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蘿為枝
晉江十億級積分作者,文風細膩柔軟。處女座顏控,筆下男主多偏執深情,熱愛寫寵女主虐男主系列,被讀者戲稱“玻璃糖專業戶”。第一愛讀者,第二愛心中絕色。
代表作品:《偏偏寵愛》《魔鬼的體溫》《鄰桌的芥末同學》等。
媽呀,太甜了吧!全世界最好的江忍,全世界最好的孟聽,文筆很可愛,但是不
妨礙它吸引人,而且我好像有一點喜歡這種病態寵愛。好甜啊!好久沒看過這麼
甜的文了!
――Mutujj駱一鍋要吃高級貓糧
這簡直是一部滿糖的小說,儘管有點小虐,但也不影響它還是很甜。江忍真的愛
慘了孟聽。
――moon5211252
我為江忍瘋狂打call!江忍太讓我心疼了,前期每看一章內心的os就是“孟聽怎
麼還沒喜歡上江忍啊”、“快點喜歡上他啊”。後來少年終於贏得心上人,從此
世界上喜歡他的人多了一個。
――劉諾一我女婿
第一章 初初見她
“姐,我求你了。底下那麼多人,你總不希望我以後在學校待不下去吧?”
孟聽回神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被人推著往前走。
她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心中一顫,下意識地轉身狠狠抓緊了女孩的手。
舒蘭差點尖叫出來:“姐姐,疼啊,你放開我!”
孟聽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沉浸在昨晚的那個夢裡。
她的眼前蒙著一層灰色,世界像是被遮上了一層幕布。
孟聽怔怔地去摸自己的臉,她鼻樑上架了一副墨鏡,眼睛澀疼。她眼前的舒蘭看上去十六七歲,比起夢裡的人聲音也要稚嫩些。舒蘭看孟聽一眼,警惕地道:“你都答應我了,不會反悔吧?”
反悔?
孟聽看了一下四周。她們在一個很暗的地方,前臺音樂聲響起,傳到後面成了很模糊的旋律。昨晚那個夢太真實了,孟聽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白皙纖細的手在昏暗的光下顯得美麗精緻,完全沒有燒傷以後的猙獰疤痕,她不由得有些出神。
舒蘭見她不對勁,心裡一驚,生怕她看出了什麼,壓低聲音道:“姐姐,這是很重要的考核,要是我沒有通過,爸爸知道了病發怎麼辦……”
孟聽這才轉頭看舒蘭,想問問她:為什麼會選擇鬆開那條繩子,讓自己死在了山體滑坡中?
可是眼前的舒蘭太稚嫩,孟聽清醒了些。她知道自己今天是來做什麼的,這一年她高二,被舒蘭求著幫其過藝術考核。
舒蘭說,如果她過不了考核的話,以後在學校會被人瞧不起。舒蘭學鋼琴只學了兩年,並且她沒有什麼天分,充其量是個“半吊子”,孟聽被她磨了很久,顧及舒爸爸的身體,終於答應幫她這一回。
可是在昨晚那個過於真實的夢裡,也有今天這一幕——她看見了自己的未來。
興許是她第一次做壞事,從此孟聽的人生走上了糟糕的軌跡。
被發現李代桃僵後,學校的同學看她的眼神都很微妙。
而兩個月後眼睛好了的孟聽一躍成為七中的校花。她的眼睛看不見的三年,大家只當她是盲人。然而她的美麗在這年毫無保留地綻放了出來,讓學校裡的很多男生見了她甚至走不動道。
之後孟聽為了救舒蘭被燒傷毀容,舒爸爸遭遇不幸,自己被親戚排擠,最後在山體滑坡中悲慘地死去。
她強烈的感覺告訴她,這些事情都會在未來發生。
而此刻眼前的舒蘭小聲說道:“姐姐,我保證這是日常考核,不排名計分的,不會對別的同學造成影響。你也不想我被人瞧不起吧?我們家本來就窮,因為你的眼睛……”她猛然停住,忐忑地看了孟聽一眼。
孟聽心中微顫,她幾乎瞬間懂了舒蘭的意思——為了治療你的眼睛,我們家如今才這麼拮据。
但好笑的是,舒蘭在這所學校一年的學費高得嚇人。
在夢裡看見過將來的情景,孟聽知道舒蘭在騙自己。
這哪裡是什麼藝術考核?舒蘭分明是為了台下的江忍。這年江忍犯了錯,被江家逐到利才職高來念書,整個年級的女孩子都在想辦法討好他。
開學後的才藝大賽,舒蘭死要面子地報了名,臨上場才知道自己的才藝拿不出手,於是求孟聽李代桃僵。
在H市,沒有人不知道江家。
江家是百年大族,這座臨海城市的一大半房地產是江家的,沿海地帶新開盤的海景別墅也是江家的樓盤。沒人知道江忍犯了什麼錯。因為江忍是江家唯一的繼承人,所以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個好玩意兒,大家還是鉚足了勁往他身湊。
舒蘭也不例外。
舒蘭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了老江總對亡妻的感情。江忍的母親是名副其實的名媛淑女,才華橫溢,縱然她死了很多年,老江總也沒有再娶。於是舒蘭打算用才藝討好江忍。
孟聽只覺得渾渾噩噩的。知曉了未來,她既慶倖又茫然。不說別的,此刻面對眼前這個白眼狼妹妹,孟聽就不知道該怎樣應對。
而江忍呢?
她記起夢中不久後翻牆過來看她的少年,追公交車追了三公里只為讓她回頭看他一眼的江忍。
眾人都知道江忍有暴躁症,克制不住脾氣。可是孟聽還知道,他對她的感情近乎病態偏執。她不要和他沾上半點關係,在她的記憶裡,他幾年後殺了人。
這種人她惹不起,難不成還躲不起嗎?
“有請高二(8)班,舒蘭同學。”
主持人清脆的聲音傳來,舒蘭一咬牙,連忙把白色的蕾絲帽給孟聽套上,還伸手拿走了孟聽的墨鏡。
暗光下,舒蘭對上孟聽那雙美麗的眼睛,失神了片刻。
誰會想到在孟聽的盲人墨鏡之下,是一雙比星空還漂亮的水瞳呢?舒蘭覺得又恨又快意,恨的是,孟聽有一雙這麼美的眼睛,快意的是,三年以來大家都以為孟聽是個盲人。
一個盲人,幾乎沒人把她和美人聯繫起來。
舒蘭回神,知道這個姐姐脾氣好,輕聲道:“姐姐,我提前給我朋友說了打暖黃暗光,你待會兒眼睛疼就閉上。你記得琴鍵的位置吧?應該沒事,拜託你了。”
想到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的舒爸爸,孟聽愣了愣,思緒有些遲緩,被一個預知未來的夢弄得分不太清今夕何夕。然後她就被舒蘭推上舞臺,燈光瞬間打在了她身上。
舒蘭沒有騙她,舞臺上的燈光變成了昏暗的暖色光。孟聽戴了三年多的墨鏡,一直借助盲杖走路,一個月前她才做完手術,原本還要兩個月才能摘下墨鏡的。
從她出場後臺下就變得鴉雀無聲。
白色蕾絲花帽子蓋住了她的大半張臉,隱隱能讓人看見她美麗的輪廓和小巧白皙的下巴。她穿著白色絲質長裙,腰間是紅色系帶,及腰長髮披散在腰間,腳上是一雙黑色小皮鞋,像是童話裡走出來的月光女神。
孟聽知道江忍就在禮堂最後面坐著。
她告訴自己不要慌,他還不認識她,她現在代替的是舒蘭。
不遠處的燈光下有一架鋼琴,黑白琴鍵熠熠生輝,有種別樣的雅致感。
孟聽看著它,心中湧起溫柔的情緒。
她在凳子上坐下,雙手放在琴鍵上,久遠的溫暖記憶瞬間襲來,琴聲響起的刹那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她終於有了回到現實的真實感。
半晌,下面有人輕聲道:“(8)班的人啊,好漂亮。”雖然輪廓朦朧,但是莫名讓人覺得美。
“她彈的是什麼曲子?”
有懂鋼琴的人說:“貝多芬的《升C小調第十四鋼琴奏鳴曲》。”
“啥玩意兒?名字這麼長?”
“也叫《月光奏鳴曲》。”
“她叫什麼?”
“主持人說,是(8)班的舒蘭。”
舒蘭悄悄從簾幕後看過去,既高興又憤恨。她知道孟聽厲害,從小就知道。如果孟聽不是眼睛受傷,美麗有所折扣,這幾年早就聞名整個學校了。
然而讓舒蘭高興的是,這場表演過後,出名的人會是她。
孟聽再厲害又怎麼樣?榮譽全部是她舒蘭的。
而且……舒蘭往大廳後面望去。
展廳最後面,銀髮少年扔下了手中的最後一對K,鋼琴聲響起的瞬間,他抬眸朝臺上看了過來。
舒蘭忍不住心跳加快,江忍!
江忍的頭髮是絢爛的銀色,他穿著黑襯衫和夾克外套,外套敞開著,顯得有些不羈。他沒有規矩地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更高的扶手上,腳踩在旁邊的男生的軟座位上。
那個被踩髒了座位的男生卻不敢吭聲,只能僵硬地坐著。
賀俊明看著臺上,張大嘴巴,半晌回過神道:“她是我們學校的啊?”他心裡嘟囔,不像啊。
利才職高是有錢子弟的天堂,一群人成績死爛,吃喝玩樂樣樣精通,還真沒這種感覺的女生。
臺上的人純潔乾淨得不像話,把他們秒殺成小混混似的。
方譚也嘖嘖稱奇,忍不住看了江忍一眼。
江忍點了根煙,卻沒抽,只夾在指間。覺察到方譚的視線,他把煙叼在唇間,說道:“看老子做什麼?你還真信那些傳言?”
方譚怕他生氣:“不信。”
他們清楚,其實江忍最討厭這種女生了。
因為江忍的母親嫌棄他父親一身銅臭粗鄙無知,看江忍和他父親永遠像在看髒東西一樣。
這種女人永遠心比天高,也不想想沒有錢哪裡堆得出她們的衣食無憂和高雅?
江忍離得遠,看不清舞臺上的人長什麼樣,然而琴確實彈得好。他取下煙,目光落在舞臺上的人身上。
孟聽垂下長睫。最讓她敏感的,就是江忍的目光。這回她可不傻,手指按下去時右移了一個鍵位,刻意彈錯了一個音。孟聽故意漏彈了好幾個黑鍵,下面的觀眾這才沒了那股子驚豔感,嘰嘰喳喳吵鬧起來,開始各玩各的。
舒蘭難以置信地愣住了。
孟聽怎麼彈錯了?
江忍嗤笑了聲:這種技藝也敢出來丟人?他移開了目光,讓賀俊明重新洗牌。
孟聽不想讓舒爸爸難過失望,但是也不會再幫舒蘭。夢中她就是因為今天太過矚目,讓舒蘭成了學校的名人,後來爆出李代桃僵的事,影響才會那麼惡劣。
她彈完鞠了個躬,忍著雙眼的疼退了場。舒蘭趕緊把她拉到更衣室:“你怎麼彈錯了?”
孟聽摸索著戴上墨鏡,這才好受些。她並沒有回答舒蘭的話,舒蘭有更急的事要做,也不在意:“我們快把衣服換回來。”
姐妹倆換好衣服,舒蘭忍住腰間緊繃的感覺,囑咐孟聽道:“你記得要從後門走。”
孟聽猛然拉住她的手臂:“舒蘭,你討厭我嗎?”
舒蘭的神色僵硬了一瞬,半晌她才笑道:“姐,你想什麼呢?你這麼好,我怎麼會討厭你?舒楊不喜歡你,可是我一直很喜歡你啊。”
孟聽放開她的手,無力地閉了閉眼。她撒謊。
托那個預知未來的夢的福,她才懂得,舒蘭和舒楊這對龍鳳胎兄妹,一個表面喜歡她,卻恨不得她去死;一個表面冷淡,卻願意籌錢幫她治療燒傷。人心隔肚皮,偏偏她要付出太多代價才能懂這個道理。
她只遺憾她在夢中還沒來得及長大就死去,但這次不會了。
高二這一年,只要她想,一切事情都可以重新來過。
孟聽目送著舒蘭提著裙擺匆忙往外走去,知道她要去找江忍。夢中因為江忍漫不經心地說了句不錯,舒蘭就興奮到不行。這回呢?江忍還會對冒牌貨舒蘭感興趣嗎?
孟聽拿起自己的盲人手杖,推開後門走了出去。她隔著墨鏡望去,十月金秋的景色落入眼簾,清脆的鳥鳴聲有幾分秋天的冷意,路兩旁花兒盛開,帶來雨後淡雅的香氣。
太陽出來了,孟聽閉上眼慢慢向前走去。手術很成功,還有兩個月她就可以摘下墨鏡,用自己的眼睛注視天空和陽光。這次什麼都來得及。
“忍哥,看那裡。”賀俊明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從休息室的窗戶看出去,天空碧藍如洗,一個穿著七中校服的女生拄著手杖往校門外走去。
江忍將手搭在窗臺上,順著賀俊明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目光落在孟聽纖弱的背影上。
賀俊明驚疑地道:“盲人?還穿著七中校服?”
江忍嚼著口香糖,看著她跌跌撞撞地找路。她似乎對他們這所職高地形不熟,樣子頗為狼狽可憐,隨後身影慢慢消失在他們的視野裡。
賀俊明看了一會兒就沒再在意了,想起一件事,曖昧地笑了笑:“剛剛彈琴的那個女生你記得吧?她大大方方過來說想和你交個朋友。”
“你喜歡?那就玩玩啊。”
賀俊明聳了聳肩,說道:“人家找你啊忍哥,你這麼說像話嗎?”
江忍想起臺上的驚鴻一瞥:“成啊,讓她過來。”
舒蘭眼睛亮亮地走過來,看見江忍的瞬間紅了臉:“江忍同學。”
白色禮帽被她拿在手上,一張臉妝容精緻,人長得還不錯。江忍看了舒蘭一眼,懶洋洋地出聲道:“喜歡我?”
舒蘭沒想到他這麼直白,瞬間紅了臉,心跳飛快,有些激動。她控制住自己的反應,保持住優雅的姿態道:“江忍,我只是覺得你很優秀。”
江忍笑出聲來:“你倒是說說我哪裡優秀?”
舒蘭還沒來得及回答,江忍點了根煙,又說道:“抽煙打架優秀?還是殺人放火優秀?還是說前兩天把老師打進醫院優秀?”
舒蘭的臉色白了白:“我相信這其中有誤會,你不是這樣的人。”
江忍蹺著腿道:“看過我的檢驗單沒?暴躁症是什麼懂不懂?”
舒蘭哪裡知道這些?她只知道江忍脾氣差,但是沒想到他有病。她的臉色變來變去,最後她堅定地道:“我不在意!”
江忍彈了彈煙灰,語帶譏諷地說道:“缺錢缺到這地步了?但我介意啊,你太醜了。再怎麼你也得長得像隔壁七中沈羽晴那個樣子吧?沒看出我先前在耍你?滾。”
沈羽晴是隔壁七中的校花,在念高二,傳言她是江忍現在的女朋友,然而很多人不信。再說,即便傳言是真的,這世上新人換舊人的情況還少嗎?
舒蘭被羞辱一通後趕出來,卻知道江忍乖戾惹不起,她不敢吭聲,便忍不住將這一切歸在孟聽身上。要不是孟聽彈錯了琴……
然而舒蘭想到江忍說的沈羽晴,愣了愣。
她知道誰比沈羽晴好看,是孟聽。
孟聽從小就是大家關注的焦點,舒蘭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十歲的孟聽時那種讓人難忘的驚豔感。孟聽漂亮無垢,生來就是讓他人自卑的。
舒蘭咬了咬牙,一方面心想,比起孟聽沈羽晴算什麼?一方面又想,還好江忍不認識從前的孟聽。
孟聽走出利才職高時,隔壁七中已經放學了。
兩所高中挨著,左邊是七中,裡面都是優等生,右邊的利才卻是一所私立職高,管理混亂不堪,簡直是紈絝子弟的天堂。
兩所學校自建立開始,七中的人就瞧不起利才的人不學無術、成績差,而利才的人瞧不起七中的人自命清高。
孟聽忍不住抬眸往自己學校的電子屏幕上看過去。
這屏幕總是用來播報各種宣傳大事,紅色的字滾動出現在黑色屏幕上——B大著名教授張宏老師演講會,歡迎同學們參加,地點……
就算眼睛澀疼,她也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不肯閉眼。
後面的字跟著滾動出來:20××年,十月十一日19:03,星期四。
她不是在做夢,這才是現實,她的人生在這一年有了轉折。孟聽幾乎有痛哭一場的衝動,看著放學後空曠的校園,她握緊書包帶子往公交車站走去。
回家的班車半個小時一班,孟聽從包裡翻出了學生交通卡,在站台前等待著。
她等了十分鐘,把公交車的每一個停留點都看了一遍。這是回家的路,夢中的她後來曾無數次想回家,現在她終於得償所願。
然而車還沒來,遠處卻傳來山地摩托賽車刺耳的聲音。她握緊拐杖,睫毛輕顫,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
摩托車疾馳而來。
賀俊明吹了聲口哨,喲了一聲:“忍哥,那個在學校看到的盲人。”
江忍的目光隔著頭盔的護目鏡掃了過來。
然後車頭一拐彎,車子在孟聽面前停了下來,孟聽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風吹起她的頭髮,孟聽將頭髮別在耳後,只額前的空氣劉海略微淩亂。
江忍停穩了車,把頭盔取了下來。
賀俊明和方譚緊跟著停了下來。
孟聽記得,這年的江忍打了一個耳洞,戴著黑色的鑽石耳釘,銀色的短髮張揚不羈,落在別人身上是“殺馬特”,在他身上卻不是。他長得好,頗有英氣,不是那種幾年後受歡迎的奶油小生長相,而是帶著野性和硬朗氣質。
賀俊明忍不住嘴賤地問她:“七中的高才生同學,你真是盲人啊?”
孟聽不知道他們怎麼就停在這裡了,聞言輕輕點頭。
江忍低頭看她半晌,目光從她的長髮上掠過:“七中的,來我們職高做什麼?”
孟聽心裡一緊,不知道怎麼在這裡也會遇見他,她乾脆僵著不說話。
方譚挑眉道:“還是個啞巴啊?”
孟聽抿唇,安安靜靜地又點了點頭。
她兩次點頭,都沒有回答江忍的話。他把頭盔往車頭上一掛,彎了彎唇,說道:“高才生,上車我送你回家唄,不收錢,關愛殘疾人。”
賀俊明差點噴笑。關愛殘疾人!他要不要扶著她過馬路啊?
方譚也憋住了笑。
孟聽緩緩搖頭,不和他計較。
她站得很直,因為是秋天,裡面穿著一件針織薄毛衣,外面是七中寬大的校服,讓人看不出她的身材,只能看到露在外面的纖細脖子皮膚白皙,有種嬌弱的感覺。
江忍從兜裡摸出打火機按著玩。
火苗在他眼前跳躍,他看著她,墨鏡占了大半邊臉。她緊緊握住盲人拐杖,有幾分無措的羸弱感。她在緊張。
“書包裡有什麼?拿出來。”江忍的目光落在她如玉的手背上。她很白,黑色的盲杖在她手裡像是一塊墨玉。
孟聽不想惹他,只盼著他快走,於是聽話地把書包拉開給他看。她其實也忘了書包裡有什麼。
裡面有一本物理書、一本英語書、一個筆袋,還有眼鏡盒、零錢包,最後還有一盒小草莓。
這個季節很難買到草莓,這是舒爸爸費了很大的勁從實驗室那邊弄來的營養液溫室草莓。就一小盒,他讓孟聽上學帶去餓了吃。
然而那年的孟聽捨不得吃,把草莓給了妹妹舒蘭。
“草莓拿來。”
孟聽的手指顫了顫,一開始她沒有動。
算了,別惹他生氣。她把草莓盒子遞了出去。
賀俊明他們都覺得納罕,他們羞辱她又搶她的東西,她始終沒有生氣,脾氣好得不像話,有種和他們完全不一樣的氣息。
“離得這麼遠做什麼?拿過來啊,難不成要老子扶你?”
孟聽抬起眼睛,不適應地眨了眨,看向他的方向,把盒子遞了過去。
江忍垂眸看著她。
十月微風清涼,她白皙的臉一大半被墨鏡蓋住看不真切。她靠過來時,他覺得自己聞到了淺淺的花香。
她把盒子放在了他的車頭處,然後退開。
下一秒公交車進站。
孟聽拉好書包,一言不發地握著盲杖上了公交車。她走得不疾不徐,仿佛從未遇見過他們,也沒有向車上的人揭發他們“搶劫”的罪行。
方譚一行人看得瞠目結舌。賀俊明忍不住小聲地說:“忍哥欺負人家做什麼?”
