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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汽水(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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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汽水(簡體書)

商品資訊

人民幣定價:45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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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1、悅讀紀首次獨家定制作者阿司匹林電子簽名數字藏品——白城“舟漁”簽名卡。(詳情:本藏品為“一書一碼一藏品”,其中涵蓋讀者專屬定制TO簽、作者擬真Q版3D動態頭像、作者阿司匹林本人親錄語音祝福、《橘子汽水》定情語錄、特約深情角色配音及悅讀紀特別製作六款獨家簽名卡等多重禮品驚喜疊加!特別提醒:電子藏品領取成功後,二維碼失效,不可二次掃碼領取)
2、新生代高人氣言情作者阿司匹林青春現實向小說作品;抖音、小紅書熱推口碑青春校園小城故事。
3、網絡版全收錄,與作者已出版原創小說《屋簷絆月》為姐妹篇作品。
4、周漁對程遇舟的喜歡,就像是默默戴在左手手腕上的紅繩,一戴就是好多年。
5、“美強慘”堅韌少女周漁vs痞帥深情少爺程遇舟,雙向奔赴的絕美愛情,雙向暗戀+暗戀成真,星星是真的,他的喜歡也是。
6、裝幀精美,值得收藏。內含8P彩頁,隨書附贈:小鎮定情海報X1、主角人物拍立得明信片(學生證)X3、書簽X2、暗戀日記頁X1、白城時光車票X1、《橘子汽水》實體書專屬定制“舟漁”數字簽名等多種贈品形式還原書中名場面。

程遇舟意識到自己可能喜歡上周漁之後一直很苦惱,因為她看起來不太好追,身邊還有一個緋聞男友。
在他猶豫掙扎的時候,周漁卻笑著對他說,“程遇舟,我其實早就認識你了。”

作者簡介

阿司匹林

新生代言情作者。
熱愛可抵萬物,偶然提筆,寫風寫月寫朝陽,敬花敬你敬青春。
代表作《著迷》、《裙擺》、《橘子汽水》等。

名人/編輯推薦

1、
周漁沒有錯,她生在了那樣的家庭,真的很壓抑,很痛苦,可她還是積極樂觀的生活,幸好上天叫她遇見了程遇舟,舟舟真的很好,他肯定比言辭更適合周漁,舟舟體貼溫柔,顧及阿漁的感受,他真的很好,我相信在未來,舟舟一定能讓阿漁幸福,撫平阿漁心裡的傷痛。
我很喜歡阿漁的性格,三觀真的好正,愛舟舟可以大大方方的承認,即使她和言辭之間有著理不清的關係,但這點她不含糊,告訴言辭她喜歡舟舟,我真的很佩服啊!希望大家在生活中也能這樣,喜歡就大膽說出口。
周漁的媽媽也沒錯,丈夫的離去給她打擊,再加上生活本就已經很難了,她愛周漁,又怕周漁丟下她
們,言辭當然也沒有錯,他本來有很幸福的家庭,他也愛著周漁,卻因為周漁的媽媽害死了他父母,他不知道怎麼面對周漁,愛和恨並存著,所以他很痛苦,但還好最後因為程挽月的病釋懷了,我也希望以後他的人生會好起來!
程挽月也很好啊,雖然有點大小姐脾氣,可並沒有壞心思,就是小孩子間的打打鬧鬧,她確實是這一群人的開心果,我相信大家都希望有這樣一個朋友吧!
最後,我真的很羡慕有這樣一群同學,說說鬧鬧笑笑,一起長大,這在以後真的是很美好的回憶。
——摘自晉江讀者id:炎夏清風
2、
看完了。感覺沒看夠,結局雖然男女主在一起了,但是前邊描寫的很多CP都沒有結局,這是開放式結局嗎?不知道為什麼很多人不喜歡言辭,但是我認為他和周漁都很可憐,也沒有誰欠誰。言辭對周漁那樣,或許是他喜歡周漁,但圓滿的家庭又被女主破壞了,言辭既喜歡她又恨她,內心是矛盾的。很遺憾結局時作者沒有給言辭一個女朋友,並且也不知道程延清會不會和秦允的姐姐在一起。小說很好看,CP很多,最後描寫在一起的只有一對,還挺遺憾的,不是be,勝似be。
——摘自晉江讀者id:yhxhx

目次

楔子
第一章 橘子汽水
第二章 仙女棒
第三章 白日夢
第四章 不能說的秘密
第五章 木瓜糖
第六章 校服外套
第七章 飛鳥與魚
第八章 六月雪
第九章 梧桐雨
第十章 我喜歡你
第十一章 淩晨四點的月光
第十二章 夏夜美夢
番外一 言 辭
番外二 程挽月

書摘/試閱

第一章
橘子汽水
周漁找了一份兼職——在超市收銀。
縣城裡,晚上來小超市買煙酒的客人最多。路邊灰塵大,貨架每天都要擦,有人她就收銀,沒人的時候她就去後面理貨,四個小時過得也快。
有人掀開簾子沖進超市:“周漁!你媽的燒餅攤被砸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周漁心一急,差點兒從墊腳的椅子上摔下去,連忙把抹布扔到對方手裡:“幫我看著店。”
周漁的家在縣城最邊緣的地方,她抄近路跑回去也要二十分鐘。
周漁拐過路口就聽到劉芬在罵人,火車經過軌道的聲音持續了十幾秒鐘,周漁坐在路邊喘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才起身慢慢走過去。
做燒餅的烤爐裡還有炭,爐壁的溫度很高,澆了幾盆水才敢碰,劉芬一個人有點兒吃力,周漁幫忙把烤爐抬起來放到原來的地方。
牆角堆著沾了泥土的麵粉和烤好的餅,都不能要了,劉芬心疼糧食,又大聲罵了幾句,鄰居家養的雞都被嚇得到處亂飛。
周漁洗抹布擦桌子:“誰砸的?”
劉芬說:“不知道,我回去拿麵粉,一轉眼的工夫就這樣了。”
“現在天氣熱,正好歇兩天,等買了新的鍋再開攤吧。”
周漁幫著劉芬把攤位收拾乾淨。衣服被汗浸濕了,她回家換了一件,連口水都沒喝又急匆匆地往外走。
“媽,我回超市,十點回來。”
她是下午五點半接的班,九點半超市關門。
對完賬,她去了運動場旁邊的一家燒烤店。燒烤店樓上有個檯球廳,暑假學生很多,大部分是男生,在這裡幹什麼的都有。
這家店開了十來年,客人多,連外面的座位都坐滿了。
周漁穿過大廳上樓。檯球廳在三樓,酒味比樓下輕,但煙味重。
晚上在這裡玩的都是混混兒,不是黃毛就是紅毛,周漁站在門口往裡面看,沒有找到那個人,但有她認識的另一個男生。
她沒有進去,在外面等了一會兒。那個男生出來準備去廁所,她叫住他:“言辭在嗎?”
“他剛走,走了也就七八分鐘。”
周漁轉身下樓,順著人民路往前走,走到路口的時候拐進一條小巷子,周圍是繁密的居民樓。
這條巷子大概有兩百米長,只有一家門外亮著路燈,路很窄,空調水一直在往下滴。
光線暗,周漁先看見黑暗裡有一點兒忽明忽暗的火光,然後聞到了熱風裡的煙味,就站在原地,沒有繼續往裡走,等那火光被踩在腳底熄滅後才拎起背包朝對方砸過去。
“別再做那種幼稚的事。”
背包掉在地上,對方靠牆站著,抬腿將腳邊的背包踢遠,低聲重複她的話:“幼稚的事。”
許久後,他從黑暗裡走出來。
他離她越近,空氣裡的煙酒味就越濃。
“那樣很幼稚嗎?”他看看周漁的眼睛,忽然輕笑出聲,“那我殺了她?”
“你敢……”
話剛出口就被掐住脖子,周漁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反抗,下一秒就被推到牆角,後背撞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但窒息感減輕了痛感。
充斥著恨意的聲音貼在周漁的耳邊:“你看我敢不敢。”
他恨她。
他是該恨她。
“麻煩讓讓。”一道聲音在幾步外響起,很突兀,像是一道突然插進這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之間的刺目的光。
掐在脖子上的手慢慢減輕力道,周漁閉上眼睛,無力地倒在言辭的肩上大口喘氣。
程遇舟也沒想到回老家第一天就在家附近遇上躲在沒人的地方偷偷摸摸親熱的“小情侶”。他用手機開著手電筒照明,但沒往那兩個人身上照,所以也沒看到兩個人的長相,只看見地上有個背包,拉鍊上掛著一個毛線織的橘子。
他等了一會兒,小情侶還緊緊地抱著,更沒有把背包撿起來的意思。他只能提起行李箱從旁邊繞過去。
周圍一大片居民區很久以前是程家花園,住在這裡的人都知道。
程遇舟走出巷子,提著行李箱進了路邊的大紅門。
“奶奶,我回來了。”
老太太早就做好晚飯等他了,聽到聲音後高興地從屋裡小跑出去:“仔仔回來了。”
“我自己提。”程遇舟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扶著老太太,“火車晚點,在車站多待了幾個小時。奶奶做了什麼好吃的,這麼香?”
“油燜大蝦,紅燒排骨……你想吃的都有。”錢淑笑著給他擦汗,“外面熱吧,先去洗澡,我給你切西瓜。”
“好嘞。”程遇舟把東西隨便放下,找了套乾淨衣服去洗澡。
他是在外地出生的,不經常回來,除非學校放長假,有時候回來過年,有時候回來過暑假。
程家有兩個兒子,一直沒有分家。
老爺子去年離世後,老太太一直鬱鬱寡歡,整日坐在院子裡看著老爺子的遺物發呆,前幾天聽說程遇舟要回來過暑假,心情才好了一些。
程遇舟順便洗了頭髮,用毛巾擦到頭髮不滴水後走出浴室。客廳開了空調,很涼快,但是老太太年紀大,吹空調腿腳會不舒服,他找到遙控器把空調關了。
錢淑吃得少,一直在給程遇舟夾菜。
“仔仔,今年能住兩個月吧?”
程遇舟沒讓人開車送他,自己坐火車回來的,中途還要換乘,一天沒吃什麼東西,確實餓了,又加了半碗飯。
“奶奶,這次我能住一年。”
錢淑以為這孩子青春期叛逆,跟父母鬧彆扭,聲音立馬拔高了兩度:“你不上學了?”
“上啊,我就是回來準備高考的。”
程遇舟一直在外面上學,突然要回小縣城,老太太一聽就覺得不對勁:大城市教育資源好,小縣城哪能和大城市比?高三又是最關鍵的一年,換了環境又要多花時間和精力去適應新學校。
“是你爸媽的意思嗎?他們忙得連照顧你的時間都沒有了?仔仔,他們倆不會又在鬧離婚吧?”
程遇舟笑著說:“沒有,這是國家規定的,考生要回原籍高考。”
他的戶口還在這裡。
錢淑不太相信,擔心程遇舟是自己跑回來的,便趁他刷牙的時候給他媽打電話確認。
“媽,舟舟沒有騙您,這是六月份就定下來的事,這段時間我跟他爸都很忙,忘了提前跟您說。”
錢淑放下心來,但還是忍不住多說了兩句:“工作再重要也沒有孩子重要,你們倆的心也太大了。”
“他在您身邊待著,不可能學壞的,我們很放心。”
“那倒是,我帶大的孩子,品格都不差,”錢淑歎了一口氣,“反而是你們兩個大人讓人操心,夫妻有矛盾是常有的事,要互相理解,互相體諒。”
“媽,我們自己解決,您別操心了。”
為人父母,哪能不操心?
錢淑在廚房洗碗,程遇舟靠在門框上陪她聊天,講他這一路上遇到了哪些有意思的事。

腳步聲逐漸遠去,巷子裡只剩下空調外機嘈雜的聲響。
周漁還靠在言辭的肩上。剛才如果沒有人從這裡經過,言辭可能真的會掐死她。
她那緊緊抓住他的手腕的雙手垂下去的同時,他也往後退了半步,導致她的身體失去支撐,順著牆壁往下滑,跌坐在潮濕的地上。
旁邊的窗戶裡亮起燈,燈光在言辭身後散開,碎發遮住了他的神情。
他應該是在看她。
周漁即使低著頭,也能感受到他是在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她,直到他走出巷子,她那過於蒼白的嘴唇都沒能恢復血色。
等那陣頭暈眼花的不適感緩解之後她才扶著牆慢慢站起身,彎腰撿起地上的背包,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拎著從巷子的另一頭走出去。
劉芬每天都要等周漁回家才會去休息,十點的時候就在大門外面等著,而今天周漁到家比之前說好的時間晚了十分鐘。
母女二人平時交流很少,大多數時候是沉默的,今晚誰都沒有再提起餅攤被砸的事。
劉芬回房間後,周漁進屋洗澡,照鏡子時發現脖子上的掐痕很明顯,夏天的衣服領口太低,遮不住,她的皮膚不算敏感,但很白,那道掐痕過了兩天才消下去。

今天輪到周漁上中班,她做好飯時間正好。
劉芬去買鍋了,周漁把每樣菜都留了一些,去外面叫老太太吃飯。
院子裡有一棵杏樹,杏子結得繁密,先成熟的那些劉芬已經賣了,鄰居也來摘過,樹上剩下的都在長在比較高的地方,熟透了掉在地上,老太太一個一個撿起來裝在兜裡,嘴裡念叨著要把杏子都留給阿漁吃。
“外婆,吃飯了。”
老太太看著周漁問:“你是哪個?”
周漁說:“我是您外孫女。”
這句話她每天都要重複很多遍。
老太太想了想,搖頭道:“認不得。”
“認不得就算了,進屋吃飯。”周漁接過那些爛杏子,發現已經不能吃了,就趁老太太不注意全扔進了垃圾桶。
老太太看見桌上的白米粥,有點兒不高興:“又是稀飯,我不喜歡吃稀飯,一點兒味道都沒有。”
“放糖了,有味道。”
周漁提前把白粥涼涼了,老太太喝了兩口,嫌甜味太淡。
“多放點嘛。”
周漁又給老太太加了一勺糖,可老太太還要加。
“好了好了,不能再多了。”
老太太嘴裡已經沒剩幾顆牙齒,只能吃豆腐和茄子這種不用費力氣嚼的菜。
周漁等老太太吃完才去超市。天氣太熱,下午客人不多,也不需要理貨,她可以把書帶去店裡看。
但她忘記帶水杯了,只好花三塊錢買了瓶橘子味的汽水。
她喜歡玻璃瓶,但店裡只剩最後一瓶易拉罐裝的,放在冰箱裡冰過,她付了錢之後沒有立馬打開,想放到常溫再喝。
學習對她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和生活一樣。
草稿紙被風扇吹到地上,她彎腰低下頭去撿。
突然有人進來:“冰峰多少錢一罐?”
“三塊,”周漁連忙回話,有顧客買當然要先賣給顧客,她起身時撞到了櫃檯,狼狽地捂著頭站起來,“三塊錢。”
“可以掃碼支付嗎?”
“不好意思,暫時……”
話還沒說完,對方就已經單手摳開了易拉罐的拉環。他用的是左手,腕上戴著一條紅繩。
周漁的目光順著那條紅繩往上,他正仰著脖子喝汽水,一滴汗從喉結上滑落,滾進白色T恤的領子裡。
他回來過暑假了。
這一瞬,周漁心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但她小心翼翼的,不敢讓他看出來。
他好像很熱,她遞過去一張紙巾,然後悄悄把同樣戴著一條紅繩的左手背到身後。
“謝謝。”程遇舟沒接她的紙巾,只捏著易拉罐降溫,“怎麼支付?”
他並不認識她。
周漁默默地把那張紙巾團在手裡,努力讓不太正常的心跳慢慢平靜下來:“今天不能掃碼支付,只能收現金。”
程遇舟拿著那罐已經喝了一半的汽水,臉上沒有絲毫尷尬:“抱歉,我沒帶現金,要打電話讓我妹給我送過來。”
周漁點頭:“沒關係,裡面有椅子,你可以坐著休息一會兒。”
程遇舟走到離空調近的地方給程挽月打電話,程挽月怕曬,說到最後才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店裡進來一個女生。程遇舟知道程挽月過來最少要半個小時,就去問那個女生能不能換三塊錢現金,他用支付寶轉帳給她。
女生問:“能用微信轉嗎?我加你。”
他說:“我不用微信。”
“那好吧。”對方半信半疑,放棄加微信,但幫他付了錢。
程遇舟給她轉了五塊,周漁就把原本找零給那個女生的五塊錢放回抽屜,給他找了兩塊的硬幣。
那個女生離開超市後,周漁聽到程遇舟給人發微信語音,說不用來了。
程遇舟喝完剩下的汽水,把易拉罐隨手丟進門口的垃圾桶,余光無意間瞥到櫃檯上那個毛線織的橘子掛件,旁邊放著一本習題冊。
那天晚上巷子裡很黑,空調水滴滴答答的,他坐了一天的車很累,也沒興趣看小情侶親熱,所以並沒有去看兩個人長什麼樣。
程遇舟在等周漁找錢的時候多看了她兩眼,她皮膚很白,脖子上還有點兒紅印,挺漂亮。
周漁抬頭,正好對上程遇舟的目光,她長了雙笑眼。
“找你的零錢。”
“謝謝。”程遇舟把硬幣接過來塞進兜裡,走出超市。
這家超市離程家不算太遠。
程挽月在空調房裡打遊戲。她不是因為知道程遇舟回縣城了才來奶奶家玩,是因為不想聽父母囉唆——她的學習差得一塌糊塗,暑假作業也懶得寫,在家裡總會被批評,老太太這裡最清淨。
聽見開門聲,她換了條腿擱在椅子上:“你怎麼不給我帶根雪糕?”
程遇舟撿起掉在地上的墊子扔在她身上:“你換個地方玩。”
“你怎麼不換個地方看比賽?”已經霸佔的地方程挽月絕對不會讓,翻過身順便踹了他一腳,“你擋著空調了,讓一邊去。”
她突然問程遇舟:“叔叔和嬸嬸真的要離婚了嗎?”
下一秒她就被抱起來扔到另一張沙發上,差點兒一頭栽到地上,還碰翻了一盤杏子。
杏子是老太太在超市買的,很難吃,又酸又澀。

