經說明少典宵衣的退讓。
霓虹說:“這是好事。雖然母神認為行走人間也沒有什麼不好,但母神也太瞭解你的性子。就算是人不在神族,你也總是心系此間。留在這裡雖然辛苦,但總算免了流離、漂泊。他雖是你的父神,但同時也是天界之主。這份恩德,你也要記住。”
“兒臣明白。”玄商神君見她容色平靜,更是擔心,“母后離開的事,可有告知父神?”
神後不以為意,說:“他早晚會知道的。”她回身看看夜曇,又取了自己的一支發釵替夜曇戴上,“好孩子,你們成親之日,母神必會前來。你在天界要認真修煉,倘若有事,來霞族跟我說。”
夜曇點點頭,神後對玄商神君反而沒什麼好交代的,從小到大,玄商神君一向讓她省心。她說:“照顧好你的弟弟妹妹,母神走了。”
話落,她將戒指狀的須彌芥子戴在指間,很快離開了蓬萊。
“母神!”玄商神君追了幾步,見她全然沒有要停留的意思,也只好停下腳步。
他看向夜曇,好半天,終於忍不住,再次揪住她的耳朵:“你到底跟我母神說了什麼?”
“啊,啊,痛、痛、痛……”夜曇拍掉他的手,“我就是聽你的話,認真開導她啊!”
玄商神君氣不打一處來——你就這麼把本君的父神、母神由父母不睦開導成了父母離異。
第五章 香氣生寒水
神後離開蓬萊,原本應該是令四界譁然的消息,然而現在,四界都沒空。
離光氏眾人忙著為自己的君主治傷,離光暘已經昏迷了多日。好在藥王親自照顧,也告知了願不聞等人,現在昏迷對他而言反而是好事。
妖皇和白虎親王的爭鬥從未停止,現在他和妖後正極力想要留下紫蕪當自己的兒媳婦。
而魔族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一個人身上——離光青葵。
時間一日一日,如忘川的水,流逝著。
那個女子,所有的魔都以為她不可能支撐下去,可是她日夜不停,一步一跪,向晨昏道而去。
這一天,魔族,晨昏道。
魔尊、白骨夫人和魔妃雪傾心等人一臉嚴肅,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前方。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裡,上神之血染就的旗幟仍獵獵飛揚。
青葵就這麼三拜九叩,向此而來。她一身是血,衣衫多處破損。她的額頭早已磕破,簡直狼狽不堪。
可是這一次,沒有一個魔族敢出言嘲笑,甚至連一個譏諷的眼神都不再有。
嘲風跟在她身後,沒有人說話,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風聲不絕。
青葵雙膝已經沒有皮肉,每一步都如行走在刀尖之上般痛。可是她做到了。白骨夫人拄著拐杖,眼看著她由遠而近。白骨夫人嘴角微動,想要說什麼,卻又無言。
多年以前的神魔大戰中,為了爭奪盤古斧碎片,白骨夫人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兄長,只剩下一個年幼的侄子與她相依為命。
那時候她也還年輕,可來不及悲傷。魔族的大權不是一個小孩可以執掌的。她從一個受盡寵愛的大小姐,變成孤兒、寡婦,變成狼群中美味可口的獵物。
於是她拄著拐杖,只能冷硬、堅強,扶持著幼年的炎方,一步一步剷除異己,穩固河山。
多少年沒有這樣感動了?
她居高臨下,看著這個女孩衣衫襤褸,形容狼狽,卻神情堅毅。她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這一道帶著血色污垢的身影,像看見當年的自己。
“姑姑。”炎方低聲喊了一句。
白骨夫人回過神來,說:“青葵公主應邀前來魔族,是我魔族的貴客。此舉不是待客之道。來人,還不快將公主扶起來,送回濁心島養傷!”
她說了這話,大家當然也明白是什麼意思,立刻有侍女上前。
嘲風哪裡用他人幫忙?他彎腰抱起青葵,來不及向白骨夫人謝恩,已然匆匆返回濁心島。
白骨夫人當然也不會介意,她回頭看向魔尊,說:“公主在魔族做客已久,我們魔族,也該給暾帝一個交代。”
炎方會意,說:“本尊會在近日向暾帝修書。魔族多年沒有喜事,也是該好好操辦一場了。”
白骨夫人點點頭,回頭看一眼雪傾心,說:“這孩子傷得不輕,你要多加照顧。但,嘲風膽大妄為,當眾斬斷刑天馭魔令之事,罪不可恕。待擒住東丘樞之後,就罰他重鑄刑天馭魔令。”
雪傾心起身,恭敬地施禮。
眼看這事就要告一段落,突然,有魔兵匆匆趕來。
“稟魔尊,離光氏暾帝送來一封書信,要面呈魔尊。”兵士雙手奉上書信,炎方眉頭微皺,展開一看,頓時無語。
炎方長歎一聲,說:“暾帝要求我們立刻送回公主,言辭之間,十分不滿。”
白骨夫人接過書信,一目十行,看完之後,不由得也歎了一口氣——現在把人家公主送回去是不難,但是青葵傷成這樣,若是暾帝看見,哪裡還會願意嫁女?!
若論戰力,魔族自然是不把離光氏放在眼裡。但是人族體質特殊,人心向善,則生清氣,神道昌隆;人心向惡,則生濁氣,魔道興盛。
若是真把離光暘逼急了,他完全投靠神族,也不是件好事。
白骨夫人和炎方瞬間一臉沉鬱。好半天,白骨夫人才說:“把書信轉交給三殿下,讓他自己前去離光氏解釋!”
而與此同時,同樣愁苦的還有神族。
少典宵衣握著離光氏暾帝送來的這封書信,臉上簡直立刻就要“下雨”。如今神後離開蓬萊,東丘樞在逃,他好不容易同意自己兒子迎娶離光夜曇。現在可好,離光暘不同意這門親事。
而且,信中,離光暘少有地措辭激烈、態度強硬,顯然對神族接錯了公主卻秘而不宣之事十分不滿。
離光氏一向親近神族,這次的事,看來真是觸怒了這位人間帝王。若是他投靠魔族,那可不妙。
少典宵衣想了半天,索性將事情踢給玄商神君——自己惹的事,自己解決去吧。
離光氏,皇宮。
玄商神君一身白衣,上面繡以星辰暗紋。嘲風一身黑袍,衣上刑天戰紋清晰可見。二人四目相對,雙雙無言。
宮裡,離光暘喝著一盞參茶,問:“神、魔兩族送回公主了嗎?”
離光赤謠不敢答話。藥王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息怒,盛怒傷身啊!”
其實離光暘這傷勢,有了神族的精心調理,不應該昏迷一個月——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兩位“賢婿”的話。
離光暘將茶盞重重一擱,問:“你沒有聽見朕的話嗎?”
離光赤謠暗自歎氣,說:“神、魔兩族已經派人前來,要當面向陛下解釋。如今……人就在門外。”
“這有什麼好解釋的?!”離光暘怒道,“難道要朕親自去神、魔兩族接人嗎?他們派了誰來解釋,讓人進來回話!”
房門打開,離光赤謠看看門外二人——若在從前,這二人可是貴客啊。
唉。真是時移事易,今非昔比啊。、
嘲風向玄商神君伸伸手,示意:“請。”
難得的是,玄商神君也向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有什麼辦法?二人互相“謙讓”著並肩進到房裡,仿佛是怕離光暘氣不死,二人雙雙施禮,齊齊道:“岳父大人。”
離光暘白眼一翻,一口氣沒上來,又昏死過去。
天葩院。
步微月剛行至殿門前,就被人攔住去路。
“微月上仙,請留步。”炛兲將軍身著金甲,手握金戟,面色嚴肅。
步微月微怔,不用想,是玄商神君安排他留守在此。她微笑,說:“聽說夜曇公主回來了,我來看看她。怎麼,連我也不能入內嗎?”
炛兲說:“上仙見諒,君上走時曾有言,公主外出多日,功課落下不少,近幾日需要閉門謝客、靜心讀書。上仙請回。”
“他……可真是周到。”可惜這樣的細緻,卻是對另一個女人。
步微月臉上的笑都要維持不住了,頓了一頓,才說:“那正好。我來這裡,也是給公主送一套典籍。既然君上有話,我就不進去了。這套書就請將軍轉交給公主吧。”
她右手微抬,果然,一卷古書出現在手中。
炛兲接過書來翻了翻,見沒有問題,才說:“上仙好意,末將替公主先行謝過。”
步微月微怔,她討厭炛兲這樣熟稔的語氣。
炛兲跟玄商神君從小一起長大,二人一起學功法,感情頗深。誰都知道他是玄商神君的心腹。如今他說這話,儼然已經把夜曇當作玄商神君的妻子。
步微月咬咬牙,說:“那就有勞將軍了。”
天葩院內,夜曇走來走去。
讀書是不可能讀書的,這輩子也是不可能讀書的。
她揉著手腕,最近手腕和膝蓋都痛,“烤紅薯”又被玄商神君收走,她一時之間聯絡不到青葵,只能在院中獨自散步。
炛兲進來,把這卷古書交給她,她剛在院裡就聽見步微月的聲音了。
但這個人來這裡,會安什麼好心?