欺負盲人有成就感嗎?對方還是個小啞巴,又啞又看不見,真可憐。
等到車子開遠了,江忍用大拇指彈開那個透明的草莓盒子,也不在乎洗沒洗,拿了顆草莓丟到嘴裡,意外地甜。
賀俊明看得眼饞,忍不住說:“忍哥,分一顆給我唄。”
江忍頭都沒回,連著盒子帶草莓一起投籃似的扔進了垃圾桶裡,一擊即中。
“沒熟。”他說。
算了,不吃就不吃。
江忍長腿一跨上了車,頭盔也沒戴。她能準確地把草莓放在他的車上,是真瞎還是裝瞎?
孟聽回了家,從零錢包裡摸出鑰匙,顫抖著手指開了門。她真的又能回家了。
客廳沙發上的少年聽見聲音回頭,見到孟聽,又冷淡地別過頭去看球。
然而廚房裡圍著圍裙的舒爸爸趕緊擦著手出來,笑得溫和:“聽聽回來了呀,快洗手,準備吃晚飯了。小蘭沒有和你一起回來嗎?不是說你今天去看她表演嗎?”
再次見到夢中已經去世的舒爸爸,孟聽忍不住紅了眼眶。
舒爸爸是孟聽的繼父,叫舒志桐。孟聽和媽媽出車禍以後,媽媽去世,而孟聽的眼睛受傷。舒爸爸一個人撫養三個孩子,卻從來沒有想過拋棄孟聽,反而對她視如己出。
舒蘭和舒楊是舒爸爸親生的異卵雙生子。
孟聽從前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地位很尷尬,所以努力懂事聽話,照顧比自己小兩個月的弟弟妹妹。但是現在她無比感激上天能讓她看到未來,有一次報答舒爸爸的機會。
她一定不會再讓他出事,要讓他能安享晚年。
她放下書包,想起舒蘭的事,輕聲道:“舒蘭說她在外面吃,她晚上有慶功宴。”
然而孟聽心中清楚,剛剛她遇見江忍,那就說明舒蘭的計劃依然失敗了。
不管是在現實還是夢中,江忍都不太喜歡舒蘭,也算是命運的巧妙之處。
晚上睡覺前孟聽一摸書包,看見了自己滑稽的學生證照片。
為了照顧孟聽的眼睛,她的臥室的燈光很暗。這張照片還是她高一入學的時候照的,那時候孟聽的眼睛反復感染,不能見一點強光,於是老師讓她在眼睛上蒙著白布照一張,然後讓人幫她P了一雙眼睛。
大家都知道學校的攝影師攝影技術非常可怕。那年PS技術也遠沒有幾年後精湛,這雙眼睛死氣沉沉的,和照片顏色不搭,顯得分外不和諧,把孟聽自己都嚇了一跳。
時間久了,從高一到高二,同學們都以為即便孟聽的眼睛好了,她也就長學生證上那個模樣。
孟聽並沒有嫌棄,妥帖地把學生證放進了書包裡。她只是有些想念老師和同學們了。
第二天是週五。
孟聽喝完牛奶後,舒志桐照常檢查了下她的眼睛,然後說:“爸爸以後只能週末回來給你們做飯,研究所很忙,聽聽和舒楊以後就在學校吃飯可以嗎?”
舒楊嗯了一聲。
孟聽也點了點頭。
舒志桐又說:“舒楊好好照顧聽聽知道嗎?她是你姐姐,眼睛不方便,你們一個年級,不要讓人欺負她。”
舒楊說:“她不需要我照顧。”
“這孩子……”舒志桐有些尷尬,隨後拉過孟聽,有些抱歉地說,“聽聽,別和他計較。”
孟聽笑著說道:“不會,舒楊嘴硬心軟。”
舒志桐有些不好意思:“舒爸爸麻煩你一件事。”
“小蘭昨晚沒回來,她說在同學家睡。她長大了,很多事情我不好管,我怕她在學校……”他頓了頓,最後想到女兒歎了口氣,“我怕她早戀走歪路,你這麼乖又懂事,多教教她好嗎?”
孟聽還是介意舒蘭在夢裡放任自己死去的事。
如果不是因為舒蘭鬆開那條繩子,她不會死。更何況她冒著危險下去是為了找在山體滑坡中失蹤的舒楊。她沒有弄清舒蘭鬆開繩子是為了什麼,但是心中總歸有根刺。
然而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兒女們身負債務兩鬢斑白的男人,孟聽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點了點頭。
孟聽和舒楊一前一後往學校走去。
他們都在七中讀高二,孟聽在(1)班,舒楊在(2)班,兩人都是班級第一名。
孟聽看著少年清瘦的背影。她被燒傷以後,是舒楊和舒爸爸堅持讓她治療的。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她。
舒楊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過馬路之前,他回頭看了眼孟聽,停下腳步默默等著她。
兩人七點四十五分時一起到達學校,然後安靜地走進各自的教室。
孟聽一進教室,班上就有很多人和她打招呼。
“早上好啊,孟聽。”
“早上好。”
這一年孟聽是班上的英語課代表。
大家都知道她挺不幸的,和母親一起出車禍,母親去世她失明。但是由於她的成績非常優秀,她被原來的初中保送上了七中。除了手術缺考那次,她次次考試成績第一,可以說是勵志典範了。
所以她拄著盲杖、戴著墨鏡上學,大家不但沒有嘲笑她,甚至對她非常友好。
她的同桌是個戴眼鏡的男生,靦腆羞澀,平時一般不和班上的人交流,讀書很用功,成績卻怎麼也上不去。
前桌的女生一臉興奮地回頭道:“聽聽你來啦!”
孟聽彎唇一笑,有些懷念這樣的場景,語調像三月的風一樣溫柔:“趙暖橙。”
趙暖橙給她理了理被晨風吹亂的頭髮,對著孟聽忍不住放低了聲音道:“聽聽你記得申請獎學金,表已經發下來了。”她知道孟聽的家庭條件不太好,很心疼這個不容易的姑娘。
“好。”
第一節課是唐曉麗老師的,她是語文老師,知性有氣質。
孟聽仔細聽著這些熟悉的知識,慢慢記著筆記。
她握筆的動作很生疏,表情卻分外認真。
同桌的男生洪輝忍不住去看她寫了什麼。他求知若渴,成績上不去也很著急,恰好身邊的人成績是第一名,他總是忍不住“偷偷取經”。
孟聽覺察到他的目光,把筆記露了出來。
她乾淨柔和的氣質反而讓洪輝不好意思了。他心想,怪不得那麼多人覺得孟聽人好,她真的很溫柔可愛。
一節課下來,孟聽總算找到了些念高中的感覺。
這一年七中的桌子和風扇已經老舊,椅子不牢固,一晃就嘎吱響,教室裡唯一嶄新的東西是前面的多媒體黑板,好在秋天並不用風扇。
然而這些設施還是讓大家覺得落差很大,因為隔壁職高早就安上了空調和暖氣。
人家舒舒服服地享受,七中的教室裡夏天熱冬天冷,也是沒誰了。
第一節課結束時,學校裡出了事。
外面響起一陣哄鬧聲,孟聽坐在凳子上沒動。過了一會兒趙暖橙進來,一臉得知八卦的激動表情:“(14)班的沈羽晴課都不上了,要去隔壁職高,你猜猜是為了什麼?”
孟聽心裡咯噔了一下。
能為了什麼?當然是因為江忍。
果然,趙暖橙接著說:“她這樣竟然是為了職高的一個男生。你看她平時一副高傲的樣子,得了一個校花的名頭就誰都瞧不上了,現在竟然要和職高的一個女生搶男朋友,搞笑不?”
後桌的劉小怡聞言插話道:“那是因為那個男生大有來頭。”
七中的學生消息閉塞,江忍九月份入讀利才職高,在那邊名聲大噪,七中的好學生們卻很少有人知道他。
趙暖橙翻了個白眼,說話語氣不免帶了些好學生的優越感:“能有多厲害,上天了不成?”
劉小怡聳了聳肩道:“還真快上天了,駿陽集團你知道吧?他家的。”
趙暖橙:“……”
劉小怡走在消息時代的前沿,忍不住又道:“上周他在課堂上和他們的班主任大鬧一通,現在還是好好地待在學校。這樣的人讓沈羽晴看上也不奇怪。”
班上許多同學圍了過來:“他為什麼鬧?”
“哇,膽兒好肥!”
“有錢了不起啊?這麼囂張,總有一天社會教他做人。”
一群人哄笑起來。
嘰嘰喳喳的聲音中,孟聽突然站了起來。
趙暖橙連忙道:“聽聽,你去哪裡啊?”
孟聽皺緊了眉頭,本來這事與她無關,可她知道,沈羽晴是要去找舒蘭。
她已經不想管舒蘭,然而早上舒爸爸的囑咐還在耳邊。
舒爸爸老了,身體也越來越差,在實驗室工作,稍不注意輻射就會擊垮他。他一輩子操心的就是兒女們的事,可以說他將來是為了孟聽而死的。
孟聽回過頭對趙暖橙說:“我身體不舒服,你可以幫我向老師請個假嗎?”
趙暖橙連忙點頭。
孟聽走到校門口時門衛不讓她出去。她極少撒謊,然而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叔叔,我的眼睛不舒服。”
門衛認識她,學校裡出名的乖巧勵志女孩,他連忙放行。
隔壁職高就好進多了,門禁形同虛設。孟聽走到高二(8)班教室門口的時候,教室裡響起一片起哄聲。
沈羽晴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小姐妹團。
舒蘭也是個頭鐵的,孟聽走進去時還聽到她說:“即便你是江忍的女朋友又怎麼樣?誰不知道前天你過生日,他去都沒去,後來扔了一個錢包給你。”
沈羽晴自視甚高,戰鬥力也不弱:“他再不在乎我,我也是他的正牌女朋友。你才多大就學會搶別人的男朋友,還有沒有家教?”
旁邊的人一陣叫好。
為了風雲人物江忍,原配現場撕“小三”,這簡直是一出好戲。
孟聽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這身盲人裝扮太吸人眼球了。她繞過人群,拉住還欲罵回去的舒蘭就往教室外走。舒蘭怒了:“你來做什麼?我自己有數,回去念你的書。”
眾人審視的目光讓舒蘭感到羞恥,認為這些人仿佛在說:你姐姐是盲人啊。
孟聽神色平靜地道:“舒爸爸早上對我說他很擔心你。他養我們不容易。”
舒蘭皺眉,還欲反駁。
“就算你贏了沈羽晴,其他人會怎麼對你?江忍連沈羽晴都不在意,會在意你?”孟聽說,“你讓我幫忙彈琴的事,你朋友知道吧?你保證她不會說出去?”
舒蘭這才一驚。
她昨晚沒回家,很多人看見她去找江忍了,第二天果然有傳言說江忍喜歡她,帶她出去玩了通宵。虛榮心作祟,她沒反駁,結果沈羽晴找了過來。
舒蘭猶豫著道:“她們不會說出去的吧?”然而她到底還是有所顧忌,偃旗息鼓了,對沈羽晴說,“那是傳言,我昨天在林夢家睡的,她可以做證。”
林夢點頭。
“也是,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沈羽晴譏諷了一句,這才罷休。
走的時候沈羽晴特地看了教室外的孟聽一眼,這少女她知道,他們的年級第一,(1)班的孟聽,眼睛不好。
孟聽和舒蘭認識?
舒蘭總算沒有像前世那樣,為了虛榮心和沈羽晴硬碰硬。
舒蘭的臉色很不好看:“你快回去吧姐,彈琴的事別被人發現了。”
孟聽轉身下樓:“我知道。”她和舒蘭的目的不同,但是同樣不想讓江忍知道彈琴的是自己。
十月的校園已經有些涼意。
利才的環境比七中好很多,教學樓和設施嶄新,綠化好、學校大,比起來七中確實慘淡得要命。
孟聽下了樓,穿過小路打算趕緊回去上課。
一個籃球突然擦過樟木飛過來,堪堪從她耳邊過去。
那邊的方譚皺眉道:“打到人了?”
江忍大爺似的不動,賀俊明跑過來看見孟聽以後轉頭高呼:“忍哥,是昨天那個同學。”
江忍的目光掃了過來。
孟聽愣了愣就往校外走去。
江忍接過方譚手中的球,以投籃的姿勢一拋,球砸在了孟聽前面,然後彈出老遠,她的腳步也因此頓住。
江忍將手插進兜裡,他穿著五號球衣,人高腿長,走過來也就用了兩分鐘。
他一腳踩住那個球,笑容泛著冷意:“同學,看得見啊你?”
不然她停什麼停,盲人哪裡知道危險?
他靠得很近,明明是秋天,他卻因為運動,銀髮上有薄薄的汗水。樓上的人為他吵得熱火朝天,他卻毫不在意。
孟聽皺緊了眉。這年他身高187釐米,比她高27釐米,低頭看她時讓她很有壓迫感。
在他動手取她的墨鏡的時候,她慌忙用盲杖格開了他的手。
冷硬的實木盲杖碰撞骨肉的聲音讓人膽寒,在場幾個人都愣住了。
江忍臉上沒了笑意,他說道:“老子沒有不打女生的原則。”
賀俊明連忙拉住江忍:“忍哥,算了算了,她是個盲人嘛。說不定是碰巧打到的。”
江忍有暴躁症,這是種自己難以控制情緒的病。
誰都不太敢惹他,賀俊明見他臉上沒有笑意,不敢再拉他了。
眾人靜了許久。
孟聽有些害怕,低頭小聲道:“對不起,我的眼睛不能見光。”她的聲音輕軟得像是江南最纏綿的風,透著股清甜的味道。
江忍有片刻的失神。
等他回神,孟聽已經慌張地走遠了。
這回她步子踉蹌,顯然她信了他會打人的話。
十月的秋色裡,她穿著藍白色相間的校服的背影顯得纖細柔弱。
賀俊明呆呆地道:“她不是啞巴啊。”她的聲音挺好聽的,甜到人骨子裡去了,不過分嗲,卻意外地甜。
江忍低頭看自己的手背,紅了一大片。
那盲杖打人是真的疼。
過了半晌方譚過來問道:“忍哥,你去碰她的墨鏡做什麼?”
江忍沒說話。
他看著她走遠,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他搶過來的那盒小草莓。
既然不是啞巴,那她之前為什麼不願意和他說話?她瞧不起他們職高的人嗎?
他狠狠一抹自己的手背。跩什麼跩啊,像他母親那樣的女人至少還有資本,她呢?一個眼睛有問題的人,自命清高個什麼勁?
下午放學前,趙暖橙在整理表格。
她是班上的組織委員,平時學校有什麼活動都是她組織同學們參加。她的宣傳單子就放在桌子上。
“全國中小學生奧數大賽正式開始,歡迎同學們報名。”
那張大紅單子上最讓人矚目的卻是中央的黑色大字:第一名獎金八千塊。
八千塊。
孟聽有些失神,八千塊錢不算少了,舒志桐在研究所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六千塊。她自己的獎學金一年五千塊。
家裡其實挺窮的,為了她的手術費,舒爸爸東奔西走,四處向親戚借的錢。每個週末,她都能見到親戚催舒爸爸還錢。舒志桐只能好脾氣地笑著,又道歉又說好話,這才一拖再拖。
後來就是因為拖不下去,孟聽又出了事被毀容,舒爸爸才會去做最危險的有輻射的工作。
趙暖橙沒注意到孟聽的出神,邊收拾書包邊講八卦:“聽說沈羽晴上次過生日江忍沒去,然後剛剛不知道怎麼的,她說江忍週末晚上請沈羽晴他們班上的人去小港城玩。聽聽,你知道小港城嗎?”
孟聽搖了搖頭。
趙暖橙眼睛亮亮的:“我也沒去過,但是我知道那裡消費一次至少好幾萬塊錢。”她興奮過後又扁了扁嘴,“大家都知道沈羽晴想炫耀,可是江忍是真的好有錢啊,而且很大方。唉,誰讓沈羽晴長得漂亮,我們就沒這機會。”
孟聽垂眸,拿起那張表格認認真真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這世界很不公平,有人隨便揮霍萬金,有人為了生活艱難奔波。
“聽聽,你要報名奧數比賽啊?”
“嗯。”
“你學過?”
“小時候學過一點,還有兩個星期,我多練習一下可以去試試。”
趙暖橙不由得覺得孟聽真厲害。
孟聽在心中歎氣,八千塊錢呢,她不行也得行。她要讓舒爸爸不去做輻射實驗,第一就是不能重蹈覆轍被燒傷毀容,第二就是想辦法多賺錢。
然而她現在才十七歲,還在念高二,舒爸爸肯定不願意她為了別的事耽誤學習,但是比賽就不一樣了。
孟聽愣了愣,看了眼奧數宣傳冊,突然知道該怎麼賺錢了。
她問趙暖橙:“除了奧數,還有其他比賽嗎?”
“有啊,還有個英語演講比賽,但那是暑假的時候比。”
孟聽有些失望。
趙暖橙想了想道:“我聽說隔壁職高有很多這種項目,什麼唱歌、跳舞、彈琴,他們學校收了藝術生。但是聽聽……”趙暖橙看著她欲言又止,半晌才說,“算了,沒什麼。”
聽聽的眼睛受了傷,她怎麼可能會跳舞、彈鋼琴之類的才藝?
今天輪到趙暖橙做值日,七中的值日很簡單,等放學以後把黑板擦了,將門窗關好就成。
孟聽幫著她一起在做。
兩個女孩子關窗的時候聽見雷聲陣陣的,然後大雨說下就下。趙暖橙暗罵了一聲。
“聽聽,你帶傘了嗎?”
孟聽沒帶,趙暖橙也沒帶。
兩個女孩子走到一樓,看著漫天的雨,有些發愁。他們學校不讓帶手機,孟聽也沒有手機,她看了眼電子錶:18:32。
舒爸爸下班要晚上九點了。
趙暖橙惴惴不安地道:“我爸下班了應該會來接我吧?”
她話音剛落,校門口就開進來幾輛跑車。銀白色跑車炫酷地拐了個彎,到教學樓前停下。
最前面的是一輛超跑,車窗降落下來,孟聽看見了江忍的那張臉。
他將手搭在方向盤上,朝著孟聽看過去,孟聽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趙暖橙連忙拉著孟聽後退,心想:門衛怎麼回事?竟然讓這群職高的學生開車進來。
過了一會兒,樓上傳來嬉笑的聲音,沈羽晴和幾個女生走了下來。
賀俊明挑眉道:“美女們上車啊,別淋濕了。”
幾個女生分別上了車,沈羽晴坐在了江忍的車上。
江忍踩著離合器,突然朝著角落避雨的安靜女生看過去:“那邊的……”他都還不知道她叫什麼,“上車,送你去公交車站。”
孟聽抬起眼睛。她這雙眼睛用久了還是會疼,但是在暗淡的天幕下,她不用再閉上雙眼。
孟聽搖了搖頭道:“謝謝你,不用了。”
“上車,別讓我說第三遍!”他的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孟聽張了張嘴,這時沈羽晴探出頭道:“你是(1)班那個眼睛不好的同學吧?上車吧。”她說這話時語調歡快,眼神卻不是那麼回事。
後面的賀俊明驚呆了。
忍哥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當真是關愛殘疾人?
孟聽知道江忍的性格,別人越忤逆他他越來勁。她不上車,他就不會松離合。
江忍這年十八歲了。他留過級,比同齡人大一歲,早就拿到了駕照。所有人都看著她們,孟聽和趙暖橙只好上了江忍的車。
平時話多的趙暖橙此刻慫得跟個小鵪鶉似的。
車上很安靜。
沈羽晴知道江忍有暴躁症,一般不會自作聰明地去惹他。
江忍開著車,好半晌,聽到身後傳來軟甜的嗓音:“就在前面的站台下。”
那聲音像是糅雜了最甜的蜜糖,又像是南方古鎮中柔柔的水,只不過她的態度有些疏離冰冷。
江忍握緊方向盤,突然笑了:“真不瞎啊你。”
他說著一踩油門,那公交車站台在她們眼前掠了過去。孟聽這才有些慌了,不安地拿著橫放的盲杖。她沒有惹他啊,他為什麼這麼討厭?