周漁下班的時候路過水果店買了半顆西瓜,家裡只有三個人,半顆都吃不完。
夏天的雨來得急,周漁沒打傘,也沒用帽子擋雨,鄰居看她走路步伐輕快,臉上還帶著笑,就問了句:“阿漁,今天有什麼好事?”
周漁搖頭:“沒有啊。”
“沒有你笑得這麼開心?”
她笑了嗎?
周漁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什麼好事。”
鄰居笑著道:“你快回去吧,別生病了。”
周漁拎著西瓜到家時,劉芬在廚房做飯,老太太坐在門口嘀嘀咕咕念叨著什麼,周漁喊了她一聲,放下西瓜去洗澡。
晚上周漁多吃了半碗飯。
這場暴雨下了不到四十分鐘就停了,雨後天氣涼爽,杏子落了一地,這次很多還能吃,周漁把好的撿起來用水洗乾淨。
樹上那些太高了,她摘不到。
以前言辭能爬到樹上全摘下來。
手機鈴聲響起,劉芬在屋裡叫周漁:“阿漁,有電話。”
“來了。”周漁擦擦手,進屋找手機。
電話接通後,周漁先聽到程挽月的一聲慘叫。
程挽月還了程遇舟一拳之後穿上拖鞋跑遠:“阿漁,我明天想去你家摘杏子,你家的杏子還有嗎?”
“有啊,還有很多,但是太高了。”
“沒事,有幫手。我帶個籃子去,順便抄一下你的作業。”
“可以在天黑之前來,沒那麼熱。”
“行,那就這麼說好啦。”

程挽月是縣長的女兒,和程遇舟是堂兄妹,她還有個雙胞胎哥哥叫程延清,程遇舟比他們大兩個月。
她一般只有在有事求程遇舟的時候才會叫聲哥。
“舟舟哥哥,一起去我同學家摘杏子吧。”
“不去。”
樹太高了,她爬不上去,不拉上程遇舟根本摘不到幾個好的。
“天天打球有什麼意思,去唄。”她搬出錢淑,“奶奶喜歡吃,又不遠,咱們走著去,就當飯後散步。”
程遇舟沒興趣去摘水果,更沒興趣和妹妹一起散步:“你叫程延清。”
“他忙著呢,沒空理我。”
“他能忙什麼?”
程挽月極為鄙夷地哼了一聲:“忙著獻殷勤,天天朝九晚五,比我爸媽上班都積極,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兒養成的一身奴性。”
“不許這麼說你哥哥。”錢淑沒好氣地在她的腦袋上敲了一下:“仔仔去玩吧,別總悶在家裡。”
程遇舟被拽出門時,太陽剛落山,但風還是熱的。小縣城有小縣城的好,空氣清新,青山綠水,他雖然不是在這裡出生的,但也沒少回來住,對這裡不算陌生。
周漁家靠近火車站,程遇舟回來那天,下火車後打車從她家門前的馬路經過,只是當時天色暗,加上他心情不算好,沒注意到路邊有棵杏樹。
“就是前面那家。”
“看見了。你帶錢了嗎?”
“那是我同學,不用給錢,她自己家的,沒打農藥,隨便摘隨便吃。”
還有幾個燒餅沒賣完,周漁在看攤,程挽月遠遠地朝周漁揮了揮手:“阿漁,我來了。”
周漁抬起頭,看到了程挽月身後的程遇舟,他邊走邊給誰回消息。
周漁沒想到他會來,有些愣神,程挽月問周漁晚上吃的什麼,周漁居然說吃的米飯,明明是麵條。
“那是我哥,程遇舟,”程挽月下巴往後指了一下,等程遇舟走近後又給他介紹周漁:“這是我最好的朋友,周漁。”
程遇舟收起手機,對上那雙笑眼時也有短暫的意外——一個星期能遇見三次。
“你好。”他先打招呼,就像第一次見面。
周漁笑了笑:“你好。”
程挽月已經開始研究是脫鞋上樹還是穿鞋上樹更安全——她肯定是不會爬樹的,把程遇舟拽過來就是幫她幹活的。
劉芬從對面鄰居家出來,聽她說的話,應該是鄰居借走家裡的東西之後把東西用壞了。程挽月叫了聲阿姨,劉芬沒理會,又罵了鄰居兩句直接進屋了,顯得刻薄又沒有禮貌。
一身大小姐脾氣的程挽月像是習慣了,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也不生氣:“阿漁,外婆呢?”
周漁說:“她在屋裡看電視。”
程挽月從兜裡掏出疊成方塊的卷子,朝周漁眨眼:“外面好多蚊子,我去你房間。”
“嗯。”
“哥,多摘點兒啊,不用跟阿漁客氣。”程挽月熟門熟路地去了周漁的房間,留下程遇舟摘杏子。
院子裡就剩兩個人,周漁問他:“你的鞋滑嗎?”
程遇舟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球鞋:“還行。”
“那就穿著鞋吧,”周漁提醒他,“光腳容易被樹枝劃傷,而且樹上有小蟲子。”
程遇舟試了一下,雙手抓著樹枝借力,很輕鬆地爬上去了。
剛爬上去,他兜裡的手機突然掉出來,周漁手忙腳亂地跑過去,差點兒沒接住,屏幕蹭到樹皮,有點兒刮花了。
“沒事,你幫我拿一下。”
“好,那就先放在我這裡。”周漁擦擦手機屏幕,再抬起頭時,程遇舟已經爬到第二個樹杈,小樹枝戳到了他的脖子,“你小心點兒。”
上面的杏子大,程遇舟踩著手腕粗細的樹枝試探承重量,覺得沒問題,又往上爬了兩米。
“站穩了嗎?”
樹葉繁密,他往下看,就見少女用亮晶晶的雙眸盯著他。她大概是把他當成那種城裡的公子哥兒,擔心他會摔下去,時刻準備著像剛才接住他的手機一樣接住他。
程挽月能交到這樣的朋友,也算是一個優點了。
“我去拿件衣服在下面幫你接著,你摘了就往下扔。”用籃子接的話很多杏子會摔壞。
程遇舟點頭:“行。”
程挽月正趴在書桌上寫卷子,周漁進屋打開衣櫃找了件外套。出去之前,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想了想還是摘下來放進衣櫃。
程遇舟嘗了一個杏子,甜得發膩,果香濃郁,果肉綿軟,確實比從超市里買的好吃多了。
“你站著別動,我往你那裡扔。”
想到他能精准地把易拉罐拋進垃圾桶,周漁也覺得他扔得肯定比她跑來跑去接更准。
程遇舟連續扔了三十多個,個個都穩穩地落在衣服裡,周漁只需要站著不動。她一直仰著頭,他抬起手去摘高處的杏子,T恤隨著他的動作往上,風一吹,裡面空蕩蕩的,此刻天色的亮度足夠視力很好的周漁看到他的腹肌。
臉頰被夕陽的餘暉烤得發燙,周漁慌忙移開眼,連樹上的杏子掉下來都不知道躲,杏子正好砸在她的額頭上。
“啊!”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嘀咕,“我就看了一眼,又沒多看。”
“什麼?”程遇舟站得高,耳邊全是風聲,沒聽清她說的是什麼,“砸到你了?剛才那個不是我扔的。”
那個杏子是自然從枝頭脫落的。
周漁低著頭不看他:“沒什麼。”
一片葉子從程遇舟的後頸掉進衣服裡,他動了動肩膀,皮膚上生起的一陣癢意導致身體重心不穩,晃了一下。好在他反應快,及時抓住了一根粗一點兒的樹枝,才沒有從樹上摔下去。
站穩後,他松了一口氣,低頭往下看,目光穿過茂密蔥郁的枝葉落在側過頭偷笑的周漁臉上,她額頭被杏子砸到的地方有點兒紅。
“哥,”程挽月抽空從窗戶朝外面喊了一句,“多摘點兒,不摘也是浪費!”
程遇舟回過神:“知道了。”
大部分杏子已經熟透了,不摘也是被鳥吃或者爛了掉在地上,程遇舟就把夠得著的全摘了——下去後程挽月要多少就拿多少,剩下的留給周漁。
程遇舟踩著樹幹跳到地面上,周漁指著院子裡的水池告訴他:“那邊可以洗手。”
周漁想起那天在超市他沒有接她的紙巾,就沒再多此一舉,他應該不習慣用陌生人的東西。
“你的頭髮上有片葉子。”
“謝謝。”程遇舟雙手都是濕的,只隨意動了動脖子,看到葉子掉在腳邊,隨後看向她,“你沒事吧?”
周漁有些茫然:“嗯?”
程遇舟說:“額頭紅了。”
周漁這才摸了摸被杏子砸到的地方:“沒事,不疼的。”
就是她有點兒丟臉。
程遇舟的視線慢慢往下,她正好站在橙紅色的餘暉裡,整個人像是被一層光暈籠罩著,每一根髮絲隨風飄動的幅度都被清晰地勾勒出來。
她很漂亮。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這樣想了。
這種想法很危險。
所以他很快轉移注意力,將目光停留在她紅通通的耳垂上:“耳朵也紅了。”
周漁習慣性地摸摸耳垂,就像平時被燙到後那樣。她不是反應遲鈍的人,理由有很多:“天氣好熱,那些杏子很重。”
茂密的枝葉隨風沙沙作響,程遇舟仰起頭往上看:“這棵樹有多少年了?”
“我六歲那年我爸種下的,差不多有十年了。”
“每年都結果子嗎?”
“嗯,這幾年是一年比一年多,可能再過幾年就沒有了,很多果樹都這樣。”周漁不知道他臉上那一滴是水還是汗,他好像很怕熱,“你要喝水嗎?”
他說:“不用麻煩,我們一會兒就回去了。”
喝水而已,其實一點兒都不麻煩。
程挽月把一張卷子搞定之後從屋裡走出來,看到滿滿一籃杏子很滿意,也沒洗就吃了一個:“哇,好甜,比去年的還甜。”
周漁莫名地松了一口氣,走過去幫她挑大的:“你可以多拿點兒。”
“嗯嗯,我帶回去給奶奶吃。”程挽月從不跟周漁客氣,“等你把英語作業寫完,我再來摘西紅柿。對了,18號我過生日,你一定要去,就在我奶奶家,不玩太久。”
周漁在超市收銀只是兼職,有事可以調班:“好,我會去的。”
“那我們走了啊。”程挽月把籃子遞給程遇舟,朝屋裡喊:“阿姨再見,外婆再見。”
沒人理她,她也不在意。
外婆耳朵不太好,很多時候是聽不見,不是不搭理人。劉芬很喜歡程挽月,以前每次來玩,劉芬都會留程挽月吃飯。
程遇舟拎著籃子回頭看,院子裡已經沒人了。
“誰會跑這麼遠來買燒餅,她們怎麼不在城裡租個門面?”
程挽月說:“阿姨也不是為了賺錢,就是找點兒事情做吧,閑著容易多想。”
程遇舟只是隨口問的,劉芬那古怪的脾氣和待人處事的態度也不像是能把生意做好的樣子:“你同學是不是有情況?”
程挽月狐疑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猜的。”程遇舟總不能說自己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就看見周漁和一個男生在小巷子裡擁抱。
程挽月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我不清楚。”
“你們不是朋友嗎?”
“是朋友,但她不想告訴我的事,我也不會強迫她說。”
畢竟程挽月也不會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周漁,程挽月也有自己的秘密。
天黑了,街上人少。
程挽月打算晚上在老太太家睡,就和程遇舟一起回去,兩個人在大門外遇到了言辭。
他從對面的家屬樓出來,穿著黑色T恤,黑色褲子,連鞋都是黑色的,模樣像是剛睡醒,但依然顯得冷漠。
“言辭,你吃飯了嗎?”程挽月朝他晃了晃手裡的杏子,“剛從樹上摘的,特別新鮮,又大又甜,你要不要?給你分一半?”
言辭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直接從程遇舟身邊走過去。
“唉。”程挽月看著言辭的背影歎氣。
程遇舟覺得好笑,竟然還有人能讓她熱臉貼冷屁股,而且她被無視後不僅不生氣,反而一臉慈母般憐愛的表情。
“他是誰啊?”
“我們學校的校草,言辭。他本來去年就應該畢業了,”程挽月盯著程遇舟那張渣男臉,一本正經地說,“估計是知道你要來跟他搶校草的名頭,就等了你一年。”
程遇舟:“……”
他雖然沒說話,但程挽月從他的表情看出來他在罵她有病,追著他進了大紅門。
老太太在院子裡聽戲,等兩個孩子回來。
程挽月喜滋滋地把籃子裡的杏子給錢淑看。她帶回來的都是好的,個頭兒也大,指腹稍稍用力就能捏開,輕鬆地將裡面的核從果肉間剝離,咬一口就是滿嘴香甜。
“奶奶,言辭又出去鬼混了,剛才我特別熱情地和他說話,還準備把杏子給他分一半,他卻跟聾了一樣。”
錢淑跟著歎氣:“又出去了?”
程挽月往涼椅上一躺,腳尖一晃一晃的:“是啊,一點兒都不聽話,要麼待在家裡幾天都不出來,要麼就天天去外面鬼混。也不知道他開學還回不回學校,都已經耽誤了一年,他那麼聰明的腦袋,不用來讀書真可惜。”
“唉,言辭以前是多好的孩子啊。”
錢淑心疼言辭,但又很無奈。
程遇舟洗完臉,摸了摸褲子兩邊的口袋:“我的手機呢?”
程挽月是典型的過河拆橋型妹妹,聞言毫不在意地繼續吃杏子:“不在你兜裡嗎?是不是落在阿漁家了?”
他想起周漁好像幫他把手機放在洗手池旁邊,但是他走的時候忘拿了。
“可能是。”
“熱死了,你自己回去拿,別想讓我打電話叫阿漁給你送,她媽媽不讓她晚上出門。”
程遇舟嗤笑:“她幾歲了,晚上還不能出門?”
“要你管?”程挽月不跟他說太多,“反正你別想讓她給你送。”
她回來的時候吃了一路,現在躺著玩手機,一隻手又往籃子裡伸。
程遇舟跟她說過杏子不能吃太多:“還吃?明天胃不舒服敢使喚我去買藥試試。”
“試試就試試。”程挽月躲在老太太身後朝程遇舟做鬼臉。
剛拿到一個,手還沒縮回去,程遇舟就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一下,她吃痛,手一松,杏子就掉進籃子裡,程遇舟走之前把籃子舉高放到她夠不著的地方。
他原路返回,也沒有打車。
路燈稀少,離周漁家越近周圍就越清靜,一輪彎月掛在夜空,在城市很少能看見這麼多星星,而且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抓到。
程遇舟還沒拐過彎就聽見一陣咳嗽聲,緊接著是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
刺眼的燈光掃過來,程遇舟下意識地眯了下眼,停下腳步,過了幾秒鐘才看清坐在摩托車上抽煙的是自己一個小時前在家門前遇到過的言辭。
四五輛摩托車從對面騎過來,掉頭後和言辭的車並排停著,幾個黃毛起哄說要去比賽,只有言辭沒說話。
他一直在咳嗽,最後索性把煙踩滅了,身體稍稍俯下去,雙手握住車把,其他幾個人也叼著煙擰動車把加油門,發動機的轟鳴聲吵得周漁家對面的鄰居關上窗戶後又關了燈。
程遇舟對這些叛逆少年的事沒什麼興趣,只想拿回自己的手機,但那些車就停在周家院子的外面。
然後程遇舟看到周漁從家裡出來,走到馬路中間,沉默地看著言辭。
“喂,前面的,讓一讓啊。”穿拖鞋的黃毛吹了聲口哨,然後喊著言辭,說看看他的速度。
周漁跟沒聽見似的,一動不動。
言辭一樣無視她,起步車速就很快,程遇舟遠遠地看著。她沒有躲,只在摩托車即將撞上她的那一刻閉上了眼,垂在身側緊握的雙手暴露出她並不是不畏懼死亡。
刺耳的刹車聲蕩起回聲。
摩托車停在距離她兩米遠的地方。
短短幾秒鐘,她手心滿是冷汗,儘管言辭已經踩了刹車,她的睫毛還是在顫抖。
其他幾個人本來還想看熱鬧,但被黃毛催著去比賽,幾輛摩托車從兩個人身邊繞過,騎遠後周圍才安靜下來。
言辭很不耐煩:“讓開。”
周漁平靜地看著他:“不要玩這些危險的東西。”
言辭冷笑:“你少多管閒事。”
“你來我家門口不就是想讓我看見嗎?”周漁走過去,直接拔了他的車鑰匙,“不想讓我管就別讓我看見,我看見了就一定會管。”
她抬起手,要把車鑰匙往馬路外面扔,但被言辭攥住手腕。她疼得鬆開手,鑰匙就掉在了地上。
他耐心不足:“撿起來!”
下一秒,鑰匙被周漁一腳踢進了排水溝:“要撿你就自己撿。”
言辭的目光今晚第一次落在周漁的臉上,她也沒有回避,視線直直地迎上去,他眼裡的不知道是恨意還是厭惡,又或者是其他的情緒,總之,濃烈的情緒退去之後又冷得毫無溫度。
“我玩車關你什麼事?在這條路上玩就是想讓你看見?你哪兒來的自信?”
周漁側過頭:“反正我不會讓,除非你從我身上軋過去。”
僵持許久,被緊攥的那只手因為血液不流通都麻木了,以至言辭鬆開後,她的手還僵硬地保持著那個姿勢。
言辭索性不要車了,人往前走,周漁攔著不讓。
言辭跟那幾個人一起玩,不是進看守所就是進醫院,她既然看見了,就做不到視若無睹。
力氣比不過言辭,她摔在地上又站起來,手心擦破了皮也不在意,他走到哪裡,她就擋在哪裡,一直到言辭失去耐心轉身往回走才作罷。
摩托車還停在馬路中間,周漁很吃力地把車推到院子裡,低頭吹了吹手心。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注意到拐角處的程遇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更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水池邊的手機屏幕亮著,但一直是靜音狀態,所以她現在才看見,也才想起來手機的主人是程遇舟。
周漁把手機拿起來,只能看到有很多條微信消息,但是看不到消息的內容。
她回屋給程挽月打電話,程挽月沒接,過了十幾分鐘才回過來。
“阿漁,我剛才去洗澡了,什麼事?”
“你哥的手機落在我家了。”
程挽月很納悶兒:“他不是回去拿了嗎?沒拿嗎?”
周漁愣了一下,才說:“我沒有看見他。”
“你等會兒啊,我叫他來跟你說。”程挽月懶得換鞋,就在房間裡喊:“程遇舟!程遇舟!聽見了就過來!”
她喊到第六聲,程遇舟才推開房門進來。
“奶奶睡了,你小聲點兒。”
“又沒睡著。”程挽月舉著手機問他,“你沒去找我朋友拿手機嗎?”
程遇舟靠在門口,沒說話。
她又問:“那你幹什麼去了?只是在街上溜達了一圈?”
程遇舟忽然看著沙發角落:“有老鼠。”
“啊啊啊啊在哪裡?”程挽月嚇得立馬扔了手機跳起來。
程遇舟接住飛過來的手機,關上房門,一隻手握著門把,一隻手把電話拿到耳邊:“喂?”
程挽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騙了,跑到門口,卻怎麼都打不開門。
周漁隱約還能聽見電話那邊程挽月充滿戰鬥力的叫聲。她沒問程遇舟剛才有沒有來過,只是說:“你好,你的手機在我這裡。”
“你明天還去超市兼職嗎?”
“去。”
房間裡的程挽月鉚足了勁要出來報仇,程遇舟單手握著門把,用了點兒力氣,手背上的青筋很明顯,但說話的語氣很平淡:“那你帶去超市,我去找你拿。”
“可是我下午五點多才去。”
“沒事,我不急著用。”
“如果有電話怎麼辦?好像有很多條消息。”
“不用管,如果你嫌煩,關機也行。”
“好吧。”周漁看著隔一會兒就有消息進來的手機,走到床邊,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沒有別的事,我就掛了。”
“嗯。”
掛斷電話後,程遇舟輕輕鬆開手,房門打開,把手機扔給程挽月。
程挽月狐疑地看著他:“你剛才到底去哪兒了?”
程遇舟說:“隨便逛逛。”
“不會是沒找到路吧?”
“那倒不是。”
程挽月雙手叉腰:“程遇舟你有點兒奇怪,明明是要去拿手機的,結果空著手回來了。”
“我去了,但不太方便,”程遇舟解釋道,“我跟你朋友又不熟。”
程挽月笑出聲:“哎呀,你扭捏個什麼勁?阿漁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們倆以後會經常見面的,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你的錢……”
“還是我的錢。”程遇舟關上房門,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此時奶奶已經休息了。
程家是獨院,而且周圍全是居民樓,所以晚上很清靜。
電腦還在行李箱裡,又沒有手機,程遇舟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他不認床,只是心裡怪怪的,想起那兩個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又想起前兩天她還在巷子裡跟人抱在一起。
她傍晚對著他笑得那麼好看,等他走了,又跟另一個男生糾纏不清……
程挽月說那個男生叫言辭,言辭對她的態度那麼差,她竟然能忍。
難道言辭就是那天在巷子裡的人?周漁喜歡這種叛逆的不良少年?
算了,關他什麼事?
程遇舟翻來覆去睡不著,某一瞬才突然意識到,這一整晚,他的腦子裡全是她。
這個念頭出現在腦海裡的時候,他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仿佛還能聞到杏子的清香,整個人頓時清醒了。
他完了。