夜曇壓根也沒打算見步微月。
這時候見到這卷書,夜曇問:“這個……火化將軍,步微月不會在書裡下毒吧?”
炛兲嘴角抽動,好半天才說:“公主,可否不要這般稱呼末將?”
夜曇可是很懂禮貌的,說:“可我要是叫你王八將軍,好像對你不太尊重。”
我謝謝你啊!炛兲摸了摸鼻子,把書遞過來,道:“末將仔細查驗過,公主盡可放心。”
夜曇這才把書接過來,炛兲仍是去到殿外,整個人都陷入了沉思——生僻字害死人啊,自己是不是應該改個名字?
院裡,夜曇隨手翻了翻這本書,是一本圖鑒,裡面記載著四界的奇花異草、天靈地寶。
步微月不會無緣無故送本書來,夜曇等待著對方給的驚喜,待翻到最後一頁,她微微一頓。羊皮卷最後一頁上繪著一株花,黑白雙生,花朵碩大。
旁邊還有四個大字——地脈紫芝。
果然啊。夜曇接著看下去,花朵下方的小字,記載著這花的由來——地脈紫芝,生於混沌之中的上古之花。此花盛開之後,誕生花靈一雙,一清一濁,性情各異。待九星連珠之時,花靈融合,此花便能吐納混沌之炁,使之重新在天地之間循環。
花靈?融合?吐納混沌之炁?
這典籍記錄得十分潦草,夜曇卻看得呆住。
一個不祥的猜想在她心中緩緩形成,她卻不敢深想。
“東丘樞這個老狐狸。”夜曇喃喃地罵了一句,然而,雖然明知道是詭計,她卻只能前往水仙花殿。她收了那書,從天葩院出來。
炛兲還守在門外,看見她,忙說:“公主,君上有交代……”
夜曇還沒聽完,就說:“我知道。我不亂走。剛剛微月上仙不是送給我一本書嗎,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過去跟她一起讀。”
炛兲仍然猶豫,夜曇說:“你不放心,跟來就是了。”
說完,她徑直往水仙花殿走去,炛兲只能跟上。
水仙花殿。
步微月在門口已經等了很久。見到夜曇過來,她臉上的笑容總算真誠多了——想到仇敵即將落到東丘樞手上,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愉悅呢?
她說:“那本書,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
夜曇隨她進到殿中,炛兲卻是不好再跟隨了。他說:“末將就在殿外,公主有事請儘管吩咐。”
步微月眸中恨意一閃,聲音卻仍是溫柔的:“炛兲將軍還怕我加害公主不成嗎?”
炛兲抱拳道:“末將不敢。”
步微月帶著夜曇進到殿內,還沒坐下,一個人就緩緩走了出來。
這個人當然是東丘樞。
他躲了一個多月,這時候身上穿著水仙一族的衣袍。黃、白、綠這樣的顏色並不襯他,他年紀太大了。而且,他也太瘦了。
夜曇見到他,瞬間滿面笑容:“東丘先生,好久不見,您一向可好啊?”
“哼!”東丘樞看見她,簡直是恨得牙癢。這個丫頭,說謊成性,半個字都不能相信。
他說:“你是不是以為老夫已經死了?”
“怎麼可能呢。”夜曇走到他面前,為免吃虧,低頭便拜,“我可是非常牽掛您老人家的。”
步微月目瞪口呆——人怎麼能無恥到這種地步?!
她立刻說:“若不是你救走神後、魔妃,壞了先生大事,先生豈會如此狼狽?!”
她火上澆油,只恨不得東丘樞能將夜曇狠狠折磨一番。
豈料夜曇立刻說:“胡說,先生明明仙風道骨、風姿依舊,你竟然說他狼狽!步微月,你是何居心?!”
“你!”步微月氣結。
“住嘴!”東丘樞可不想聽女人鬥嘴,他說,“如今另一塊盤古斧碎片,就在蓬萊絳闕禁殿之中。老夫要你前往盜取,不得有誤!”
夜曇轉了轉眼珠,說:“是!小的一定赴湯蹈火,為先生將它取來!”
她答應得毫不猶豫,東丘樞相信她才有鬼了。他說:“你當然要將它取來,不過不是為了老夫,而是為了你,還有你姐姐。”
夜曇愣住。
東丘樞沉聲說:“你還不明白嗎,老夫本是神魔之子,這種體質,本就活不過三十年。老夫乃依靠混沌之炁修行,方有今日成就。”
“混沌之炁?”夜曇心中一驚,提到混沌,當然就不得不想到另一個地方。
果然,東丘樞說:“對。老夫數度潛入歸墟,發現充滿混沌之炁的歸墟,竟然最適合我們這些被眾人視作卑賤血脈的人生存。可是混沌之炁被帶入四界,引起神、人、妖、魔四族疫病橫行。四界對歸墟的入口看管得越來越嚴,老夫已經找不到機會進入。好在最後一次潛入時,老夫發現了一株奇花——地脈紫芝。”
步微月完全不懂這兩個人在說什麼,夜曇的心卻沉到了深淵。
東丘樞接著道:“地脈紫芝乃上古之花,原本就生活在混沌之中。盤古開天之後,清氣上升為天界,濁氣下沉為魔界。無數上古活物皆死去,只有這一株,還活在歸墟之中。”
“所以呢?”夜曇坐到桌邊,還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仙花露。
東丘樞說:“這株花是可以讓混沌之炁在天地之間重新循環往復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只要老夫破除歸墟的蟠龍古印,讓裡面的混沌之炁湧入四界,地脈紫芝就會吐納它們,產生越來越多的混沌之炁,直到天地閉合,重歸混沌。”
夜曇輕輕放下手中的杯盞,說:“那關我什麼事?”
東丘樞陰笑:“我雖然帶出了地脈紫芝,但是那花來到人間後,無論如何也不開花。未成熟的花株,沒有花靈融合,它是不可能產生混沌之炁的。後來,因為我頻繁出入歸墟,乾坤法祖那個老東西有所察覺,於是少典宵衣以與我切磋棋藝為由,在藏識海待了數日。地脈紫芝形態怪異,我擔心他認出,只得將此花偷偷藏在另一個人的御花園裡。”
夜曇猛地明白過來:“離光氏?”
東丘樞哈哈大笑:“正是。不知離光暘使用了什麼方法,竟然使得地脈紫芝盛開,花靈化作兩名女嬰。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你們身為公主,為何從未見過自己的生母?”
夜曇沉默不語。她想過的,可那些宮人都傳言,她們的母妃在她剛出生時就被她克死。她不喜歡那些人,當然也不喜歡被自己克死的母親。所以她又怎麼會去查那個人的下落?
夜曇心狂跳,她將手壓在桌角,也順便不讓自己的指尖顫抖。她的聲音仍然是平靜的,帶著一抹毫不在意:“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你相信。”東丘樞的眼裡盡是戲謔,“如果你不信,你早就會告訴玄商神君,是我抓走了你的父王,威脅你找尋盤古斧碎片。你沒有對他說,是因為你心中充滿懷疑。你很聰明。要是你愚蠢地相信他,那現在,你哪裡還有命坐在老夫面前?”
夜曇不再說話,以前東丘樞說什麼,她從不在意,可現在,他的話字字誅心。
如果……地脈紫芝與花靈融合之後,真的能夠閉合天地。那……玄商神君會如何選擇?
她突然不願意去想,只要思緒的觸角向他微微一探,她都能痛到窒息。
東丘樞的手掌落到她的頭頂,慈悲地撫摸她。
“可憐的孩子,現在你明白了吧?只有我希望你們姐妹二人好好地活下去。你們是我的珍寶,這麼多年,守護著你活下來的,不是你自己的頑強,也不是你姐姐的醫術,而是我這個一直讓你厭惡、畏懼的人。離光暘不是你的父親,少典有琴更加什麼都不是。”他一字一句,帶著說不出的慈愛與溫柔。
夜曇卻什麼都沒聽進去。
怪不得,這些年自己與姐姐疼痛相通,原來,是因為我們共用著同一個根系。
那些疑惑慢慢解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水仙花殿的。東丘樞沒有跟來,步微月也沒有。她獨自行走到天界的浮雲與煙霞之中。
離光氏,皇宮。
離光暘受自己兩位“賢婿”的關懷,再次氣暈,藥王連忙為其施針救治。丞相離光赤謠滿面愁容,說:“陛下被東丘樞折磨多日,實在不宜驚擾。君上和三殿下還是先送回公主吧。”
嘲風歎了一口氣,青葵從忘川一路跪拜而行,直至晨昏道,此時,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地方。他若就這樣將她送回來,離光暘還不直接背過氣去?