孟聽看向身邊的趙暖橙,趙暖橙一聲不敢吭。
開玩笑,暴躁症很可怕的,萬一他瘋起來的話……
一行人在小港城下了車。
外面雨聲陣陣,轉眼街道就濕了個透。夜晚來臨,都市霓虹閃爍,“小港城”三個大字閃爍著耀眼的紫色光芒。
孟聽下了車後站在門口,小港城離她家挺遠的,她連打車回去的錢都不夠。
江忍把鑰匙扣掛在食指上:“高才生,進去玩啊。”
他是直接喊她們進去玩,並非徵求意見的意思。
門口幾個魁梧的保安認識他,彎腰喊了聲江少。江忍嘴角的笑意有些冷。她不是瞧不起他們嘛,他就非讓她一起玩玩不可。
孟聽也知道他不達目的不罷休,只能和趙暖橙一起進去。
沈羽晴驚疑不定地看著孟聽,她身後的女生湊在她耳邊說:“羽晴,你別擔心,剛剛我問了賀俊明,他說那個盲人打了江忍。更何況她長得那麼醜,江忍不會看上她的。”
沈羽晴的臉色這才好看些。
比起外面略涼的秋意,小港城裡面溫暖許多。
孟聽沒有來過這種地方。
在她的記憶裡,和江忍相處更多時候是在她的眼睛好了以後。他總是追著她跑,對她的拒絕渾不在意。夢中的江忍為了討她的歡心,不會硬讓她來小港城的。
包間裡暖黃的燈光下,沙發顯得奢華而柔軟,桌子上放著好幾個競技手柄,話筒、紅酒、檯球桌也一應俱全。
大桌子上還有飯菜和糕點。
一群人先把飯吃了。
“忍哥,幹一杯啊。”
江忍和人碰杯。
飯桌上非常熱鬧,只有孟聽和趙暖橙顯得格格不入。
江忍看向孟聽,她在小口吃飯,雖然不自在,然而她坐得很端正。
一桌的女孩子大多數是吃一點點就說自己飽了的。她安安靜靜的,在他們喝酒的時候就吃了一碗飯,然後放下筷子,沒再說話。
她身上有種氣質,讓人豔羨,卻也讓人想將其摧毀。
江忍彎了彎唇,說道:“來玩遊戲啊,輸了有懲罰。”
既然他開了口,大家紛紛說好。
很簡單的遊戲,挨個報數,輪到七或者七的倍數就鼓掌。這個遊戲進行起來非常快。
江忍看了眼孟聽,算好她的位子,自己報了一個十六。
後面的男生趕緊拍手。
輪到孟聽的時候,她應該是二十一,然而她並不知道自己也必須參與這個遊戲。江忍點了根煙,靠在靠背上:“高才生,去摸懲罰啊。”
旁邊就是一個大箱子。
孟聽小聲道:“我不知道我也要參與遊戲。”她遲疑著,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輕輕鼓了鼓掌,“這樣算嗎?”
場面安靜下來,隨即賀俊明快笑瘋了:“笑死我了,我的媽呀。”誰遲了好幾分鐘再呆呆地鼓個掌的?
沈羽晴她們也笑個不停。
方譚看向江忍,煙霧朦朧中,江忍眼裡也是星星點點的笑意。
“不行,去摸字條接受懲罰。玩不玩得起啊你?”
孟聽紅了臉蛋,也慢半拍地意識到鼓掌有多搞笑。
她也看出來江忍是在耍她,他就沒打算放過她。
她遲疑著,最終還是在他們的起哄聲中拿出了一張字條。
孟聽看清上面的字後,愣了好一會兒。
旁邊的女生搶過字條念了出來:“和在場的某位異性對視十秒鐘。”
大家想到孟聽的眼睛,都心道刺激。
這種帶著小曖昧的遊戲,她和誰玩誰覺得恐怖。
賀俊明見她不知道在看哪邊,忙道:“你別過來!”
眾人笑得肩膀亂顫。
趙暖橙紅了眼睛,也看出自己和聽聽在被羞辱,咬牙道:“你們別欺人太甚!”
江忍的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來,趙暖橙嚇得連忙住了口。
江忍將手搭在沙發上,肆意地蹺起腿,把煙摁進煙灰缸裡:“過來啊同學,他們都怕你,就只剩我了。”
孟聽不知道是誰推了她一把,她回頭看過去,見幾個女生都在捂著嘴笑,只有沈羽晴的臉色不太好看。
孟聽知道要是今天不能讓江忍放過她,她估計回不了家。
她慢慢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江忍又聞見了那股香,像是雨後的梔子,純潔淡雅。
她有些忐忑不安,聲音在外面傳來的嘈雜中顯得輕軟溫柔:“我的眼睛不好,能不摘墨鏡嗎?”
他鬼使神差地說了聲好,然後對上了淺墨色鏡片後那雙蒙矓的眼睛。離得近了,他是可以透過鏡片看見她的眼睛的形狀的。
怎麼形容那一刻他的感受呢?
仿佛黛色山巒、雨後雲煙,只窺其形,就能看見朦朧的美麗。
十秒的對視對孟聽來說其實很難,她正對著燈光,眼睛因為略微疼痛泛起了點點水光。
等到十秒鐘過去,孟聽立即狼狽地走開,趙暖橙已經快哭出來了。
賀俊明離得近,顯然也知道不能再刺激七中的那兩個女生,小聲問江忍:“忍哥,什麼感受啊,可怕不?”
江忍突然有些煩躁,推開了他:“滾遠點。”
他起身,幾步走過去道:“起來,送你回家。”
別哭啊,我不是沒凶你嗎?。
其實孟聽沒哭,但是她的眼睛很疼的時候,會生理性流眼淚。
江忍答應讓她們走,著實讓孟聽松了口氣。
方譚見趙暖橙已經在小聲嗚咽了,也覺得他們玩得過火了,連忙過去道:“我和忍哥開車送你們回去吧。”他讓趙暖橙跟著他走。
趙暖橙已經害怕他們了,死活不肯動。孟聽輕輕拍拍她的手背,她這才不放心地起身。畢竟她和孟聽回家不是一個方向。
江忍的車鑰匙在外套裡,他穿好衣服後對孟聽說:“出來。”
孟聽跟在他身後走了出去。
夜風染上了幾分秋意,從溫暖的包間裡面走出來,外面驟冷的氣溫讓人忍不住顫了顫。
他人高腿長,步子也邁得大。孟聽在他身後走得磕磕絆絆,卻一言不發。
小港城裡的沈羽晴卻白了臉。
一整晚江忍都沒有看過她一眼。他們之間說是男女朋友關係,其實也不算,是她追的江忍,他從頭到尾沒表過態。
同班的女生用手肘撞了撞她,沈羽晴這才回神,顧不得穿外套就往外跑。
夜色朦朧,她跑出去的時候,江忍正回頭看孟聽。
孟聽小心翼翼的,每走一步都要試探一下。江忍專注地看著。沈羽晴不知道江忍是用什麼眼神在看孟聽,然而她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危機感。
她自然比眼睛不方便的孟聽走得快。
沈羽晴走過側門,跑到江忍身邊,然後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江忍,你早點回來啊。”
空氣安靜了一瞬,江忍沒有看她,而是下意識地看向孟聽。
孟聽頓住了腳步。
小港城暖色的燈光讓她看上去分外柔和。
她握著盲杖,安安靜靜地別過臉去。燈光打在她的臉頰上,他才知道她的皮膚很白。
孟聽有點尷尬,不安地轉向小港城的海洋牆,那裡養了許多金魚。
她只從別人口中聽說過江忍和沈羽晴的事。
江忍突然推開沈羽晴,對著孟聽說:“上車啊。”
沈羽晴白著臉,到底不敢再說什麼,看孟聽一眼,這才回去。孟聽坐上他的車,這時候才晚上八點多,公交車還沒收班。
江忍讓她坐在副駕駛座上。
孟聽自己系好了安全帶。
她和他待在一起時總是沒有安全感,把手杖握得緊緊的。江忍問她:“你家的地址?”
孟聽僵硬了一下,不想和江忍扯上關係,於是說道:“隨便找個公交車站讓我下車就可以了,謝謝你。”
江忍嗤笑道:“不想和我扯上關係啊,好學生?”
孟聽趕緊搖頭,被他看出心裡想法,耳根紅了紅。
“你以為我稀罕。”江忍隨便找了個公交車站,“下去。”
孟聽便乖巧地下了車。
她心思靈巧,卻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高興了,加上有些怕他,便不敢說話。
雨還在下,江忍就坐在車裡看著她。
H市公交站台沒有翻修,頭頂就是幾棵樹,雨點透過樹葉縫隙落在她的身上。她知道他還在附近,不安地站著,卻沒有半點生氣抱怨的意思,很乖很乖的樣子。
江忍突然下了車,拉開拉鍊把外套脫下來,幾步走過去,將外套蓋在她身上。
她受到了驚嚇,在黑色外套下抬起腦袋,抬手就要用手杖打他:“你做什麼?”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握住她冷硬的手杖,忍不住笑道:“真當老子脾氣好啊?你再用這玩意兒碰我一次,信不信我揍你?”
孟聽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他比她高二十多釐米,居高臨下,看到了她的睫毛,像是沾上水珠的蝴蝶翅膀,輕輕顫著。她的睫毛又長又翹,江忍突然很想看看她的眼睛。
他笑了:“喂,你叫什麼呢好學生?”
孟聽不說話了。
她巴不得永遠不認識江忍。
江忍從她的口袋裡抽出系著藍色帶子的學生證。
孟聽的反應慢了好幾拍,等她回過神時公交車已經來了。那件外套還保護著她的腦袋,帶著點淺淺的煙味。
“上車啊。”
孟聽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外套還給他,上了車。
可是她的學生證……
司機喊了一聲:“坐好啊小同學。”
孟聽只好靠窗坐下。
等車子開遠了,江忍的銀髮已經被雨打濕了,他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學生證。
她叫孟聽。
江忍回去的時候,包間裡的人在唱歌。
見他進來,眾人紛紛看向沈羽晴。
沈羽晴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幫他點了一支煙。她知道江忍不唱歌,於是柔聲問他:“去打檯球嗎?”
江忍皺了皺眉,有些難以忍受她身上過於濃重的香水味。
他抽了幾口煙,和賀俊明打遊戲去了。
連著電子屏的手柄仿真感極好,屏幕上反反復複出現“kill(殺)”這個單詞。
沈羽晴幫他拿著外套。
口袋裡的學生證掉了出來,沈羽晴彎腰將其撿了起來。她認得七中的學生證,把照片翻過來,看見學生證上是一張少女的臉。
精緻的下半邊臉卻配上了極其不協調的一雙眼睛,總之稱不上好看。
證件上面寫著“高二(1)班,孟聽”。
江忍的口袋裡怎麼會有孟聽的學生證?
沈羽晴咬著唇,裝作不經意地把照片給賀俊明看:“我剛剛撿到了這個。”
賀俊明本來在打遊戲,一看照片差點噴了:“這是你們學校那個盲人啊?”
沈羽晴點頭。
賀俊明:“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她這個眼睛……”醜出天際啊!
因他這一嗓子,眾人都圍過來看,隨後發出一陣哄笑,有個男生還把學生證挨個兒傳遞過去。
“好不協調啊,假的吧?”
他們本來還在笑,拿著學生證起哄的男生臉上突然挨了一拳,學生證被人搶了過去。
那男生捂住臉:“忍……忍哥。”
場面一時安靜下來。
江忍的銀髮在光下帶著種冰冷的色澤,眼瞳極黑。他二話不說又給了那男生一腳,那男生毫無招架之力,倒在了地上。
賀俊明也慌了,連忙抱住江忍:“忍哥別生氣,別生氣……”
江忍的拳頭已暴出青筋,有病發的徵兆,方譚見狀也拉住他的手臂道:“忍哥。”
好半晌,江忍才說:“滾出去!”
那男生連忙跑了。
江忍轉身沖沈羽晴伸出手:“外套。”
沈羽晴也被嚇到了,戰戰兢兢地把外套遞了過去。
江忍把那張學生證放兜裡:“沈羽晴,分手。”
沈羽晴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他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語氣漫不經心地道:“你耳聾嗎?分手。”
女生們眼神複雜地看著沈羽晴,也有部分人幸災樂禍。沈羽晴今天的目的本來是炫耀,誰知道江忍直接甩了她。
沈羽晴咬牙道:“江忍,你把我當什麼了?我……”
江忍輕笑了一聲:“把你當什麼,你清楚得很啊。”
沈羽晴從小到大成績一直不錯,長得也好看,自然有高傲的脾氣。
她看著落在她身上那些似有似無的打量及輕嘲的目光,也拉不下臉去求江忍:“你別後悔!”
沈羽晴一刻也待不住了,轉身跑了出去。她的閨密連忙追出去。
正主一走,剩下的女生也不好再待著,於是好幾個男生提出送她們回去。
江忍摸到口袋裡的學生證,煩躁地抽了根煙。
他有煙癮是因為有暴躁症,內心無法平靜的時候,他只能借助外物來平靜。
賀俊明想了半晌也沒搞懂江忍怎麼突然就打人了,還和沈羽晴分手了。
之前江忍不是好好的嗎?
孟聽因為淋了雨,眼睛有些感染。
舒志桐連忙陪她去醫院檢查,醫生笑著說:“沒事,多注意就好了,畢竟雨水不乾淨。”
醫生在暗光下仔細看了看孟聽的眼睛。
她乖巧地配合著睜大眼。
孟聽的瞳孔不是黑色的,而是淺淺的茶色,琉璃一樣純淨美麗。醫生五十出頭,也覺得這小姑娘很漂亮,再長大一些,可能比電視上最紅的女星還好看。
“敷個藥行嗎小同學?用紗布包三天,好得快一點。”
孟聽習慣了眼睛來來回回被折騰,也習慣了黑暗的世界,聞言點了點頭。於是墨鏡換成了白紗布,她的世界從灰色變成了一片黑暗。
舒志桐很自責:“都是爸爸不好,沒有及時去接你。”
孟聽輕聲道:“不是的,舒爸爸,是我沒有注意,以後不會了。”
舒志桐知道她懂事又聽話,只好點點頭不再多說。
他們回去的時候,舒蘭正趴在沙發上打電話。
不知道那邊的人說了什麼,舒蘭的眼睛都亮了:“真的嗎?他們分手了?”
連舒爸爸和孟聽回來她都沒聽見。
舒志桐的臉色當場就難看起來:“小蘭,你在講什麼?”
舒蘭慌忙回頭道:“爸、姐。”然後掛了電話。
因為舒蘭這一出,整個週末家裡都有種不太好的氛圍。
週一三個孩子去上學的時候,舒志桐說:“都不許給我早戀,聽見沒有?你們現在才高二,學習為重,以後考不上好大學要辛苦一輩子的!要是誰早戀被我發現了,就別認我這個爸了。”
舒志桐平時溫和,這種時候卻格外嚴厲。他挨個兒看了三個孩子一眼。
舒蘭趕緊道:“你說什麼呢爸?我不會的。”
舒楊沒說話,但是他性格沉悶,舒爸爸對他反而最放心。
晨露初初掉落,鳥兒躍上枝頭。
孟聽輕輕地說:“我也不會早戀的。”
舒蘭腳步輕快地進了利才職高。因為要念書,孟聽只能提前把紗布取了,換成特製的眼鏡。
七中週一要舉行升旗儀式,每個班的同學都要在國旗下集合。
同學們嘰嘰喳喳地按班級排好隊以後,會有儀容老師下來檢查。
首先是檢查校服穿著情況,七中學生是兩套校服換著穿,一套白色一套藍色,顏色穿錯了也是不行的。
除此之外,就是檢查學生證。
要是哪個同學沒有帶學生證,會扣所在班級的操行分。所以班主任樊惠茵管得很嚴,要是班級操行分因此被扣了,個人也會有相應懲罰。
趙暖橙站在孟聽前面。
教導主任拿著話筒講話的時候儀容老師檢查到了高二,首先就是檢查(1)班。
(1)班後面兩個男生穿錯了校服,一下子就被拎了出來。樊惠茵的臉色不太好看,她強調了很多次,這群學生中總有幾個不省心的。
趙暖橙閒不住,本來想偷偷找孟聽聊天,結果回頭才看到孟聽沒有把學生證掛在脖子上。趙暖橙嚇了一跳:“聽聽,你的學生證呢?老師要過來了。”
孟聽垂下眼睛道:“弄丟了。”
“這可怎麼辦?不戴學生證要扣0.2分的,樊老師肯定要生氣。”
孟聽輕輕抿唇,那也沒有辦法,她寧願受罰也不會找江忍把學生證拿回來。
然而她們急也沒用,儀容老師走了過來:“同學,你的學生證呢?”
這下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大家臉上都露出吃驚的神色,畢竟這是孟聽。孟聽平時基本不犯錯,她是(1)班的第一名,因為安靜溫柔,存在感不算很強,但是出了名地讓老師喜歡和省心。
而今天,沒戴學生證的竟然是她?
樊惠茵也愣了好久,臉色變來變去,最後歎了口氣。
孟聽爭氣,被保送進來以後,哪怕眼睛不方便也一直考第一,還是她的課的課代表,樊老師自然是喜歡孟聽的。然而規矩不能廢,她回到班上把所有違紀的同學都罵了一遍。
下面的學生開始竊竊私語:“劉允和李逸龍違紀正常,孟聽怎麼也讓我們班被扣分了?”
“可能忘戴了吧。”
“那她放學豈不是要一起去跑步?”
“一千五百米呢,她的眼睛不會有事吧?”
“不知道。”
樊老師果然說:“放學以後,被扣分的三個人圍著學校外圍跑一千五百米,班長去監督一下。”
班長叫關小葉,平時成績也不錯,出了名地較真,連忙應了聲好。
放學後孟聽和另外兩個受罰的男生還有關小葉一起去了校門口。
關小葉背著書包:“好了,你們跑吧。”
李逸龍笑嘻嘻地說:“班長,要不孟聽就別跑了吧。她的眼睛不方便,摔倒了不太好,我們大家都不說的話沒人知道。”
關小葉板著臉道:“不行,都要跑,她沒戴學生證。”
劉允和李逸龍嘖了一聲。
孟聽放下盲杖,說道:“沒關係的,我可以。謝謝你啊,李逸龍。”
李逸龍倒不好意思了。他本來就是班上調皮的那一類學生,班上成績好的學生和他們一直涇渭分明,嘴上不說,心裡對他們卻是瞧不起的。
孟聽是第一名,卻有種讓人很舒服的氣質。
三個人開始跑步。
孟聽記得這條路。因為放學了操場上有籃球賽,所以他們被安排在這邊跑。七中和職高之間空出了一條寬道,恰好可以用來跑步。一千五百米不算短,對體能不太好的人來說實在夠嗆。
孟聽跑了八百米後,呼吸開始有淡淡的刺痛感。
她調整了下呼吸,然後開始往回跑。
她的眼睛不太好,因此她跑起步來不緊不慢的。李逸龍那兩個人早就跑完離開了。
江忍和賀俊明他們騎著摩托車過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前面的孟聽。
說來奇怪,她身上穿著七中的校服,本來應該是丟人群裡找不著的,可江忍就是一眼看見了她。
她跑得很吃力,頭髮被束成一個馬尾,揚起細微的弧度,白皙纖細的脖子露了出來。
賀俊明見江忍停了車,跟著停車看了過去,看見孟聽慢吞吞的跑步動作,簡直笑得不行:“她這是跑還是挪呢?我走路都比她快。”
江忍也忍不住彎了彎唇。
方譚想了想道:“經常有他們七中的人在這邊跑步,聽說是違反紀律受罰。”
這下一行人都有些好奇。
“她會違反什麼紀律啊?”
賀俊明不確定地猜道:“早戀?”
江忍回頭,一巴掌拍在他的腦袋上:“你以為她是你?”賀俊明一臉蒙,他怎麼就挨打了?他就猜猜而已,不行嗎?
銀髮的江忍嚼著口香糖,隨便點了個男生:“你過去看看。”
那男生得令後趕緊跑過去,沒一會兒便笑嘻嘻地回來了:“忍哥,我問了那邊那個女生。他們七中有病嗎?不穿校服要被罰跑,沒戴學生證也要被罰跑。還是我們學校爽,這什麼破規矩啊?”
江忍臉上的笑意漸漸沒了,黑瞳裡泛著幾絲冷意,他突然下車走了過去。
賀俊明這回死活不做出頭鳥了,方譚開口問道:“忍哥怎麼了?”
他不像是生氣,卻也完全算不上是開心,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孟聽跑完後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關小葉嘀咕道:“你怎麼這麼慢啊?我等了好久了。”
孟聽輕輕喘著氣道:“抱歉,耽誤你的時間了。”
關小葉這才收拾起書包走了。
孟聽跑完一千五百米很累,也不介意旁邊的石頭髒,抱著膝蓋就坐上去調整呼吸。她知道三年沒鍛煉,原本很好的身體素質變差了。
以前練舞的時候,她跑兩千米都不會這樣難受。
她好不容易平復呼吸,頭頂忽然出現一片陰影,脖子上被掛上一個東西,是她的學生證。
孟聽抬眸,然後看見了江忍。
江忍單手插在兜裡,低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似乎心情很煩躁。
“孟聽。”
她倉皇地起身,有些疑惑地應道:“嗯?”
“老子欠你的啊?你怎麼這麼蠢?”
孟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一個沒一科及格的人,是怎麼說出她蠢的話的?她憋了半晌,在他不太好的情緒中軟聲應道:“對不起呀。”
她明白江忍霸道不講理,雖然不知道他在怒什麼,但是不招惹他就對了。
他只覺煩躁無從發洩,莫名其妙平息不下來。
“你這麼討厭我?瞧不起老子?”他早發現了,孟聽不太喜歡和他說話。
他聽說她是高二(1)班的第一名,(1)班本來就是為了衝刺重點大學分出來的重點班,他們這種成績好的學生,總瞧不起他這種不學無術的人,他在他們眼中大概就是個有錢的小混混。
就連沈羽晴這樣的人,也總有種自己是七中好學生的優越感。
孟聽低下頭不說話了,似乎默認了這個問題。
江忍冷笑了聲,說道:“你有什麼資格瞧不起我?我好歹四肢健全。”
他這是在譏諷她眼睛不好。
孟聽沒有生氣,她的眼睛過一個多月就好了。
她輕輕抿唇,拿起自己的手杖往回家的路走去,步調從容,一步一步,卻讓他覺得心裡下刀子似的。
江忍看著她的背影,一腳踹在她坐過的那塊石頭上。
誰還稀罕你的喜歡不成?