 

 

 

 

 

第二章
仙女棒

 

 

晚上天黑看不清,周漁第二天早上才去馬路邊的排水溝裡找車鑰匙,找到後洗乾淨,等到下午才有人來把車騎走。
言辭雖然成年了,但摩托車不是他的。
這一年,他認識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人,他們都是年紀輕輕就輟學了,也沒有工作,每天就那樣無所事事地混著。
五點吃完飯,周漁把水杯和程遇舟的手機裝進背包,拿著去超市。
這個時間來買東西的顧客多,用現金的也多,如果算錯了賬或者收到假幣只能自己往裡墊,所以她得很仔細,一直到七點才能坐下來歇一歇。
他什麼時候來呢?會不會是忘記了?
不過手機是很私人化的東西,他應該不會那麼粗心。
手心出了汗,擦破皮的地方有些疼,周漁看到傷口處的顏色變深了,又恍惚地想他今天會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有創可貼嗎?”一道好聽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周漁抬起頭,怔怔地看著站在收銀台前面的程遇舟,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有,稍等。”
這種常賣的小商品都在櫃檯裡放著,她拿出一盒創可貼:“要多少?”
“先給我一個。”
其實這種整盒的創可貼不能拆開賣,但周漁還是拆下來一枚,遞了過去。
程遇舟拿起創可貼,把兩邊的塑料紙撕開一點兒:“手伸出來。”
“嗯?”
“我說,把手伸出來。”
周漁訥訥地把手伸到他面前,是沒有擦傷的右手。
程遇舟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應該是還沒有反應過來他要創可貼的目的,有些想笑:“另一隻。”
周漁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愚蠢之後,放在櫃檯上的左手悄悄往後縮。
“別動,我沒什麼東西能嚇你。”程遇舟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面前帶。
周漁試圖通過回想初中時某個男同學也這樣讓她把手伸出來,然後從身後拎出了一條蜈蚣的事,讓自己產生恐懼的心理,進而阻止自己伸手。但沒用,四肢和神經完全不服從大腦支配,她不僅不害怕,反而隱隱生出了一種期待感。
他剛洗過頭髮,沒有完全吹幹,她能聞到空氣裡夾雜著的淡淡的香味。
他今天穿的還是純白色的T恤,看起來和昨天沒什麼區別,但她看出了哪裡不一樣——左側袖口處有一朵很小很小的花,是粉色的,她知道的花的種類不多,不知道那是什麼花。
除了握住她手腕的那短暫一瞬,他沒有直接觸碰她的皮膚,只是把那枚創可貼撕開貼在她手心的傷口處,但她能感受到他指腹的溫度。
她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手機呢?”
“在這裡,”周漁別開眼,從背包裡拿出他的手機,“你檢查一下。”
創可貼是整盒賣的,盒子上有標價格,櫃檯上貼著新的付款碼。手機電量不多了,程遇舟沒看那些微信消息,把剩下的創可貼順勢塞進周漁打開的背包裡,然後掃碼付款。
周漁看著背包裡的那盒創可貼,神色和剛才程遇舟讓她把手伸出來的時候一樣。
程遇舟覺得她下一秒就要把創可貼拿出來還給他,還會把手上貼的那枚也撕掉,所以解釋道:“只是用來謝謝你把手機帶給我,我沒有別的意思。”
這有什麼好謝的?
周漁覺得這就是順手的事:“你是挽月的哥哥,一點兒小事,不用謝的。”
他說:“她幫我遞雙筷子都要我重金感謝。”
周漁沒忍住笑:“那我請你喝汽水。”
程遇舟也沒有拒絕:“好啊。”
超市老闆上午剛進了貨,周漁付完錢去後面拿上次他喝的那種汽水:“冰的還是常溫的?”
程遇舟用餘光掃過她背包上的橘子掛件:“冰的吧。”
“挽月呢?”
“不在家,出去了,可能是去找她同學了。”
周漁點點頭:“哦。”
她不知道說什麼,幸好有顧客進來買東西。
程遇舟拿起那罐汽水:“你忙吧,我走了。”
周漁朝他揮手:“再見。”
程遇舟掀開簾子走出去。客人要買電池,說不清楚型號,周漁連忙收回視線,把不同型號的電池各拿出一對給客人看。
九點半,周漁下班回家,到家時,外婆還沒睡,在院子裡繞圈,嘴裡念叨著:“樹上的杏子怎麼沒了?”
周漁進屋先檢查藥盒裡的藥,確定晚上的藥劉芬吃過了才去洗澡。
創可貼沾了水,她擦乾水漬後換了個新的,剩下的還有很多。她看著那些創可貼,不自覺地想起程遇舟幫她貼創可貼的那幾秒鐘。
這樣,他們算是認識了吧?
下次見面,她可以自然地跟他打聲招呼。

程挽月在生日前半個月就約好了同學,在自己家有父母約束著,玩著不自在,便打算把同學們都叫到老太太這裡,於是提前一天去超市買了很多零食和水果,程遇舟和程延清兩個人跑了三趟才搬完。
程挽月朋友多,而且過生日的人還有程延清,下午四點開始就陸陸續續有人來家裡。
老太太帶著一壺花茶去鄰居家下棋,剛出門,程挽月就回房間換上了新買的吊帶裙,這樣的年紀不需要任何化妝品就已經足夠耀眼了。
程延清和程遇舟小時候經常打架,那時候老爺子還在,誰都不偏袒,兩個人在地上滾成泥人,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過一會兒又和好了。程遇舟雖然大部分時間不在縣城,但這對雙胞胎兄妹上高中之前也會在寒假或暑假去找程遇舟,他們的關係一直很好。
他們的朋友,程遇舟也認識一些,有兩個還一起玩過遊戲。
桌上的飲料很多,不知道是誰偏偏拿了冰箱裡的那罐汽水,等程遇舟看見的時候,對方已經打開喝了兩口。
程挽月正好下樓,飄逸的裙擺隨著她下樓的動作在空中蕩出漂亮的弧度,她讓那個男生趕緊把飲料放下,但已經晚了:“誰讓你動這罐汽水的?”
男生愣住了,下意識地問道:“不能喝嗎?你剛才還讓我們隨便吃隨便喝。”
“桌上那麼多你不喝,偏要拿這一罐,你倒是會挑。”這罐汽水一直放在冰箱裡,程挽月幾次口渴想打開喝都沒得逞,這時看了一眼程遇舟的臉色,就知道他不太高興,“這是我哥的,我問他要他都不給,居然被你喝了。”
一瓶飲料而已,又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
“實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不能喝。”男生不以為意,出於禮貌才跟程遇舟道了聲歉,說改天買一箱送過來。
程遇舟沒說話。他要一箱有什麼用?
他轉身往外走,程挽月喊他,他也沒有理會。
那個男生看著程遇舟的背影小聲說:“一個大男人,還挺小氣的,不就是一罐普通的飲料?”
“你少在我面前說我哥的壞話,別讓我聽見第二句。”程挽月向來很護短,“在他心裡有特別的意義,那就不是一罐普通的飲料。”
男生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神色訕訕地道:“我都道歉了。”
“你道歉了,他就得原諒你嗎?自己做錯了事,反過來怪別人,真有你的。”程挽月沒打算讓他難堪,不然當場就讓他走了。
這種朋友,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也不少,但她過生日,不想因為這點兒事弄得大家都不高興,就沒多說。她裡裡外外都找了一遍,還是沒有看到言辭,就抓住程延清問:“你沒叫言辭?”
程延清理所當然地看著她:“我以為你叫了。”
“當然是你叫他啊!”
“算了,沒叫就沒叫,反正周漁一會兒要來,他不在更好。”
程挽月把他從人群裡拽出來:“好什麼好?咱們家這麼熱鬧,他肯定能聽見,你沒叫他,我也沒叫他,這樣會讓他覺得自己被最好的兄弟遺忘了,奶奶都跟你說過好幾次,讓你多關心他,你就是這樣關心的?”
她太瞭解程延清了。
坐在沙發上玩鬥地主的秦允是程延清一直獻殷勤的對象,但秦允喜歡言辭。
“他現在心靈很脆弱,需要呵護。”
程延清嫌她煩:“我現在去叫總行了吧?”
言辭就住在對面的家屬樓,程延清上樓敲門,在門外等了將近十分鐘,言辭才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打開門,看向程延清的眼神裡明顯有一絲煩躁,應該是被吵醒了。
“你在睡覺?”
“嗯。”
“別睡了,去我奶奶家玩。”
言辭準備關門:“不去。”
程延清眼明手快,伸進去一隻腳抵著門:“我今天過生日,你過去吃塊蛋糕是應該的吧,反正已經被我吵醒了,晚上再回來睡。”
“我不愛吃甜的,你們自己吃。”
“誰愛吃甜的,就是意思意思,重要的也不是那塊蛋糕。”程延清把言辭拉出門,見鞋櫃上放著鑰匙,便順手拿了。
言辭還穿著拖鞋,睡眼惺忪地揉了揉頭髮。
秦允看到言辭和程延清一起進來,跟言辭打招呼,問言辭要不要玩牌,言辭沒有理會,從零食堆裡翻出一罐汽水後就去人少的地方睡覺。雖然開著空調,但一直有人進進出出,門總開著,屋裡不算很涼快,他睡了一會兒就熱出汗了。秦允拿了把扇子坐在旁邊幫他扇風。他的皮膚很白,秦允在女生裡算是白的了,但和他比還是黑了一個色號。

周漁交完班才能離開超市。下午五六點的時候,外面還很熱,她選擇走那條陰涼的小巷子。
她今天沒帶手機,本來擔心晚了,但看見還在院子裡幫忙整理廢品的卿杭時就知道自己不算太晚。
程挽月沒等到卿杭是不可能許願吹蠟燭的。
卿杭是縣長資助的學生,從四年級開始,到他從村裡考到縣一中,還會一直資助到他上大學。
院子不大,堆滿了收來的廢品,看起來很亂。
卿爺爺的個子其實很高,但因為年紀大了,駝背越來越嚴重,手腳也不像以前那麼利索,導致做什麼都很慢。卿杭在幫忙把拆開的紙箱捆在一起,這樣堆放起來比較節省空間,看起來整齊,到時候也好裝車。
他們在忙,周漁打了聲招呼之後從巷子裡穿過去,踩著一級臺階往下跳的時候差點兒撞到一個人。
周漁往後退了兩步站穩,余光瞥見對方手腕上的紅繩。
她站在臺階上還比他矮一點兒。
程遇舟不是那種溫和的長相,單眼皮,眼眸烏黑,左側眼瞼下有一顆顏色很淺的淚痣,臉也顯得棱角分明。那天在超市,那個女生在學校裡其實有一幫姐妹,想加微信,被程遇舟委婉拒絕之後沒有過多糾纏,也是因為覺得他不是那種好說話的類型。
他好像不太高興。
“你去哪兒?”
“去給程挽月拿蛋糕。”程遇舟撿起掉在地上的那個橘子毛線掛件遞給她,“一起?”
周漁點頭:“好。”
程挽月不愛吃甜食,只要蛋糕好看,所以從網上找了圖片發給蛋糕師,上午做好的那個她不滿意,蛋糕師重新做了一個,十分鐘前剛打電話說可以去拿了。
周漁邊走邊把毛線橘子掛在背包的拉鍊上,程遇舟放慢腳步,繞到她的另一邊,讓她走在陰涼處。
“包裡裝了什麼,這麼鼓?”
“裝了給挽月和程延清的禮物。”
“你是不是還沒吃飯?”
她抬起頭看過去:“去你們家過生日沒有飯吃嗎?”
陽光刺眼,但她的目光很柔和,程遇舟不禁失笑:“有。”
家裡那些人應該沒有誰是專門來吃飯的,倒也不能說全都想討好那兄妹倆,但和他們處好關係總沒什麼壞處。
“管夠。”
“我吃得不多。”
“你不用減肥,”她已經屬�偏瘦的體形了,程遇舟開玩笑般道,“好好吃飯,說不定還能再長高幾釐米。”
她矮嗎?
周漁下意識地側過頭,用餘光瞟了一眼他蓬鬆的發頂。他應該和言辭差不多高,言辭有一米八六,她站在言辭身邊也是剛剛到對方下巴的位置。她以前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矮,上初中時還比班裡大部分男生高,不過有些男生身高發育期在高中,到了高中個子長得很快。
縣城裡有好幾家蛋糕店,周漁不知道程挽月是在哪一家訂的,就跟著程遇舟走。
走出巷子,陽光從身後照過來,兩個人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拉得細長。
兩個影子靠得很近。
十分鐘後,周漁看著程遇舟從這條路上的最後一家蛋糕店門前走過,沒有多停留一秒鐘,開始懷疑他是不知道路,走錯了。
“是哪家店?”
程遇舟朝旁邊的蛋糕店看了一眼:“就這家,先去買點兒別的東西,回來再取。”
“買什麼?”
“程挽月要仙女棒,就是那種小煙花。”
周漁想到鄰居家妹妹過年的時候玩過:“小學門口的玩具店應該有,我帶你去吧。”
“行啊,”程遇舟停下腳步等她,“那你在前面帶路。”
她背著包往前走,頭髮紮成低馬尾,不像程挽月那樣總喜歡在頭髮上弄些小花樣。她半邊臉曬著太陽,耳垂透出一層淺淺的紅暈,程遇舟想起那天去她家摘杏子,天快黑了都能看出她的耳朵很紅。
她敢在沒人的巷子裡和一個男生抱得那麼緊,怎麼又這麼容易臉紅?