他只好望著玄商神君,玄商神君就理智一些,說:“東丘樞對暾帝陛下動手,已經出乎我等預料。如今此人在逃,難免不會再動歪心思。此時送回公主,並不安全。”
這可真是個好理由。嘲風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忙說:“正是如此!”
“這……”離光赤謠想了想,說,“此言也有理。二位先回,我會盡力說服陛下,待擒殺東丘樞之後,再接回公主。但也請二位保證,我們離光氏的公主乃做客神、魔兩族,絕對不容有失。”
這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玄商神君和嘲風齊齊道:“這是自然。”
二人一路出了離光氏,本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不想,剛一出宮門,他們就見到一個人。
嘲風微怔,玄商神君已經迎上去:“法祖?”
果然,此人身著道袍,手持拂塵,仙風道骨,本是鶴髮童顏之貌,不過此時面色凝重。看見面前二人,乾坤法祖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說:“君上、三殿下,你二人來得正好。”
嘲風問:“法祖莫非以為這裡有什麼可疑之物?”
跟聰明人說話,本就省心。乾坤法祖說:“東丘樞不會無緣無故擄走暾帝。其中緣由,暾帝陛下絕口不提,貧道卻不得不懷疑。”
這話倒是切中要害,玄商神君也道:“本君心中也一直不解。東丘樞想要的,無非是盤古斧碎片,但他為難暾帝陛下是何道理?”
乾坤法祖沉默許久,道:“方才,老夫查看過離光氏皇宮的裡裡外外,發現這裡許多地方都留下了施過法術的痕跡。”
玄商神君和嘲風一凜,乾坤法祖繼續說:“而且,那些痕跡大多是東丘樞所留。很顯然,他擄走暾帝之後,曾將離光氏的這座皇宮翻了個遍——來過數十次。”
嘲風皺眉,說:“盤古斧碎片,世間有三。如今一塊在神族,一塊在東丘樞身上。難道暾帝陛下也有一塊?”
“這就不得而知了。”乾坤法祖歎氣,“人族與神族,畢竟不同。有沒有這樣重要的寶物,暾帝陛下想必也不會如實相告。但貧道更擔心的其實是另一件事。如今看來,東丘樞似乎可以操控盤古斧碎片的力量。盤古斧碎片與混沌之炁同宗同源,他會不會躲在歸墟之中,逃避神、魔兩族的追捕?”
他這話一出,玄商神君和嘲風都皺起了眉頭。
嘲風問:“蟠龍古印——東丘樞難道竟能來去自如嗎?”
乾坤法祖道:“以他的修為,我們也不能確定他到底實力如何,能否自由通過蟠龍古印進入歸墟。”
嘲風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說:“既然如此,那神族需要再入歸墟,看看能不能抓住那惡賊了。”
他一臉輕鬆,把進入歸墟的事推了個乾乾淨淨。玄商神君問:“怎麼,抓東丘樞這件事跟魔族無關嗎?”
嘲風哪會把他的質問放在眼裡?他聳聳肩,道:“魔族又沒有盤古斧碎片,當然只有神族自己去查看了。”
乾坤法祖何許人也?他笑眯眯地說:“魔族是沒有,但是東丘樞身上……”
對!東丘樞身上可是有一塊盤古斧碎片,若被神族奪去,那可是大事不妙。
嘲風猛地反應過來,一臉堅定,道:“擒殺此賊,事關四界,魔族當然義不容辭。”
……
天葩院。
夜曇躺在床上,到底心中有事,翻來覆去,毫無睡意。不一會兒,房門被打開,有人進來。她裝睡,一動不動。
來人袍袖一揮,將燈點亮,這才摸了摸她的手,感覺還算暖和,他方開口道:“飛池說,你晚上沒吃東西。”
說話的當然是玄商神君,夜曇閉著眼睛,本不想這麼輕易就理會他。可聞到的陣陣香氣“策反”了她的眼皮。她睜開眼睛,只見他托著一個瓦罐。
見她醒來,他將蓋子打開,一陣香氣頓時飄散而出。
“是瓦罐雞!”夜曇湊過去,頓時食欲大開。
玄商神君把筷子遞給她,自己捧著瓦罐。他雙掌蓄力,天火自掌中生起,瓦罐中的濃湯重新滾沸。他這才說:“快吃。”
夜曇夾了一塊雞肉,看了幾眼,問:“天界不是不允許殺生嗎?”
玄商神君說:“在人間殺好的。”
他鑽空子真是鑽得越來越熟練了。夜曇咬了一口雞肉,只覺得香嫩細滑。玄商神君就坐在她面前,燈下見美人,更是姿容蓋世、動人心魄。
夜曇想了很久,試探地問:“還沒找到東丘樞嗎?”
玄商神君以為她害怕,安撫道:“他身受重傷,暫時應該不會出來作惡。離光氏那邊,我也派了人去保護,暾帝目前很安全,你不用擔心。”
夜曇自然不是擔心這個,她問:“有琴,我們不理會這些事,離開神族,遊歷人間好不好?”
玄商神君微怔,許久之後,他低頭,用另一雙筷子將瓦罐中的肉塊挑給夜曇,道:“東丘樞已經可以操控盤古斧碎片了。你可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夜曇,他說不定可以動用歸墟中的混沌之炁。而混沌之炁如果溢出,四界必將疫病橫行,且無藥可醫。我必須先抓住他。”
果然,他是不會放棄的。夜曇擱下筷子,說:“知道了。”
玄商神君看了看瓦罐,她並沒有吃多少東西。
“怎麼了?”他摸摸夜曇的頭,將她拉過來,靠在自己肩頭,“告訴我。”
夜曇咬了咬唇,問:“威脅四界的一切東西,都要除去,是嗎?”
玄商神君只以為她是因為不能離開天界而煩悶,他側了側臉,與她耳鬢廝磨,卻只給出一個字的回應:“嗯。”
堅決,堅定。
夜曇的心,也如這一個字一般,跌進了寒冷的深淵裡。
水仙花殿。
丹霞上神前來,也不待人通報,便直接進入內殿。殿內,東丘樞正閑坐飲茶。
“東丘樞!”丹霞上神手捂胸口,額間冷汗直流,看見這個人,更恨不得將他撕成碎片,“我身上這道氣勁日夜發作,你到底幾時能幫我解除?”
東丘樞甚至沒有抬頭看她,只是衣袖一揮,她慘叫一聲,站立不穩,跌坐在地。外面有小花仙聽見聲音,問:“微月上仙?”
一旁,步微月淡淡道:“無事,退下。”
一直等到外面的小花仙走遠,東丘樞才冷冷地道:“求人至少應該有個好的態度。”
丹霞上神咬碎銀牙,但沒辦法,她強撐著身體,跪在地上,說:“東丘先生,當初說好我們只要救了您,您就放過我們。您看,現在您傷勢已經恢復了大半,是否也該兌現當初的承諾?”
東丘樞冷笑一聲,道:“承諾?當初搭救老夫,你們二人並非出自本心,如今卻要讓老夫心甘情願地放了你們,是不是不公平呢?”
步微月眉頭微皺,但並不太意外。東丘樞留在水仙花殿這一個多月,她已經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人。丹霞上神說:“你的意思是,你要毀約?難道你就不怕我們把你供出去,交給神帝嗎?”
“哈哈。”東丘樞毫不畏懼,反而說,“那你何不試試?”
丹霞語塞,她不敢。神帝現在仍未寬恕她,她若再和藏匿東丘樞這樣的事扯上關係,恐怕會被剔除仙骨,貶為凡人。
對於她的沉默,東丘樞顯然很滿意。他說:“這就對了。你替老夫給離光青葵帶個話。老夫對她,著實也是非常想念啊。”
“離光青葵?!”步微月和丹霞上神異口同聲道,皆是滿臉驚訝。
東丘樞說:“速去。”
從內殿出來,丹霞上神與步微月並肩而行。丹霞上神一臉陰霾,步微月卻神情輕鬆。丹霞上神看了她一眼,立刻警覺,問:“你對解除氣勁之事毫不在意,難道是已經跟東丘樞達成什麼交易了嗎?”