然而越那樣想,他心裡就越難受。
他媽搞外遇那年,他就告訴自己,越是這種才華橫溢、清高的女人,就越是絕情狠心。
所以他看著沈羽晴那樣的女孩倒貼過來,像看跳樑小丑似的覺得好笑。
他不像他那個又蠢又癡情的爸,錢給了人家,心給了人家,還被人送上了一頂綠帽子。
他也永遠不會喜歡這類女人——漂亮、才華橫溢、優秀努力。在這些年裡他最討厭這一類女生。
何況孟聽和漂亮壓根不沾邊。
賀俊明半天不見江忍過來,只好去找他。
江忍正靠在牆邊抽煙。
從這邊路過的七中女生都悄悄看他,小聲又興奮地議論道:“啊,那就是江忍啊……”
“長得挺帥的。”
“別想了,聽說他超級凶……”
“噓,有人過來了。”
賀俊明瞥了她們一眼:“想死啊?”
女生們嚇得一溜煙跑了。
賀俊明這才過去:“忍哥,還去打遊戲不?”
江忍不在意地道:“去啊。”
“那個小同學惹你生氣了嗎?要不我……”
江忍突然抬起眼睛,片刻後率先轉身走了:“再提她一次,弄死你。”
人家擺明瞭不喜歡他,他要是再找孟聽,那他就是犯賤。
江忍他們玩的是真人競技遊戲。這年真人競技還沒有火起來,但是這群人會玩,在大型娛樂場所裡面玩得很刺激。
江忍換上黑色戰甲裝備的時候,好幾個女生看了過來。
少年銀髮奪目,身材很好,長得高,還有結實勁瘦的肌肉。
江忍把槍扛在肩上,率先進入了戰地。
何翰才進去一分鐘,心臟就中了模擬器一槍。大屏幕上播放著銀髮少年潛伏在草叢中的畫面,黑瞳幽深的冷靜模樣,讓好幾個觀戰的女生尖叫了一聲。
江忍拿了一血以後,把方譚也殺了。
方譚歎了口氣,認命地出去觀戰。
賀俊明聽到好幾聲響,魂都要被嚇飛了。他也不知道誰死了,正儘量猥瑣地躲著,抬眸就看見了面無表情的江忍。
江忍抬起手,賀俊明忙道:“別呀,我們是隊友啊忍哥!”
江忍給了他好幾槍。
大屏幕上出現了血紅的大字——died(死亡)。
方譚終於看出不對勁,何翰也道:“忍哥心情不好啊?”出來的時候他不是好好的嗎?
方譚突然想起了孟聽。
他有個很可怕的猜想:“江忍該不是……”
“什麼?”
“沒什麼。”
方譚換了個話題:“他才分手,心情不好吧。”
何翰抓了抓頭髮道:“他真對那個沈羽晴上心了啊?”
賀俊明出來的時候快崩潰了:“老子不玩了!被血虐就算了,忍哥瘋起來連隊友都殺。”
他才吐槽完,一個女生抬眸看過來,對上賀俊明的視線,紅著臉笑了笑。
那女生長得很漂亮,賀俊明當場覺得臉發熱。
他走過去,手撐在吧臺上道:“美女,過來玩不?”
女生點點頭,和他聊了好一會兒才問道:“江忍呢?”
賀俊明粗神經地道:“換衣服。”
那女生過來的時候何翰也吹了聲口哨,然後小聲對方譚說:“她找忍哥的吧?”
方譚看了女生一眼:“長得還行,比不上沈羽晴,但是還可以。”
江忍一出來就看見賀俊明在招手。江忍坐下來,對面一隻細白的小手點了支煙給他遞過來。
他懶洋洋地抬眸,然後看見了盧月期待的雙眼。
何翰說:“嘖,美女上道啊。”
江忍披好外套,卻沒接煙。
那個女生有點尷尬,卻很快緩了過來:“你好呀江忍,我叫盧月,七中高三(1)班的學生。”
女生比孟聽高一年級,算是孟聽的學姐。
江忍靠在沙發上抬眸看她,運動過後銀髮上有著薄薄一層汗:“七中的?”
盧月沒想到他會理她,連忙點頭。
“你們學校的(1)班學生是年級尖子生?”
“對。”
江忍突然起身逼近她。他身高迫人,近看有種野性的帥氣,盧月忍不住紅了臉。
“七中(1)班的人怎麼看我這樣的職高生?”
盧月愣了愣,半晌才道:“只是學校不同,大家是平等的啊。”
江忍突然笑了:“滾!”撒謊。
他坐回去,盧月咬著唇,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哪裡得罪他了,只好先離開。賀俊明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對方譚他們說:“我覺得盧月挺漂亮、挺有氣質的啊。”
江忍的目光穿過競技叢林,不知道落在了哪個地方。
方譚沒說話,恍惚記得孟聽也是(1)班的學生,高二(1)班。
他心中突然有個大膽的猜測。
孟聽好幾天沒有遇見江忍,松了口氣,心想很多事情和夢中的場景不同了。那個夢裡她和舒蘭被爆出李代桃僵的事後,自己變得焦頭爛額。等到謠言平息得差不多了,她的眼睛也好了,醫生說她不用再戴著墨鏡上學。
她的眼睛才好那天,舒蘭卻出了事,在女廁所被人潑了一身油漆。
孟聽來不及去自己的學校,便去隔壁職高接妹妹。
孟聽用外套包好舒蘭,護著她走出去的時候,恰好遇見江忍。
那時候天氣晴朗,少女純淨美麗,膚色雪白。
他不過只看見孟聽的側顏,目光便有片刻的凝滯。
等她經過他身邊時,江忍突然笑了:“喂,你是那天彈琴的人?”
她抬起眼睛,對上了他漆黑的眼眸。
孟聽知道妹妹喜歡他,以為他譏諷她們的可笑,於是輕聲道:“對不起,你讓一讓可以嗎?”
許久他才笑道:“好啊。”
那可能才是正常軌跡下,他們的初見。
孟聽一直以為他好說話,直到後來見識到他的偏執,才知道自己對他的認知錯得多離譜。
然而這回他們相遇得太早,她的眼睛還沒好。
孟聽覺得江忍大抵是討厭自己的,反而松了口氣。
這幾天她都在為奧數比賽做準備。
趙暖橙看她一下課就做題,忍不住問她:“你不累嗎,聽聽?”
孟聽搖頭,八千塊錢呢,不累。
後排的劉小怡在吃餅乾,聞言分給趙暖橙一塊,然後說:“雖然孟聽很厲害,可是聽說盧月也要參加比賽。她每年都是冠軍來著。”
趙暖橙知道盧月:“高三那個嗎?”
“嗯,長得蠻漂亮的。”劉小怡來了興致,“我聽我表弟說,她和江忍好上了。”
教室裡吵吵嚷嚷的,趙暖橙瞪大眼睛道:“不是吧,真的假的啊?”
“那還有假?前兩天有人看到他們走在一起了。”
“江忍才和沈羽晴分手吧?”這下所有人都圍過來聽八卦了。
趙暖橙回頭看向孟聽。
孟聽用直尺在白紙上畫了一條細線,垂下長睫,一言不發。
趙暖橙嘀咕道:“聽聽,你怎麼對這些都不感興趣啊?”
孟聽彎了彎唇道:“嗯。”
奧數比賽時間就在十一月份,恰好是感恩節那天。
學校裡舉行過一次初賽,孟聽順利晉級了。第二次比賽卻在市中心舉行,因為盧月最近成了緋聞中的人物,所以惹得大家空前關注這次奧數競賽。
甚至有人說盧月比沈羽晴強多了,不僅是學霸,長得也不錯。全國中小學奧賽題目挺難的,盧月每年都能拿第一,讓不少人佩服不已。
因為去年有人作弊,所以今年主辦方說大家公開比賽,第一次在室外比,畫板架上答題。這讓所有人都覺得挺新奇的,恨自己沒去湊這個熱鬧。
“不用說,盧月今年肯定又是第一。即便為了在江忍面前出風頭,她也會好好比的。”
不到兩個月時間,七中所有人都認識隔壁職高的江忍了,帥、有錢、桀驁不馴,每一樣特點都能成為爆點。
孟聽也聽見這些話了,倒沒放在心上。她練習了許久,每天除了上課吃飯和睡覺,其他時間都花在這上面了。
只要她得了獎就有獎金,只不過第一名會多很多而已。
感恩節前夕是週五,孟聽在公交車站台上遇見了江忍他們。
他們似乎逃課去山道賽車了。
他開著敞篷跑車,佔用了公交車道,等車的學生紛紛看過去。
江忍朝這邊看過來,孟聽往站牌後躲了躲。
這時候賀俊明也降下車窗,向著外面吹了聲口哨:“盧月。”
孟聽回頭看去,盧月果然在。
盧月走過去打招呼道:“賀俊明、江忍,你們好啊。”
賀俊明說:“送你回家啊。”他們這群人不刁難人的時候,倒是挺大氣的。
盧月猶豫了下才道:“我明天要去奧數比賽,比賽開始時間挺早的,我去賽點附近住酒店。”
學渣賀俊明數學考不到幾分,奧數對他來說就是個天書玩意兒,聞言他只好道:“牛!”
盧月的目光忍不住落在江忍身上,她笑容燦爛地道:“我拿冠軍給你們看。”
江忍沒應話,往站牌後看了一眼。
孟聽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就像那晚面對他和沈羽晴,她有些許尷尬,卻不是因為在意,只是性格羞澀使然,撞見別人談戀愛不自在而已。
他隨意地將手搭在車窗上,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在小港城那晚看見的一雙美麗的杏眼輪廓,那種看上一眼就驚心動魄的感覺,至今令他悸動。
孟聽沒有帶盲杖出門,她的眼睛已慢慢轉好,平時不會很痛,自然不用常常閉著眼睛。
十一月的秋天,她裡面穿了一件白色針織衫,外面依然是七中那件老土的校服外套,再往下就是簡單的板鞋,鞋帶交錯系著。因為她眼睛不好,總是使得周圍人用怪異的眼神看她,她卻不太在意。
孟聽的長髮束成了馬尾,因為等車久了,在秋風中空氣劉海輕輕擺動,有種難言的清純雅致的味道。
她抱著一本書。
江忍的視力好得出奇,他看見了,那書上面寫著“奧數知識大全”幾個字。
孟聽覺察到他的目光,不知道他在看什麼,抱著書的手緊了緊。
江忍突然轉頭問盧月:“你比賽是什麼時候?”
盧月愣了愣,回答道:“明天早上九點鐘。”
“在哪裡?”
“市中心豐華街,藝術館那邊。”
江忍嗯了聲,沒再多說,開車走了。
賀俊明覺得奇怪:“忍哥,你要去看啊?”
江忍笑道:“去啊。”他去犯賤。
與盧月不同,孟聽沒那個錢住酒店。
她只能選擇起早一點。奧數比賽九點鐘開始,孟聽從家到比賽點要一個小時四十分鐘,她六點就起床了。
因為是週末,舒志桐沒去上班,家裡靜悄悄的。
天還沒大亮,孟聽穿好衣服出門,看見客廳裡模糊的人影,愣了愣,才發現那是繼弟舒楊。
舒楊放下水杯,看了孟聽一眼,然後兀自回房間去了,似乎並不關心她去哪裡。
舒楊一直是這樣的態度,以至於孟聽以前以為他特別不待見自己。
她沖他友好地笑笑,背著書包出了門。
孟聽坐公交車過去的,到的時候八點二十分,來參加比賽的人還很少。藝術館裡零星的幾個工作人員看見她有些意外:“小姑娘,你來參加比賽啊?”幾人忍不住在她的盲人鏡上看了眼。
孟聽應是。
工作人員笑道:“還早呢,你只能等等了。”他們心裡卻多了一絲讚賞,提前這麼早來,至少證明她很在意比賽。
孟聽靠在角落裡,從包裡摸出書接著看。
八點四十多時,人陸陸續續來齊了,這是高中組的比賽,所以參賽的大多是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女。
大家各自坐在休息的地方閒聊著,人群突然吵嚷起來。
孟聽抬起眼睛,看見了江忍。
那時候是十一月,藝術館的小噴泉後面太陽初升,小噴泉在朝陽下泛起了七彩的虹。
江忍一行人騎著山地摩托車。他穿著黑色緊身衣,銀髮奪目,耳上的黑色鑽石十分亮眼,手腕上戴著一副運動護腕,整個人成了最耀眼的存在。
參加比賽的大多是成績很好的學生,哪裡見過他們這群像小混混一樣的人?
江忍他們很像是來砸場子的,所以保安不讓他們進去。
江忍把頭盔掛車上,下了車,眉眼間帶著幾分痞氣地說道:“怎麼,不讓進啊?”
保安只能說:“這裡在舉行比賽。”
裡面的人嘰嘰喳喳地吵開了。
“混社會的吧?來這裡做什麼啊?”
“哈哈——總之不可能是來比賽的。”
有個戴眼鏡的男生小聲說:“裝闊就開車啊,騎什麼摩托車。”
那年摩托車已經普及,然而十來歲的少年還真沒幾個買得起小車。
另一個男生有些無語:“你讀書讀傻了吧?沒見識別瞎說,他那山地摩托車抵得上一輛超跑了。”
戴眼鏡的男生顯然不信,卻有不少聽見這話的人看過去。
賀俊明也沒想到這鬼地方還狗眼看人低,啐了一聲,剛要罵人,方譚把他拉了回去:“低調點,今天不要鬧事,別惹忍哥不高興。”賀俊明秒慫。
江忍點了根煙:“來找朋友的,她在比賽。”
保安說:“你的朋友是誰?”
江忍的目光透過玻璃門窗,落在孟聽身上。
她本就坐在角落,是離他最近的地方。
他第一次見孟聽沒穿七中校服。
因為早上比較冷,她穿了一件淺黃色的針織衣,衣領上有一朵小薔薇,綠葉纏住枝丫,莫名有幾分柔軟清麗的感覺。
她見他看自己,呆了一下,似乎生怕和他沾上關係,趕緊轉過頭去。
他忍不住笑了笑。
保安見江忍不說話,更不可能放他們進去了。
部分家長是可以進去的,但是江忍他們一看就是不良少年。
盧月推開人群跑了出去,對保安說:“叔叔,他們是我的朋友,能讓他們進來嗎?”
賀俊明喜笑顏開:“盧月,我們來給你加油。”
盧月忍不住朝江忍看了一眼,心中泛出喜意。
江忍皺了皺眉,沒說話。
保安猶豫了下,盧月又說:“我是這幾年的冠軍,我的朋友難道不可以給我加油嗎?”
她的語氣裡帶著淡淡的得意。
經過商議,保安們最終點了點頭,然後轉頭對江忍他們說:“進去可以,手機關機,不要吸煙,不許喧嘩。”
賀俊明有些無語,那他們進去是坐牢嗎?
幾個小時的比賽,他們又看不懂。
他剛想說“那不進去了,忍哥,我們在外面等吧”,結果就看見江忍把煙頭摁在噴泉池上,然後將其扔進垃圾桶裡,手插進兜裡走了進去。
他身上的氣場很強,一看也不是什麼好人,裡面的好學生們紛紛給他讓路。
賀俊明:“啊?真去啊?”
方譚:“江忍進去了。”
何翰半天反應不過來:“這個有什麼好看的?”
說是這樣說,幾個人抽了根煙,還是跟進去了。
賀俊明忍不住一樂:“這些妞兒長得不咋樣啊。”
何翰噴笑出聲:“也許是腦子好用,別的地方就不好使了。”
賀俊明笑得不行。
在賀俊明的認知裡,長得美的學霸確實很少,由此可見,盧月算是佼佼者了。
身邊傳來淡淡的煙味,孟聽愣了愣,然後轉過頭去。
江忍蹺著腿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他的外套拉鍊沒拉,手插在兜裡,整個人顯出幾分惹人討厭的痞氣。
孟聽離他這樣近,非常不自在。
江忍的存在感很強,許多人看向這邊。她只好低下頭去裝作不認識他。
她坐在玻璃窗前,雙膝併攏,書就攤開放在腿上,陽光照進來一片淺淺的金色。
“喂,好學生,見了熟人也不打個招呼,這麼冷漠啊你?”
他靠得很近,孟聽合上書,半晌才小聲道:“不熟。”
他忍不住笑了,彎了彎唇道:“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孟聽抿了抿唇道:“江忍。”
她的聲音輕軟得有種指尖拂過春水的柔和感。
他愣了許久,笑開道:“嗯。”
說來神奇,仿佛心裡積攢許久的鬱氣突然輕輕鬆松地就消散了。
賀俊明他們這時候才進來,看見孟聽十分驚訝:“小瞎……孟聽,你也比賽啊?”
孟聽點了點頭。
盧月跟著過來,目光也落在孟聽身上。她並不認識孟聽,看見孟聽的眼睛的時候目光微閃,說道:“你是七中高二的同學吧?”
孟聽見盧月主動和自己打招呼,只好道:“學姐你好。”
盧月說:“比賽的時候不允許戴手錶和墨鏡的。學妹,你提前取下來吧。”
孟聽搖了搖頭道:“謝謝,但是我的眼睛不好,這其實不是墨鏡,是……”在盧月漸漸愉悅的目光下,孟聽平靜地說,“盲人光感保護類的眼鏡。”
盧月見她沒有自卑的意思,旁邊的江忍也沒有覺得奇怪,輕輕皺了皺眉。
九點整的時候,比賽正式開始。
參賽者都被調了位置,去到藝術館前面的桌子邊坐好,這是第一次開放比賽,每個人面前都有畫架。家長可以在休息區這邊觀看。
主持人說:“全體保持安靜,不得有任何作弊行為,一經發現會嚴厲處置。比賽正式開始,你們有一百五十分鐘的時間作答,現在答題開始。”
比賽開始,家長們都關注著自己的孩子。
等比賽進行到中期時,賀俊明快瘋了,吐槽道:“比坐牢還難受,老子受不了了。”他摸出手機準備開機。
江忍漫不經心地把他的手機搶了:“老實點。”
賀俊明轉頭道:“罎子、何翰,玩劃拳不?”
方譚說:“傻。”
何翰也說:“不玩。”
賀俊明覺得人生寂寞如雪,只好往比賽場上看去。
兩個熟人盧月和孟聽都坐得很遠,他們只能看見兩人端正的背影。賀俊明突然來了興致:“你們說誰會贏啊?”
方譚看了眼江忍,沒說話。
“來賭一個唄,輸了的……”他轉了轉眼珠子道,“今天不是感恩節嗎?外面在賣外國人那什麼香草冰激淩,輸了的人就去給贏家妹子買吃的啊。”
這個倒是有點意思。
方譚說:“我覺得盧月會贏吧。”
何翰想了想道:“不是我瞧不起孟聽,聽說這比賽挺難的。盧月說她學了將近八年,得好幾年的冠軍了,我也覺得她會贏。”
賀俊明嘴角一抽道:“不是吧,大家都覺得盧月會贏,那還比個錘子?罎子,你押孟聽唄。”
“你自己怎麼不押?”
賀俊明最後看向江忍:“忍哥……你覺得誰會贏?”
江忍將目光轉向窗外粉色的冰激淩店,半晌懶懶地道:“隨便。”
賀俊明沒法子,硬著頭皮押了孟聽。他心想:唉,算了,輸就輸,圖個樂子。
十一點半的時候,參加比賽的學生都交了卷。
能進入總決賽的人本就不多,高中組一共五十五名同學,十分鐘後比賽結果就出來了。
主持人帶著笑意道:“同學們辛苦了,經過兩個多小時的奮戰,現在一、二、三名的名單在我手上,大家期待嗎?”
休息區的人已經開始吵吵嚷嚷了,而學生們哪怕心中緊張,面上看著還是挺淡然的。
主持人賣夠了關子,打開手中的卡片,目光往大家身上掃去:“現在我宣佈,本屆中學生奧數大賽的第三名是——方迪同學!132分。”
一個男生站起來,眼中流露出喜悅,鞠躬以後又坐下了。
主持人笑著說:“那麼第二名呢?”
孟聽抬起了眼睛。
“她的名字想必大家已經很熟悉了,年年拿獎呢。恭喜盧月同學,136分。”
盧月不可思議地看過去。
往常她每年都是冠軍,這次……怎麼會是第二名?她瞬間變了臉色,站起來草草鞠了個躬。如果她是第二名,那誰是第一名?
“本屆比賽的第一名。”主持人頓了頓才又道,“孟聽同學,142分。”
孟聽站了起來。
她也沒有想到真的能成功,心跳有些快,獎金是八千塊錢啊。
下面的賀俊明一臉蒙:“我贏了?”
方譚和何翰也愣住了。
賀俊明:“她這麼厲害啊?我的天。”
江忍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何翰問道:“忍哥,你去哪裡啊?”