玩具店門口有幾個小學生蹲在地上看烏龜,周漁進去問老闆有沒有仙女棒。
除了過年,平時很少有人買這種小煙花。
老闆從貨架最上面一層翻出來十幾盒,盒子上落了一層灰,應該是過年沒賣完剩下的,程遇舟全要了。老闆拿毛巾把每一盒都擦乾淨才裝進袋子裡,還送了個打火機。
取完蛋糕,周漁帶他走了條近路回去。
還沒到程家大門口,兩個人就聽見了裡面吵鬧的聲音。外面太熱,大家都在屋裡玩。
周漁沒吃晚飯,想先找點兒東西吃。周漁不是第一次來程家,以前在這裡睡過很多晚,從不跟程挽月假客氣。
程延清剛好來廚房,看見她在弄吃的,就直接說:“言辭今天一天都沒吃飯,你也給他煮一碗,他在三樓睡覺。”
周漁低著頭:“我端上去,他不會吃的。”
程延清說:“他到底會不會吃,你自己心裡清楚。”
周漁沒吭聲,過了一會兒還是把鍋裡的面盛出來分成兩碗,先端了一碗上樓。
大部分人在一樓和二樓,三樓只有秦允以及和她關係好的兩個朋友在看電影,言辭靠在最裡側的沙發上睡著了,周漁把碗放在桌上,伸手輕輕推了他一下。
言辭剛被叫醒的時候不像平時那樣冷漠,只是不說話,看她的眼神裡有幾分恍惚和茫然。
周漁確定他剛才是真的睡著了。
秦允幫周漁說話:“周漁專門給你做的,吃點兒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言辭沒有看那碗面,也沒有看周漁,重新閉上了眼睛,像是根本沒有聽到秦允說的話。
周漁不會叫第二次:“我去樓下。”
“我們也去。”秦允和朋友關上門下樓,三樓只剩下言辭一個人。
程挽月叫大家到二樓客廳玩遊戲,但是鬥地主的那幾個人還沒結束,另外有人在接電話,電話接完又有人要去上廁所,過了十幾分鐘,大家才都坐下來。她先發現程遇舟不在,又想起言辭還在睡覺。
“我無比帥氣的舟舟哥哥呢?誰去叫一下他?還有言辭。”
程延清起身:“我去叫。”
“讓他們快點兒啊,別磨磨蹭蹭的。”程挽月本來就想使喚他,何況別人也叫不動言辭。
這會兒周漁從洗手間出來了,程挽月朝周漁招手:“阿漁,你坐我旁邊。”
“馬上就來。”周漁下樓去了趟廚房,發現碗已經被洗乾淨了。
言辭如果沒吃,碗應該還在三樓,現在洗乾淨放在架子上,他應該是吃了,周漁放心地回到二樓,坐在程挽月留給自己的位置上。本來周漁旁邊是有人的,但那個女生嫌熱,換到了離空調近的地方,周漁旁邊就空出了兩個位置。
程延清先下樓,自然而然地坐到秦允身邊。程挽月翻了個白眼,在心裡罵他沒出息。
“哥,來這裡。”程挽月剛叫完程遇舟就看到言辭一臉不耐煩地從樓梯間走下來,起床氣還挺嚴重,根本不拿正眼看人,“言辭,這才幾點啊你就困成這樣?別告訴我,你準備回去。”
言辭從程延清身後經過,用膝蓋碰了程延清的後背一下:“我走了。”
“不行,不准走,你給我過來!”程挽月第一個不同意,“你走了我就告訴奶奶,讓她去叫你。”
“好了好了,公主今天過生日,她最大,你遷就她一次,”程延清把言辭推過去,頓了半秒,把他和周漁隔開了,“反正你回去了也睡不好,她肯定還要再騷擾你的。”
其他人也幫忙活躍氣氛:“就是啊言辭,時間還這麼早,多玩一會兒。”
言辭沒有起身,程挽月這才滿意,指著周漁和言辭中間的空位置:“程遇舟,你坐那裡。”
還沒到十二點,生日還沒過完,程遇舟就讓她先高興著。
程遇舟和言辭都是身高腿長的人,擠在一起伸展不開,周漁無聲無息地往旁邊挪了一點兒。
程挽月站起來拍手:“那咱們就開始了,今天一個都別想跑。”
“誰如果玩不起,提前認輸。”
“玩什麼啊?還能玩不起?”
有人起哄,屋裡鬧哄哄的。遊戲其實很簡單,按人數發撲克牌,每輪都只有一張牌和程挽月手裡拿到的牌是一樣的,誰抽到誰倒黴。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很俗套,但同齡人聚在一起就適合玩這個。
周漁就坐在程挽月旁邊,程挽月玩到激動的時候總會不小心露出自己的牌,周漁能看見。
對面的程延清在往杯子裡倒醋。
周漁拿起自己的牌看了一眼,又看到程延清擠了芥末,還加了半杯汽水。
無論是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都逃不過這一杯,周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準備提前找一瓶礦泉水放在手邊的時候,胳膊被輕輕地碰了一下。
坐在她身邊的程遇舟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說:“換給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穿透皮肉落在她的心上。
不知道是誰踢翻了空飲料瓶,瓶子滾到周漁的腳邊。周漁試圖平息自己這不太正常的心跳,可又很想知道他是用什麼洗衣服的,味道真好聞,有一種很淡的柑橘清香。
程挽月以前提起程遇舟時,就說他對自己的朋友很好。但是他們只見過幾次,他對朋友的界定應該不會這麼隨意,大概只是覺得她和他妹妹是朋友,又看透了她不擅長這種遊戲,所以才會照顧她。
這樣想著,周漁才稍稍松了口氣,但還是不知道應該怎麼回應。她在他面前太容易緊張了,總是顯得很遲鈍。
她很不喜歡自己這個樣子。
桌上堆滿了零食和飲料,周漁就把牌放在桌邊,程挽月站起來的時候碰到了,那張牌掉在地上,但程挽月沒看見。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都在程延清面前那杯特製的黑暗飲品上,有人還喊著“再加一勺辣椒”。
“要來就來局大的,多加點兒。”
“哇,你這個人好毒。”
“我剛才吃了醬油泡奧利奧,現在還反胃想吐。”
“是不是玩不起啊?倒滿!”
周漁彎下腰,但程遇舟動作比她快,先撿起那張牌,自然地放在了他面前,而他自己的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換給她了。
她側過頭,他卻根本沒有看她。
程挽月正玩得高興:“誰來翻懲罰牌?”
“我來。”離那張懲罰牌最近的男生將牌翻開,“大冒險。”
“還是老規矩,不要提太齷齪的要求,前幾輪做過的也不要重複了。”
“那就讓抽中的人從自己左手邊或者右手邊選一個倒黴蛋一起在房間看半個小時《電鋸驚魂》的精彩片段,不能開燈,不准閉眼睛,兩個人都沒有叫出聲就算過了。”
“你這不是坑人嗎?被選到的倒黴蛋肯定會報復,電影開始一分鐘就叫。”
“所以啊,選誰很重要。”
“我覺得可以,比什麼公主抱和對視三十秒有意思多了。”程挽月自己是不敢看鬼片的,連懸疑片都不太敢看,“好了,現在你們都可以看牌了,這局有人要押寶嗎?”
所有人都可以押,猜中了能得到一次免除懲罰的機會,猜錯了就得喝半杯。
秦允舉起手,在身邊掃視了一圈,很確定地將視線落在周漁的臉上:“我猜是周漁,她這局一直沒說話,而且坐在挽月旁邊,很有可能提前看見了底牌。”
因為秦允的分析,其他人也都朝周漁看過來。
有人搖頭:“我覺得不像,周漁本來就話很少。”
程延清讓秦允大膽猜:“沒事,猜錯了我幫你喝。”
“行啊,那就先看阿漁的牌。”程挽月坐下來:“阿漁,給她看,是你的話我陪你去看鬼片。”
旁邊的人哄笑:“你陪?那估計還沒進屋就叫上了吧。”
“呸,別小看姐妹情的力量。”程挽月拿起周漁面前的牌翻開,程挽月的是紅桃3,周漁的是黑桃6。程挽月心裡一喜,隨即挑釁地看向秦允,故作遺憾地歎了口氣:“哎呀,猜錯了呢。”
秦允抻著脖子看,確實猜錯了。
“程延清,你的報應來了。”
程延清無所謂地聳聳肩:“不怕。”
秦允是學聲樂的,要保護嗓子,平時連冰水都不喝,課桌上常年放著保溫杯,抱歉地看著程延清。程延清本來打算帥氣地喝完,結果只拿到鼻子前聞了聞就差點兒吐了。男生們起哄地問他是不是不行。他怎麼可能承認自己不行?他硬著頭皮兩口喝下去,但剛喝完起身就往廁所跑。秦允擔心地跟了進去,畢竟是因為她。
然而程挽月這個親妹妹只關心到底是誰抽中了。
除了從頭到尾都沒什麼參與感的言辭,大家一一把牌翻開,最後才知道原來是程遇舟。
“嘖嘖,哥倆好啊,”程挽月給他出主意,“選言辭,他絕對不會出聲,這把你穩贏。”
但言辭不給面子,冷漠地開口:“我不參與。”
有人怕冷場,幫言辭說話的同時帶著幾分起哄的心思:“兩個男的一起看多沒勁?選周漁。”
“就是啊,男女搭配,幹活不累。挽月,你要一視同仁,不能偏袒你哥,必須選最經典的片段。”
程挽月對程遇舟露出一副“幫不了你”的表情。
只有周漁知道,是程遇舟換走了她的牌,本來那杯“特製”飲料應該是她喝。
既然言辭不參與,那她幫程遇舟解圍應該不會讓人多想。
“選我吧。”
程遇舟側首,兩個人對視。
他點了點頭:“行,那就我和你一起看。”
他的房間裡有電腦,大家一起選好片段,計時開始後關燈關門,有人故意時不時在外面弄出點兒奇怪的聲音。
程遇舟淡定地坐在沙發上。他雖然漱口了,但嘴裡還有辣味,嗓子也不太舒服。
一瓶礦泉水被遞到面前,他接住,擰開瓶蓋喝了半瓶。
周漁很遵守遊戲規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電腦屏幕。
“你平時看這種類型的電影嗎?”
“不看。”她連電影都看得少。
程遇舟隨意地問道:“害怕?”
“不知道,沒看過,但我會儘量忍住不出聲的。”她說完就用手捂住了嘴巴。
很明顯,她不是放鬆的狀態。隨著電影畫面越來越血腥,她整個人繃得越來越緊。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程遇舟的衣擺,他低頭看過去,電腦屏幕的光亮照出她微微蜷縮起來的手指,以及他那被攥出了褶皺的T恤。
如果繼續,她也許會抓住他的胳膊,整個人都躲到他身後。
程遇舟起身關了電腦。
才過去五分鐘而已,貼著門聽聲音的程挽月有點兒懷疑自己的耳朵——程遇舟早就看過這個系列了。
“誰叫了?”
“你的舟舟哥哥吧。”
程遇舟先走出來,面不改色地說:“好恐怖,看不了,我認輸。”
“很好,這才像我哥。”程挽月是偏向周漁的,周漁住得遠,搞不好晚上回去的路上會害怕,“好了好了,這局結束,不能賴皮,記得給我買五次冰棍。”
程遇舟好脾氣地答應了:“嗯。”
一群人又開始下一局。
所有人的牌都和程挽月的不同,只剩下言辭,旁邊的人幫他翻開,果然是他。
言辭還是那個態度:不參與。
他不能吃辣,而杯子裡漂著一層紅油,程延清剛想說“算了”,周漁就拿起杯子喝了下去,不到兩分鐘,她的臉頰和脖子就全紅了,眼睛也紅了,額頭上一層細汗。
言辭像個局外人,不領情,也根本不用領這個情。沒人讓周漁幫他喝,但大家又覺得她這樣做是應該的。
程遇舟從洗手間回來就看到她張著嘴哈氣,粉嫩的舌尖從過於紅豔的嘴唇之間探出一點兒,很快又縮了回去。
還有半個小時到十二點,剛才這是最後一局,又抽中了言辭,就把真心話大冒險這一項去掉了,只需要給卿杭打通電話。言辭不可能打,周漁接過程挽月的手機撥通卿杭家裡座機的號碼。
天氣熱,白天幹不了太多活,所以卿爺爺晚上會整理廢品到很晚。
電話接通,周漁禮貌地打招呼:“爺爺好,我找卿杭,他睡了嗎?”
“沒睡,你等一會兒,我去叫他來。”
程挽月讓周漁開擴音,等了三分鐘左右,電話那邊才傳來男生清冷的聲音:“喂?”
程挽月覺得他是故意的:“卿杭,你今天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他頓了幾秒鐘才說:“家裡有事,去不了。”
程挽月諷刺地笑出聲:“要我爸給你打電話才有用是嗎?”
果然,他很快就鬆口了:“二十分鐘後到。”
程挽月滿意地掛了電話。等程延清把他的那個蛋糕分給大家吃完,她看了一眼時間,覺得差不多了。
“今天特別開心,謝謝你們。很晚了,都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挽月,生日快樂。”
“謝謝,拜拜!”
大家結伴離開,周漁也準備回家,肚子有點兒痛,應該是喝了那杯加了辣椒油的飲料的原因。劉芬來接周漁,已經在路口等著了。
送走最後一個朋友,程挽月進屋把她的蛋糕從冰箱裡拿出來,還有那十來盒仙女棒,一起拿到院子裡。
卿杭在二十三點五十分準時出現在大紅門外,程挽月把他叫進來,問他這半天都在家忙什麼。

老太太下完棋就去親戚家睡了。程延清懶得回家,幫程遇舟把家裡收拾乾淨後準備去洗澡。
院子裡的燈關了,仙女棒的火光在黑夜裡很耀眼。
程遇舟從二樓窗戶往外瞥了一眼,火光映在程挽月的臉上,那股高傲的勁讓她看起來像個山大王,拿著仙女棒給她唱《生日歌》的少年雖然背對著程遇舟,但明顯能看出是被迫的。
“你不下去看著?”
程延清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著誰?”
程遇舟不認識卿杭,更不清楚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她深更半夜和一個男的獨處,你不擔心出事?”
“呵,她不欺負別人就謝天謝地了,別人想欺負她?看下輩子有沒有機會吧。”程延清掀起T恤脫下來,沒有半點兒要下樓的意思,“咱倆如果在旁邊,她不僅不會收斂,還會命令我們幫她摁住人家。這種事我可幹不了,你要是能幹你就去,我反正不去。”
聽他這麼說,程遇舟考慮了兩秒鐘後,選擇拉上窗簾。
樓上樓下都有洗漱間,程延清沒帶睡衣,就穿了程遇舟的,另一個空房間裡的空調壞了,還沒有找人來修,兩個人就睡一個屋。
程延清靠在床頭回消息,手機的振動聲就沒停過,有很多人給他發生日祝福,他心不在焉地挑著回復,直到看見置頂的頭像有消息進來,臉上才多了點兒笑意。
程延清正心滿意足地準備關燈睡覺,看到旁邊的程遇舟還醒著:“還不睡,有心事啊?”
房間裡有空調的聲響,程遇舟雙手交疊枕在腦後,毫無睡意。他看著窗外的月亮,腦海裡閃過周漁和言辭互相遠離,但在旁邊的人注意不到的時候默契地看向對方的畫面。
這兩個人明明處處都很奇怪,但奇怪的是沒有人覺得他們奇怪。
“我能有什麼心事?”他語氣很平淡。
程延清試探著問:“二叔不會是在外面有人了吧?”
程遇舟給了程延清一腳:“你會不會說話?”
“我就是猜測,二叔和二嬸這麼多年感情一直都很好,怎麼突然就要離婚?太不正常了。”程延清不會安慰人,總是專挑痛處戳,“你也別太操心了。”
“我不操心,他們離不了。”
程延清想了想,接了一句:“也是,婚後財產不好分,離了還得打官司。”
程遇舟:“……”
當年一到法定年齡第二天就去領證結婚的夫妻,吵歸吵,鬧歸鬧,最後還是捨不得和對方分開。
他回來高考和父母的事沒什麼直接關係,一是政策原因;二是老太太獨居,在老爺子離世後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他回來能分散她的注意力,她的情況也許能好一些。
“晚上坐我旁邊的兩個人是什麼關係?”
話題跳躍得太快,程延清反應了一會兒才開口:“哦,言辭和周漁啊,你怎麼突然注意到他們倆了?”
程遇舟說:“就坐在我旁邊,很難不注意。”
程延清心想,確實,言辭現在太不合群了,挺欠揍的。
“唉,他們倆之間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別看地方小,事情可不少,你就回來住一年,高考完就走了,能不摻和就別摻和。”
“就是隨便問問。”
“挺複雜的,以後有空再跟你說吧,困死了,我先睡了。”
程延清是能一秒入睡的人,翻個身就睡著了。程遇舟聽著耳邊淺淺的呼吸聲,毫無睡意,胃裡被火燒過似的,隱隱作痛。
他今天似乎做了件挺愚蠢的事。

周漁和劉芬一起回家,好在那部恐怖片只看了五分鐘,加上胃被辣得不太舒服,回去的路上沒往電影上想。
程遇舟喝的那半杯加料更多,不知道他有沒有不舒服。
他幫了她,她好像忘了說聲謝謝。
他在南京長大,南京的飲食習慣和白城不一樣,偏甜,他應該也不太能吃辣。
周漁一晚上都沒睡著,索性早早地起了床。房間裡悶熱,可能是要下雨了,院子裡還晾著昨天洗好的衣服,她倒了杯水去院子,準備收衣服的時候往前走了兩步又退回去,站在垃圾桶旁邊看了十分鐘。
劉芬在做飯,周漁把收回來的衣服疊好放進衣櫃,去廚房幫忙。
早飯很簡單,劉芬說煮粥。
周漁綁起頭髮,接水洗了幾棵青菜:“媽,外婆昨天吃藥了嗎?”
“吃了,我看著她吃的。”
“你呢?”
劉芬和老太太吃的藥都是那種白色小藥丸,外觀幾乎一模一樣。
“我也吃了。”
劉芬情緒不穩定,不吃藥會出問題,周漁想了又想,還是問出口:“那垃圾桶裡的藥是怎麼回事?我剛才收衣服,看見垃圾桶裡有幾顆藥丸。”
劉芬低著頭往鍋裡添水:“拿的時候不小心掉在地上,就扔了。”
“哦。”周漁沒再說這件事,“王醫生的兒子過幾天結婚,我們送多少禮金合適?”
“你看著送吧。”
“那我問問趙伯,跟他家送一樣的。”
周漁喝了碗粥就去店裡了。上午有很多人來超市買菜,她經常能遇到認識的老師和同學。
每次有穿白色T恤的男生走進超市,她都會下意識地以為是程遇舟。
但其實都不是。
她甚至不需要看清對方的臉,站在冰箱前挑飲料的背影,從貨架間的縫隙裡露出來的一截脖頸,抬高伸到貨架最上面拿泡面的手,或者是剛踏進超市的一隻腳,多看一眼就能判斷出那個男生不是程遇舟。
他這次會在白城待多久呢?他會在這裡過完暑假嗎?
白城一中校園裡有一棵特別大的合歡樹,已經開花了,不知道他會不會去看。不過大部分男生對花花草草沒什麼興趣,他見過那麼多新奇的東西,可能也不會對一棵樹感興趣。
有男生抱著籃球走進超市,問有沒有汽水,周漁下意識地抬頭看過去——也不是他。
幸好心裡那點兒失望的情緒很快就被忙碌的生活覆蓋,家裡明明只有三個人,卻總是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她開學就高三了,學習也不能落下。

 

 

 

 

 

第三章
白日夢

 

 