步微月說:“上神想到哪裡去了。只是這一個多月,我抽空瞭解了地脈紫芝到底是什麼。我很高興。”
“地脈紫芝?”丹霞上神覺得莫名其妙。
步微月輕聲道:“夜曇恐怕還不知道自己死到臨頭了。我真期待,如果有琴的犧氏琴,貫穿她身體的那一刻,她會是怎樣的心情。”
“你簡直是瘋了。”丹霞上神恨恨地說了一句。
步微月卻不以為意,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天葩院,玄商神君並沒有久留。
他還要與乾坤法祖等人進入歸墟,一起查找東丘樞的下落。臨走之時,他對夜曇仍舊十分不放心,說:“我還有事,你乖乖留在這裡,不要亂跑。”說著話,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盤,裡面胡亂擺放著形狀各異的星辰隕石。
玄商神君將玉盤遞給夜曇:“文昌帝君已經跟我說了幾次,你的常識課太差。我特意做了這個星盤,這是最簡單的天界星宿圖。你要自己拼回去。”
夜曇哪有心情拼什麼星盤?她胡亂把玉盤推到一邊,含糊道:“知道了。”
玄商神君滿心無奈,只得說:“好好等我回來。”
眼看他走出門,夜曇低頭再看看這星盤。這確實是最簡單的天界星宿圖——垂虹殿的地面就是這星盤的圖案呢。玄商神君還很細心地在上面做了標注。
夜曇拿起小隕石,拼了一會兒就困了。
“什麼東西嘛!”她“啪”的一聲,把小隕石擲回星盤。
魔族,濁心島。
青葵正在養傷,她傷勢重,見不得風。雪傾心為了讓她好好休息,將周圍的窗幔全都放了下來,並不許任何人打擾。
青葵正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有人鑽進被窩。
她睜開眼睛,就見嘲風將她虛虛地往懷裡一摟。
“你……見過我父王了?”青葵到底還是關心離光暘的。
呃……怕她擔心,嘲風沒提離光暘被東丘樞所擄的事,含糊道:“已經見過。暾帝陛下十分……康健,你儘管放心。”
青葵面色微紅,將臉埋在他的肩頭,問:“那……你告訴他……我們的事了?”
“嗯。”嘲風骨頭都酥了,二話不說就開始吹,“岳父對我這個賢婿十分滿意,連連誇讚。只等著抓住東丘樞,我就上門提親。”
他昧著良心胡說,青葵又羞又怒,伸手捶他,到底渾身疼痛,沒太用力。
嘲風握住她的手,說:“現在東丘樞下落不明,神族懷疑他藏身於歸墟。我會奏請父尊,入內搜捕。你好好養傷,等著我擒獲此賊,我們就成親,好不好?”
青葵羞得不敢抬頭看他,許久才低聲道:“嗯。”
嘲風想要將她抱進懷裡,到底是怕弄疼她,最終只親吻了一下她的耳垂。
捉拿東丘樞,是眼下神魔兩族的頭等大事。
歸墟之畔,神帝少典宵衣、魔尊炎方同時趕來,看見彼此,卻都是冷冷一哼。少典宵衣手掌一翻,一個琉璃寶盒出現在手中。寶盒裡,灰黑色的盤古斧碎片靜靜地躺臥。沒有光芒萬丈,它如同一塊普普通通的廢鐵。
少典宵衣取出此物,將它交給玄商神君。
玄商神君雙手接過,看了看身邊的乾坤法祖。法祖點點頭,與他站到一處。魔族的相柳和嘲風也站了出來。因為只有一塊盤古斧碎片,兩族並不能派出更多人前往。
乾坤法祖道:“事不宜遲,出發吧。”
相柳和嘲風當然也無二話,四人一起,縱身躍入歸墟。
歸墟之中,混沌之炁如水如霧。
玄商神君和嘲風都在認真地搜索東丘樞的下落,乾坤法祖和相柳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直到最後,相柳的手在兩壁不住地搜尋,沉聲問:“當初……是在這裡嗎?”
玄商神君和嘲風都看過來,因為四個人只有一塊盤古斧碎片,大家只能輪流使用,並不敢分散得太開。
玄商神君將盤古斧碎片遞給相柳,相柳只短暫地保留,隨即遞給嘲風。
嘲風接過盤古斧碎片,問:“大祭司在找什麼?”
三人身邊,乾坤法祖面色同樣凝重,他左右張望,很快確定:“正是。”
相柳來來回回又將周圍尋了個遍,許久才喃喃地說:“不見了……這次真是出大事了。”
玄商神君看向乾坤法祖,乾坤法祖長長地歎氣,說:“五千年前,神、魔兩族為了爭奪這一塊盤古斧碎片,曾在這裡發生過一場大戰。”
這樣慘烈的戰事,嘲風和玄商神君當然知道。嘲風說:“那一場戰事,魔族傷亡慘重。你不會是想在我面前炫耀一番吧?”
相柳瞪了他一眼,說:“三殿下竟然還能開玩笑,也不看看如今是什麼時候!”
乾坤法祖說:“那場大戰,盤古斧碎片墜落歸墟。不少神、魔都曾入內搶奪,但受混沌之炁所擾,神、魔兩族都傷亡巨大。我與先帝在尋盤古斧碎片之時,曾和你祖父在此交手。當時,此地有一株活物。”
“活物?!”嘲風和玄商神君幾乎異口同聲,“怎麼可能?”
“可能。”相柳歎了一口氣,“當時我也在場。那花極為怪異,就生長在石壁之上。”
嘲風有點明白了,說:“那是什麼花,竟能適應混沌之炁?那它豈不是在上古之時便已存在?”
玄商神君到底學識廣博,輕聲說:“地脈紫芝?”
乾坤法祖說:“正是。當初盤古開天之後,宇宙巨變,上古活物不能適應清濁分離的環境,盡數死去。只有歸墟之中,還留下這一株奇花。傳說,此花成熟之後,能吐納混沌之炁,令其循環再生。可是現在,它不見了。”
玄商神君和嘲風同時靜默,許久之後,嘲風終於說:“傳聞之物,可信嗎?”
相柳指了指壁上,說:“當然可信。你們看。”
嘲風向壁上一看,只見壁上的紋路,不是他以為的法術符咒的痕跡。他再一偏頭,發現那堆疊在地的,有人有獸,大多已化成了石頭,但還可見垂死掙扎的慘狀。
相柳臉色陰鬱,說:“這就是上古世界最後的模樣,天道無情,如果地脈紫芝成熟,混沌之炁充斥天地,我們也會如壁中這些殘骸一樣。四界蒼生,無一能倖免。”
嘲風將手裡的盤古斧碎片遞給玄商神君。混沌之炁如針刺刀割,他們衣衫上盡是血跡。好在有盤古斧碎片相護,幾個人又修為深厚,倒是傷害不大。
這樣做,本就是為了擒獲東丘樞而保存實力,四個人倒也未生出搶奪盤古斧碎片之心。
玄商神君接過碎片,嘲風說:“我真不敢相信,當初你們竟然沒有毀掉如此危險的花!”
他言語之間毫不客氣,玄商神君當即給了他一記冷眼,以示警告。
旁邊,相柳倒是難得偏向神族,說了一句:“上古世界最後遺留的血脈,沒有人捨得輕易毀掉。即便是你的祖父尚在,大抵也會讓它留存。”
“那現在怎麼辦?”嘲風倒也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事已至此,埋怨無用。
他說:“誰知道東丘樞那老賊是不是已經得到了這個什麼地脈紫芝?”
乾坤法祖說:“地脈紫芝生性嬌貴,不易開花。就算是開了花,按照記載,也是需要在混沌之中,讓兩個花靈互相融合。等到花靈合二為一,花株成熟,它才會吐納混沌之炁。如今我們只要找到這花株,將其毀去,就是了。”
玄商神君說:“此花天地之間絕無僅有,還請法祖繪下畫像,分發四界。”
乾坤法祖點點頭,相柳說:“如此便再好不過了。此地也不便久留,我們上去再說。”
歸墟外,少典宵衣和炎方正靜默地等待。
這二人實在是無話可說,不打起來就已經是最好不過了。
很快,四人同時上岸,然而,不用問,也能看出,他們這次帶回來的,可絕不是什麼好消息。
果然,乾坤法祖也不避著炎方,直接道:“東丘樞不在,地脈紫芝……不見了。”
天葩院。
夜曇坐在桌前,她面前就擺著玄商神君給她送來的星宿圖。可是她心不在焉,哪裡看過一眼?
殿門一聲響,夜曇驚得站起身來:“有琴!”
她快走幾步,不料跟匆匆跑進來的胡荽撞了個滿懷。
“公主!”胡荽舉著手裡的畫像,說,“陛下說了,這畫像,大家都要記下。如果見到這花,一定要及時通稟,絕不准私自藏匿。”
夜曇心猛地一跳,待低頭看去,那畫像之上,一株怪花,半黑半白——正是地脈紫芝。
“啊。”她輕呼一聲。
胡荽立刻說:“公主,怎麼啦?”
夜曇面不改色,淡淡地道:“這花長得真怪。”
胡荽立刻開始說出自己從外面打聽來的消息:“聽說呀,這株花叫地脈紫芝,它會開出一朵黑花、一朵白花,生出兩個花靈。只要兩個花靈融合在一起,它就會產生無數混沌之炁。到時候天地可能會重新閉合,回到一片混沌的上古時期呢!”
“是嗎?”夜曇默默接過那卷畫像,她垂下手,五指緊握著卷軸,指節發白。
胡荽馬虎,半點也未察覺,繼續說:“當然啦。所以神帝、魔尊都已經下令,要在四界搜查這株奇花。不過,在我看來呀,這花肯定是被東丘樞那個老賊偷走了。”
她說得煞有介事,像是親眼所見似的。
夜曇突然問:“君上呢?”