江忍沒有回答他的話,逕自走了出去。
主辦方非常幹脆利落,當場讓前三名的獲得者上臺領取獎勵。每個人都拿到了相應的證書,還有一張銀行卡。
盧月站在孟聽身邊,臉色不太好看。
她拿了好幾年的第一名,本來以為今年也十拿九穩,第一名卻被孟聽拿了。
說來也是盧月的心態有問題,她的心思都在江忍身上,做題都是漫不經心的,往年還能考140分,今年只考了136分。
上臺的時候盧月已經調整好表情了,笑著對孟聽說:“恭喜學妹啊。”
孟聽不擅長說客套話,聞言只輕聲道:“謝謝,也恭喜盧月學姐。”
盧月在心中冷笑,不就是得了個第一嗎?孟聽這樣的人,她從小到大見多了,貧窮樸素,像是灰撲撲的塵埃,除了成績過得去,別的一無所長。
而盧月呢,漂亮、家境優渥,成績好只是錦上添花的東西。她擁有的,孟聽一輩子也得不到。
唯一讓她覺得難堪的是,她在江忍面前說了拿第一給他們看,現在卻成了第二名。
攝影師拍完合照以後同學們就各自回家了。大多數家長在安慰失敗的孩子,然後一同走出藝術館。
孟聽走在最後面,還背著淡藍色書包。已經中午了,豔陽高照,她不由得垂眸,手輕輕搭在額前。藝術館外面掛了無數彩色氣球,在慶祝感恩節的到來。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出現在她眼前。
少年還戴著黑色皮質手套,拿著一個粉色冰激淩:“孟聽。”
她嚇了一跳,抬起眼睛看向他。
他笑了:“看老子做什麼?拿著啊。”
孟聽不太待見他,不想接他的東西,看著自己的足尖:“我可以不要嗎?”
“再說一句試試?”
他真的很凶。
孟聽沒辦法,伸手把冰激淩接了過來。
那年國內並沒有流行這樣精緻的冰激淩。媽媽去世以後,她再也沒有買過任何零食。她記憶裡的冰激淩都是一個袋子裝著的模樣,要麼一塊錢,要麼五毛。
她手中這個卻不是那樣的。
它是一個小王冠,奢侈的意大利冰激淩。
孟聽在幾年後見過這樣的冰激淩,一個上百塊錢。
她被迫拿著冰激淩,有幾分無措。
孟聽實在怕他還像夢中一樣喜歡自己,於是鼓起勇氣問他:“你為什麼給我這個呀?”
江忍垂眸看向她,覺察到她的不安,笑得肆意:“打賭輸了唄。讓你吃你就吃,嘰嘰歪歪這麼多。”
孟聽舒了口氣,語氣輕軟地道:“謝謝你。”
她身上很香,他一靠近就能聞到,像是夏天第一次綻放的梔子,淡雅又青澀。
“孟聽,你的成績很好?”
孟聽覺得不好回答:“一般。”
江忍笑得不能自抑。
她莫名覺得有些羞恥:“你笑什麼呀?”
“笑你虛偽啊,好就是好唄,還一般。”
可是在她的世界裡,從小到大受的都是這樣的教育,為人要謙虛、溫和,不能驕傲自得。江忍的存在卻像是最叛逆不羈的一道光,割裂所有謙遜的偽裝。孟聽滿臉通紅,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我要回家了。”她後退一步,離他遠了些。
江忍彎了彎唇道:“我送你回去唄。”
孟聽快嚇死了,連忙搖頭:“不用了,有公交車。”
江忍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孟聽已經轉身走了。江忍看著她的背影,說不清為什麼,就是有點想犯賤。
賀俊明在遠處目瞪口呆地看了半天。忍哥不是沒參與打賭嗎?
江忍走過去,把摩托車鑰匙丟給他:“給我把車弄回去。”
“哦哦。”
見江忍交代完就要走,盧月突然道:“江忍!”
江忍不耐煩地回頭:“說。”
“你今天,其實不是來給我加油的吧?”
江忍笑了笑道:“你說呢?”
盧月的眼圈都快紅了:“你是來看她的……可是我們學校的人都知道她的眼睛……”
江忍冷冷地看著她:“你倒是說完啊。”
盧月原本覺得委屈,畢竟所有人都知道江忍是什麼身份,她原本以為他和沈羽晴分了,自己有機會,可是現在看來,原來不是這樣。
他竟然是來找孟聽的。
可孟聽的眼睛有問題啊。但在江忍的目光下,盧月莫名覺得膽寒,什麼都說不出口了,只能看著江忍離開。
何翰愣了許久才道:“我覺得,忍哥是不是對孟聽有點意思啊?”
賀俊明看著手中的車鑰匙,覺得天都要塌了:“忍哥這是什麼口味啊?”他至今記得學生證上孟聽的那副尊容。
方譚也不確定,半晌才道:“別多想,江忍不會認真的。”
孟聽回家的車是382路公交車,十分鐘一班,挺快的。
她上車的時候車上擁擠得不行。
司機師傅說著方言,讓大家都往後走。
孟聽刷了交通卡,抬手拉住頭頂的吊環。
車門快關上的最後一秒,江忍上了車。
他這輩子第一次坐公交車,一看全是人,忍不住嘖了一聲。
師傅用蹩腳的普通話提醒他道:“小夥子,要麼給錢,要麼刷卡。”
“多少?”
“一塊。”
江忍摸著口袋,半晌,抬起眼睛看向孟聽,笑得有些壞:“師傅,我沒卡也沒錢啊。”
車上的人靜了一瞬。
師傅也呆了一下,所以呢,你要坐霸王車?
“那你下去。”
孟聽也隨著人群看過去,所有人都在用異樣的目光看他,他卻毫不在意。
孟聽的心怦怦直跳,她也希望他下去。
“好學生,過來給我刷個卡唄。”
孟聽對上他黑色的眼眸,鼓起勇氣道:“你騎車回家吧。”
江忍沒忍住笑了:“這麼狠心啊你?”
他見孟聽不肯幫忙,隨手從錢包裡摸了一張一百塊的紅票子扔進去。
師傅愣了愣:“你這……”隨後他沒再說什麼,啟動了車子。
孟聽皺了皺眉,公交車不讓找錢,所以江忍坐公交車花了一百塊錢?她不由得有些後悔,要是自己幫他刷一下卡,他也不會這麼慘。
這年交通沒有後來方便,公交車上人擠人。
車子一晃一晃的,孟聽幾次差點撞到前面的中年男人。一隻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過去。
“江忍。”
“嗯。”
孟聽說:“你放開我。”
“放開你,你站得穩嗎?”
她憋紅了臉道:“我可以。”
他輕笑了聲,語氣霸道:“不許說話。”
然後他轉頭對著身後的男人道:“擠什麼擠,再碰到老子一下試試?”
那男人本來也要罵回來,一看江忍就慫了。
少年長得高,一頭銀髮,戴著黑鑽耳釘,有種混黑社會的氣質。男人沒敢說話,只能往外走。
江忍兇惡的語氣讓孟聽也有些害怕,她只好儘量離他遠一點。
江忍回頭見她這樣,彎了彎唇道:“你怕什麼,又不是在凶你。”
可是他真的好凶啊。
孟聽臉蛋微紅,握緊旁邊的金屬欄杆,沒有說話。
然後他們周圍明顯寬敞了許多。
公交車一路搖搖晃晃,終點站離孟聽家不太遠,她下了車才發現江忍的臉色不好,他緊緊抿著唇,眉頭緊皺。
他暈車了。
孟聽垂下長睫,邁步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江忍因著那股洶湧的噁心感,心情分外煩躁。
“孟聽。”
她回過頭來。
“為什麼我給你的東西不吃?”
手中的冰激淩已經化了,她一口也沒動。江忍見孟聽沉默,眼神微冷,幾步走過去道:“行啊,瞧不起算了。”
他搶過冰激淩,直接將其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發出咚的一聲響。
她抬眼看著他。
他們離得很近,墨色鏡片後,她一雙剪水清瞳裡帶著些委屈神色。
他怎麼這麼霸道啊?想給就給,說扔就扔。
算了……她又不會和他相處一輩子,所以不和他計較。
她想了許久,輕聲說:“你伸手。”
她柔軟的髮絲在陽光下鍍上了一層暖色。江忍冷著臉,聽到孟聽輕輕地說:“對不起,是我的錯。”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指尖微顫。
初冬的十一月,空氣清新。
他垂下眼眸,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掌中,被放上了一顆檸檬味的小軟糖。
第二章 絕色少女
“吃了這個,你也許會好受一點。”她軟聲道,“我回家啦。”
江忍握住那顆糖,另一隻手拉住她:“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孟聽有些慌,生怕他動手碰她的眼鏡。
她連忙說:“出了車禍,眼角膜受傷,曾經失明。江忍,你放開我。”
他皺了皺眉道:“現在能看見了?”
孟聽點了點頭:“不能見強光。”
“我看看,你先閉上眼睛。”
孟聽心裡一驚,讓他看還得了啊?她的眼睛現在消腫了,基本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只不過用眼太久還是會生理性疼痛。
她急得快打他了:“不行,我的眼睛長得很奇怪。”
他見她臉都紅透了,忍不住笑了:“多奇怪?”
孟聽不太會騙人,半天才小聲說:“就跟我的學生證上一樣。”她小心翼翼地補充,“很醜的。”所以你別看啦。
江忍笑得不能自抑,他信了她的邪。
然而掌心裡那顆糖軟軟的,他鬆開她道:“你回家吧。”
她慌得跟被攆的兔子一樣,總算不再慢騰騰地走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他把那顆糖扔進嘴裡,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來。江忍靠在公交車站台旁,H市的天一片晴朗,這個在他眼裡是窮鄉僻壤的市區,在這一刻變得不太一樣了。
糖紙被他揣進了兜裡。
算了,不看就不看唄,她又不可能是什麼天仙大美人。
孟聽回到家,把卡交給了舒志桐。
舒志桐意外地看著她,她解釋道:“奧數比賽的獎勵,舒爸爸你收著吧。”
舒志桐聽她講了由來,喜笑顏開地道:“聽聽真厲害!這錢你拿著,去買幾件漂亮的衣服和好吃的。不要擔心家裡,舒爸爸不會讓你吃苦的。”
孟聽覺得眼睛酸酸的,帶著淺淺的鼻音道:“我有零花錢,舒爸爸你拿著吧。”
她把卡放在桌子上就打算回房間,舒爸爸樂呵呵地道:“那我給聽聽收好,有不少利息呢,聽聽有需要就去取出來。”
舒蘭從房間裡出來,她睡到了中午,身上還穿著睡衣。
“爸,哪裡來的卡呀?”
見她伸手要拿銀行卡,舒志桐率先將其拿走了:“小蘭,換了衣服來吃飯,這是你姐的東西,不要亂動。”
舒蘭被呵斥,不滿了:“我就看看怎麼了?爸你怎麼這麼偏心?我好久沒買新衣服了。”
說到這個她就氣。
利才職高和七中不一樣,七中要求學生不能標新立異,必須穿校服。利才卻不同,雖然他們也有一套校服,然而學校沒有硬性要求穿,舒蘭便一次也沒有穿過。
可是因為家境不太好,她的衣服遠遠沒有其他女生的來得光鮮漂亮。這個年紀的小女生好攀比,舒蘭每次看到人家穿好看衣服都難受死了。
也就孟聽受得了一年四季穿得那麼寒酸。
舒蘭總覺得走在校園中別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帶著嘲笑。
她跺腳賭氣走了。她想要新衣服有什麼錯?江忍喜歡那些女生,不就是因為她們比自己會打扮嗎?要是她有錢,一定比那些人還好看。
孟聽回到房間,想了許久,把積灰的箱子拉了出來。
她打開箱子,裡面是幾套漂亮的舞蹈服裝,還有一雙白色的舞鞋。她細白的手指輕輕撫過它們,這些曾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可惜媽媽走後,她再也沒有穿過。
孟聽一直覺得自己是罪惡的。
她曾經像極光一樣美麗奪目,走到哪裡都是最耀眼的存在。舞臺上的她,漂亮得炫目奪魄。
初中時候的她,走在路上都會有不少小男生偷偷看她。
“就是她呀,她真好看啊,我聽鄧強說她叫孟聽。”
“我見過她跳舞,真的很美。”
“她說話也軟軟的,比我妹妹還萌。”
“去搭訕啊。”
孟聽的媽媽曾玉潔見女兒這麼受歡迎忍不住笑道:“我瞧瞧,今天又有幾個人跟著你回家啦?”她探頭往後看,那群小男生忙作鳥獸散。
孟聽微惱道:“媽媽!”
曾玉潔笑得不行:“臉皮這麼薄,以後被欺負怎麼辦?”
孟聽回憶到這裡,眼裡忍不住帶了淚。她看著箱子裡面還沒褪色的小金牌,把它拿起來打開後蓋,裡面有一張照片。
舞臺的燈光下,她坐在鋼琴前,曾玉潔在她身後微笑,手放在她的頭髮上。
裡面十四歲的姑娘柔軟的發別在耳後,漂亮美好到不可思議。
這是曾經的自己。
那場真實的預知未來的夢裡,孟聽直到死一直在逃避這些東西,沒有打開過這個箱子。如果不是因為那場比賽接她回家,媽媽不會出車禍。車禍降臨的時候,曾玉潔抱住了孟聽。
曾玉潔走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孟聽連笑都不會了。
生命中最美的光變成了無法磨滅的痛,眼前一片黑暗,她再也沒有跳過舞,也遺忘了過去的自己,美麗奪目、帶著小小驕傲的自己。
現在的孟聽從天才全能少女變成了芸芸眾生中最普通的一員。
她要因為舒爸爸面臨的困境,克服心理障礙重新拿起它們嗎?
週一上學的時候,大家都知道孟聽拿了奧數比賽冠軍的事了。
趙暖橙也驚呆了:“你真拿了第一呀,那盧月呢?”
孟聽正在找化學書,聞言回答她:“第二。”
趙暖橙咂嘴道:“我的乖乖。”聽聽太厲害了吧。
班上的同學也在說這事,那是因為盧月是眾人心中的女神。盧月家境好,也有修養,平時就像高高在上的仙女似的不沾凡塵氣,沒想到輸給了比她小一屆的孟聽。
班上女生忍不住道:“孟聽太牛了,智商碾壓盧月啊。”
男生笑著說:“贏了也沒用呀,人家盧月多漂亮。”
女生也小聲道:“雖然孟聽很好,可是她的眼睛確實可惜了。唉,不說了。你們聽說盧月和江忍的事了嗎?她好像在和江忍交往。”
“不是吧?”
“真的……”
話題漸漸偏轉,趙暖橙氣得不行。聽聽明明都贏了,卻被人同情,趙暖橙快氣成河豚了。
孟聽自己聽到這些卻不在意。
她還在想怎麼賺錢呢。
她知道幾年後房價會暴漲,然而舒志桐早就把房子賣了,現在他們住的房子是租的,還在新開發區。
而做房地產的江家,幾年後不知道多有錢。
好在她心態平和,什麼都沒有也沒關係,人一輩子平安健康最重要。
放學的時候,隔壁職高校門口傳來一陣起哄聲。
趙暖橙和孟聽一起走出來,才發現他們在起哄什麼。
沈羽晴在等江忍。
她原本以為過段時間江忍會來找自己,結果聽到了江忍和盧月的傳聞,再也忍不住,主動過來了。
江忍從兜裡摸出打火機,點燃了唇間的煙。
他抽煙的動作很肆意,半晌才低頭看她一眼:“你來做什麼?”
沈羽晴說:“江忍,我們重新開始吧。我以後不會自作主張了,都聽你的好不好?”
江忍嘖了一聲:“沒興趣,走開。”
孟聽生怕江忍在人群中看到自己,低下頭,忙拉著趙暖橙離開。
趙暖橙會錯了意:“聽聽,你也很激動對不對?這是沈羽晴啊,她求江忍和她複合竟然被拒絕了。沈羽晴他都瞧不上,真不知道他以後會喜歡誰。難不成他真喜歡盧月啊?”
孟聽抿了抿唇道:“我們走吧,好嗎?”
趙暖橙恨不得長在這裡看完熱鬧:“聽聽你不要說話。”
沈羽晴的眼睛都紅了:“你真的喜歡盧月嗎?她只是成績還不錯,其餘哪點比得上我?江忍,你對我沒有一點感情嗎?”
江忍覺得煩,聞言把煙摁滅了:“你是不是自我感覺太好了?”他一拍賀俊明的肩膀,“你下午的那張照片呢?”
賀俊明愣了愣,半晌才明白江忍說了什麼。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小金牌,按開後蓋給沈羽晴看,語調賤兮兮的:“沈羽晴,忍哥煩你你就別來了唄。他喜歡這樣的,你不合格。”
看熱鬧的人都睜大眼睛看過去,然而小金牌太小,他們啥都看不見。眾人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來。
沈羽晴離得近,看清楚了。
這張照片過於老舊,像素也不高,顯然是幾年前拍的。
不到兩寸大的照片上,一個著金色長裙的少女手指搭在鋼琴上。她看著鏡頭,笑容又甜又羞澀。
照片有些褪色,卻無損少女精緻的容顏。
沈羽晴愣了許久,一時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人群外的孟聽也愣住了,半晌後白了臉。那小金牌她再熟悉不過,昨晚還在箱子裡,今天怎麼會到賀俊明那群人手上?
賀俊明嘿嘿笑道:“她好看吧?想不想回爐重造?”他喜歡盧月,因此不喜歡沈羽晴,說話自然不客氣。
沈羽晴反應過來,氣得不行:“她才多大,你們變態吧?”
江忍不耐煩了:“滾不滾啊你?”
沈羽晴怕他,紅著眼睛走了,人群也四散開來。孟聽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怕,咬著牙,心怦怦跳,看了眼小金牌,跟著趙暖橙走了。
賀俊明樂得不行:“忍哥,你真不看一眼啊?她真的很好看。”
上次那個彈琴的女孩子叫什麼來著?噢噢,舒蘭。這是她的小金牌,沒想到後面還有張照片。他看了第一眼就覺得驚豔:“我是不是看見了小天使?”快萌死他了。
方譚湊過來看了眼,也呆了呆:“是很漂亮,但是看上去年齡不大。”
何翰聽他們討論,也過來湊熱鬧,連連驚歎。
只有江忍趴在桌子上睡覺,覺得吵:“閉嘴!”
剛剛煩沈羽晴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他下意識地想起了這張照片。
賀俊明把照片遞過來,江忍沒再拒絕,垂眸看了眼。
就是這一眼,他也愣住了。
孟聽回到家時,舒楊正坐在沙發上看球。
“舒蘭呢?”
舒楊回頭,冷淡的面容上出現了一絲錯愕之色。其實他最近也發現了,孟聽對舒蘭的態度漸漸發生了轉變。以前她對舒蘭很好,也跟著爸叫小蘭,可是最近孟聽和舒蘭保持著距離,見到舒蘭就像見到陌生人一樣。
舒楊淡淡地回答:“在房間裡。”
孟聽抿了抿唇,沒有先去找舒蘭,而是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把箱子拿出來打開,然後發現箱子被翻亂了。
芭蕾裙子被揉成一團,小金牌不見了。孟聽把皺巴巴的裙子挪開,發現那條彩羽長裙也不見了。
舒蘭真是好眼光。
她的箱子裡,那條彩羽長裙最珍貴。
那是媽媽花半年時間做出來的裙子。曾玉潔長得好看,出身卻不好,生在一個小村子裡,孟聽的外公外婆在小村子裡教書。曾玉潔年輕時愛錯了人,沒有接受家裡安排的相親,和一個外地男人私奔了。
曾玉潔離開故鄉以後過得並不好,在一個紡織廠當女工。後來那個男人拋棄了她,她肚子裡還懷了孟聽。她是個堅強的女人,沒想過自殺,而是一心想著好好培養女兒。
孟聽十歲那年,曾玉潔親手做了這條裙子。
曾玉潔手巧,在那個年代,許多富太太也以能穿上她做的衣服為榮。後來她就不做衣服了,正如她對孟聽說的,她不愛那個男人了。
曾玉潔做的最後一件衣服,就是這條彩羽長裙。
她傾盡為人母親的愛,一針一線地把彩羽繡上去,一走動,白色裙擺便帶著流光溢彩的美麗。
那是條偏民國風的裙子,哪怕是放在現在,也不過時。
曾玉潔寵愛孟聽,給她做的這條裙子原本是送給孟聽的成人禮物。可是曾玉潔去世後,孟聽就把它壓在了箱子最底部,直到夢中那場火災出現。
大火不僅燒了這條裙子,還毀了孟聽的臉。
孟聽把箱子合上,起身去敲舒蘭的門。
舒蘭開門見是她,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眼:“姐。”
孟聽伸出手道:“我的裙子和金牌。”
舒蘭瞪大了眼睛:“姐,你怎麼可以冤枉我呢?雖然你是我姐姐,可是再這樣我要生氣了。”
孟聽看著她。
眼前的女孩和她一樣十七歲,只比自己小一個月。
那場夢中,孟聽對舒蘭好了一輩子,盡全力保護她,如果不是為了救舒蘭,她不會被毀容。舒蘭很會討好人,孟聽失去母親那年,嘴笨的舒爸爸不知道怎麼安慰她。而舒楊更是不說話,只有舒蘭一口一個姐姐甜甜地叫她。
舒蘭說:“我們永遠是姐姐的親人。”
孟聽不曾看清她,便對她好了一輩子。
但這次孟聽再也不會管舒蘭了。
孟聽眼神冷靜:“你喜歡江忍,所以拿了我的金牌去討好他。”
舒蘭惱羞成怒道:“你胡說什麼?”