快遞員送來兩大箱包裹,是程媽媽把程遇舟的衣服和鞋子整理好寄回來了,其中一箱是全新的。他回白城的時候只帶了一個行李箱。
程挽月躺在涼椅上打遊戲,嘴饞了就要求他兌現第一根冰棍,他當沒聽見,進屋換了身衣服。
他下樓的時候,程挽月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你穿成這樣會讓別人懷疑我爸是個大貪官,我媽也會有嫌疑。”
這已經是他衣櫃裡最便宜的一套了。
“我又不是你爸的兒子。”
“但你是他侄子。”
“你年年考倒數,也沒人懷疑大伯的智商和工作能力,”程遇舟說完又補了一句,“你是他的親女兒。”
程挽月使喚他跑腿不成反被嘲笑,雖然她是個實打實的學渣,但被這樣赤裸裸地鄙視,心裡還是很不爽:“程遇舟你這幾天吃炮仗了嗎?”
即使這樣,程遇舟也比程延清那個沒出息的大“舔狗”看著順眼很多,如果換成程延清,半個小時前她不小心踢到他膝蓋的時候兩個人就能吵起來。
“舟舟哥哥,”她笑嘻嘻地問,“你不會是失戀了吧?”
程遇舟停下腳步,站在樓梯上俯視著她:“我失戀?”
“對呀,嬸嬸前年國慶節回來看奶奶,說去你們學校開家長會的時候有同學慫恿一個女生叫她‘婆婆’,人家還是個小童星,演過什麼來著?哎呀,想不起來了,反正就是有這麼一件事,我可沒瞎編,不信你去問奶奶。”
“那為什麼是我失戀?”
程挽月“有理有據”地分析道:“可能你是個賤骨頭,人家追著你的時候你裝高冷不理會,等她放棄你又後悔了,所以故意玩消失這一套想博取關注,結果人家壓根兒就不在乎。嘻嘻,被我猜中了吧?我早說過了,你傷害過那麼多女生的春心,遲早要吃吃愛情的苦。現在去給我買根冰棍,我就考慮給你出點兒主意挽回人家。還是女生最瞭解女生,我出馬保准事半功倍。對了,去周漁兼職的超市買,她知道我愛吃哪種。”
程遇舟讓她吃屁。
程挽月嘁了一聲,她是要去吃酒席的。
王醫生的兒子是她爸單位裡的一個科員,今天結婚,她爸媽都出差了,老太太去送禮。
錢淑是個很精緻的老太太,不管去哪裡,都會把半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仔仔也一起去,你還沒見過咱們這兒接親吧?”
程遇舟幫奶奶拎包:“沒見過。”
“去看個新鮮,接親很有意思的。”錢淑正要跟他講講白城那些有趣的習俗,聽到程挽月叫言辭,轉過身就看見言辭站在大門口。
錢淑笑著讓言辭進來:“言辭,有什麼事嗎?進來說。”
程遇舟看過去,算是簡單地打了個招呼。
言辭拿出一個紅包,雙手遞給老太太:“錢奶奶,我想請您幫忙帶份禮金給王醫生。”
王醫生當時搶救過言辭的父母。
錢淑接過紅包:“可以啊,我幫你帶。”
程挽月在旁邊說:“言辭,一起去吃酒席吧,程遇舟也去。”
言辭淡淡地道:“我不去了。”
程挽月剛想問他是不是又要去鬼混,老太太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她一下:“去把我早上蒸的包子裝一盤,讓言辭帶回去嘗嘗。”
言辭習慣性地拒絕:“不用。”
“又不是什麼好東西,自己家做的,拿回去凍在冰箱裡,早上熱兩個當早飯吃。”錢淑說:“月月,你多裝幾個。”
“知道啦。”
老太太拉著言辭的手,等程挽月把包子拿出來才放他走。
言辭低頭看著手裡的一大盤包子,好半晌才低聲說了句謝謝。
“別跟奶奶客氣,以後多來家裡吃飯。”
“好。”
言辭離開後,程遇舟看著言辭的背影,覺得這人挺奇怪的:混在一群社會青年裡玩摩托車的不良少年,在長輩面前卻很懂禮貌,雙手接東西;雖然不想要那盤包子,但還是端了回去;明明不打算來程家吃飯,但也點頭答應了。
錢淑說:“言辭的爸爸以前教過月月。仔仔,你們都差不多大,沒事多在一起玩玩,他來吃飯也就是添雙筷子的事。”
程遇舟應了一聲。
程挽月搖頭:“他們倆氣場不合,說不定哪天就打起來了。”
“你又知道了。”
“一山不容二虎,一校不容二草,除非你們倆其中一個願意當老二。”
“……”

周漁一家人住在這裡,最基礎的人情往來總要維持。
周父喪禮那年天氣不好,連續三天都是大雪,很多人來家裡幫過忙,最後連包煙都沒收。放在抽屜裡的一本禮簿記滿了當時來弔唁的人送的帛金。地方有習俗:不管帛金送多少,回禮都會另加一元零錢;喜事的禮金一般送整數,除非親屬和關係好的朋友想圖個吉利,取“一生一世”或“長長久久”的含義。
周漁問了鄰居,準備送和鄰居家一樣數目的禮金。她把錢裝進紅包,在紅包上寫上劉芬的名字。
禮房設在酒店裡,周漁去的時候,程挽月正在指揮程遇舟幫她和新娘拍照,程遇舟仿佛就是個手機支架。
他今天戴了頂鴨舌帽,從周漁的視角只能看到他好看的側臉輪廓。他不笑的樣子有點兒疏離的感覺,看起來不太好親近。
錢淑把言辭請她幫忙帶來的紅包遞出去,負責記錄禮金的人是王醫生的親戚,一聽是言辭送的,就要退給老太太。
“他還是個孩子,怎麼能收孩子的禮錢?”
老太太說:“這是言辭的一份心意,收下吧。”
“行,那我就替老王做主收下了,不過一定要叫言辭過來吃頓飯。”
客人很多,某個人來沒來其實大家也注意不到。
周漁知道言辭肯定會送這份禮。她來得晚,酒席馬上就要開始了。
不管誰來,禮簿上一般都是寫一家之主的名字,周漁看著禮房的人點好金額,用筆寫上言辭的名字,才把紅包遞過去。
程挽月朝周漁揮手:“阿漁,過來坐這裡。”
程挽月在自己旁邊留了位置,周漁就過去了,這種場合,身邊如果沒有熟悉的人會很不自在。
“阿漁,你看我今天有什麼不一樣。”
周漁認真地看了一會兒,笑著說:“眼影和口紅。”
程挽月把臉湊得更近,眨巴著眼睛:“好看嗎?”
“好看。”
“我哥就看不出來,跟瞎了一樣。”她悄悄告訴周漁,“程遇舟這兩天奇奇怪怪的,好像失戀了。”
星星掛在天上,無論是在鄉野還是在城市都很耀眼,誰會不喜歡呢?
周漁看著程遇舟從人群裡穿過來,等他走到這桌才意識到自己坐了他的位置。
“沒關係,你坐吧。”程遇舟在她起身之前就在旁邊坐下了。
這桌加了椅子,有些擁擠,他坐下的時候膝蓋碰到了周漁的腿,周漁感覺到了他身上熱騰騰的氣息,不動聲色地併攏雙腿,和他拉開距離。
周圍很熱鬧,周漁和他打完招呼就不知道說什麼了,他們也不算很熟。
每桌都是一樣的菜品,他從頭到尾沒怎麼動筷子,只是偶爾弄一下桌上鋪著的塑料膜。
周漁低聲問:“你吃不習慣嗎?”
程遇舟只是說:“還行。”
很少有男生跟著大人來吃酒席,程延清就不來,程遇舟應該是被程挽月拽來的,會覺得很無聊吧。
沒有多餘的乾淨筷子,周漁就只用手指了一下面前的一盤涼菜:“這個是醃木瓜絲,酸甜口的,很開胃,你如果不喜歡太油膩的菜,可以試試。”
程遇舟看著周漁,有些想笑。
本來,他犯了一次蠢之後就打算跟周漁保持距離,只當周漁是程挽月的朋友,周漁卻又跟他示好。
“酒席就是這樣,圖個熱鬧,”周漁想著剛才程挽月說他失戀了,心情不好,胃口應該也不好,“我覺得這個挺好吃的。”
程遇舟拿起筷子夾了幾根。木瓜不是水分多的水果,嚼到最後有點兒淡淡的澀味,但能緩解嘴裡的油膩感,他又夾了一筷子。
周漁側過頭,唇角偷偷翹起。
程挽月在修圖,準備發朋友圈,錢老太太和老閨密在說話,後面一桌都是女客,她們坐在一起聊孩子,聊家庭。
“我女兒的成績下降了,之前一直都穩定在年級前五十名,但是上學期的期末考試掉到了第八十九名。”
白城一中三年不分班,沒有特殊情況,主科基本不換老師。
“考八十九名已經很厲害了,你還不知足。不過說起來,還是言老師夫妻倆教得好,可能換了老師菲菲不適應吧。”
“唉,好人不長命。”
“言辭以前是多好的孩子啊,今年連高考都沒參加,算是毀了。”
…………
周漁不可避免地聽到了,一句不落,因程遇舟的筷子第三次伸向那盤醃木瓜絲而變好的心情也慢慢消散。
程挽月晚飯吃得很少,純屬來湊個熱鬧,酒席剛開始沒多久就坐不住了。
“哥,咱們先回去吧,奶奶一會兒要去聽戲,不用我們陪。”程挽月挽著周漁往外走:“阿漁,去我奶奶家看電影,程遇舟新買了投影儀。”
周漁說:“我得回家。”
“才七點,還早著呢,天都沒黑。”
程挽月不是個乖孩子,肆意張揚,整個學校的師生都知道程挽月的名字,但在周漁這裡,程挽月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程挽月剛剛就坐在周漁旁邊,周漁能聽見的話,程挽月當然也能聽見。

三個人一起去程家,鑰匙在程遇舟身上,他在前面開門,程挽月等不及他把路讓開就推了他一下,跑進屋去冰箱裡拿喝的。
這是周漁第二次進程遇舟的房間。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書架上的書本分類明確,窗臺上還擺了一盆金錢草。
程遇舟準備去洗漱間換衣服,但周漁說想去一下廁所,他就讓她先去,然而她進去不到半分鐘就出來了。
“怎麼了?”
周漁低著頭沒看他:“馬桶蓋上有東西。”
“有蟑螂還是老鼠?”
“不是。”
“那是什麼?”
她說不出口:“你自己去看吧。”
投影儀還沒有調試好,程遇舟聽她這麼說,就先把電腦放到一邊,進了洗漱間才知道她說不出口的東西是什麼。
他早上換下來的內褲忘了洗。
程遇舟低聲罵了句髒話,一隻手抓了抓頭髮,連忙把那條內褲收進髒衣籃,出去之前又檢查了一遍。
他忘了開空調,窗戶開著,傍晚燥熱的風撲面而來。
程遇舟在桌上找遙控器。周漁看似很鎮定,其實有些不好意思,從程遇舟身邊經過的時候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幸好程挽月很快就抱著幾罐飲料進來了,有她在,怎麼都不會冷場。
程挽月負責找電影,其間扔了一罐飲料給周漁。周漁接住後,拿著罐子貼在臉頰上冰了一下,余光看到程遇舟從衣櫃裡找了兩件衣服,隨意地往肩上一搭。
在他轉身之前,她不動聲色地側過頭看向電腦屏幕,被飲料罐冰過的皮膚隱隱發燙。
程遇舟去三樓換衣服,順便洗了個澡,下來的時候順手關了房間裡的燈,這樣投影儀的效果更好。
電影播到一半,程挽月接到一通電話就出去了,周漁盤著腿坐在墊子上,仰頭看得很認真。
程遇舟把薯片碎屑弄乾淨,叫她坐到沙發上去。
剛才程挽月趴在沙發上吃薯片,沙發有多大,她就能禍害多大的地方。
周漁這才發現房間裡只剩下她和程遇舟兩個人:“挽月呢?”
程遇舟說:“走了。”
“我也該回家了。”在墊子上坐了半個多小時,腿有點兒麻,周漁一時沒站起來。
“不看完?”程遇舟看了她一眼,“後面沒有恐怖情節。”
程挽月喜歡看愛情片。
周漁又慢慢坐回去:“那我看完再走。”
沙發上能坐三個人,程遇舟還坐在之前的位置,周漁等腿腳酸麻的不適感緩解之後,站起來走過去坐在沙發的另一邊。他洗完澡沒有把頭髮吹幹,脖子上還掛著毛巾。電影裡的男主角脫掉浴袍,只穿著一條內褲,黑色的,周漁突然回想起剛才在廁所看到的那一條。
男演員敢在大銀幕上脫,身材必然是很好的。
周漁見過程遇舟衣服裡面的腹肌,不比這個男演員差。
洗髮水的香味絲絲縷縷繞在鼻間,很淡,悄無聲息地催動著多巴胺分泌,她像是喝了酒,腦袋暈乎乎的,眼前出現了很荒唐的錯覺,電影裡和女主角吻在一起的男演員的臉變成了程遇舟的,在高清畫質下,她甚至能看見他伸了舌頭。
光線變暗,沒有任何對白,摻雜了曖昧成分的呼吸聲被放大。
周漁看到他舔了女主角脖子上的一滴水珠。
這場親密戲份持續了兩分三十六秒,畫面一轉,光線突然亮起來,程遇舟正好起身拿水喝,不經意間注意到旁邊的人耳垂通紅。
“熱嗎?”
“有一點兒。”
程遇舟拿起遙控器把空調溫度調低:“還熱嗎?女生一直吹涼風不太好。”
“可以了。”周漁微微點了下頭。
程挽月之前回來時一邊玩手機一邊隨便從冰箱裡拿的飲料是含有低度酒精的,周漁在電影剛開始的時候喝了小半罐,果汁味道很濃郁,關了燈便也沒有仔細看,只覺得像氣泡水。
空調已經被調到二十四攝氏度了,周漁還是覺得熱,又喝完了剩下的半罐。
空氣裡有股桃子的香味,是從那罐飲料裡散發出來的,聞著很甜。
房間裡唯一的光亮在電影最後一幕結束後徹底消失,周漁靠著柔軟的沙發,閉上眼睛後,其他感官就變得相對敏銳。
她能聽到程遇舟慢慢靠近時衣服布料和身體皮膚摩擦產生的窸窣聲響,搭在他脖子上的毛巾掉在墊子上,沙發往下陷,多巴胺、苯基乙胺和去甲腎上腺素這些神經興奮劑在黑夜裡不受控制地瘋狂分泌,促使她心跳加速。他應該是聽見了她不同尋常的心跳聲,所以才會在沒有徵求她同意的情況下靠近她。她感受到他手掌裡的熱度,不同於她長時間暴露於空調涼氣中微微透著涼意的皮膚,有種燥熱感。
她開始想要知道他那罐飲料是什麼味道的。
他似乎也是這麼想的。
只不過他在這方面有著過人的領悟力,比她先找到突破口。
原本捧著她的臉的手改為握住她的後頸,這一點點變化就透出了一種強勢的意味,她被迫仰起頭。
是荔枝味。
新鮮的荔枝果肉柔軟,汁水過於豐沛,甜得舌尖發膩。
她不知道是身體裡那些神經興奮劑分泌過多導致大腦耗氧量增加,還是氧氣全被他奪走了,只覺得這種即將缺氧的窒息感已經無法緩解身體裡那股陌生的煎熬了,感到心癢難耐。
她甚至沒有辦法維持坐姿。
他的手體貼地繞到後面托住她的背,她像是倒在軟綿綿的雲朵裡。
知了的聲音好吵。
他察覺她因為一些不重要的外在因素分心了,不太高興,但沒有說出來,只是原本溫柔克制的動作突然加重了。
知了的叫聲更吵了,蓋住了她細微的聲音。
她的臉一定很紅,她想睜開眼看看他是不是也一樣。雖然電影結束,房間裡沒有一絲多餘的光亮,應該看不清什麼,但她還是很想看。
她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眼前的屋頂有些泛黃,窗外早已天光大亮。
外婆在院子裡的那棵杏樹下走來走去,嘴裡一遍遍念叨著:“樹上的杏子哪裡去了?”
原來是夢啊。
如果他知道昨晚坐在自己旁邊看電影的這個和自己不太熟的女生有那麼色的一面,心裡一定會覺得不舒服,甚至,會討厭。
周漁閉上眼,雙手捂住發燙的臉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幸好是夢。

今天是陰天,周漁起床洗漱完畢,端了盆水出去澆花。她試圖回想自己昨晚是幾點離開程家的,離開之前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但毫無印象,清晰的反而是那個居心不良的夢。
周漁站在樹下發呆,外婆走近,盯著周漁看了好久。
“你是哪個?”外婆小聲問。
周漁從花盆裡摘了一朵紅色的太陽花,別在老太太的耳朵上:“我是您的外孫女。”
老太太又認真地看了一會兒,搖頭說:“認不得。”
“認不得就算了。今天有送親的人去車站,很多人,你不要跟著他們走,走丟了就找不到家了。”
“我知道,我不走,我哪裡都不去。”
外面不太熱,周漁就把作業拿到院子裡寫。鄰居過來借醋,看著她直笑。
周漁以為自己的臉上沾了墨水,但對著鏡子照了一下,沒有。
她被看得面露窘色:“姨,你笑什麼呢?”
鄰居懷孕六個月了,之前沒少吃這棵樹上的青杏子。雖然劉芬對誰都一樣刻薄,兩家也經常因為一點兒小事鬧不愉快,但鄰居阿姨對周漁沒什麼偏見,還總讓周漁幫忙教大女兒寫作業。
“阿漁,昨天晚上送你回來的小帥哥是你同學吧?”
周漁覺得莫名其妙:“送我回來的小帥哥?我是自己回來的啊。”
昨晚悶熱,鄰居在院子裡乘涼,睡得晚,周漁回來的時候鄰居正好看見了。
“呦,阿漁還害羞了,明明是個小帥哥送你回來的。”
鄰居和婆婆一起看著周漁回來。彎道容易發生交通事故,於是政府多裝了一盞路燈,周漁昨晚和平時不太一樣,提著背包蹦蹦跳跳地回來,還在路燈下轉圈,鄰居都擔心周漁突然鬆手把背包扔出馬路。
“你昨天高興得像小時候拿了獎狀放學回來找媽媽要獎勵,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還朝著路燈大喊‘不要不開心’。送你回來的小帥哥就隔著幾米遠跟在你後面,一直看著你進屋了才走。”
在周漁早上起床之前的記憶裡,她看完電影就回家睡覺了,在回家的這條路上沒有發生任何不同尋常的事。經鄰居這麼一提醒,周漁好像想起來了一些。
是程遇舟送她回來的。
她像個興奮過度的多動症患者,在他面前又蹦又跳,聒噪了一路,還跟他說:“失戀了沒什麼,不要不開心。”
“他不是我同學,是我同學的哥哥,我昨天在我同學家看電影。”
“你們應該差不多大吧。”
“我只知道他開學也高三了。”
周漁對程遇舟的瞭解僅限於表面,程挽月偶爾會提起,但說個三兩句就沒有下文了。目前,她拼湊出來的程遇舟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每次見到,他都和上一次她見過的他不一樣。
男生會在某一段時間內個子長得很快。周漁記得初二那年的元宵節,晚上程挽月帶他去廣場看煙花,自己在街上遇到了他們,程挽月隔著馬路朝周漁揮手,正在打電話沒有往她這邊多看一眼的他和程挽月的身高差並不是很大,結果暑假的時候,差距就明顯拉開了。程挽月過生日那天,周漁在巷子裡和他迎面碰到,周漁站在臺階上,視線才剛剛能和他平齊。
“他也在一中上學嗎?”
“不是的,他和他父母定居南京了,只會回來過個寒暑假。”
“南京?大城市啊。”鄰居驚訝之後又感慨般地歎了一口氣,眼神裡透著一種嚮往,“聽說南京特別漂亮,我年輕的時候差點兒就去了。”
周漁還是第一次聽鄰居說這些:“那你怎麼沒去呢?”
“學習不好,沒考上唄。本來想著出去打工,到大城市見見世面,”鄰居接過半杯醋,苦笑著道,“結果我媽收了人家的彩禮,硬讓我嫁人。”
鄰居雖然懷了二胎,但隔三岔五就和丈夫吵架,幸好家裡有個好婆婆。
“阿漁,你學習成績好,一定能走出去的。女孩子在外面闖一闖,眼界都不一樣。”
周漁點點頭:“嗯。”
鄰居走後,家裡還有一股醋味,周漁回到房間,看著窗外的杏樹,又想起一些零碎的畫面。她捂著臉倒在床上,懊惱又後悔。
程遇舟會不會覺得她很奇怪?
她昨天大概是吃錯藥了。
南京很漂亮嗎?應該是的,書上描寫的南京和影視作品裡的南京總有一種獨特的歷史韻味,滿城的梧桐樹、悠長的秦淮河都是南京的特色。
他在南京長大,很多人嚮往的東西對他來說大概已經稀鬆平常了吧。