“啊?”胡荽回過神來,撓了撓頭,“看我傻乎乎的,都忘記公主一直在擔心君上了。公主放心吧,歸墟裡什麼也沒有,君上他安然無恙地出來了。眼下他正在蓬萊絳闕,跟陛下和幾位天尊一起議事呢。哎呀,公主,你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她這時候才驚見夜曇額間的冷汗,忙伸手擦拭。
夜曇後退一步,說:“我沒事。”
胡荽說:“那公主先歇歇,陛下讓二殿下儘快將這些畫像發放下去,還要每個仙娥人手一份。這麼多人,他又傷著,怎麼忙得過來呀,我先去幫幫他。”
夜曇只覺得她的聲音像是從遠處傳來似的,模糊不清。
夜曇輕聲說:“好。”
胡荽抱著畫卷,馬不停蹄地跑走。
夜曇看著她的背影,手中的畫像慢慢滑落在地。
第六章 素影含虛光
魔族,濁心島。
青葵正在靜養。如今魔尊和白骨夫人承認了她未來魔妃的身份,自然沒人再為難她。雪傾心增派了侍女照顧她,但為了不打擾她養傷,也不經常過來。
島上,谷海潮帶人巡視,一切如常。
炎方和嘲風、相柳等人去了歸墟,尚未返回。烏玳負責防守晨昏道。
青葵受了傷,烏玳本是想前往探望,但如今她和自己三弟感情甚篤。他自覺嘲風比自己細心,便不去也罷。他領著魔兵,在規定的時間巡查宮苑。
突然,不遠處,魔後向此而來:“烏玳。”
她最近臉色蠟黃,看上去多了幾分病態。
烏玳為人憨直,也並未輕視她,仍半跪在地,道:“母后。”
魔後點點頭,說:“你父尊方才傳回消息,令所有魔族查找地脈紫芝。你將這些畫像發放下去,務必所有魔族人手一份。不得遺漏。”
說著話,她向後一揮手,有個臉生的侍女上前,將一個萬象魔袋交給烏玳。
烏玳一看,裡面果然放著許多畫像。他皺眉,說:“所有魔族人手一份?”這需要多少人分發?
魔後一眼就看出他的為難之處,說:“你若人手不夠,可令谷海潮相助,他手下不是人數眾多嗎?”
烏玳一想,也是,當即領命而去。
濁心島。
谷海潮收到烏玳的命令,頓時有些猶豫,說:“大殿下,並非屬下冒犯,實是三殿下吩咐,要守好濁心島……”
他話剛出口,烏玳就說:“你就負責將畫像發放給晨昏道諸魔即可。其餘各部,我會親自前去。”
谷海潮一想,距離不遠,這倒是問題不大,於是道:“是。”
他領著部分侍衛,帶上畫像,開始去各宮苑發放。
此時,青葵將睡未睡之際,外面突然有人進來。
是嘲風回來了嗎?
青葵坐起來,外面卻又暫時沒了動靜。
“嘲風?”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珠簾被掀起,一個侍女跑進來,一句話沒說,已經口吐鮮血,撲倒在地。
青葵剛要起身,一條彩綾將她牢牢捆縛。她痛哼一聲,卻也認出——彩綾,正是天界霞族慣用的法寶。她抬起頭,這才看見面前兩個女人。
一個是魔後英招,而另一個是打扮成魔族侍女模樣的……丹霞上神?!
丹霞沒有手下留情,青葵身上的血滲出來,為彩綾更添了一抹豔麗的色彩。她皺眉,問:“丹霞上神身為神族,怎麼到了濁心島?”
到了此時,丹霞上神也不再躲藏,說:“這丫頭倒是好眼力,上次歸墟匆匆一面,竟然到今天還能認出我來。”
魔後沒空與她寒暄,道:“趁谷海潮和烏玳被支走,我們也要立刻離開,否則只怕不好脫身。”
“這是當然。”丹霞上神一隻手提起青葵。
青葵急道:“魔後娘娘,你擄我離開,難道就不怕尊上追究嗎?”
“追究?本宮受夠了!”英招冷笑,眼中卻盡是寒冰,“如今這魔族,已經是那個賤人和她兒子的天下。誰還把本宮當成魔後?他們都說東丘樞是個惡賊,哈哈。本宮卻不在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只要他能替本宮報仇,讓雪傾心那個賤人生不如死,本宮便是替他做事,又有何不可?!”
丹霞上神點點頭:“你能想通,真是再好不過了。”
二人生怕魔尊和嘲風回來,提著青葵,片刻也不停留,匆匆離開。
濁心島的侍從倒了一片,血染紅了湖水,遮蓋了藥香。
不久之後,嘲風和魔尊自歸墟返回。人還未能進入忘川,他們就得到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魔後擄走青葵,叛逃而去。
天葩院。
夜曇坐在桌前,以手托腮,面前鋪開的,正是那幅地脈紫芝的畫像。黑白雙花相伴而生,怪異中透出一股妖異絕倫的美。
殿外,步微月的聲音響起:“夜曇公主,還請出來一見。”
——炛兲守在殿外,她進不來。
夜曇不想見她,但只能出去。
果然,步微月面帶微笑,說:“今日秋高氣爽,我想請公主去水仙花殿品茗賞花,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夜曇知道是東丘樞叫她過去,那有什麼辦法?她只能道:“甚好。”
旁邊,炛兲為難道:“公主,君上臨走時有吩咐,讓您拼完星宿圖。您……”
“我知道了!”夜曇揮揮手,隨步微月一起走向水仙花殿。炛兲也只能跟上。
水仙花殿裡,步微月將夜曇送進來,炛兲仍然守在殿外。
殿門在身後關上,夜曇舉目一望,殿中儼然多了兩位“來客”。
“姐姐?”夜曇一眼就看見被彩綾捆縛的青葵,青葵完全不知道眼下是什麼情況,問:“夜曇,東丘先生和魔後,他們……”
——他們怎麼會互相勾結?
夜曇歎了口氣,旁邊,魔後冷笑一聲,說:“真想不到,我們又見面了。”
東丘樞揚手,將一卷畫像擲過來。夜曇都不用去撿,就知道這是什麼——地脈紫芝的畫像,天界已經人手一卷了。她問:“你想怎麼樣?”
東丘樞沉聲說:“你不會到現在仍然對少典有琴懷有希望吧?我曾與此人有十年師徒緣分,此人的心性,我再瞭解不過。他若得知你姐妹二人的身份,豈會留你們活命?”
夜曇沉默不語,青葵急道:“我們是什麼身份?!”
步微月笑盈盈地彎下腰,一把抬起青葵的下巴,道:“我們的青葵公主還什麼都不知道呢,真是天真單純。”
夜曇掃了一眼她的手,重新看向東丘樞,說:“你無非就是想得到天界的那塊盤古斧碎片,我會想辦法。但是……”她指了指步微月和丹霞上神,“我要這兩個人跪在我面前,掌嘴十下,再叫我三聲姑奶奶。”
步微月臉上的笑凝固了,她和丹霞上神幾乎同聲道:“你說什麼?!”
二人怒火沖天,步微月更是指著夜曇,道:“你別太過分!”
夜曇哪裡把她二人的憤怒看在眼裡?她上前幾步,面向東丘樞:“聽見我的話了嗎?”
東丘樞自顧自地飲茶,半晌才說:“小孩子呢,說話要有禮貌。”
夜曇往他面前一坐,抓過他的茶壺,自顧自地喝了幾口。水仙花殿的茶是真不錯。她說:“如果她們不照做,你休想讓我替你去取盤古斧碎片。”
東丘樞發現自己幾乎已經習慣了她的放肆,他說:“難道你不知道,眼下你姐妹二人的性命,皆在老夫一念之間嗎?”
夜曇哪裡會怕他威脅?她說:“好。那你把我們殺了吧。殺了,我也不去!”
東丘樞能殺她嗎?
他如此辛辛苦苦地培育一場,好不容易地脈紫芝開花,誕下一雙花靈。他擱下茶盞,抬頭看向丹霞上神和步微月。
丹霞和步微月頓時變了臉色,東丘樞沉聲問:“她的話,你們聽不見嗎?”
步微月說:“可是……東丘先生,她對你如此無禮……”
話音未落,她只覺得體內一陣劇痛。
丹霞上神也悶哼一聲,後退幾步,靠在花牆之上。
東丘樞的警告,已經非常明顯了。
二人無奈,萬分不甘,卻只能屈膝跪倒在夜曇面前。
夜曇把一壺茶喝得差不多了,這才說:“還等什麼?掌嘴,叫我三聲姑奶奶,聽不懂?”