“可我的裙子是我媽媽留給我的遺物,那塊金牌裡面也有我和她最後的合照。以前的東西讓給你就算了,那兩樣東西你不能拿。”
舒蘭沒想到一向性格柔軟的孟聽這次這麼較真。
她也來了氣,索性承認道:“我去參加別人的生日聚會借一下你的裙子怎麼了,要是我有好看的裙子,會看上你的東西嗎?還不是因為你的眼睛,我們家才這麼窮。我爸的工資本來不低,可是全拿來給你還債了!”
孟聽握緊了拳頭,半晌輕輕舒了口氣:“舒蘭。”
舒蘭看著她,心裡莫名有些不安。孟聽還是那個乾淨溫柔的孟聽,只是感覺有些不一樣了。
“欠舒爸爸的,我全部記著,可是我不欠你什麼。以前我所擁有的,幾乎都給了你。”
孟聽會彈鋼琴,舒蘭便也吵著要學,可是她悟性不高,只學了兩年,學了點皮毛。當時媽媽還活著,但家裡也只能負擔一個孩子學習鋼琴的費用。孟聽知道家裡拮据,於是再也沒有去學過鋼琴。
孟聽會舞蹈,舒蘭又鬧著要學。孟聽為了讓她有這樣的機會,放棄了跟著老師學習的機會,而是自己摸索著練習。
然而舒蘭照樣不爭氣,她身體不柔軟,受不了拉韌帶的苦,學了一個月就放棄了。
孟聽說:“如果你不能把我的東西還回來,我會自己去找江忍要。”
舒蘭哪裡見過這樣的孟聽?
她也要氣瘋了:“你去要啊,你去要我就告訴爸爸,你是怎麼讓他親生女兒快活不下去的。”舒蘭說完就關上了門。反正金牌是要不回來的,她也不知道那後面還有張照片。當時班上都在傳這週二賀俊明生日,舒蘭也想被邀請。
於是她趁賀俊明路過的時候把孟聽的那塊金牌從樓上扔了下去。賀俊明問起時,舒蘭紅著臉說那是她跳舞得的獎。
賀俊明撿起金牌,看見了摔出來的照片。他愣了好幾秒,然後吹了聲口哨,問舒蘭:“照片上的人是誰啊?”
舒蘭一下白了臉,勉強笑道:“幾年前我喜歡的一個小明星,現在早就退圈了。”
賀俊明有些失望:“挺漂亮,給我唄。明晚請你來玩啊。”
舒蘭的眼睛都亮了,她立馬說好。
那條裙子不僅美麗還特別。
反正孟聽又不穿,給她穿穿怎麼了?
舒蘭一想到明天去賀俊明的生日聚會時別人的眼神,整個人都激動起來。要是江忍對她有興趣……
她是不信孟聽真會去找她要東西的,畢竟孟聽從小到大就很乖,幾乎沒有刺,只剩下柔軟乖巧。孟聽絕對不會讓姐妹之間的不和睦惹爸爸傷心。
孟聽第二天去上學的時候,舒蘭依然沒有把東西拿回來,孟聽就知道只能自己去要了。
她不會再無條件地退讓。
照片是媽媽的遺物,怎麼也不能被當成賀俊明他們玩耍調笑的東西。
七中放學的時候已經下午五點半了。
孟聽收拾好書包,對趙暖橙說:“你先回家吧。”
“聽聽你呢?”
“我有點事。”
趙暖橙沒啥心眼兒:“行啊,那明天見呀,聽聽。”
“明天見。”
孟聽原本以為兩所學校放學時間相同,她過去要裙子的時候,舒蘭肯定還來不及換上。舒蘭怕在學校把事情鬧大,自然不會再堅持穿那條裙子。
然而等她到了舒蘭的教室,坐在舒蘭前排拿著小鏡子的女生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找舒蘭呀?她早就走了。今天(12)班的賀俊明過生日,她沒上老張的課,直接去生日會了。”
孟聽皺眉,沒想到這群人直接逃課了:“謝謝你,你知道賀俊明的生日聚會地點在哪裡嗎?”
那女生覺得孟聽的聲音柔軟好聽,於是就告訴她了:“安海庭那邊。”
孟聽有些為難。
然而一想到舒蘭的性格,想到裙子可能被損毀,孟聽最後還是坐上了去安海庭的公交車。
她知道安海庭,在這座城市最貴的地段,靠著大海,有酒樓、網吧,也有KTV。
那都是江家駿陽集團的地產。
放學時段恰好也是下班高峰期,孟聽下了公交車,天色都有些暗了。
冬天天黑得早,此刻已經是一片墨色。
孟聽走進安海庭的大門,前臺的一男一女態度很好:“請問您是?”
孟聽還穿著七中的校服、普通的板鞋,頭髮束成馬尾,鼻樑上一副墨色眼鏡,實在有些不倫不類。
孟聽有些局促不安地道:“我來找我妹妹可以嗎?”
那個女前臺笑了:“同學,沒有邀請函不能放你上去。”
孟聽愣了愣,樓上傳來不知道誰的歌聲,堪稱鬼哭狼嚎。她知道這個聚會很熱鬧,這種情況下舒蘭不惹事,就不是舒蘭了。
孟聽不是去給她善後的,自己的裙子不能被毀了。
“我也是……”她難得撒一次謊,臉頰都紅透了,“賀、賀俊明的朋友,我來晚了。”
女前臺笑了:“小妹妹,撒謊不對喲。”
她朝孟聽的鏡片看了一眼,那男前臺也有些不屑的模樣,擺明覺得孟聽是騙人的。
孟聽知道為什麼。
江忍這幫人身邊的人非富即貴。賀俊明喜歡顏值高的人,不會有她這麼“寒酸”的朋友。
孟聽猶豫了許久,抬手把眼鏡摘了下來。
兩個前臺安靜了一瞬。
少女雙頰微紅地道:“我真的是……他們的朋友。”客廳的燈光太亮,她不適地眨了眨眼,眼中隱隱泛起水光,漂亮得不可思議。那種純淨的美麗,簡直是之前上去的所有人都比不上的。
那男前臺臉都紅透了,半晌他才輕咳一聲道:“我幫你問問啊同學。”
孟聽戴上眼鏡,有些緊張。
電話接通,男前臺問她:“那邊問你叫什麼名字。”
孟聽已沒了退路:“孟聽。”
賀俊明喝得暈乎乎的,飆完歌接了個電話。他酒量不好,一聽那邊說孟聽的名字,第一反應懷疑自己聽錯了。
“孟聽!”
沙發旁正打牌的江忍抬起了眼睛。
“忍哥,連子要不?”
江忍把摞得高高的籌碼和牌推到賀俊明前面:“買你的手機。”五萬六千塊的籌碼,在那年不算個小數字。
他起身時,賀俊明的手機已經到了他的手上。
前臺說:“是的,這位同學說她叫孟聽。”
電話那頭傳來少年愉悅的低笑聲。
前臺不知道已經換了人接聽電話:“讓她上去嗎?”
“讓她走樓梯,你說電梯壞了。”
江忍等在三樓的轉角處,忍不住彎了彎唇。
男前臺的面色變得有些古怪,這回他聽出了是江忍的聲音,然後對孟聽說:“同學,電梯出了點故障,你走樓梯上去吧。”
孟聽點了點頭,能上去就很不錯了。她對兩人道了謝,沿著男前臺指的方向走去。
等孟聽的身影消失不見了,女前臺面色古怪地說:“電梯沒壞啊。”
“江少吩咐的。”
“他想做什麼啊?”
“我哪知道?反正他的事你別問,嫌命短嗎?我聽說江少他……”男前臺點了點心口,“有心理疾病,控制不住情緒。誰知道他為什麼被趕出江家?”
女前臺想到剛剛水靈靈的漂亮小姑娘:“她真漂亮啊,比我的偶像還美,過幾年肯定更漂亮。”
男前臺也有些替孟聽擔心。
對方招惹誰不好,招惹了江忍?
安海庭的樓梯是應急設施,通常情況沒人會走,因此樓道裡靜悄悄的,燈光昏暗,綠色的“安全出口”四個大字帶著箭頭一路指引。
孟聽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背著書包順著扶手往上走著。
三樓樓道轉角處,她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個結實的胸膛。
孟聽嚇了一大跳:“啊呀!”
任誰在黑黢黢還透著綠光的環境裡突然看到什麼東西都會被嚇到,她捂著額頭,後退了好幾步,抬眸就看見了江忍的臉部輪廓。
昏暗的光影中,他有幾分錯愕,將手放在被她撞過的地方。
少年肌理結實,反而是孟聽被撞得一陣發暈。
她聲音甜,那顫抖的啊呀一聲帶著上揚的調子,像是破碎的呢喃。剛剛那一撞,不知道是什麼撞進了他的胸膛裡。
孟聽白著臉,手腳止不住地發軟。
她看不清江忍的臉色,卻知道剛剛撞到了他。江忍本來就霸道不講理,孟聽趕緊道歉:“對不起呀,撞疼你了嗎?”
江忍彎了彎唇道:“嗯。”
孟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這對她來說簡直是天降橫禍。誰知道江忍沒在聚會,而是在這黑暗的樓梯口?
安海庭透明的窗戶外面,海風在柔柔地吹。
孟聽背抵著冰冷的牆面,有些無措。
“我不是故意的。”她雖然單純,可是不笨,那樣一撞哪會讓人出事?她還一陣發暈,知道他在為難自己,忍不住小聲說道:“你也嚇到我了。”
江忍差點笑出聲來。
他在背光處,能看見她的模樣。她還穿著七中規矩的校服,校徽別在右邊胸前,空氣劉海讓她在光影下多了幾分柔美氣息,那副引人窺探的黑色眼鏡的棱角似乎都柔和了幾分。
她明明害怕他,卻極力維持著鎮定。
“怎麼,撞了人不認帳啊好學生?你們七中這麼教人的嗎?”
孟聽抬眼看他,語調輕柔地反駁道:“七中說,要道歉,還要得饒人處且饒人。”
江忍這回沒忍住,笑了:“老子文盲,不興你這一套懂不懂?”
孟聽知道他不講理。夜色悄然降臨,透過安海庭看下去,遠處海上的明燈變得星星點點。她突然想起眼前這個少年在幾年後殺了人。
他殺人的手段極其殘忍。
孟聽知道他很危險,不能靠近他,更不能得罪他。
她彎腰認真地給他鞠了個躬:“對不起。”
他嘴角的笑意隱去。
暗淡的光下,她看不清他的目光,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江忍那年悶不吭聲發瘋似的追了公交車三裡路的樣子,像頭要命蠻橫的狼崽子。
她一直怕他這股幾近變態的瘋勁。
孟聽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我讓你打回來吧?”
她的性格柔和得一塌糊塗。她站在整個樓道裡最光明的地方,猶疑地伸出一隻玉白的小手,手指纖細美麗,指尖帶了淺淺的櫻粉色。
他心裡像是有股子勁橫衝直撞,他盯著那只小手許久,嘖了聲:“成啊,不許喊痛。”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江忍放在兜裡的那只手顫了顫。
眼前這只手漂亮柔軟,手指纖長白皙。他沒有見過誰的手這樣纖細美麗,哪怕是他那個處處嬌貴講究的母親,也沒有這樣精緻漂亮的手。
他在快碰到她的手的前一秒,猛地反應過來。
江忍神情煩躁地收回手,摸到了兜裡的打火機。他把那個打火機往她手心裡一扔:“過來給我點根煙,這件事就算了。”
孟聽愣愣地看了眼自己掌心裡的黑色打火機。
“過來啊,要老子請你嗎?”
他的脾氣還是很糟糕。
孟聽猜江忍可能是出來抽煙透風的。她念著自己的裙子,於是靠近了幾步。
少年比她高二十七釐米。
她一米六,不算矮,江忍卻很高。他說話葷素不忌,染了銀髮顯得有些流裡流氣,所以在外面總被人當成小混混。他很不好惹,脾氣臭,性格還有缺陷。
江忍壓抑不住那股子煩躁勁,於是從煙盒裡摸了根煙咬在唇間。
三樓的窗戶開著,清涼的夜風透了幾絲進來,她的劉海被吹得輕輕擺動了下。
她舉起手,輕輕踮起腳靠近他。
火光亮起的一瞬,他聞到了少女身上那種獨特的溫軟甜美的味道。
她動作生澀,甚至有些笨拙,一看就知道從來沒為人做過這樣的事,卻乖得不可思議。
他垂眸看著那只手輕輕顫著,半晌才點燃了煙。
孟聽點完松了口氣,把打火機放在他的掌心裡,然後從他身邊跑了上去。
過了許久,他猛然把煙夾在雙指間摁滅,重重喘著氣。
煙已經燃了一半,然而他愣是連呼吸都忘了,一口沒吸。
不要讓他再看見她,別再讓他看見了。
不然……
孟聽上了樓才舒出一口氣。
安海庭五樓簡直是群魔亂舞,孟聽透過人群一眼就看見了舒蘭。
糟糕的是,舒蘭正準備露一手跳舞。
她身上穿著孟聽的那條裙子。
這裙子不太合她的身,她發育不太好,胸前撐不起來,然而這無損裙子本身的美麗。那年女孩子們穿的連衣裙沒有哪一條有它好看別致,民國雨後青黛的美麗,走動之間像是彩羽翻飛。裙子下擺很長,惹得好幾個女孩子看了幾眼。
舒蘭心中不無得意。
平時利才職高那幾個不可一世的女生都忍不住問她裙子是在哪裡買的。
舒蘭語調上揚地道:“這可沒地方買,高定裙子,全世界獨一無二的!”
那些女生縱然再喜歡這裙子,聞言臉上也掛不住了:“哼,誰稀罕!”也有一兩個男生對舒蘭投來了目光。
舒蘭眉飛色舞。這群人都是有錢人,平時走在路上都不會看她一眼,可是今晚她穿著這條裙子,終於揚眉吐氣了一番。
那幾個問她裙子的女生不久後回來,手裡拿了杯紅酒,語帶譏諷地道:“聽說你還會跳舞呀,露一手唄,反正今天玩得這麼開心。”
舒蘭哪裡會跳舞?
她對舞蹈的認知,只停留在舞蹈老師狠狠地壓著她的腿讓她拉伸韌帶那種慘痛的感覺。
然而賀俊明聽見了,放下話筒看過來,也很感興趣的樣子,說道:“對呀,你叫……舒、舒蘭對吧?美女,方便跳一個不?”
一群男生立刻應和地吹口哨鼓掌:“來一個!”
舒蘭頓時覺得騎虎難下。
賀俊明偏偏還是個二愣子,給她找了點清雅的音樂:“跳吧。”
舒蘭眼皮子一跳,心慌得不得了,心臟也不受控制地縮緊。
何翰按著遙控器說:“音樂不對嗎?是要動感點的?”
她夢寐以求的眾人的目光終於落在她身上了,不過是想看她跳舞。
舒蘭肯定不能跳,一跳就要露餡。她又不是孟聽,什麼都會。
她看了眼旁邊一人高的豪華蛋糕。
要是衣服被弄髒了,就不會有人再要求她跳舞了吧?
雖然她也覺得裙子髒了可惜,然而她總不能打自己的臉,何況裙子洗洗還能穿。
舒蘭拉著裙擺,屈膝行了個禮,後退幾步就要挨到那個大蛋糕上。
饒是孟聽脾氣再好,看到舒蘭快碰到那個蛋糕也氣得不行。
那是她媽媽留下來的東西!
孟聽聲音清脆地喊道:“舒蘭!”
舒蘭嚇了一跳,回頭就看見穿著校服的孟聽站在門口。一時間她驚愕到不行,原本以為孟聽說會要回自己的東西只是嚇嚇她而已,沒想到孟聽真的來了。
孟聽怎麼上來的?
安海庭不是不會隨便放人進來嗎?
孟聽沒看所有人投過來的眼神。
她穿著校服,在華麗光鮮的人群裡也沒有半點自卑,走到舒蘭面前,仿佛變回了十四歲那年的孟聽,柔軟無比,卻也驕傲明媚:“把裙子換了給我,立刻!”
她沒看舒蘭什麼表情,轉身看著賀俊明:“賀同學,抱歉,昨天那個金牌,能還我嗎?”
賀俊明一臉蒙地道:“那不是舒蘭給我的嗎?”
舒蘭也顧不得別的了,一把拉住孟聽的胳膊,這時候知道服軟了:“都是我不好,你和我過來一下好嗎?”
孟聽只是來要回自己的東西的,並不是要砸場子。她和舒蘭在眾人探究的視線中走到了房間角落處。
旁邊櫃檯上一隻漂亮的音樂盒在旋轉,輕音樂流淌而出,孟聽的目光落在舒蘭身上,神情有幾分恍惚。
這條漂亮的裙子,是她在夢中沒有勇氣碰觸的東西。直到死的那一天,她也沒有把它穿在身上過。
舒蘭沒有足夠的氣質,並不能穿出那種步步生蓮的美。
裙擺華麗又輕盈,原本這可以當作一條跳舞的裙子。
舒蘭咬牙:“姐,我知道你最好了,就借我穿一晚上吧,我明天還給你。那個金牌……我給了人家總不好意思要回來呀,難道你希望我被人瞧不起嗎?”
又是這樣的理由,同一開始舒蘭求她彈鋼琴那次一樣。
孟聽面對舒蘭,再也沒有那種打從心裡想愛護的情緒。她直視著舒蘭的眼睛,第一次用嚴厲的語氣告訴她:“這是你最後一次碰我的東西。立刻把裙子還給我,金牌也去要回來。你總不希望他們知道你什麼也不會,連彈鋼琴那次也是假的,還偷拿我的東西吧?”
那個“偷”字讓舒蘭險些跳腳,她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道:“我們是姐妹,你怎麼能用到‘偷’這個字?你太讓我心寒了。”
姐妹……有那麼一刻,孟聽想狠狠一耳光扇過去。她曾經無比珍視這兩個字,可是她為了救舒蘭毀容,舒蘭卻讓她去死。
孟聽閉眼再睜開,很平靜地道:“我們不是姐妹,這輩子都不會是。要麼把東西給我,要麼我自己過去說清楚。”
舒蘭見孟聽軟硬不吃,總算知道她是認真的。可是兩個月前孟聽還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給自己,現在對待她怎麼會比陌生人還冷漠?
她當然不能讓江忍他們知道真相——鋼琴曲、舞蹈、裙子,這些都是屬�孟聽的。
她憤憤地道:“還給你就是了,你別後悔!我再也不認你這個姐姐了!”
孟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讓舒蘭有些心虛。
舒蘭跑進外面的衛生間裡,沒一會兒就換上自己那身衣服褲子出來了。她把裙子扔到孟聽手裡的時候,孟聽忙愛惜地抱住。
舒蘭忍不住諷刺道:“你可真是孝順啊,你媽都因為這個死在你面前了,你不會還想著重新跳舞吧?”孟聽的美麗本來就是一種罪惡。
這句話讓孟聽的手指顫了顫。
她抱著裙子,收緊手指,難得生了氣:“還是管好你自己吧。”
她率先抱著那條裙子走出去,賀俊明見了她,興奮地招手道:“孟聽,過來呀。”
江忍也回來了,坐在那邊的單人沙發上,跟著抬眸看向她,目光往她手中的裙子輕輕一瞥,忍不住彎了彎唇道:“你的東西?”
那條裙子很好看。
舒蘭來的時候,因為它幾乎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江忍每次見到孟聽,她幾乎都是背著個笨重的書包,穿著校服,安安靜靜的,像個放學後乖乖回家的小學生。
這裙子竟然是她的?
孟聽心頭一跳。
她剛剛生氣,險些忘了江忍還在這裡。
她忙搖頭道:“不是。”然後小聲補充,“是借的,該還回去了。”
她此言一出,後面的舒蘭既松了口氣又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剛剛那幾個女生捂嘴笑道:“呀,剛剛還有人說什麼來著?獨一無二的高定,原來是借的啊!”
“看不清自己唄,還真以為自己有多厲害?”
舒蘭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孟聽也聽見了。要是以前,她指不定會多心疼妹妹。
然而現在,她只能說舒蘭自食惡果。
江忍靠著沙發道:“那這個呢?”
他的手裡是那塊小金牌:“你的?不然憑什麼還給你啊?”
舒蘭怕孟聽承認,連忙道:“江忍,那是我的,你可以給我嗎?”
江忍懶洋洋地道:“滾一邊兒去,到了我手上就是我的東西。”
他也不看舒蘭,而是看向孟聽:“你想要也可以,來玩個遊戲唄好學生。”
孟聽想想那張照片,是一定要拿回來的,但有些怕他:“什麼遊戲?”
江忍隨手從黑色茶几上摸了一副骰子,扔了一顆進骰盅:“猜大小,123是小,456是大。猜中了給你,輸了的話……”他笑得有幾分痞,“給老子買一個星期的早飯,賭不賭啊你?”
賀俊明一陣無語,別的還好,忍哥這樣太無恥了吧?