今天超市客人多,周漁是下午的班,交班時對賬發現出錯了,她少收了十幾塊錢。
這是她第一次出錯。
她心裡清楚自己今天確實不像平常那麼專注認真,做事的時候總是走神,確實是她的問題,補錢也不冤枉。
老闆人很好,沒有說什麼。
周漁收拾完準備下班,餘光注意到一個清瘦高挑的男生走進超市。她下意識地收緊手指,看清對方不是程遇舟之後才悄悄松了口氣。
“程延清,有事嗎?”
“肯定是有事,沒事我也不會來這兒找你。”程延清把周漁叫到超市外面說話,“三班一個同學說言辭在檯球廳睡了一天一夜,現在還在那裡。我奶奶剛才去言辭家敲門,家裡確實沒人。”
周漁知道言辭為什麼總是在檯球廳睡覺。
他家裡太安靜了,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他睡不著。
程延清說:“我一個人叫不動他,你跟我一起去。”
“你自己去吧,我要回家。”
“周漁,你不能對言辭太狠心,”程延清正色道,擋在周漁面前,沒讓她就這樣走了,“在檯球廳裡玩的都是些什麼人你也知道,他萬一有個好歹,到時候你再後悔也沒用,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程延清說完,周漁沒有任何反應,臉上的表情甚至都沒有變,直接從他旁邊繞過去了。
這次程延清沒有再攔她,只是在原地等著。五分鐘後,她又折了回來,朝著檯球廳的方向走。
這五分鐘是周漁試圖自我說服和自我說服失敗的過程,程延清說得對,她沒辦法不管言辭。
程延清跟在她後面。他身高腿長,步子大走得快,沒一會兒周漁就落後了。
這個時間燒烤店裡已經有很多客人了,程延清在外面等周漁到了才和她一起上樓。
三樓煙味濃,還混著一些奇怪的味道,很難聞。
程延清推開門走在前面,繞過幾個叼著煙的混混兒,在沙發上找到了言辭。
言辭是趴著睡的,看不清臉,身上穿的那件黑色T恤有些皺,露出了腰上的一個字母——Y。
不是文身,更像是用一種特殊顏料的筆寫上去的。
程延清叫了言辭兩聲,但言辭睡得很沉,沒什麼反應。
周漁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從包裡拿出水杯,擰開蓋子,把大半杯水直接澆在言辭頭上。
程延清看蒙了,旁邊那幾個一直看著這邊的混混兒對著周漁吹口哨起哄。
半分鐘後,躺在沙發上像是睡死過去的言辭慢慢坐起來。他的頭髮在滴水,水珠一滴一滴順著眼睛流到下巴上,他沒說話,只是冷漠地盯著周漁。
“叫醒了,”周漁沒看言辭,轉過頭對程延清說,“我回家了,你看著辦。”
程延清點頭:“行……”
他話音未落,言辭突然拽住準備離開的周漁,周漁沒設防,重重地摔在沙發上。
“言辭你幹什麼啊?”程延清大叫,“周漁是我叫來的,她也是好心,你別弄傷她!”
老式沙發一點兒都不柔軟,周漁倒下去的時候後腦勺兒撞在了扶手上,程延清反應不慢,但也沒拉住她。旁邊幾個人在起哄,但他依然聽到了周漁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的悶響聲。
言辭並沒有因為程延清的話鬆開周漁,她狼狽地跪坐在地上,幾次試圖甩開言辭的手都沒成功,更沒能站起來,疼得忍不了才拎起背包扔在言辭身上。
包裡的水杯飛出來砸在他的臉上,他側過頭,手背擦過鼻翼後沾上了鮮紅的血液。
他還在用另一隻手緊緊地攥著周漁的手腕。
看戲的人鼓掌起哄,期待著更激烈的場面。
“周漁你下手也太狠了吧,他都流血了!”程延清連忙去找紙巾幫言辭擦鼻血,摸到言辭額頭不正常的溫度後就把準備罵言辭的話咽進了肚子裡,又氣又擔心:“怎麼這麼燙?言辭,你是不是發燒了?”
“沒有,”言辭避開程延清的手,漠然地道,“你先走。”
“我就是專門來找你的!”程延清的脾氣立刻就被激了起來,他道,“你鬆開周漁,讓她起來,然後咱們去醫院看看,打針也好,吃藥也好,總之你不能就這樣病著。”
程延清如果能勸動言辭,就不會找周漁過來。
周漁也沒說話,一口咬在言辭的手上,但是發熱導致痛感遲鈍,他半分力道都沒有松。
“都行了啊,別太過分。”程延清只能強行分開他們,見言辭這個狀態不像是會乖乖去醫院的樣子,就改走“曲線救國”道路:“言辭,你家的貓一天都沒喂了吧?它本來就營養不良,還飽一頓餓一頓的。就算你不吃東西,貓也要吃東西的。”
言辭嫌程延清煩,起身下樓了。
程延清看了周漁一眼之後跟了上去。周漁揉了揉發麻的手腕,站起來把散落在地上的東西一件件撿起裝進背包,又把沙發整理好,沒有理會那幾個混混兒興味滿滿的目光,繞過檯球桌往外走。
街上人來人往,她下樓時已經看不到言辭和程延清的身影了。
路過藥店的時候,她進去買了退燒藥。
巷子裡很清靜。程家大門對面的這棟家屬樓有好多年了,剛開始城中大部分老師住在這裡,後來慢慢地有些人換了新房子搬到其他地方住,就把舊房子賣出去了。言父言母也買了新房子,去年五月份新房子裝修好,言家挑了個好日子準備搬家,親朋好友都接到邀請,說到時候也正好慶祝言辭高考結束,結果夫妻倆出了意外,只剩下言辭一個人和言父收養的那只橘毛流浪貓。
他沒有搬家,也沒有參加高考,一直住在這裡。
言家的房子在頂層,以前言母在樓頂種滿了花,遠遠地就能看見,後來沒人管,那些花就全都枯死在花盆裡了。
再也沒有人會在經過巷子時問起:“那是誰家養的花?養得真好。”
周漁上樓,程延清給她留了門。
橘貓在門口吃貓糧,餓久了就不挑食了。貓糧應該是程延清倒的,飯盆旁邊灑得到處都是。周漁蹲下去撿貓糧,橘貓一直用腦袋蹭她的手,想要她摸摸它。
客廳和以前一模一樣,連一個花瓶的位置都沒變,桌上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有段時間城裡流行十字繡,言母因新鮮,但她的針線活很一般,就只買了一個小的回來,繡好後裝上鐘錶器械,掛在客廳當時鐘用。
電池用了太久,已經沒電了,言辭沒有換新的,時間就一直停著。
程延清從言辭房間出來,問周漁有沒有傷著,周漁搖頭。其實後背和手腕都還在隱隱作痛,但她覺得不礙事。
“那你先讓他把藥吃了,冰箱裡什麼都沒有,我去我奶奶家弄碗面給他送過來。”
“你快去吧。”
程延清還是有點兒不放心,剛才那麼多人,他們都差點兒打起來:“你有事叫我,聲音大點兒,我聽得見。”
“嗯。”
程延清走後,周漁先把背包放在沙發上,又去廚房燒水,倒了一杯開水兌涼後推開房門,言辭還是和在檯球廳一樣趴著睡,旁邊的一團紙巾上沾著血跡。
空調溫度開得很低,周漁拿起遙控器把空調關了。
“你喝酒了嗎?”
他沒睡著,聽得見。
“你怕害死我?”
周漁低聲說:“當然怕,所以要提前問好,有種藥不能酒後吃。”
少年將埋在被子裡的臉露出來,長時間高燒導致他的眼眶都是紅的,眼角也泛著濕氣,聲音很沙啞:“如果我說沒有喝,那麼明天死了就不關你的事了,是不是?”
周漁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自然:“言辭,你這樣嚇不到我的。”
他閉上眼:“你從我家滾出去。”
“你吃了藥我自然會走。”周漁把一次吃的藥按劑量給他準備好,放在杯子旁邊,“要洗澡嗎?你衣服上的煙味很難聞,這樣睡也不舒服。”
“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不用你管。”
“我是不想管,我連自己的生活都過不好,哪兒還有精力去管別人是好還是壞?但是……你不是別人。”知道他燒得很厲害,周漁苦口婆心地勸道,“言辭,吃藥吧。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你吃完藥,我就不煩你了。”
下一秒,杯子就被他打翻了。

程延清不會做飯,頂多能煮碗方便面。
錢淑聽說言辭在發燒,就沒讓程延清把方便面端給言辭,重新煮了一碗手工小餛飩,放了蝦米和紫菜,又滴上幾滴香油,才讓程延清給言辭送過去。
他剛走出大門,就和程遇舟面對面碰上:“你去打球了?”
“嗯。”
“天氣這麼熱,你的精力可真旺盛。”程延清也喜歡打球,但天氣實在太熱,球場又總被阿姨們占著跳廣場舞,所以有一段時間沒打球了。
程遇舟看程延清端著一碗餛飩:“你怎麼不在這兒吃?”
“不是我吃,給我哥們兒言辭的,就是我生日那天坐在你旁邊的那個,他住對面七樓。”程延清解釋道,“那個蠢貨發燒不去醫院,在檯球廳睡了一天一夜,我和周漁剛把他弄回來。行了不說了,我先把餛飩送過去。”
程遇舟側過身,讓程延清先從院子裡出來。
他進屋洗澡換衣服。程挽月不在,家裡清靜了很多。
老太太喜歡聽收音機,好在程家是獨院,影響不到別人。程挽月上次拿回來的那一籃杏子短時間內吃不完,老太太就用剩下的熬了兩罐果醬,喝水的時候加一勺,不算太甜,但果香味很好聞。
程遇舟陪老太太聽戲,抬頭就能看到對面家屬樓裡的燈光。
老太太在講以前的事,年紀大了,總是喜歡回憶過去。程遇舟每隔一會兒就拿手機看時間,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直以為她是那種偏文靜內向的性格,直到昨天晚上送她回家,她全程都在打破他狹隘的認知,如果不是裝醉,那就是平時真的挺會偽裝。
這都快八點了,她怎麼回事,昨天晚上還想親近他,今天又在言辭家?
老太太今天起得早,就準備早點兒睡。
程延清離開言家之後,站在程家院子門口喊了程遇舟一聲,問他要不要去唱歌,說都是上次見過面的朋友。程遇舟說不去,程延清就走了。
過了一會兒,有人從家屬樓出來,腳步聲很輕。程遇舟看了看時間,從程延清端著那碗餛飩去言辭家到現在,已經將近半個小時了,她之前又待了多久?
周漁低著頭看路,走出家屬樓大門才看到對面門口站了個人。和那雙眼睛對上的下一秒,她就像被點了穴,站住不動了。
他在喝水,昏黃的光影裡喉結滾動時那點兒輕微的起伏只是一個開始,她明明心情很糟糕,可這樣看著他,昨晚那個荒唐的夢就跑了出來,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裡一幕幕閃過。
她甚至還朝他的嘴唇看了一眼。
幸好幸好,幸好那只是一個夢而已,他什麼都不知道。
可她在做夢之前還做了很多愚蠢又搞笑的事。從這裡到她家的那段路上,她像是遊樂園裡用盡花招逗人開心的小丑,光是想想都覺得丟臉。
他怎麼不說話?
他們算是認識了,不是陌生人,那麼出於禮貌她應該打聲招呼。
她應該說什麼?“嘿,你好”?
“有老鼠!”周漁突然抬起一隻手指向牆角。
她在程遇舟低頭的瞬間拔腿就跑,卻被他拽住背包的肩帶,身體因為慣性往後仰,後腦勺兒就撞在他的胸口上。
“好疼。”周漁忍不住輕呼出聲。
程遇舟並沒有用太大的力氣,是周漁跑得太急,慣性導致她往後仰的時候撞在了程遇舟的身上,又正好是在檯球廳撞到沙發扶手的位置,那裡剛才就有點兒腫了。
在周漁叫出聲的下一秒,程遇舟就連忙鬆開背包肩帶扶著她站穩,手掌托住她的後腦勺兒,摸到一塊很明顯鼓起來的地方。
“起包了。”
“不是你的原因,是之前不小心撞到的。”周漁往後退了兩步,自己試著摸了摸,“不會流血了吧?”
程遇舟悶笑:“沒你這樣訛人的啊。”
她側過頭嘀咕:“誰讓你拽我的?”
“我道歉,對不起,我不應該拽你。”程遇舟也後悔了,可是她如果不跑,他也不會那樣,“家裡應該有消腫祛瘀的藥,你等一會兒,或者到院子裡坐。”
“不用不用。”
“你這麼著急幹什麼,回家?”
周漁脫口而出:“我不回家。”
“不回家?”程遇舟看著她,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
周漁嗯了一聲,然後看見程遇舟拿出手機,翻到程挽月的微信號,點開最新的一條語音:
“我爸明天早上要檢查作業,我今天不能去奶奶那裡,周漁說她準備回去了,八點之前到家,給我打電話念答案。比程延清那個傻帽兒聰明帥氣一百倍的舟舟哥哥記得給我留一份凍在冰箱裡,我明天去吃。”
這個時間巷子裡很安靜,只有路燈靜靜地亮著。
程挽月清脆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每一個字都格外清晰,周漁很難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反正比剛從家屬樓出來看見程遇舟的時候還要尷尬。
程遇舟收起手機:“進來等吧。”
他先進去,周漁看著他的背影,把踩在腳下的石子踢遠,深吸一口氣,才跟著走進院子。
老太太去樓上洗漱了,收音機還在矮桌上放著。
程遇舟的房間裡有消腫藥——打球扭傷是很平常的事,他拿著藥瓶下樓,周漁坐在涼椅上,聽到他走路的聲響後下意識地挺直腰背,莫名地有些緊張。
茶還剩半壺,空氣裡飄著一股很好聞的果香味。
“嘗嘗?”
周漁點頭:“謝謝。”
程遇舟倒好一杯遞過去,拎了把椅子坐在她身後。藥是氣霧劑,她紮著馬尾,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周漁捧著茶杯:“這茶好特別,是加了杏子嗎?”
“嗯,上次從你家帶回來的那些沒吃完,奶奶全熬成果醬了。”他手裡還拿著藥瓶,“這樣不方便,我先幫你把頭繩拆下來。”
“好。”
她看不見,但能感覺到他猶豫了幾秒鐘才碰她的頭髮,而且特意避開了鼓包的位置,取下頭繩的過程中有幾根頭髮拉扯到頭皮,但這點兒輕微的痛感不足以轉移她的注意力。
程遇舟把頭髮從中間分開,撥到兩側,指腹貼著頭皮摸了摸,確定鼓包的位置後拿起藥瓶對準,噴了兩下。
等他起身,周漁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吸著一口氣沒有呼出來。她也沒有看他,裝作若無其事地重新紮了個低馬尾。
程遇舟去廚房拿了一罐杏子果醬:“奶奶做了兩罐,這罐你拿回去喝。”
“怎麼做的?”
“給我個電話號碼,我問好了把過程發給你。”
周漁是真的不用微信。
噴了藥之後,皮膚開始微微發熱,果醬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玻璃罐很涼,她悄悄抱緊了些:“你問挽月吧,她知道。”
程遇舟說:“你就在我面前,我為什麼要繞彎路找程挽月?”
周漁當然不會說自己還在對昨晚的事感到彆扭。
她念出號碼,程遇舟存備註,輸入一個“周”字後停頓了一會兒,問:“是哪個字?周瑜打黃蓋的‘瑜’還是河裡遊的‘魚’?”
“三點水的漁。”
“好了。”程遇舟在她拉開背包拉鍊的時候順手把藥也塞了進去,“帶回去用吧,早中晚各一次,不用謝。”
周漁就沒再客氣:“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你會無聊嗎?”
他在這裡應該沒什麼能玩到一起的朋友。
“我們這裡很多人晚上喜歡去江邊散步,那條路上的路燈是燈籠,晚上很漂亮,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程遇舟送她出門:“在哪裡?我不知道路。”
白城有很多小路,彎彎繞繞:“很多條路都可以到,你隨便問問就知道了。”
兩個人站在門外,程遇舟還能聞到她身上的藥味:“我想了想,你還是謝一下吧。”
周漁沒聽明白:“啊?”
程遇舟說:“我聽不太懂這裡的方言,你有空的時候帶我去江邊轉轉,就當是謝謝那瓶藥。”
哪有這樣的道理,自己主動說了不用謝又臨時反悔讓人道謝?
但她還是答應了——她本來就應該謝:“好。”
周漁低頭看著地上淡淡的影子,他們像是靠在一起。
程遇舟突然問:“你是不是連含低度酒精的氣泡飲料都不能喝?”
該來的還是來了,周漁心裡頓時警鈴大作:“不是!我很能喝的。”
程遇舟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用一種懷疑的眼神看著她:“是嗎?”
昨天他也是在收拾屋子的時候才發現,她喝的那罐飲料裡含有3%的酒精。
“當然啦,我們這裡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很能喝。”周漁越說越心虛,索性不再說,“我走了,挽月還在等我。”
“嗯,路上小心。”程遇舟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

經過彎道那盞路燈時,周漁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到家後,她從背包裡拿出那瓶藥,和上次沒用完的創可貼放在一起。
程挽月在等周漁的電話。數學卷子的答案很好念,二十分鐘足夠了,她補完最後一道題就把作業扔到一邊,兩個人聊起了別的。
程挽月很神秘地問周漁:“阿漁,你有沒有看過那個啊?”
“哪個?”
“就是那種小電影,先親親,然後……”她雙手鼓掌。
周漁這才反應過來。昨天那部愛情電影就有兩段很長的吻戲,主角也脫了衣服,但沒有全脫,也沒有“再然後”。
“沒有看過。”
周漁反問:“你看了嗎?”
“沒有,”程挽月什麼都跟周漁說,從來不用擔心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白白淨淨的男生比較少。”
比如卿杭。
當然,這種話她不會說。
周漁想,程遇舟不屬�特別白的類型,但也是白的,可能是因為夏天總曬太陽,他又經常去打球,所以露在外面的皮膚被曬黑了。那次他爬到樹上摘杏子,她站在樹下看到了他的腹肌,腰腹的皮膚就很白。
“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好奇啊,”程挽月戴著耳機,趴在床上,兩條小腿翹起來晃啊晃的,“你不好奇嗎?我本來想著咱倆一起看,但是咱們倆看好像有點兒奇怪。”
“嗯,是有點兒。”
“那還是不看了。”