二人咬牙切齒,只恨不得將她撕成碎片。然而情勢迫人,二人沒辦法,只得以手掌嘴。一直掌嘴十下,丹霞上神恨得字字滴血:“姑……姑奶奶。”
步微月本是無論如何不願開口,但體內東丘樞的氣勁如刀割斧砍一般,摧殘她的肺腑。她沒有辦法,只好也跟著喊:“姑奶奶。”
她們喊了三遍,夜曇這才站起身來,說:“我姐姐的傷,你最好給她治一治。她從小嬌生慣養,身子可弱得很。萬一死掉了,你多年籌謀,只怕會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東丘樞提起茶壺,倒了兩下,裡面已經滴水全無。他右手一張,夜曇袖中的美人刺立刻被莫名的力量吸引,向他而去。他接在手中,將一股混濁的力量緩緩注入其中,淡淡道:“這件兵器裡,有老夫全力一擊的力量,讓它助你一臂之力。下次你再踏入這裡的時候,老夫希望你不是空手而來。否則……我對無能的娃娃,可並不寬容。”
話落,他揚手將美人刺擲到夜曇的腳下。
夜曇冷哼一聲,撿起自己的法寶,頭也沒回,徑直離開。
魔後對什麼地脈紫芝都不關心,她行至東丘樞面前,略施一禮,問:“東丘先生,青葵我已經如約帶來。那對母子,您幾時可以幫我收拾?”
東丘樞望著夜曇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視線裡。
耳邊英招的話,他絲毫未曾在意:“兩隻螻蟻而已,什麼時候收拾都可以。”
天葩院。
夜曇剛走到殿門口,就碰上匆匆趕回的玄商神君。
“你去了哪裡?”看見夜曇,他似乎松了一口氣,快步上前,牽起她。
他的手,依然溫暖寬厚。夜曇低下頭,不想去看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想必依然盛滿著溫暖和欣喜。她悶悶地說:“你的步微月約我去水仙花殿飲茶了!”
玄商神君微怔,頓時很有幾分啼笑皆非:“你若不喜,不去便罷了,何必又在這裡生氣?”
夜曇撥開他的手,他輕聲歎氣,緩緩將她按進自己懷裡,耐著性子哄:“近日天界諸事繁忙,半個時辰之後我還須趕回蓬萊。現在帶你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說著話,他自袖中取出一物,不知道是什麼,但是用桑皮紙包裹得十分嚴實。
“猜猜我給你帶回了什麼?”他牽著夜曇往殿中行去,邊走邊問。
夜曇沒有去猜,她的目光在玄商神君翻動衣袖的時候,微微一頓——就在他袖中,那塊灰黑色的盤古斧碎片若隱若現。
議事剛畢,他又馬上趕來天葩院。所以,這碎片,他還沒來得及放回蓬萊絳闕的禁殿。
桑皮紙被一層一層地剝開,玄商神君的聲音清亮、柔和:“胭脂鵝脯。我特地讓飛池從人間帶回來的,嘗嘗喜不喜歡。”
他拉著夜曇坐下,他不喜腥氣,但見她沒有動手,便自己撕了條鵝肉給她。
夜曇心不在焉地接在手裡,目光輕輕掃他的衣袖。
“你不開心。因為……我不常回來嗎?”玄商神君以清潔法訣拭淨雙手,輕聲說,“等我忙完眼前的事,擒得東丘樞,好嗎?”
他溫言軟語的時候,能將頑石化成水。
夜曇心裡酸軟,眼裡一層水汽浮上來,模糊了他英俊的眉眼。少典有琴……
她輕聲說:“有琴,我……”話剛剛開了頭,聲音中卻已然帶了哽咽。
她深深吸氣,說:“有琴,四界生靈很重要吧?”
玄商神君凝視她的眼睛,許久,說:“夜曇,當年盤古開天闢地,看似天地重啟,無限美好,但是,上古生靈幾乎全部滅絕。現在,東丘樞意在破壞歸墟,令天地重歸混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無論我們逃到哪裡,也絕沒有安穩太平之日。”
他努力向她解釋一些通透明白的道理。
她輕聲說:“所以,東丘樞必須要死,地……地脈紫芝也一定不能留下,對嗎?”
“這是當然。”玄商神君將她攬進懷裡,拍拍她的肩,“這些事,神魔兩界自會處理。還有……魔族剛剛傳來消息,你姐姐……”他想了想,還是決定直言相告,“你姐姐失蹤了,據說是被魔後擄走,但你不要擔心。她畢竟是你的親姐姐,我會動用一切力量,與魔族共同查找。”
在他懷裡,夜曇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玄商神君察覺了,他抱緊她,說:“別哭,夜曇別哭。我答應你,一定盡全力去找。等她有了下落,我會為你們煉製法寶,從那以後,你隨時可以與她聯絡。好不好?”
然而夜曇沒有哭,她輕聲問:“有琴,你愛我嗎?”
“當然。”玄商神君將她抱得更緊,他用右手按住她的頭,讓她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口,“不要懷疑我。”
夜曇眼中水霧凝聚成雨,粒粒滑落:“有琴,我也愛你。可是你瞭解我嗎?”她右手伸入自己的腰間,握住自己的法寶美人刺。本命法寶同樣戰慄著回應她。
“我……”玄商神君剛說了一個字,驀然低頭。
夜曇的美人刺,在瞬間貫穿了他的胸口。藍色的毒液混入他的上神之血中,東丘樞的氣勁瞬間在他體內炸開。
聲音很微弱,卻在瞬間擊潰了他的元神。
他緊緊握住夜曇的手,想說話,嘴裡卻全是血。她凝望他,這樣近的距離,應該是最後一次了吧?
可是我看不清你的臉。
她緊緊握住美人刺,將這法寶的最後一截也刺入他的胸口:“你看,你並不瞭解我。你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少典有琴,我也愛你。我對君上的真心,就像對一鍋紅湯裡的肥牛肉、肥羊肉、毛肚、鴨腸、藕片、金針菇……若實在沒有這些,亦可。只是……可能沒有那麼快樂。”
哪怕從此以後,我永遠不快樂。
她的眼淚漫出了眼眶,玄商神君伸出手,將那珍珠般晶瑩剔透的眼淚接在手掌。
“為什麼?”他輕聲問。
夜曇伸出手,取走他袖中的盤古斧碎片。
她抽出美人刺,他用手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每咳一次,都有鮮血狂湧。她手握盤古斧碎片,走出房門。
身後,玄商神君輕聲喊:“夜曇。”
那聲音疼痛,也溫柔,像是那些陳年舊夢中不絕於耳的迴響。
夜曇走出來的時候,外面依舊天清氣朗,風動塵香、萬霞爍金。炛兲依然守在門外,夜曇緊緊握住袖中的美人刺,就在自己的本命法寶上,玄商神君的血余溫未散。
“君上累了,要睡一會兒。我去水仙花殿玩。”她藏在袖中的手握得太緊,指甲嵌進肉裡。但她的聲音依然鎮定,波瀾不驚。
炛兲不疑有他,說:“末將陪公主過去。”
“好。”夜曇的聲音,平靜一如往常。只是在離開的時候,她微微側過臉,眼角的餘光掃過那巍峨的宮闕。
少典有琴……這一刻,我本該心冷如鐵。
可是,耳畔有聲音高高低低,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世間生靈本已多蹇,你生而為人,應該心懷慈悲,為何再三為難?”
“你一閨閣女子,在陌生男人面前,如此行為不檢,難道不知男女有別?”
“公主的琴彈得……很響。”
“從今以後的很多很多年,每當有人問起,我是如何力挫諸神,逃離天界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今日,你就這麼依在我懷裡,貼著我的耳垂,溫溫軟軟地說話。”
“在我眼裡,四界眾生,誰也配不上離光夜曇。”
一滴眼淚不聽話,流了出來,湮沒在塵埃裡。
可她的背脊依舊筆直。
——別回頭。離光夜曇,既已做了選擇,何必戀戀不捨?
水仙花殿就在眼前,她上齒咬住下唇,目光如被鍛燒的劍。此劍在無盡的淬煉中冷卻,從此以後,吹毛斷發,削鐵如泥。直到袖中的手停止顫抖,美人刺上,上神之血的溫度也漸漸消散。
夜曇推門而入。
殿門兩分。
炛兲仍在殿外等候,而內殿,東丘樞等人卻已經等待許久了。
見她進來,步微月眉毛都要豎起來,她的聲音裡帶著尖銳的嘲諷,問:“怎麼,我們的夜曇公主這麼快就得手了?”
丹霞上神也皺起眉頭,說:“你以為東丘先生是在同你開玩笑嗎!”
夜曇沒有理會這二人,她徑直走到東丘樞面前。
東丘樞與她對視,在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往日的嬉笑怒駡皆隱去。
夜曇雙膝跪下,捧出一塊灰黑色的鐵片,雙手奉上。
旁邊,青葵已經被松了綁,她掙扎著坐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神之血……天哪,夜曇,你做了什麼?”
就在夜曇手上,玄商神君的血尚未凝固,紅得觸目驚心。
一股香味充斥在殿中,正是上神之血的味道。
“哈哈哈!”夜曇沒有說話,東丘樞接過她手中的盤古斧碎片,放聲大笑,“好!很好!”