那顆骰子,江忍想搖成幾就是幾,孟聽必輸無疑啊。
方譚也憋住笑,等著看笑話。
孟聽和他們的思維不一樣,如果她不賭,就一輩子也拿不回小金牌了。一顆骰子猜大小的話,勝負五五分。這種看運氣的事情,她好歹有一定的概率贏。
她的語調輕輕柔柔的,語氣有些猶疑:“小。”
江忍漫不經心地搖著骰子,彎了彎嘴角。
他不看也知道裡面是個“6”。
她抱著一條裙子,認真又緊張地看著他的手掌。
她頭頂是暖黃的燈光,襯得髮絲也柔軟得不行。她第一次這樣專注地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江忍停下了動作。
這玩意兒對她很重要嗎?她明明討厭他,還願意做這樣的交易。
“孟聽。”
“嗯?”她將目光轉到他的臉上,上揚的鼻音帶著一股綿綿的乖巧意味。
“自己過來揭開。”
她有些緊張,那只玉白的手放在骰盅上。那一刻江忍感受到了她靠近的溫度,十一月的暖香有種灼燒一切的感覺。
骰盅被揭開的瞬間,她忍不住睜大了眼睛,隨後欣喜地看著他,說道:“你輸了!”
他低笑道:“嗯,我輸了。”
他第一次看她笑,雖然只能看見上揚的嘴角,卻有股甜到心坎兒的感覺。
白色的骰子上,一個鮮紅的“1”在最上面。
江忍把那塊小金牌給了她。
她忙將其放進自己的校服裡。孟聽沒有和人打過賭,舒了口氣。好在贏了,東西拿了回來,她也該回家了。
等她毫不留戀的背影消失在安海庭的大門外後,賀俊明一群人還沒回過神來。
不是吧!怎麼會是個“1”?!
賀俊明懷疑自己沒睡醒,半晌才問:“忍哥,你怎麼輸了啊?”
江忍靠在沙發上,胸膛被她撞過的地方似疼似軟,他漫不經心地道:“輸了就輸了,能有什麼理由?”
週三到了孟聽的眼睛複查的日子。
中午舒爸爸沒法回來,他想了想,讓舒楊和孟聽一塊兒去醫院。
這兩年一般是舒爸爸陪著孟聽去檢查的,偶爾舒蘭有求于孟聽的時候,也會跟著一起去。
但是昨晚兩個女兒之間的氛圍明顯不對勁,舒爸爸以為她們鬧彆扭了,無奈之下只好喊舒楊陪姐姐去複查。
中午放了學,舒楊在校門口等到了孟聽:“走吧。”
他話很少,長相也偏普通,眼睛黑沉,性格分外沉悶。他們兩個人分別是(1)(2)班的第一名,但是沒有人聯想過他們認識。
孟聽不知道怎麼和繼弟相處,搖了搖頭道:“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舒楊看也沒看她,眼睛盯著校園的梧桐樹的落葉:“爸喊的。”
他的意思是如果不是舒爸爸千叮嚀萬囑咐,他也不樂意去,但不去交不了差。孟聽臉蛋有些紅,帶著淡淡的尷尬之色:“麻煩你了。”
“嗯。”
市醫院離學校有點遠。
那年去醫院的車一個小時才有一班,等到31路慢吞吞地開過來的時候,孟聽先上去,舒楊跟在她後面上了車。擁擠的人群差點撞到她,他用手臂幫她擋住了旁邊的人。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一個穿著紅色球衣的銀髮少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舒楊皺了皺眉,在座位上坐好。
賀俊明探頭看了眼,像發現新大陸似的道:“剛剛那個是孟聽吧?她和那個男生……”他嘿嘿笑了聲,“好學生也早戀啊?她的眼睛不是有點問題嗎?那個七中的男生口味這麼獨……”
他還沒說完,就看見江忍回過神似的,猛地往公交車站那邊跑去。
他們才打完球,江忍在已經有些冷的十一月穿的還是球衣和短褲。
他小腿肌肉結實,銀髮上都是汗水,幾乎是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狠意往公交站跑去。
然而利才職高門口離公交站有些遠,他跑過去的時候公交車已經開走了。
江忍眸色漆黑,他從旁邊撿了塊石頭,幾乎毫不猶豫地砸在了車身上。少年臂力驚人,咚的一聲沉悶聲響傳來,整個公交車上的人都嚇了一跳。
司機從窗口探出頭破口大駡,罵得很髒。
然而少年黑漆漆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車上的少女,眼裡泛著冷意。
孟聽也回了頭,一眼就看見了他。
初冬裡,他身上的球衣紅得似火,眼裡是可灼燒盡一切的怒意,咬肌鼓起,結實的手臂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賀俊明嚇蒙了,拍了下方譚的肩膀,說話都快結巴了:“罎子,怎麼辦啊?”
方譚也愣了。
他們都清楚,到利才職高兩個月,這是……江忍第一次病發。
司機罵完了人,看著少年的模樣,心中卻一陣發怵。
怎麼看對方也不是個正常人啊。
他一踩油門,啐了一口暗道倒黴,把公交車開遠了。
孟聽也不再看江忍,回過頭,心怦怦跳。她第一次認識到,即便有些東西改變了,命運依然不疾不徐地駛向原本的軌道。
舒楊淡聲問道:“你認識他?”
孟聽半晌沒說話。舒楊看她一眼,沒再問什麼。
他們到達醫院後,排了一個小時的隊。
孟聽的主治醫師是熟人,和孟聽的媽媽是一個鄉鎮裡出來的,還和她媽媽是初中同學。
“孫阿姨。”
孫巧瑜露出柔和的笑意,把孟聽的眼鏡摘了,讓她躺在醫療床上,然後打著光檢查她的眼睛。
孟聽不舒服地眨了眨眼,淚水生理性地分泌了出來。
她的眸色有些淺,不是純粹的黑,也不是常人的棕色,更像是淺淺的茶色,像雨水洗滌過一樣乾淨清澈。
舒楊原本站在門口,事不關己的模樣,孫巧瑜也不和他客氣。
“小夥子,過來幫忙打個光。”
舒楊走過來,接過了孫巧瑜手中的光源。
他低頭的一瞬愣了愣。
少女晶瑩的眼眸中,被燈光映上了璀璨的光點。她肌膚白皙,唇色櫻粉,長長的睫毛沾了水霧,蝶翅一樣輕盈,眼眸卻安靜寧和。
舒楊三年來第一次看見長大的孟聽。
他和舒蘭一樣,對十歲的孟聽印象深刻。
那時候他爸媽離異已經一年,舒爸爸不太會照顧孩子,兩個孩子都邋裡邋遢的——舒楊感冒了,鼻頭通紅,身上的衣服已經五天沒換,領口沾了一片污漬。舒蘭也好不到哪裡去,衣服的口袋都是髒兮兮的。
因為那天是曾玉潔正式搬到舒家的日子,舒爸爸既尷尬又仔細地給兩個孩子換了一身新衣服。
曾玉潔牽著孟聽進門的時候,正看電視的舒蘭和舒楊都傻眼了。
舒爸爸仔仔細細地打扮過他們了,然而他們還是難以形容第一次見到孟聽的感覺。
她牽著曾玉潔的手,臉上同樣帶著對未來的忐忑。
十歲的女娃娃穿著天青色的裙子,頭髮披在肩頭,白襪子,黑色小皮鞋,裙子乾淨整潔,臉龐柔嫩美麗。
是的,美麗。
不是用來形容孩子的可愛,而是一種含苞欲放的美麗,像初夏的年幼蜻蜓,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精緻的美麗,輕盈地落於草尖上。
孟聽見兄妹倆都傻傻地張著嘴巴看著自己,在曾玉潔的鼓勵下,伸出小手,笑容羞澀地道:“弟弟妹妹你們好,我叫孟聽。”
舒蘭連忙伸手握了握孟聽的手。
舒楊悄悄地在衣服後面擦了擦自己髒兮兮的小手,輕輕握住了女孩子的手。
她的手又白又軟,手背還有可愛的窩窩,像棉花一樣。
等孟聽走了,舒蘭湊在他耳邊道:“哥,她真好看。”
他沉默著點了點頭。
舒蘭說:“我要是也有那麼好看就好了。”
舒楊沒說話。
“哥,你的鼻涕快流出來了。咦,好髒!”
舒楊第一次覺得無比羞恥,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十四歲那年,孟聽的眼睛出了事。
這卻絲毫不影響舒楊的生活,然而那個精緻漂亮的少女戴上了笨拙的盲人眼鏡,走路也要依靠盲杖。她的世界變得一片黑暗,有時候走在路上都會惹得人看熱鬧一樣看她。
漸漸地,整個居民樓的人都忘了曾經的孟聽——那個美麗青澀、無比耀眼的少女。包括舒楊也很難把現在這個安靜內斂的繼姐和當年小仙女一樣的孟聽聯繫在一起。
直到今天,他握著一束光,照見了她長大的模樣。
她十七歲了,長成了讓舒蘭一見就嫉妒到心癢癢的模樣,也遠比他當年想像的還要好看。舒楊不知道心裡什麼感受,默默移開了目光。
孫巧瑜不滿地道:“小夥子,認真點啊,光偏了。”
舒楊抬了抬手。
孫巧瑜檢查完,滿意地笑了笑道:“聽聽,恭喜你。眼睛已經恢復了,你不用再戴著眼鏡生活了。”
舒楊看了孟聽一眼,沒說話。
孟聽也沒想到這麼快就恢復了。
她夢中明明還要半個月才恢復的,她仔細一想,明白了關鍵。夢中這段時間她為舒蘭收拾了很多爛攤子,眼睛險些二次感染。這次她沒搭理舒蘭,眼睛被保護得很好,自然好得快。
然而……她所有不好的命運,就是從眼睛恢復以後開始的。
孟聽說:“孫阿姨,我的眼睛見到強光還是疼。”
孫巧瑜道:“那當然了,你戴了這麼久的眼鏡,習慣了灰白的世界,眼睛受不得刺激,突然見強光肯定不適應。所以你現在就不能再依賴它了,要學會重新接納這個世界。我給你開兩瓶眼藥水,還是要注意不要用眼過度。如果眼睛還疼,那就休息一下,總之慢慢適應,有問題隨時來找我。”
孫巧瑜這段話,讓孟聽的世界發生了改變。
醫院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泡桐樹,初冬這棵老樹落了不少葉子,然而樹冠還是頑強地掛著翠綠的葉子。褐色的枝丫支撐著冬葉,孟聽似乎聞到了淡淡藥水氣裡的草木泥土清香。
蔚藍色的天空萬里無雲,這是冬日裡難得的一個溫柔又晴朗的日子。
孟聽的世界變回了彩色。
她和舒楊這一路走過來,不少人對孟聽投來了目光。十七歲的少女已經徹底長開,有著引人注目的美麗。
孟聽走出孫巧瑜的視線,看了眼天空和草地,輕輕歎了口氣,又從包裡摸出眼鏡戴了回去。
舒楊沒多想,只當她還不適應,眼睛這麼一會兒又痛了。
十一月的天氣,縱然有稀薄的陽光,可是空氣中還是彌漫著一股冷意。
賀俊明和方譚他們最後到底還是不敢過去找江忍。
何翰給賀俊明使了個眼色,賀俊明心領神會,去奶茶店買了杯熱奶茶。
幾個人離得遠遠的,過了許久,江忍走了過來。
那種激烈可怕的情緒已像潮水一樣從他身上褪去,他難得變得有些沉默。
賀俊明把奶茶遞上去道:“忍哥,喝點水。”
肺裡吸進了冷空氣,鑽心地疼,江忍伸手接過奶茶,看了他們一眼,從頭到尾沒說話。這群少年中要麼是他小時候玩到大的玩伴,要麼是他被發配來H市以後結交的朋友。
可是他們眼中此刻都流露出一絲尷尬和回避。
只有賀俊明跟二傻子一樣,毫無芥蒂地道:“我沒讓他們加那黑乎乎的玩意兒,嘿嘿,忍哥你放心喝。”
江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方譚機靈得多。
江忍最初來H市的時候,無數人對他巴結討好,他譏諷地笑道:“不怕老子有病弄死你們啊?”
說不怕是假的,然而嚴重的暴躁症聽起來只是個名詞而已,沒人見過,也就沒有那種令人懼怕的顫意。江忍招了招手,一群人便搶著想給他賣命。那些靠不到他身邊的,卻會抓住這點酸溜溜地嘲諷:“喲,一個有錢的神經病而已,跩什麼啊?”
他們第一次認識到,江忍真的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如果當時那輛車停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賀俊明和江忍住得近,一起騎車回的家。
賀俊明說:“忍哥你情緒不穩定,要不我載你吧?”
江忍冷冷地睨了他一眼,眼神很明顯:滾犢子,老子是男人。
他戴上頭盔,長腿一跨上了車,把外套穿上。
這麼一抬眼,他撞見了一個熟人。
沈羽晴挽著一個男生的手,說說笑笑的,那男生也穿著七中的校服。她感覺到有人在看她,轉過頭來就看見了江忍。
她的臉色白了又青,總之很精彩。她鬆開那個男生,朝著江忍跑了過來。
賀俊明不屑地哼笑道:“喲喲,沈大校花這是有了新歡?”所以嘛,他就說還是盧月好。賀俊明本來以為以江忍的性格,看都不會看沈羽晴一眼。
可出乎意料的是,江忍沒走,一雙黑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沈羽晴走過來。
沈羽晴慘白著臉,說道:“江忍,你聽我解釋,我和他沒什麼。我們要月考了,他借給我幾本書,我還回去而已。”
江忍看了眼那男生的校服,又低頭看沈羽晴:“你們七中的,不是不許早戀嗎?你為什麼會談戀愛?”
沈羽晴說:“因為我真的很喜歡你啊,別的都不在乎。”
江忍意外地安靜了幾秒,才道:“你喜歡他什麼,成績好?”
沈羽晴愣了好久才趕緊說不是。她突然覺得,江忍似乎在問她,可又不像是在問她,像是透過她在問另一種可能。她想不明白,趁機又說了幾句喜歡江忍的話。
江忍沒說話,發動車子走了。
呼呼的風聲中,賀俊明說:“忍哥,你對她還有感情啊?理她做什麼?那種水性楊花的女人,哪裡有盧月妹子好?沈羽晴才不像她說的那樣喜歡你。”
江忍看著遠方的路面,手漸漸收緊。
“我知道。”他一直知道的,那麼多表現出喜歡他的人,沒幾個的感情是真的。他也從來沒有在意,畢竟……他肆意妄為、不學無術、抽煙打架,還有心理疾病。
風讓他的嗓音變得有些乾澀,他開口道:“賀俊明,她的成績那樣好,她為什麼會談戀愛?”
賀俊明呆了呆,以為江忍說的是沈羽晴。
他唏噓了幾秒,不確定地答道:“可能不抗拒談?不像那些老古板那麼死板。”
江忍靜默了好幾秒才道:“那麼,為什麼不可以是我呢?”
她除了成績好也沒多優秀,眼睛還有點問題,長得也不像沈羽晴那麼招搖,他不介意。而他的病,也是能被包容的吧?
他的聲音很輕,被十一月的風一吹,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十一月份七中迎來了期中考試。
對七中的學生來說,考場如戰場,每個人都在為這場比較重要的考試做準備,平時活蹦亂跳的趙暖橙也老老實實地看起了書。
放學之前,班主任樊惠茵說:“明天和後天要進行期中考試,你們是(1)班的學生,考成什麼樣別班的人都盯著。多的話我也不多說了,其他科老師也交代過。我就說說英語的注意事項,英語幾乎都是選擇題,所以塗機讀卡時一定要注意,別出錯……”
她嚴肅地講了很多注意事項,才對班長關小葉說:“放學的時候安排同學打掃衛生和貼准考證號。”
因為要換教室,所以教室裡的桌子也要另外排。
一個考場只坐三十個人,幾乎有一半桌子要移到樓上的空教室去。
關小葉收拾好書包板著臉過來說道:“這次輪到第五小組的八個同學整理座位了,你們放學的時候注意一下。”
她把准考證號貼紙給了付文飛:“這個給你分一下,我要回家看書了。”
“我們組有個人請假了。”
“那也沒辦法,其他人多分擔唄,或者你看看別人願意幫忙不。”
付文飛是個長相俊秀的男孩子,(1)班的副班長,成績比關小葉要好很多。他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些許對關小葉的厭惡之意。
關小葉瘦小死板,像是書裡走出來的民國老古板,長得也不怎麼樣,當了班長以後總喜歡發號施令。
付文飛心中多有不服。
等班上同學走得差不多了,他便招呼第五小組的人開始打掃衛生。他們組有個同學請了病假,打掃教室搬桌子本來就是苦力活兒,其他同學自然不肯幫忙。
剩下七個人,孟聽也在其中,還有趙暖橙、劉小怡以及孟聽的同桌洪輝。
幾個人首先得把桌子搬到樓上去。
趙暖橙苦著臉道:“我的天哪聽聽,一共三十張桌子,我們七個人搬,每個人至少要搬四張。從二樓到五樓,我想想就要瘋了。”
七中的課桌是笨重的木頭桌,有些桌子還掉了漆,斑斑駁駁的很是難看。
孟聽也有些發愁,安慰地沖趙暖橙笑了笑道:“沒關係,慢慢來吧。”
一行人先打掃完了衛生,灰塵滿天飛的時候,趙暖橙和孟聽找來灑水壺灑了水。
劉小怡咳了幾聲,用手扇風,突然眼睛很亮地拉了拉孟聽。
孟聽回過頭,就見劉小怡興奮地道:“孟聽,你看外面,是不是付文飛和沈羽晴?”
和面對死板的關小葉時完全不一樣,此時付文飛清秀的臉上佈滿了紅暈,回來把自己的筆記本拿出去交給了沈羽晴。
沈羽晴笑靨如花,不知道說了什麼,付文飛的臉都紅透了。
劉小怡嘖嘖道:“沈羽晴的魅力還真是大啊,我們班這種書呆子她也拿下了。付文飛不是挺清高的嗎?而且沈羽晴的前男友不是江忍嗎?前幾天她還在倒貼江忍,現在就和付文飛搞在一起了?”
孟聽好笑地搖了搖頭,班上搬桌子大業已經開始了。
每個女生都得搬四張桌子。
劉小怡一想到這個,連八卦的心思都沒了,認命地抱起一張桌子,踉蹌地往樓上走去。
木桌比較沉重,孟聽來回搬完一張時已累得氣喘吁吁。
她的同桌眼鏡男洪輝也臉色不好,桌子太重了,還得上五樓,他一個男生也覺得分外吃力,忍不住埋怨起那個請假的組員來。
趙暖橙悶悶不樂的,搬桌子可沒有什麼照顧女生的說法,活兒太多,大家只能一起搬。
已經放學四十分鐘了,校園裡只間或聽得見幾聲清脆悅耳的鳥鳴。銀杏黃了,幾片葉子飄飄揚揚地落了下來。
孟聽第二次搬桌子上去,放下桌子喘氣的時候,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江忍懶懶地靠在三樓樓道的牆上抽煙,風吹動他的銀髮,空氣中傳來了淡淡的煙味。
孟聽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只好裝作沒有看見他,吭哧吭哧地搬起桌子想繼續往上走。
她身姿纖細,有種令人憐惜的羸弱感。
他忍不住笑了笑,把煙頭摁滅扔進垃圾桶裡,然後幾步走到她面前,輕鬆地單手接過了那張沉重的木桌,孟聽手中頓時一輕。
“搬到哪兒?”他把桌子扛到肩上,神態輕鬆,仿佛它沒有重量。
少年銀髮張揚,有幾分痞痞的味道:“說話啊好學生。”
孟聽有些心慌:“我自己來。”
江忍皺眉道:“給老子老實待著!我看你上了五樓是吧?”
他人高腿長,扛著一張桌子跟拎個塑料袋一樣,輕鬆地就往樓上走去。
孟聽跟在他身後。
他身上有淡淡的煙味,因為暴躁症,煙癮很難戒掉,情緒出現波動的時候他就會靠吸煙來平復。
孟聽也不知道江忍怎麼會給自己搬桌子,要是被人看見,她就算有八張嘴也說不清。
到了五樓的時候,江忍停下了腳步,放下桌子。清風溫柔地拂過她的頭髮,孟聽見他二話不說就把桌子搬上來了,只好輕聲道:“謝謝你。”
她想自己將桌子搬進508,才彎腰,江忍便嗤道:“男人幹活,女人看著,旁邊兒去。”
他的腦子好使,縱然孟聽不說搬進哪裡,他一看空桌子堆在哪間教室就明白了。
江忍搬完一張桌子,氣息都沒亂,問她:“還有幾張?”
孟聽有些心慌。她寧願自己搬,江忍可不可以離她遠一點啊?
她沒說話,怕被人看見,轉身就想下樓。
江忍被氣笑了,不識好歹。
他拉住她的手腕,掌心裡的手腕纖細而柔軟。
“怕被人看見?老子不去你班上行了吧?我在二樓樓梯口等你,你搬去那邊。”
他微抬下巴,給孟聽指了另一邊的路。她從那裡上去雖然遠了點,可是不會撞見班上同學。
“你放開我,我自己可以搬。”孟聽又羞又氣,臉頰有些紅。
十一月的清風溫柔地拂過她的額發,她柔軟白皙的小臉透著淡淡的櫻粉色。
他笑了,蠻不講理地說:“別和我鬧,我在那裡等你。要是你不來,我就去你們班上找你。”
孟聽快被氣哭了。她什麼都沒做,都沒惹他。
孟聽下樓的時候遇見了洪輝。洪輝臉色蒼白,重重放下桌子扶了扶眼鏡,喘著粗氣,一副累得快升天的模樣,走幾步喘幾口氣,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趙暖橙跟在他後面,見了孟聽,哭喪著臉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還有兩張桌子,這簡直不是人幹的活兒。我的腿都打戰了,聽聽,你還好吧?”