 

 

 

 


第四章
不能說的秘密

 

 

程挽月答應周漁第二天去看言辭,可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想起來,路上順便打包了一份麻辣燙。
她敲了半天門,對面的鄰居都探出頭來看,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她笑著解釋說言辭發燒了,可能睡得太死,聽不見敲門聲。
敲門沒用,她又大聲喊言辭的名字,言辭才不耐煩地開了門。
因為生病他身上那種頹廢感更明顯了,脖頸的皮膚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色,眼睛也是濕漉漉的。
程挽月在他開門的瞬間從他的眼裡看到了一絲失落。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他越想藏得隱蔽就越藏不住。桌上的退燒藥只吃了一次的劑量,他一直在等誰來,開門看到是程挽月後的那點兒失落感就是因誰而起。
電視開著,正播放著一檔綜藝節目,家裡不算太冷清。言辭坐在沙發上,目光平靜地落在電視屏幕上。程挽月能容忍他惡劣態度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憐愛,尤其是他現在這種脆弱的狀態,更容易激起她的惻隱之心。
“言辭,你不會是從昨天晚上睡到了現在吧?”
“沒有,中午睡的。”
“那還行。你吃點兒東西,我在學校旁邊那家店買的,清湯的,沒給你加辣。”
言辭吃不了太辣的東西,程挽月等他吃完,又陪他待了一會兒,問他要不要去醫院看看,他沒理她。程挽月又問他寫在後腰上的字母Y到底有什麼含義,他也沒回應。
她早就看見過,這也不是她第一次好奇:“不是‘言’吧?你告訴我,我就幫你。”
言辭甩給她一個冷眼:“你少多管閒事。”
“嘖嘖,這就是我欣賞你的地方,記得保持啊。”程挽月一點兒都不介意,甚至更加憐愛這個美強慘少年,於是拿起溫度計插在熱水杯裡,在溫度飆升得差不多的時候拿出來放在桌上,用手機拍了張照片,“放心,我一定會拿給阿漁看的。”
“你記得吃藥,我走了啊。”程挽月打開門,差點兒撞上正準備敲門的卿杭。
麻辣燙的味道蔓延性很強,卿杭隨即皺了下眉:“有刺激性的食物不適合病人吃。”
“麻辣燙怎麼了?我發燒的時候就想吃這一口,”程挽月一聽就不高興了,“嘴裡淡得不行,誰愛吃你這白米粥?”
她不耐煩地瞥了卿杭一眼,推開他後往樓下走。
飄逸的發尾從肩頭拂過,卿杭仿佛能從濃烈的食物味道裡嗅到一絲屬�她的香氣。她步伐輕盈,他卻能聽到回聲,也能從樓梯縫隙裡窺到那抹紅色的身影。她很喜歡穿紅色的衣服,她的性格張揚又熱烈。

程挽月和周漁約好了傍晚去周漁家,想著程遇舟一個人很無聊,就把他也叫上了。
程遇舟得知她剛從言辭家出來,覺得她是想乘人之危,只不過沒得逞而已:“你是不是也看上他了?”
“言辭挺帥的啊。”程挽月放大手機裡的照片,“哎呀,四十攝氏度是不是太假了?這樣騙不到阿漁,得修一下。”
“什麼照片?給我看看。”
“我拍的溫度計,阿漁特別容易心軟,苦肉計這招最好使了。”程挽月知道言辭希望周漁去看看他。
程遇舟接過她遞來的手機,明白她嘴裡的“這招”是哪招之後毫不猶豫地點了刪除鍵,連回收站裡的也刪了。
“你怎麼刪掉了?”程挽月大叫。
“不是故意的。”他“抱歉”地說,“一會兒我幹活,你坐著享受。”
於是程挽月就不計較了:“你這個態度很好,我很滿意。”

周漁家在火車站附近,這裡有條隧道,從隧道裡經過的火車少,很多初中生喜歡成群結伴去玩,程家兄妹倆在來的路上就遇到了好幾撥人。
劉芬在菜園裡種了些蔬菜,其中西紅柿太多,吃不完,周漁就叫程挽月過來摘。
程挽月穿了一雙新鞋,菜地裡都是泥,不想弄髒新鞋,就選擇坐在樹下玩,讓周漁帶程遇舟去。
程遇舟先摘了兩個。周漁本來想說自己家種的沒打農藥可以直接吃,但想了想,還是決定帶他去水池邊洗洗。
水龍頭壞了,周漁沒來得及提醒,他就擰開了,一股水猛地沖出來,T恤濕了一大片。
“要擦擦嗎?”
“不用,一會兒就幹了。”程遇舟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先洗乾淨一個西紅柿遞給周漁,“你好點兒了?”
周漁愣了幾秒,伸手接過那個帶著水珠的西紅柿,另一隻手摸了摸後腦勺兒:“沒有昨天那麼疼了,就是睡覺的時候還得側著。”
“再噴幾次藥。”程遇舟又洗了一個,朝程挽月扔過去:“程挽月,接著。”
程挽月接住,咬了一口。
周漁過去和程挽月坐在一起:“言辭退燒了嗎?”
程挽月故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話裡滿是擔憂:“沒有,還燒著呢。我好心去看他,他一點兒都不領情就算了,還讓我滾。明天我不想去了,還是你去吧。”
“程延清不在家嗎?”
“昨天半夜才回來,今天一大早就沒影了,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麼。”
兩個人正好面對著菜園,程遇舟穿著白色T恤,在綠油油的菜地裡很顯眼。
周漁原本還在擔心言辭,但是程挽月說的話讓周漁將注意力轉移到了程遇舟身上。
“我哥的手是不是很好看?”
他的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是很好看。
“腰上好像沒有肉肉。”
白色T恤被水浸濕後有些透明,風一吹就貼在身上,隱約透出腹肌的輪廓。
“屁股挺翹的。”
周漁沒看。
“腿也長。”
他一米八六的身高,腿當然長。
“家裡有礦,臉和身材都很棒,品行也不差。肥水不流外人田,與其等開學被別人盯上,不如讓我來看看哪個朋友適合他,就算只當朋友,也不虧的。”
程挽月有很多朋友,其中不乏漂亮的女生。周漁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手裡的西紅柿:“你不是說他剛失戀嗎?”
“我瞎說的,根本沒這回事,他沒談過,但我嬸嬸總開玩笑說不管他早戀。”
“現在還是學習更重要吧。”
“他腦子聰明著呢,多認識幾個朋友影響不了學習。”程挽月心裡很快就有了第一個人選,“你覺得高銳怎麼樣?”
周漁也認識高銳,美術班的班花:“挺好的。”
程遇舟提著一小筐西紅柿過來:“什麼挺好的?”
“我一個同學。”程挽月朝他眨眼,“人家是學畫畫的,既有才華,又很漂亮,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周漁沒說話,能感覺到程遇舟的視線停在了她身上。
“有多漂亮?如果比你差就算了。”
“那當然還是我更漂亮啦。”程挽月並沒有注意到他這句話是看著周漁說的,也沒聽出他口中的“你”不是指自己,“你怎麼只關心人家的長相?膚淺!我唾棄你!”
程遇舟說:“男的都這樣。”
“阿漁你聽見沒有?”程挽月的態度立馬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她道,“以後千萬不要被這種膚淺的男人騙了,你去騙他們!先用美色讓他們無法自拔地愛上你,再狠狠甩掉!”
周漁只是笑笑,沒接話。
程遇舟把籃子放到旁邊,也在樹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程遇舟好像比程延清還要高一些。
周漁低聲問:“你比挽月大多少?”
“大兩個月。”他說,“我爸媽是早戀,因為家裡人不同意,偷偷領證的,沒多久就有了我。”
比起來,程挽月的父母結婚算是晚的。
“我二叔真的超級帥!”程挽月一不注意,西紅柿的汁水就滴到衣服上了,立馬跳起來去水池邊洗。
程遇舟問周漁:“你們上學期的期末考試卷子可以借我看看嗎?程挽月根本沒有這個東西,程延清更是指望不上。”
這兄妹倆都是廢柴學渣,成績一個比一個差。
“為什麼要借試卷?你不是只回來過暑假嗎?”
“既回來過暑假,也回來準備高考,”程遇舟笑著看她,“再過半個月,咱們也是同學了。”
周漁一直以為和以前一樣,他這次回來也只是待一兩個月,就連程挽月剛才開玩笑說要介紹美術班的班花給他認識的時候,周漁也沒多想。
他說他要在這裡讀高三。
縣城只有一所高中,也就是說,這一年裡她都可以見到他。
“我幫你找。”她很開心,但沒有表現出來,“還要不要別的?”
程遇舟只是想看一下試題的難度:“暑假作業也可以,把你寫完的借給我。”
“好。”周漁起身走進房間。
畢竟是女生的房間,程遇舟就沒進去,只在房間外面等,無意間看見牆上貼著周傑倫的海報。
外婆在客廳看電視,這時看完了,就走了出來,正好碰到程遇舟。老太太頭髮白了一半,和周漁一樣,也是一雙笑眼,正慈愛地看著程遇舟笑。
程遇舟剛來時打過招呼,不過老太太應該忘記了。
“外婆好。”
“你是哪個?”
“我是周漁的朋友。”
“周漁?周漁是我外孫女。”外婆握住他的手,打量了一下,“我想起來了,你是言辭吧。”
程遇舟心想:言辭已經和周漁熟悉到連患有癡呆症的老太太都能記住名字的程度了?
“不是,”他耐心地說,“我叫程遇舟。”
老太太茫然地搖頭:“不認得。”
“沒關係,下次我再告訴您。”
周漁從房間出來,接了一句。她的試卷和作業都整齊地放在文件夾裡,程遇舟接過去,隨意地翻了兩頁,令他意外的是,她的字跡特別瀟灑。
院子裡的夕陽很漂亮,天邊的晚霞是一種夢幻的紫色。
周漁把放在水池裡冰過的西紅柿挑出兩個切塊裝在盤子裡,撒了一包跳跳糖,周漁和程挽月小時候都喜歡這樣吃。
程挽月從小包裡拿出一支唇蜜,叫周漁過去。
“阿漁,你也試試。”
“不要了吧。”
“試試嘛。你坐下來,我幫你塗。”程挽月拉著周漁坐到自己面前,擰開唇蜜,一點點塗在周漁的唇上,“過兩天就是七夕了,你去我家玩,看電影。”
對周漁來說,任何節日都沒什麼特別的,和平常一樣:“你不是不看嗎?”
“哎呀,不是看那種電影。”程挽月怕程遇舟聽見,連忙捂住嘴壓低聲音,“說看電影你就立馬想到那個,你是不是也很好奇?”
周漁別開眼:“不好奇。”
“真的嗎?真的嗎?”程挽月不相信。程挽月想看周漁是不是臉紅了,就一個勁地往周漁面前湊。
關係好的女孩子鬧在一起很容易動手,程挽月突然停下來,目光從周漁白淨的小臉慢慢往下移。
“阿漁,我剛才好像摸到你了。”
夏天衣服薄,這很正常。
程挽月笑著挑眉:“好軟……”
周漁要還手,程挽月尖叫著躲到程遇舟身後,周漁就一腦袋紮進程遇舟的懷裡,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下。
他好像知道程挽月剛才在說什麼了。
跳跳糖不只是在舌尖跳,被血液帶到心上都還在跳。
周漁站穩後,程遇舟很快回過神。
那只手的溫熱觸感只在她的腰上停留了兩三秒,他的白色T恤上印上了淡粉色的唇印,就在胸口的位置。
挑起戰爭的程挽月已經跑遠,在用晚霞當背景自拍了。周漁看著那個唇印,用手背從嘴唇上擦過,就看到手背也沾了一點兒淺淺的粉色。
她怎麼總在他面前幹一些蠢事?
“要不然……你脫下來,我幫你洗乾淨?”
“沒事,我回去洗,你這裡……”程遇舟用手指點了點嘴角,“這裡還有一點兒。”
周漁有些窘迫。
晚霞似火,程遇舟看著她的臉一點點透出紅暈。他拿出手機,打開相機,放到她的眼睛前讓她當鏡子,自己稍稍側過頭。
她擦掉了嘴角的唇膏印,但印在程遇舟衣服上的痕跡是擦不乾淨的。
他能感覺到她的尷尬和不自在,也無法忽視藏在唇印下的皮膚被夕陽余溫炙烤出的灼燙感,連從臉龐吹過的晚風都讓他感到十分燥熱,風聲在耳邊轟隆作響。
程遇舟,你危險了。

程挽月手機裡的照片基本是自拍照,在同一個地點她都能拍幾十張。
回去的路上,她拼了張九宮格發到朋友圈,強迫程遇舟給她點贊。
程遇舟本來沒當回事,但發現其中某一張照片的背景裡有他和周漁,他放大看了一會兒之後,勉勉強強點了個贊,並且把照片保存了下來。
晚上,程挽月沒在老太太家睡,回自己家了。
程遇舟洗漱完躺在床上,以前學校的同學秦一銘發微信叫程遇舟一起打遊戲,但程遇舟現在沒有打遊戲的心情。
錢淑把果醬的詳細製作過程寫在了紙上,程遇舟拿到之後編輯成一條短信發給了周漁。等她回復的時候,他又想起她屋裡貼著周傑倫的海報,她應該是喜歡周傑倫的。
程遇舟之前去看過兩次周傑倫的演唱會,都是前幾排的內場票。
他錄過幾段視頻,想著找出來一起發給周漁,打開相冊的時候發現,傍晚幫她拿著手機當鏡子的時候不小心錄了一條視頻——
她對著屏幕一點點擦掉嘴唇上的唇蜜,露出嘴唇原本的顏色,她的手上還沾著水,有一些唇蜜暈染到周圍的皮膚上,微風吹起耳邊的碎發,有幾縷貼在唇邊。
程遇舟頓了一瞬。他從程挽月的朋友圈裡保存的那張照片很模糊,連人臉都看不清楚,遠不如他手機裡的這段視頻清晰。
按理來說,他應該刪掉這段視頻,但他沒有。
空調開了太久,房間裡很悶,程遇舟突然從床上坐起來,推開窗戶,靠在陽臺的欄杆上,拿出手機,點開秦一銘的微信,直接忽略上面的幾條消息和一條遊戲邀請。
“問你個問題。”
“速曰。”
“你怎麼看待一份感情裡的第三者?”
“小三啊,不管男的女的,直接亂棍打死。”
程遇舟看著那句話,一分鐘後,把秦一銘拉黑了。
秦一銘算是程遇舟的發小,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小學、初中和高中都在一個學校,父母也都互相認識。
此時,身在南京的秦一銘看著手機屏幕上鮮紅的感嘆號和系統提醒“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說錯什麼了?
秦一銘當然無法理解程遇舟現在的心情。
程遇舟又一次打開了那段視頻,在重複看第六遍的時候收到了周漁的回復,短信裡只有四個字:收到,謝謝。
語氣生疏又客套。
她就像是在他的脖子上綁了一根繩子,太松了就在他沒有防備的時候收緊,太緊了就在他剛生出點兒期待的時候松一松。
程遇舟低頭看了看短信裡的四個字,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突然笑了。

周漁存好程遇舟的號碼後,把果醬製作教程抄在本子上,抄完,又收到了幾段視頻,每段十幾秒。
她點開看。
是周傑倫演唱會的視頻:現場觀眾揮舞著熒光棒,離舞臺很近,周傑倫在臺上唱《不能說的秘密》,像是看了鏡頭一眼。
有人舉著“南京”的燈牌,這場演唱會應該是在南京。
周漁生在白城,長在白城,這十幾年裡只出過一次遠門——把父親的遺體接回來。
對她來說,南京很遙遠。
他為什麼會給她發這些視頻呢?還是她喜歡的周傑倫。
他大概是為了感謝她下午送的那籃西紅柿吧,或者是她借給他的那些試卷和習題冊,應該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至於周傑倫,喜歡周傑倫的人很多,男女老少全年齡覆蓋,更沒什麼特殊的。
這幾段視頻,周漁反復看了很多遍,又給程遇舟發了一條短信:和看電視不一樣。
睡前看到了他的回復“你家西紅柿的味道也和超市里賣的不一樣”,周漁又失眠了。
上一次失眠是程家雙胞胎過生日的那天晚上,那天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喝了辣椒油,胃不舒服。今天她沒有吃刺激性的食物,臉上卻也隱隱有種火辣辣的感覺。
她弄到他衣服上的那個唇印洗乾淨了嗎?
程挽月說過,他的衣服都不便宜,有的還是限量版,過了售賣時間有錢都買不到了。
她要不要問一下?
周漁從桌子上拿過手機看時間,已經很晚了。
他可能已經睡著了。
周漁想了想,最後還是沒有問。周漁不是一個擅長聊天的人,和程挽月在一起的時候,大部分時間是程挽月在說,周漁聽著。
但凡她健談一點兒,就能有很多機會跟程遇舟說很多話,可她在這方面十分笨拙。在他房間裡看電影那天,後來明明就只有他們兩個人了,她也不知道能聊些什麼。
他要在白城一中讀高三了,就算他們沒有被分到一個班,她也可以說他們是同學,同學比普通朋友聽起來更親密一些。
周漁閉上眼,輕輕歎了一口氣。
如果她能再優秀一點兒就好了。

 

 

 

 

 

第五章
木瓜糖

 

 