步微月沖上來:“你……你手上的血……你把有琴怎麼了?”
夜曇抬起頭,她眼中的寒意震懾了步微月。
步微月微怔,夜曇握住她的手,猛地將她一推。她身子向後一倒,不由得松了手。直到低下頭,她才看見玄商神君的血沾染在了她身上。
東丘樞並沒有把女子之間小小的爭執看在眼裡,他握住兩塊盤古斧碎片,聲如洪鐘:“如今神魔兩界,還有誰能阻擋老夫嗎!”
話落,他袍袖一揮,水仙花殿震顫。大門已經打開,守在殿外的炛兲盯著這個人,目瞪口呆。其他天兵發現異樣,紛紛向此而來。
東丘樞長聲一笑,腳踏虛空,右手一揮,颶風驟起,將天兵天將刮倒一地。
夜曇抱著青葵,滾到一邊。
青葵著急道:“夜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快告訴我啊!”
可夜曇只是緊緊抱著她,那些落石殘瓦猛烈地砸著夜曇,夜曇血流滿面,卻什麼也不說。
天葩院。
玄商神君的血蜿蜒流淌,匯成小溪。東丘樞注入美人刺的力量,腐蝕了他每一條脈絡。
“夜曇。”他的呼喚,帶著瀕死的溫柔和痛楚,換不來那個人一個回眸。
視線模糊,他捂住傷口,蜷縮在角落裡,血仍從他的指縫溢出,他不斷地嗆咳。
“君上?!”房門外傳來飛池的聲音時,玄商神君感覺模模糊糊,聽不太清,因此沒有任何回應。
飛池叫了幾聲,說:“時間到了,您該去蓬萊了。”
蓬萊絳闕,諸神議事,中間只有半個時辰的休息。飛池不得不前來提醒。裡面還是沒有聲音,人不在嗎?他試探著推開門:“君上……公主?”
最後一個字落地,他卻連汗毛都豎了起來——這撲面而來的氣息,雖然好聞,但只有他才知道,這是……血腥氣——上神之血的氣味。
“君上!”飛池快步進來,一眼就看見玄商神君。血染紅了他的白衣,連衣上星辰的紋路都顯得猙獰。飛池驚得魂不附體,忙上前扶起他。
玄商神君喘息不止,東丘樞灰色的氣勁,如同渾濁的水,腐蝕著他的身體。
飛池雖然驚慌,但也細心。他目光一掃,沒有看見玄商神君的犧氏琴。
——自家君上遇襲,卻連法寶都沒有祭出,不合常理。
而且他身份尊貴,身上可以用來示警的法寶不下十餘種。為何身受重傷卻悄然無聲?
疑問只是一瞬,飛池甚至沒有詢問兇手是誰。他扶起玄商神君,立刻示警。一聲尖銳的雷鳴,炸裂蒼穹,煙霞如沸。
“不,別……”玄商神君按住他的手,可是已經遲了。
飛池扶住玄商神君,連聲問:“君上,是誰將您傷成這樣?”
玄商神君的右手緊緊地按住傷口,什麼也沒說。
片刻之後,少典宵衣和乾坤法祖等人匆匆趕來。而此時,炛兲將軍也正好從水仙花殿趕回,正要將東丘樞的事稟告玄商神君。見到眼前情形,他同樣目瞪口呆。
“有琴!”少典宵衣扶住玄商神君,第一時間察看他的傷口。
——美人刺留下的傷可是很容易辨認的。玄商神君猛地握住少典宵衣的手,少典宵衣只得以自身修為驅散他體內的氣勁,厲聲問:“兇手是誰?!”
玄商神君的傷口淌出灰色的血,他額間汗如雨下,意識卻始終清醒。面對自己父神的追問,他沉默半晌,緩緩說出三個字:“東丘樞。”
趕來的炛兲頓時愣住——方才跟君上在一起的人,可不是東丘樞。
旁邊,飛池回過頭,與他對視。他們都是玄商神君的心腹,默契自然是有的。
二人一併沉默。
好在旁邊乾坤法祖也說:“君上體內的是東丘樞的氣勁。”
炛兲只好道:“陛下、天尊,東丘樞在水仙花殿現身,且功力大漲!”
玄商神君強撐起身,以手擦去唇邊的血跡,說:“他奪走了另一塊盤古斧碎片,如今實力大增,不能力敵。”東丘樞的氣勁鑽入他的肺腑,痛如萬箭穿心,他每個字都說得吃力。
“另一塊盤古斧碎片被搶走了?”少典宵衣和乾坤法祖同聲問。這對天界來說,可真是個糟糕至極的消息。
少典宵衣身為天界之主,當即做出應對之策:“所有神族返回蓬萊共同禦敵。如遇東丘樞……”他略微沉思,道,“放棄阻攔,隨他自去。”
旁邊,炛兲說:“陛下!”
少典宵衣抬手,打斷他的話:“如今的東丘樞,已經不是神族可以抗衡了,不用枉送性命。”面對強敵,他卻不再如以往般狂怒,反而更加冷靜,“將情況告知人、妖、魔三界。”
魔族,晨昏道。
魔尊炎方自然也被天界的動靜所驚。他正要派人調查,便收到神族傳來的消息——東丘樞得到了第二塊盤古斧碎片,眼下正在天界大開殺戒。
炎方接到書信,手都在抖。旁邊,嘲風發現了,說:“父尊?”
“唉。”炎方長歎一聲,破天荒地暫擱下與神族的陳年舊怨,說,“東丘樞奪走了天界的盤古斧碎片,如今實力大增。集齊所有人馬,前往助戰。”
嘲風想問青葵的下落,炎方看出來了。知子莫若父,他說:“四界生死存亡之際,並非兒女情長之時。”
嘲風點點頭,立刻點兵,魔兵浩浩蕩蕩,向神族而去。
同時接到消息的,自然還有妖族帝錐與人族離光氏。但離光暘還在昏睡,只能由丞相離光赤謠和國師願不聞帶兵前往。
四界將士第一次聚集在一起,居然不是為了交戰,而是並肩抵禦共同的敵人。
東丘樞一路殺出天界,直奔歸墟。
歸墟之上,蟠龍古印依舊如金色巨龍,封印著這上古遺留的天地裂隙。灰色的混沌之炁在龍腹中浮浮沉沉,像是在尋找出路。
“快了,快了。多少年的封印束縛啊。”東丘樞眼神裡有一種莫名的狂熱,他手握兩塊盤古斧碎片,猛然聚氣。就在瞬間,他整個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高如山嶽。
“嗡……”一聲巨響,震得天地搖晃。東丘樞用盡全力,一掌拍打在巨龍身上。金色的蟠龍古印被這蓋世無雙的力氣一擊,頓時現出條條裂紋。
淺淡的混沌之炁如同輕煙,自裂紋中溢出。
東丘樞又是一掌下去,蟠龍古印上,他血色的掌印觸目驚心,但這古老的封印,經過四界代代加持,並沒有就此破碎的跡象。
“還差一塊……還差一塊。”東丘樞目光中盡是癲狂,他的身體受不了這樣強大的力量,早已經汙血橫流,他喃喃地道,“兩塊盤古斧碎片,果然還是不行啊。”
他低下頭,俯視腳下。高如山嶽的巨人,皮肉塊塊脫落,腐臭之氣熏得人發暈。隨他而來的魔後、丹霞上神、步微月都遠離了他。
他回頭,掃視她們,身體裡的法力慢慢回到盤古斧碎片之中。
這上古開天之力被收回,他也迅速恢復了成人男子的身形。正值此時,神、人、妖、魔,四界人馬紛紛向此而來。
夜曇聽見動靜,第一時間回頭張望。就在神族少典宵衣身邊,玄商神君面色蒼白,衣上的血跡清晰可見。
果然,這樣的時刻,他是不會安心養傷的。
千軍萬馬之間,那個人也第一時間看見了她。
他們對視著,沉默無言。
嘲風自然也看見了青葵,他快如蒼鷹,飛撲向青葵。
青葵下意識地向他伸出手,然而就在二人雙手將要交握之時,東丘樞袍袖一揮,一股巨力將他擊出丈餘。
“嘲風!”青葵喊了一聲,待要追上來,東丘樞雙手一抬,一股巨力如旋渦,將姐妹二人吸到他身邊。
炎方不動聲色地扶住嘲風的肩,直到他站穩,終於,這位魔界至尊再也忍不住,道:“少典宵衣,你們神族幹的好事!讓東丘樞藏身天界也就罷了,竟然連另一塊盤古斧碎片也讓他奪去!”
少典宵衣難得沒有回應,畢竟這次確實是神族失職。炎方說:“你這個天界之主,若是已經老邁糊塗,不如帶領神族投靠魔界,免得給大家帶來滅頂之災!”
他正發洩怒火,突然就看見東丘樞身後,另一個女人緩緩現身——竟然是魔後英招。
“你!”炎方一時之間,思維停頓,半晌,終於沉聲道,“英招!”為了維護魔族最後的一點顏面,他給自己找臺階下,“你也被東丘樞所擄?!”
誰知道,他的這個臺階,在英招看來就像個笑話。她說:“擄獲?炎方,到了這種境地,你還要自欺欺人嗎!”話落,她一指嘲風,對東丘樞道,“東丘先生,請立刻替本宮斬殺此人!”
整個魔族都變了臉色。少典宵衣也看向他,冷冷道:“看來,說起老邁糊塗,魔尊也不遑多讓。”
炎方同樣是臉上無光,冷哼一聲,示意一眾魔族保護嘲風。
“公主。”離光赤謠和國師願不聞自然也看見了這一幕。但他二人口中的公主,自然不會是稱呼夜曇。
離光赤謠道:“東丘樞,說起來你也算是個人物,為難一個小小女子,不覺得丟臉嗎!”
“小小女子?”東丘樞憐愛地摸摸夜曇的頭,又抬手觸摸青葵的臉,青葵嫌惡地避開。
他也不惱,反而笑道:“既然你們已經到齊,老夫就向你們介紹一下,我精心培育多年的一雙女兒。”
“他的女兒?”他這話一出,不止少典宵衣,四界誰不奇怪?
少典宵衣轉頭看向乾坤法祖,問:“怎麼這離光氏的兩位公主,竟然是東丘樞的骨肉?”
乾坤法祖皺著眉頭,顯然也是不解。旁邊,玄商神君捂著傷口,卻猛地變了臉色。
——東丘樞精心培育多年……
難道……
果然,東丘樞朗聲大笑,摸著夜曇的頭,說:“你看他們,可不可笑?苦苦尋找的地脈紫芝就在眼前,他們卻如同瞎子,茫然不知。”
“地脈紫芝?!”所有人幾乎同聲叫道。
炎方回過神來,說:“地脈紫芝的一雙花靈?離光暘呢?”
他四下尋找,離光暘卻並未到場。離光赤謠和願不聞互相看看,眼中也盡是震驚。
少典宵衣側過臉,看向身邊的玄商神君,沉聲問:“此女的身份,你知情嗎?”
玄商神君直到此時,方才收回目光,痛楚遍及全身。
地脈紫芝……你的身份,你自己知道嗎?還是你早已知曉,所以一路走來,情深情淺,都只為盤古斧碎片而來?
他用手捂著傷口,血又汩汩地流出來。
乾坤法祖忙扶住他,說:“陛下,此女乃是離光氏送來的天妃。君上怎會知情?!”
“也是。”少典宵衣臉色陰沉,“如此大事,離光暘為何欺瞞四界?難道他也和東丘樞一樣,是神魔之子?”
他猜不透,同樣,魔族和妖族也是一頭霧水。
炎方怒道:“離光暘竟敢把地脈紫芝養在身邊,甚至許給我魔族為妃,他是有意毀滅四界嗎?!”
嘲風震驚地看向青葵,回應他的,是她茫然失措的眼神。
相比之下,妖族就淡定許多。
帝錐瞪了一眼身邊的兒子帝嵐絕,說:“此女果然是禍水,幸好為父目光如炬。離光暘那老賊,其心可誅!”
帝嵐絕熱血上頭,怒道:“父皇此言,未免為時過早吧?她二人不過就是弱小女子,說到底也只是被東丘樞利用而已,稱得上什麼禍水!”
而帝錐給他的回應,就是一耳光扇得他找不到北。
“不爭氣的東西!”帝錐指著自己的兒子就罵。
紫蕪忙上前扶住帝嵐絕,見他嘴角都流血了,說:“妖皇陛下,他不爭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您就不要打他了吧。”
……這話雖然好像是維護,但怎麼聽著如此怪異……
“哼!”看在未來兒媳婦的面子上,帝錐總算是不再計較。
東丘樞雙手牽著這一對姐妹,神情居然變得十分慈祥。
他說:“我們先回藏識海,等找到最後一塊盤古斧碎片,老夫就打開這蟠龍古印。那個時候,你們姐妹二人,就會回到真正屬�你們的世界。”
青葵被他牽引,毫無反抗之力。臨去之前,她回眸一眼,嘲風置身於魔兵之中,被千萬魔保護、簇擁。於是他們的目光短暫相觸,又倉皇分開。
嘲風……我還以為只要我們足夠堅定,就能相濡以沫、永不分開呢。
夜曇沒有回頭看,不知此刻,那個人對她是仇恨厭憎,還是哀慟傷感。
她既然已做了決定,便不應再奢求兩全。
少典有琴,就這樣吧。忘記那些說過的話、曾有的親密無間。
從此以後,反目成仇,不思不念。
東丘樞返回藏識海,那裡雖然已經被神魔兩族佔據,但以他現在的實力,清掃只是眨眼的事。
他走之後,神、魔、人、妖四族卻並未就此散去。
追殺自然是不敢的,此人實力恐怖如斯,真要交戰,誰也不能預計傷亡。於是現在,蟠龍古印裂痕密佈,裡面的混沌之炁從條條裂紋中不斷溢出。
這縷縷輕煙散至四界,必將引起一場疫病,生靈塗炭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東丘樞如今無人能擋。一旦他找到第三塊盤古斧碎片,必將打開蟠龍古印,令混沌之炁重新充斥天地間。地脈紫芝已經結成花靈,如果花靈融合,那即使是四界合力,也是回天乏術。
少典宵衣和炎方互看一眼,難得二人居然沒有出言相譏。
神族丟了盤古斧碎片,魔後也已經徹底叛變,追隨東丘樞而去。人間浩劫就在眼前,分別統領神、魔兩屆的兩位霸主,第一次發現必須通力合作。
嘲風也這麼想——此時此地,除了玄商神君,還有誰能與他目的相同呢?他大步來到玄商神君面前,只看一眼就皺起了眉頭:“你受傷了?”
他倒是一片好意,立刻想要察看玄商神君的傷勢。
玄商神君退後一步,冷冷道:“東丘樞所為,不勞掛心。”
旁邊,步微月再也忍不住,怒道:“東丘樞所為?!事到如今,你還護著她!”
她的聲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連帝錐都看過來。
步微月攙扶著他,眼中含淚,道:“你敢當著眾人的面,讓大家看看你的傷口嗎?君上,那個人狠如毒蠍,你傷成這樣,她可有半點悔意?”
“夠了!”玄商神君低喝。
然而,話已入耳,少典宵衣豈肯罷休。
他沉聲說:“來人,檢查君上的傷口。”
乾坤法祖上前,不顧玄商神君阻撓,察看他胸前傷處。夜曇的美人刺,形狀本就怪異,那傷口幾乎一眼可辨。
乾坤法祖面色凝重,半晌,看向少典宵衣,緩緩點頭。
少典宵衣指著玄商神君,半晌才說:“色令智昏的東西。”話落,他回過頭,看向其他三界,道,“東丘樞私自培育地脈紫芝,離光青葵和離光夜曇身為花靈,斷不可留,下令追殺吧。”
這話,魔族和妖族當然不會有異議。
離光赤謠想了想,還是說:“離光夜曇也就罷了,確實是罪大惡極,但青葵公主生來賢淑,是否……”
他話剛說了一半,就被炎方打斷。
炎方沉聲道:“這姐妹二人,一個前往神族,盜取盤古斧碎片、刺傷玄商神君;一個入我魔族,哄得吾兒為她不惜斬斷刑天馭魔令、叛出魔界。事到如今,你們離光氏還好意思出面求情,臉皮之厚,真讓人汗顏。”
離光赤謠張了張嘴,也是無話可說。
嘲風看看玄商神君,心中也是暗驚——看他的傷口,那丫頭可真是出手無情。
這兩個人鬧到如此地步,顯然已是恩斷義絕,玄商神君哪裡還會出面和他一起救人?
如今青葵的身份曝光,四界已經非誅殺她不可。僅憑自己一人之力,如何扭轉乾坤?嘲風歎了口氣,破天荒地開始關心起玄商神君的傷勢。
他說:“你傷成這樣,應該好好休養才是,否則如何應對強敵?”
然而,一片好意並沒有換來面前人的半點感激,玄商神君只說了一個字:“滾!”
藏識海。
東丘樞果然不費吹灰之力,就重新奪回了自己的老巢。留守的神、魔也很有眼色,根本沒有同他交手,只遠遠看見他,便望風而逃——看似狼狽,實則乃明智之舉。
東丘樞重回此地,書舍裡自然已經再也沒有半個學生。他放開青葵和夜曇的手,道:“你二人先在此地暫住,老夫不會讓你們委屈太久的。”
他身後,魔後皺著眉頭,問:“先生答應本宮的事,好像還未辦到。”
東丘樞笑著說:“你無非就是想折磨雪傾心,少安勿躁。”
魔後回頭,看了一眼青葵,冷哼一聲,也找了個乾淨的地方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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