天氣越來越熱,程遇舟還是天天往球場跑。錢淑總擔心他中暑,但又想著他這個年紀確實在家閒不住,而且馬上就要開學了,開學後假期少,覺都不夠睡,就沒在他抱著籃球出門的時候攔他了。
每次他去打球,錢淑也一起出門散步,累了就坐在球場邊聽戲,等他休息的時候遞上一大瓶涼白開,時間過得也快。
今天下午家裡來了客人,錢淑就沒陪程遇舟去球場。
程遇舟打完球回家,換衣服的時候發現那件白色T恤不見了。
他那天從周漁家摘了一籃西紅柿回來之後,家裡就每天西紅柿炒雞蛋和西紅柿雞蛋湯早晚各一樣。錢淑自己平時晚上吃得簡單又清淡,孩子們回來了才會多做一些他們愛吃的菜。她正準備去廚房,程延清風風火火地跑來了,說要叫上程遇舟一起去言辭家涮火鍋。
“仔仔還在洗澡,你等他一會兒。”錢淑還記著言辭前幾天發燒的事,“言辭的病好了吧?天氣熱,你們別吃壞了肚子。”
“好了。”程延清懶散地坐在涼椅上,拉長聲音,“他就是腦子有問題,生病了還不吃藥,不然早就好了。”
錢淑嗔怪地拍了程延清一巴掌,讓程延清不要這樣說言辭。
程遇舟洗完澡下樓:“奶奶,我放在椅子上的衣服您幫我洗了嗎?”
錢淑說:“洗了啊,剛洗好,在樓頂晾著呢。”
他的衣服都是自己洗,但是那件T恤放了不止一個星期,老太太今天看見了,就順手扔進了洗衣機:“髒衣服一直放著不洗可不行,這天氣容易有味道。怎麼了,那件不能機洗?”
程遇舟抬手揉了揉頭髮:“沒怎麼,能機洗。”
程延清跑過去鉤住程遇舟的脖子,推著程遇舟出門:“晚上吃火鍋,去言辭家,還有卿杭,咱們倆負責買食材。”
男生之間沒那麼拘謹,見兩次面就熟了。
程遇舟被動地往外走:“咱們去外面吃唄,在家弄多麻煩。”
“叫不動他,就去他家。”程延清說著話的同時在程遇舟的肩上捶了一拳,極為“風騷”地挑了下眉,“吃完還有好東西。”
兄弟倆之間,一個眼神就懂了,程遇舟甩開程延清:“你笑得真猥瑣。”
程延清大步追上去還手,三兩下打完之後從兜裡摸出一個U盤:“程挽月的U盤。她幾次在電腦前試探,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樣子,十分可疑,我憑直覺猜測這裡面的東西不簡單。”
程遇舟又踹了程延清一腳:“你居然還翻她的東西,更猥瑣了。”
“放屁,這叫‘哥哥的關心和愛’。”程延清把U盤搶回來裝進兜裡,“小小年紀不學好,咱們今天看完就給她換成別的,像什麼‘高中數學解析’‘高考英語聽力’‘高考滿分作文詳解’,給她來一套全家福。”
程遇舟聽著,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可真是個好哥哥。”
“過獎了。”程延清拍拍程遇舟的肩,“你也不差,再努努力就能趕上我了。”
兩個人去的這家超市有現成的火鍋食材,他們挑的幾乎全是肉,只象徵性地加了娃娃菜和兩樣菌菇。言辭不能吃辣,火鍋底料他倆就買了鴛鴦雙拼。
卿杭先到,把鍋碗洗乾淨,水也燒上了。
程遇舟是第一次來言辭家,發現家裡出乎意料地乾淨。那只橘貓趴在沙發上打哈欠,爪子在臉上抹來抹去,聽到動靜後立刻站了起來,輕盈地跳下地,順著牆根跑進了臥室。
言辭關上房門:“不叫程挽月?”
“叫了,她和周漁等會兒一起過來,咱們先吃。”程延清對言辭和卿杭說:“你們兩個吃不了辣的坐一邊,番茄鍋是你們的。”
程延清和程遇舟坐一邊,把牛肉卷和羊肉卷這些直接往鍋裡倒。
“言辭,你開學必須返校,我問清楚了,咱們都在一個班。”
言辭鄙夷地看著程延清:“你憑什麼和卿杭分到一個班?”
程遇舟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憑他那張臉啊,還能憑什麼?總不能是憑他那張滿分一百五只能考四十六分的英語卷子。”
“哎!你是不是欠揍?”程延清仰起下巴,“言辭你聽見沒有?我認真跟你說,開學那天你如果不去報到,我就算打暈你也要把你抬到學校。”
言辭沒說話。他吃得也少。
休學這一年,每一天他都過得很恍惚,有的時候覺得時間過得太快,有時候又覺得很難熬,閉眼時是天黑,睜開眼還是天黑,等啊等,等啊等,總是看不到一絲亮光。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小雨,客廳裡有些悶熱,程遇舟起身去開窗通風,晚風帶著些許潮濕的雨水吹進來,吹散了屋裡的辛辣和燥熱。
桌上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從鍋裡濺出來的油漬,程延清吃飽了才想起給程挽月打電話:“妹妹,我們在言辭這裡,你帶個西瓜過來。”
程挽月開口就罵他:“呸,你想得美!”
“給你的兩個哥哥送份溫暖怎麼了?”程延清靠著椅背,打開擴音後把手機放在桌上,“我們留了很多菜,你快點兒來。”
少女清脆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誰要吃你們剩下的?我要去看帥哥。”
“從哪兒冒出來的?我們這裡四個都比不過?”
“這個你就別管了,反正我不去吃剩飯。”
卿杭剛搛起來的丸子掉進鍋裡,短髮投在臉上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神色,沒有人注意到他眼裡隱秘的情緒。
程延清掛斷電話:“她們不來了。這些先放著吧,等肚子裡的消化了再吃一輪,一片肉卷都不能浪費。”
卿杭把能收拾的先收拾乾淨:“我先走了。”
言辭坐起來看他:“家裡有事?”
“嗯。”
“拿把傘,鞋櫃下面的抽屜裡應該有,你找找。”
“不用,雨不大。”卿杭打開門,聲控燈壞了,樓道被夜色覆蓋,他的耳邊只剩下滴滴答答的雨聲。
卿杭走後,程延清把言辭的電腦搬到客廳,這會兒才發現程挽月U盤裡的文件損壞了,壓根兒不能播,程延清就重新在網上找了一部:“經典作品,看過沒?”
其他兩個人各自玩手機,誰都沒理他。
“那就看這個。”
家裡沒有別人,程延清挑好後就把音量調到了最大,也坐到了沙發上。混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電影的畫面多了一種美感。
突然有人按響了門鈴。
程延清被嚇了一跳,還在發愣,一隻手就快速地從他面前伸過去關了電腦。
反應最快的人是程遇舟。
言辭順手把燈打開,程遇舟起身去開門,他的目光先落向站在程挽月身後的周漁。她來的時候沒打傘,眼睛裡一層濕氣,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電影中的某個畫面在腦海裡一晃而過,和周漁的臉重疊後又分離,程遇舟的眼神裡多了一些不尋常的情緒,但很快就消失了,她根本來不及發現。
“你剛才還說不來,怎麼又來了?”
“來給我親愛的哥哥送溫暖啊。”程挽月熟練地換鞋進屋,言辭雖然每次都會說嫌棄的話,但鞋櫃上還是擺著她們的拖鞋:“言辭,你今天又帥了一點兒。”
程遇舟接過周漁手裡拎著的西瓜,側身讓她進屋。
言辭本來就話少。程延清憋著一股勁,也板著臉沒怎麼說話。程遇舟給周漁和程挽月拿了乾淨的碗筷,然後去切西瓜了。
各種菜都留了,程挽月吃了一會兒才感覺到氣氛不對勁——程延清總盯著電腦,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她問道:“電腦裡有什麼?”
程延清反應很大:“能有什麼?什麼都沒有!”
“沒有?”程挽月一眼就看穿了,“給我看看。”
程延清拿起電腦扔給言辭,程挽月撲過去搶,程延清攔著不讓,兩個人很快就扭打在一起。他們倆每次動手都是真打,程挽月再怎麼扛揍也是個女生,力氣是比不過程延清的,但是她一用那種哭腔喊疼,程延清就會鬆手,下一秒,她就拎起抱枕砸在他的腦袋上。
“我就知道你們幾個不僅是吃頓火鍋這麼簡單!程延清,你敢帶壞程遇舟和言辭,我讓爸爸揍死你。”
程延清立馬投降:“妹妹,你想太多了,我不是那種人。”
“卿杭是不是也被你污染了?”
“他早走了。哎喲,就是看個電影而已,你把我想成什麼了?”
程挽月罵得毫不留情:“白米粥裡的老鼠屎,湯裡的臭魚。”
“你是不是欠揍?”程延清急了。
周漁默默地看向程遇舟,程遇舟淡定地說:“沒什麼,別管他們。”
“哦。”她是家裡的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這種兄妹倆一句話說不對就生氣地扭打在一起的場面,無論看多少次她都想笑,“我吃好了,收拾一下吧。”
程延清順勢喊道:“程挽月,你趕緊去幫周漁洗盤子!”
“我都沒吃幾口,要洗也是你去洗。”程挽月抓著唯一有可能幫她幹活的程遇舟:“哥,咱倆石頭剪刀布,誰輸了誰去幫阿漁,我出石頭。”
程遇舟配合地出了剪刀。
客廳裡打鬧的聲音只暫停了兩分鐘又開始了,原本冷清的家顯得十分熱鬧,周漁忍著笑起身去接水,準備先洗筷子。
“我來洗。”程遇舟拿起洗碗的海綿。
老式家屬樓面積並不算大,廚房的水池旁邊能並排站下兩個人,但很明顯有些擁擠,周漁關水龍頭的時候碰到了他的胳膊,空氣裡飄著綿綿細雨,皮膚接觸的瞬間兩人仿佛要被那股潮濕的黏膩感粘在一起。
晚風吹動她的髮絲,從他的肩頭拂過。
周漁往後退了一步,餘光看見他純白的T恤上濺了一滴油,發黃的油漬暈開後依然很顯眼。
他應該很少做這些,動作明顯不太熟練。
“還是我來吧,你的衣服弄髒了不好洗。”
“沒事。下雨天,女孩子少碰涼水。”程遇舟兩隻手都沾滿了泡沫,“你幫我找一條圍裙。”
 “我找找。”
言辭家裡的東西都還維持著原樣,以前言家主要是言爸爸下廚,圍裙掛在廚房裡,顏色也不奇怪。
周漁拿著圍裙,程遇舟靠在水池邊看她。
這樣被他看著,她有點兒緊張。明明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她卻不知道是應該先踮腳還是應該先做其他的什麼。
“你頭低一點兒。”
程遇舟稍稍低下頭:“這樣?”
“嗯。”
高度差不多了,周漁把圍裙掛在他的脖子上,發現他還看著她:“轉過去啊。”
圍裙的腰部位置還有兩根繩子,不綁好會很礙事。
程遇舟面對著水池開始洗碗,周漁牽起那兩根繩子在他的後腰系了個很好解開的蝴蝶結。
“緊嗎?”
“不緊,正好。”
“是不是有點兒小了?”
“還行,能用。”
程遇舟走神了幾秒鐘,用來調醬料的小碟子就從他沾滿泡沫的手裡滑落,碎在地板上。
“小心,”周漁捏住他的衣擺,攔住他後很快就放開了,“不要用手碰,我去拿掃把。”
為了避免割傷環衛工人的手,她把碎碴掃乾淨單獨裝起來。
程遇舟確實很少洗碗,以前在家一直有阿姨,回來住之後老太太也不讓他做這些,但也不至於完全不會洗,剛才是走神了,就和現在一樣。
周漁彎著腰收拾殘局,他卻不自覺地想起那天傍晚周漁撞到他身上之前,程挽月悄悄在周漁耳邊說的那句玩笑話。他只是短暫地走了下神,就讓自己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境地。
兄妹倆還在客廳打鬧,打鬧聲卻像是被廚房的簾子隔絕在外。
程遇舟安慰自己:沒關係,一個人不可能長時間處於心跳過快的狀態,大腦會調控激素分泌,使這種過激反應慢慢地恢復正常,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
夜色沉沉,應該看不清什麼,程遇舟卻還是在周漁抬起頭的前一秒轉過身面對著水池。
周漁看他往盆裡倒冷水,忍不住出聲提醒他旁邊有一壺剛燒好的熱水:“油太多了,熱水好洗。”
“嗯。”程遇舟應了一聲。
周漁以為他是因為剛才打碎了一個碟子心情不好才沒說話。她不是很會聊天的人,就安靜地站在旁邊,幫他把洗乾淨的碗筷再用清水過一遍。
程遇舟摘下圍裙就先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打,其他三個人都沒注意,只有周漁心裡有點兒怪怪的。
她是不是說錯話了?
男生總會在某些奇怪的事情上有很強的自尊心,他是不是不高興了?

“這個U盤好眼熟,不會是我的吧?”程挽月在程延清的衣服兜裡發現了她的U盤——她喜歡漂亮的東西,連用的U盤都有自己的特色。
“是你的嗎?我不知道,隨便在家拿的。”程延清臉不紅心不跳地狡辯,“就是用一下,給程遇舟拷貝幾份學習資料,言辭的電腦裡有很多。”
程挽月才不相信:“你接著編!”
“不信你就問言辭,他總不能騙你吧?”
言辭頂多不理她,騙她倒是不至於。程延清給了言辭一個眼神後就趁機溜了,程挽月追出去,只留下周漁。
家裡突然就安靜了,言辭臉上那點兒笑意也隨之沉了下去。他從冰箱裡拿了罐冰啤酒,拉開拉環,仰頭,幾口喝了大半罐,幾滴酒水順著下巴流到衣領裡。他隨手擦了擦,回到客廳的時候發現周漁還在。她在往飯盆裡倒貓糧,還換了一碗乾淨的水,橘貓一點兒都不怕她,她叫兩聲它就乖乖地過去吃,還一直拿腦袋蹭她,希望她能摸摸自己。
連貓都有記憶,更何況是人。
她確實很無辜,可他又有什麼錯?
周漁一隻手順了順橘貓的毛,回頭就撞上一道冰冷的目光,每次沒有第三個人在場,言辭眼裡那些濃烈又痛苦的恨意就讓她有一種他要過來掐死她的錯覺。
“你怕我?”
他們認識對方比認識其他人都早。
周漁抿了抿唇,在她開口之前,言辭唇角勾起嘲諷的笑:“你是應該怕我,所以以後不要再來我家,更不要單獨留在我家。我不是精神病人,很清楚成年後該負的法律責任一樣都不會少,但總有腦子不清楚的時候。”
周漁低著頭,看橘貓舔水喝:“你開學後去學校嗎?”
言辭極不耐煩:“這你也要管?”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因為如果你不參加高考,我就要永遠背負著‘害了言辭一輩子’的惡名。就算你明年正常發揮考上了名校,未來前途光明,縣城裡的人提起你的時候還是會把‘如果沒有那個誰誰誰,言辭一定會過得更好’這樣的話掛在嘴上……言辭,我是真心希望你好,你和街上那些自甘墮落的混混兒不一樣,你不會變成他們的,永遠都不會。”
言辭忽然笑出聲:“怎麼才算變成他們那樣?”
小縣城裡有太多整天無所事事的街溜子,周漁不是沒見過他們欺負人的樣子。
“你演得一點兒都不像。”
“是嗎?那你過來,我現在就讓你看看到底是不是演的。”
周漁失手碰翻了飯盆,水也灑了一地,貓從她的身邊跑開,幾步就躥到了言辭的腳邊,繞著他的腳轉圈。

程延清和程挽月從自家院門經過的時候叫了老太太兩聲,程遇舟聽著外面打鬧的聲音——只有他們倆。
天已經黑了,他能很清楚地看到言辭家還亮著燈。程遇舟看了一會兒時間,最後還是決定上去敲門。
周漁就在門口,但反應了一會兒才把門打開。
程遇舟站在門外,敏銳地感覺到客廳裡有種不同尋常的氣氛,是他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只存在于周漁和言辭之間的低氣壓。
他自然地說:“我的手機落下了。”
“哦……等一下。”
周漁去幫他找手機,把客廳、廚房和洗手間都找了一遍。
“沒有?那可能還是在家裡,我再回去找找。”他準備關門前看向周漁,像是很隨意地問了句,“你不走嗎?”
“走。”周漁拿上背包,到門口換鞋。
老舊家屬樓的物業沒那麼敬業,樓道裡的燈壞了很久都沒人來修。
下樓後,兩個人並排往外走,周漁在細雨裡聞到了淡淡的青檸味:他已經洗完澡了嗎?她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的衣服,還是一股火鍋的味道,在外面就更明顯了。
周漁下意識地和程遇舟拉開距離。屋簷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來,程遇舟看她越走越慢,越走越往一邊靠,再往旁邊一點兒,從屋簷上落下的雨水就要滴在她身上了,兩步過去把她拉到寬敞的地方。
周漁條件反射般地把手抽出來,因為這個動作,下一秒,兩人之間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程遇舟的手在空氣裡僵了一瞬他才慢慢收回去。周漁突然很後悔,想說點兒什麼緩和一下,可又發現自己想到的語言太蒼白。
“裡面在滴水。”他先開口,緩解了周漁心裡的緊張。
“謝謝。你準備睡了?”
“沒有。”
“這麼早就洗澡。”她記得他用的沐浴液的味道。
“出汗了,洗完舒服點兒。”程遇舟不太自然地別開眼,“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他說完就跑進對面的大紅門,周漁懊惱地歎了一口氣。她等了大約兩分鐘,他出來了,手裡拿著一把雨傘。
周漁沒接:“雨很小,不用啦,我回家也不遠。”
“女孩子淋雨對身體不好。”程遇舟撐開雨傘,把傘柄塞在她手裡,“你自己還,不要讓程挽月代還。”
周漁只好拿著。他站在傘外,路燈的光線在他的身後散開,細雨落在他的身上,被燈光照著,像是在跳舞。
“為什麼?挽月喜歡你這把傘?”周漁經常和程挽月見面,程挽月幫忙把雨傘帶給他更方便。
“嗯,我只有這一把,不能給她。”
程遇舟對程挽月很好,不可能捨不得一把傘,周漁就想,這把雨傘應該很貴重,或者說,對他有很特別的意義。
“好吧,那我明天帶過來還給你。”
“不著急,你記得還就行了。”程遇舟在意的不是這把雨傘。他拿出試卷遞給周漁,“這三套卷子我看完了,有幾道錯題,我用鉛筆把正確的解題過程寫在了旁邊,有看不明白的地方,你可以直接打電話問我,我最近睡得晚。”
周漁這些天也有失眠的困擾:“是因為想家嗎?”
程遇舟笑了笑:“白城也是我的家。”
周漁聽程挽月說過,程家沒有分家,所有人都在一個戶口本上。
“快回去吧。剩下的那本習題冊,我看完再還你。”
“嗯,我走了。”周漁走到巷子口悄悄回頭的時候,程遇舟還站在程家門外,不過路燈的光線太暗,他其實看不清什麼。
他借雨傘給她,說話也不像是在生氣,還對她笑了一下。
程遇舟如果沒有生她的氣,為什麼在言辭家洗完碗說走就走了?
周漁一路上都在想這些,不知不覺就到家了。她先用毛巾把雨傘上的水漬擦乾淨,再把雨傘放在房間裡晾著。
立秋後一直在下雨,早晚已經有些涼,她明天要去跟超市老闆商量——她下個星期就不能再去兼職了。
忙完家裡的事情,周漁才能坐下來把試卷拿出來看。她是從哪一步開始出錯的,程遇舟都用鉛筆細心地標出來了。
她試著模仿他的字跡,但怎麼寫都不像。
蚊帳上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可能是老鼠。周漁翻身側躺,看著地上的雨傘,伴隨著耳邊淅淅瀝瀝的雨聲,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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