孟聽:“……”
她去到教室,把桌子搬出來的時候,一轉頭果然看見另一個樓梯口處江忍的身影。
孟聽回頭,他們的教室裡,副班長付文飛正和沈羽晴說說笑笑的,沈羽晴坐在付文飛的桌子邊翻看他的筆記。
江忍不是開玩笑,如果她不過去,他真的會來。
如果他來了……
明天全校的人都會傳沈羽晴、江忍、付文飛……還有自己亂七八糟的一些事。
孟聽一咬牙,把桌子搬到了樓梯口。
你愛搬就搬吧,累死你這個不講理的渾蛋。
江忍輕笑一聲,輕輕鬆松地扛著桌子走了。
少年有的是力氣,把兩張桌子搬完的時候面色都沒變。而趙暖橙他們還沒回來,空氣清新,陽臺上一隻黑色的螞蟻忙忙碌碌地前進著。
孟聽坐在樓梯上,將手搭在雙膝上,心中羞愧又羞恥。
她的同學們在勞動,而她……
江忍站在她面前:“還有不?”
孟聽搖了搖頭,抬起眼睛,心想:你快走吧。他嘴角上揚:“怎麼謝我啊好學生?”
孟聽心想他好不要臉啊。
“我沒讓你搬,我自己也可以的。”
他神色一沉,因為劍眉硬氣,於是給人一種凶巴巴的感覺:“怎麼,不認帳?”
她想起追車的江忍,怕他打她。他本來就不講道理的。
孟聽伸手摸進自己的口袋裡,然後掏出一張五塊錢的紙幣,輕聲道:“那我請你喝水吧。”她窮得很,全身上下就這麼五塊錢。
他垂眸看著那五塊錢。
拿著它的那只手很漂亮,纖細白皙,隱隱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仿佛嬌弱得他一掐就斷。
“用五塊錢打發叫花子呢?”
孟聽覺得有些委屈。
五塊錢怎麼了?挺多了呀,可以買五個一塊錢的冰激淩,還可以吃份餃子。
他嘖了一聲,在她面前蹲下,帶著笑意喊:“孟聽。”
“嗯?”她抬眸看他。
“不要你的錢,週五放學來看我打球。”他說,“聽懂沒?”
週五那天是籃球聯賽,整個H市的高中都會參賽。因為利才職高最大最新,所以比賽的場地設在了那裡。
孟聽捏緊自己的五塊錢。江忍缺粉絲缺瘋了嗎?
她又不喜歡看打籃球。
“週五我要考試。”
他眼中的笑意退去,語調泛著冷意:“你考完的時候,比賽還沒完。你們學校也要參賽的。”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又說:“所以,你必須來。”
不管她是想給誰加油,都得來,來了才能看他怎麼吊打七中那群書呆子。
嚴肅的考試氛圍在七中持續了兩天,週五考完最後一門英語的時候,所有同學都松了口氣。
孟聽收拾好東西回到教室,看到有人歡喜有人愁。
趙暖橙和洪輝在對答案。
“我覺得應該選C吧,sincere(誠懇的)。”
洪輝推了推眼鏡道:“我選的D。”
見孟聽回來,趙暖橙眼睛一亮:“聽聽,單選最後一道你選的什麼啊?”
孟聽想了想道:“D。”
洪輝立刻松了口氣,趙暖橙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因為孟聽第一名的好成績,所有同學對答案的時候都不免問她,仿佛她給出的就是標準答案。
孟聽英語很好,150的滿分她能考140多分,扣分的基本就是作文,或一兩道完形填空。
她一直很努力,就連在夢中被毀容那兩年,沒什麼事做的時候,她都在接翻譯的活兒。所以大夢三生後,這次考試她也沒覺得生疏。
班上有兩個男生換了球衣,一臉興奮地往外走去,正是之前替孟聽求情不要跑步的李逸龍和劉允。
趙暖橙眼睛一亮:“今年的籃球聯賽好像在隔壁職高舉行,反正明天是週末,聽聽,我們去看比賽吧。”
孟聽想起江忍威脅的話,有幾分猶豫。如果是她自己選擇,她是不會去的。
她不想和江忍扯上任何關係。
“籃球隊也有我們班的劉允和李逸龍,去給他們加加油唄。”
孟聽沉默許久,點了點頭。
她慣來不喜歡欠人東西,江忍幫她搬了桌子,她如果反悔,心中會不安。
趙暖橙高興得不得了:“走吧走吧。”
她們走到利才職高才發現裡面有很多學生。
十一月的天,哈出一口氣都成了白霧,籃球場上的男孩子們卻穿著短袖和短褲揮汗如雨。
女生在外圍吼得聲嘶力竭:“(5)班,加油!”
“(12)班,雄起!”
“七中必勝!”
人最多的地方在籃球場中央,尖叫聲此起彼伏,把比賽推向了高潮。
那些破碎的喝彩聲拼湊出了完整的字——江忍。
趙暖橙雖然對江忍沒什麼好感,然而此刻也不免有些好奇。
“江忍也在比賽啊,我們去看看吧聽聽。”
然而那地方的男生女生圍了裡外三圈,她們身高不夠,連個人影都沒看見。
場上突然安靜下來,然後爆發出更加激烈的喝彩。
“啊啊啊,三分進了!”
“江忍好帥啊啊啊!”
孟聽心怦怦直跳,她一直在夢境與現實中沉浮,如今她在熱情興奮的少年少女中,第一次感受到自己還稚嫩年輕。
趙暖橙拉著她從人群裡鑽進去,她終於艱難地從縫隙裡看見了江忍。
他穿著紅色球衣,胸前一個黑色的5號,背後正楷寫著“江忍”兩個字。
他的銀髮上全是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流下來,打濕了球衣,他渾不在意地用拇指一抹嘴角,傳球運球的動作一氣呵成。
他是這場比賽中最高的男生,也是最耀眼的人。
就連趙暖橙也紅了臉,被這股少年的荷爾蒙氣息晃得眼暈。
他扣籃進了球,環視一圈,臉上卻沒有絲毫笑意。場上的尖叫一聲蓋過一聲,他比了一個暫停的手勢,對裁判說:“換人上場。”
他神色冷淡,誰都看出了他不高興。
江忍隨意地坐在替補區,盧月拿了瓶水和乾淨的毛巾過來,滿臉通紅地道:“江忍,你喝點水吧。”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更冷。
七中的考試早就結束了。
她騙他!他咬牙想著,她竟然敢騙他!
“別煩我!”
盧月尷尬地走遠了。汗水打濕了他的球衣,他沒有擦,甚至一口水沒喝。
賀俊明問方譚:“忍哥怎麼了啊,剛剛不是好好的嗎?”
江忍一般不會打到中途下場的,就他那體力,打兩場都不帶歇息的,簡直非人類好嗎?
方譚看了眼旁邊“22:8”的比分,自己這邊22,贏多半是贏了:“他心情不好吧。”
對面的七中選手松了口氣。
江忍終於下場了,不說別的,那人打球猛,就連加油的女生都倒戈,全場就聽見江忍的名字了,打得他們都喪。現在江忍下場,他們開始跟打了雞血似的瘋狂地追比分。
少年銀髮黑眸,冷冷地看著比分從22:8變成24:16。
賀俊明心慌啊,趕緊喊了暫停休息。
他抹了把臉,走到江忍身邊:“忍哥,還是你上唄,那群書呆子快反超了。”
方譚往人群中看了一眼,一層又一層的人浪中,他似乎看見了孟聽。
因為擁擠,她和趙暖橙到不了最前面的位置,偶爾只能露個臉。
女生嬌弱,身高也不如前排的男生,被擋得嚴嚴實實。
方譚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在江忍身邊坐下,笑著用不經意的語氣說:“我看見孟聽了,在那邊。”
江忍突然抬起頭,在人群中看見了孟聽。趙暖橙和她狼狽得緊,這地方人太多了,幾個學校的學生都來湊熱鬧,她別說到第一排,看一眼比賽場上的人都不容易。
孟聽的眼鏡被人撞歪了,她連忙伸手扶好,有種慌張的呆萌感。
一場比賽,她就顧著照顧她那破眼鏡了。
他卻突然笑了。
江忍走過去,眾人都看著他,他穿越小半個球場,來到了她身邊。
孟聽好不容易把眼鏡扶正,總算松了口氣,就感覺周圍靜了下來。
她抬起眼睛,看見了江忍。
她被紅線攔在外面,而他在紅線內,笑得有點兒壞:“誰給我買瓶水和毛巾唄?”
女生們靜默了一瞬,隨即快瘋了,紛紛往後面的小賣部跑去,人群一下子散開不少,還有人立刻就遞水過來。
他沒接,從兜裡摸了張紅票子出來。
孟聽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甚至想掉頭就走。
少年低笑道:“喂,同學,幫個忙行不行?”
他把那一百塊錢遞到了她面前。
孟聽抬眸看著他。汗水流過少年的眉骨處,他笑道:“快點啊。”
他的語氣帶了幾分不羈。
她快氣哭了,頂著這麼多人的目光,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看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孟聽搶過他手中的錢,一言不發,看也不看他一眼,掉頭就往小賣部走去。
他站在她身後,看見她紅透的耳尖忍不住笑了。
江忍戴好護腕,回頭對教練說:“下半場我上。”
賀俊明呆呆地看了孟聽一眼:“那是那個七中眼睛不好的孟聽吧?”
方譚挑眉。
何翰似乎也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不是吧,那妹子的眼睛不是有問題嗎?”
賀俊明快神志不清了,看看遠處同樣臉色怪異的盧月,露出幾分茫然之色。不是吧,江忍放著盧月這樣的大美人不要,喜歡一個眼睛有毛病的女生?
然而容不得他多想,下半場的比賽很快就開始了。
七中的男生一上場就看見了江忍,心中一陣哀號,面上卻極力保持鎮定。
沒事沒事,比分差距變小了。
結果開場沒兩分鐘,他們的臉都要綠了。這人是瘋子啊!他們挖了他家祖墳嗎?
對面的5號!他們只是打個球,又不是在決鬥!
除了罰球,七中的人連球都沒摸到。
整個下半場都是江忍在運球投籃,女生們嗓子都要叫啞了。
江忍的眼睛很亮,眼中似乎有星光。
下場休息的方譚一直關注著人群,臉色卻變了變。
孟聽……一直沒回來。
直到裁判宣佈最後結果,人群漸漸散去,江忍臉上的笑意也沒了。
賀俊明看著他的臉色都有點怕:“忍哥……”
江忍一言不發地把手中的籃球一扔,籃球砸在欄杆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利才職高薈萃樓裡,此刻正在上演一場鬧劇。這條路本來是去小賣部的,舒蘭被潑了一身葡萄糖水。
她頭髮淩亂,沖上去就要打那個女生:“臭婊子!”
女生那邊好幾個人:“怎麼著,你還委屈了不成?江忍看不上你,你就搶張依依的男朋友是吧?”
孟聽回來的時候,恰好撞上這一幕。
舒蘭也猛,毫不畏怯地沖了上去。她被扇了好幾耳光,頭暈眼花,恨不得弄死這群人。
她搶人的男朋友怎麼了?
要是那男的沒有這意思,會被她用幾句話就勾過來嗎?
自己管不好男朋友,還找她的麻煩!
然而她一人到底打不過五六個人。
她被抓著頭髮抬起頭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毫不關心地走過去的孟聽。
“姐!”
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孟聽,以前自己受傷,孟聽心疼得跟什麼似的。她堅信就算是孟聽自己被打死,也不會讓她受傷。
可是這個神色安靜地和其他人一樣默默地走過去的人真的是孟聽!
那群女生聽見她喊姐,跟著看過去。
一個穿著七中校服、綁著馬尾的女生抱著礦泉水和毛巾走了過去。
她沒有理舒蘭,仿佛當舒蘭是陌生人。
舒蘭眼中迸發出了恨意。
憑什麼?
憑什麼自己要被打,孟聽就從小到大什麼都有?
她大聲道:“姐,你不管我了嗎?”
她見孟聽依然往前走著,突然轉頭對那幾個女生說:“她是我親姐,現在肯定是喊人去了!你們完了!”
那女生怔了怔,神色一沉:“把那女的攔住。”
孟聽沒想到舒蘭會來這麼一招,心中更冷。她怔了怔,但還算比較鎮定。
她知道自己打不過她們,指了指自己的校服:“我是七中的,不認識她。”
那女生見孟聽這麼淡然安靜,一時偏向信她的話。而且對方一看就是眼睛有問題,諒她也不敢多管閒事。
“你走吧。”
舒蘭快氣死了,孟聽竟然真的不管她了。她不管不顧地掙扎起來:“你們不信我?你們不是都想知道先前江忍看見的那張照片是誰嗎?”
她伸手一指:“是她!她是我親姐,她就是想跑然後去搬救兵,不信你們把她的眼鏡摘了看。”
孟聽臉色微變,那領頭的女生使了個眼色,一瓶水兜頭沖著孟聽潑了下來,空氣都帶著凜冽的冷意。
在拉扯間孟聽的眼鏡被人踩碎,葡萄糖水順著她的額頭流了下來。
她不敢睜眼,生怕被葡萄糖水感染眼睛。
世界一片驚慌和混亂,那幾個女生突然安靜下來。
“她……”
“她真的是……”
那張照片上的人長大後的模樣。
孟聽覺得自己倒黴透頂!
她又急又氣,手上的毛巾卻被人拿過去,兜頭蓋住她的臉頰。她被人捧著臉,小心翼翼地擦著眼睛上的水珠。
那人指節分明,手指滾燙,呼吸聲可聞。
她看不見,只聽見了那群女生結結巴巴的聲音:“江……江忍……”
孟聽聽見“江忍”兩個字的時候,全身都僵住了。
時間似乎變得很緩慢,她感受到周圍那種灼燒溫度的呼吸,嚇得顧不上睫毛上的水珠,慌忙睜開了眼睛。
夕陽斜斜地照射在薈萃樓上,落下一片剪影。
暖黃色的光線下,他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睜開了眼睛。
江忍很難形容那一刻是什麼感受。
他生平第一次像個思維遲緩的蠢貨,碰到她的臉頰的指尖都是麻的。那股麻意匯成一股細流,衝擊到了心臟,他全身沒了力氣,像是要溺死在這種酥麻裡。
他看見過的照片上的精緻少女生動起來。
她長大後的模樣,成了此刻的孟聽。
她茶色的雙瞳裡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樣,呆怔、驚豔,眼裡有著微不可察的癡狂。
過去所有人嘲笑她的眼睛這件事仿佛瞬間成了一個笑話。
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純淨透亮,笑不笑都似含著星光,一如那晚在小港城裡,他開玩笑與她對視十秒那一刻透過朦朧紗簾窺見的美麗景象。
他腦海裡幾乎一片空白,等到孟聽猛然懊惱地推開他時,他腦海裡只有一個事實。
他完了。
心臟瘋狂跳動到令他受不了,這是和病發時一模一樣的感覺,然而他並沒有暴戾的衝動,碰過她的指尖透著一種難以描繪的爽。
孟聽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想把衣衫淩亂的舒蘭拉過來打一頓。
她慌慌張張地蹲下去撿自己的眼鏡,那副陪伴了她三年的盲人眼鏡此刻只剩下可憐兮兮的骨架和碎裂的鏡片。她頓覺無力。
那幾個氣勢洶洶的女生呆呆地看著孟聽。
孟聽撿了眼鏡框架站起來,知道這東西已報廢不能用了。
舒蘭對上她的目光,表情帶著幾分呆滯和淺淺的憤恨。孟聽這一刻恍然明白了,原來這個便宜妹妹,從很早開始就已經不待見自己了。
孟聽不太敢看江忍此刻的眼神。
她抿了抿唇,也沒想什麼討回公道不公道的事情了。
江忍未來是個殺人犯啊!
她想想就有點崩潰得想哭。
她千躲萬躲,命運跟開玩笑似的,讓一切回到了原地。
她一言不發地往利才校門口走的時候,遇見了跟過來的賀俊明和方譚他們。
賀俊明瞪大眼睛,視線死死地追逐著她,半晌,艱難地咽了咽口水:“那個美女有點眼熟啊。”真好看,是他長這麼大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子。
何翰本來想調侃說“你見了好看的女生都覺得眼熟”,然而看見孟聽的那一瞬,他也蒙了:“她是那個金牌上的人?!”
就是那個他們一致覺得美爆了又純情漂亮的女孩子。
然而不僅僅是這種眼熟。
賀俊明難以置信到結結巴巴了:“她有點像……像七中那個……孟、孟聽啊。”
方譚看了江忍一眼,點了點頭:“是她。”
賀俊明快被衝擊得瘋了。不是吧!那個不起眼的小盲人,除了成績好,一無是處的七中高才生,和照片上的小美女是一個人?
何翰忍不住臉泛紅,多看了孟聽兩眼。
籃球賽已經結束了,校園裡頗為安靜,只有還在收拾場地的學生在打掃籃球場上留下來的垃圾。
江忍好半天才回過神,猛地朝著孟聽離開的方向追過去。
孟聽要出校門得穿過利才的楊柳樹小道。這季節楊柳枝光禿禿的,只有褐色的枝幹在涼風中搖擺。
她才走到一半,猛地被人拉了過去。
他喘著氣,額頭上都是汗,眼睛黑得驚人。
孟聽背靠著光禿禿的枝幹,有些惱怒地看著江忍。
他發什麼瘋啊?
“你做什麼?”
風夾雜著她身上的味道蠻橫地進入肺裡,他用手抵著她身後的楊柳樹,將她困在方寸之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卻不說話。
孟聽伸手去掰他的手臂。
少年戴著黑白護腕的手臂很結實,她懼怕他又討厭他,就使了十足的力氣去推。然而她臉都憋紅了,他的手動都沒動。
她快氣死了!神經病嗎這是?!
“神經病”默默看她垂死掙扎,突然笑了,江忍不許她再動:“孟聽。”
她抬眸,眼眶都氣紅了,眼尾像是點上了絢爛的三月桃花兒,美得不可方物。
“為什麼騙我?”
她不解地看著他,那乾淨的眼睛直接表達出了她的想法——我什麼時候騙你了?
江忍低笑道:“你的學生證,玩兒我呢?”他帶著幾分放肆的壞打量著她,“這麼好看,怕我對你做什麼啊?”
孟聽總算想起自己確實騙過他,說自己的眼睛受了傷很嚇人,跟學生證上一樣。江忍那時候是信了幾分的。
謊言被拆穿,她有些羞惱,一矮身就從少年結實的手臂下鑽了出去。
她的臉蛋燒得通紅:“江忍,你能不能好好說話,不要動手動腳?”
他眼中帶了幾分笑意:“不是還沒做什麼嗎?”
孟聽不想搭理他,心情複雜又糟糕,一聲不吭地就想往外跑。
他看見她懷裡的水,笑得有點兒壞:“拿著老子的錢跑路啊?一百塊找零呢?”
孟聽這才想起還有這回事,腦子亂糟糟的,連忙往口袋裡一摸,還剩八十六塊錢。她把錢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少年的掌心裡。
孟聽認認真真地解釋道:“水兩塊錢,毛巾十二塊錢。”
她怕他不信,這年物價遠遠沒有後來那麼貴。那條劣質毛巾頂多就值三四塊錢,然而籃球賽讓商販們哄抬起了物價。
他看著那只白皙柔軟的手,被她摸過的錢似乎都帶了女孩子那股動人的氣息。
孟聽把水給他,他接了過去。
然後她小聲說:“毛巾……”毛巾被她弄髒了,江忍用來給她擦水珠了,還被她緊緊攥在手裡。
“毛巾的錢,我改天會賠給你。”
他忍不住彎了彎唇,道:“不要,就這個,拿來啊。”
她想到這到底是人家的東西,猶豫著遞給了他。
孟聽松了口氣,自己總算和他沒有瓜葛了。
她轉身朝著校門口走去,柔韌的楊柳枝在秋風中飄搖,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校園裡。
江忍背靠著樹,看著她的背影,擰開瓶蓋灌了幾口水。
他動作不羈,礦泉水順著他的下巴流下來,途經喉結,打濕了衣領。
賀俊明他們過來的時候,還是沒怎麼回過神。
比賽的餘熱還沒過去,他們這群人連汗都沒來得及擦,就跟著江忍找人去了。賀俊明去扯江忍手中的那條毛巾:“熱死了,給我擦一下。”
江忍用水瓶格擋開他的手:“滾遠點,別弄髒了。”
賀俊明無語了,有毒吧,一條毛巾,不就是拿來擦汗的嗎?
何翰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出來:“忍哥,剛剛那個是孟聽啊?”
江忍嗯了聲。
賀俊明總算把心聲吐露出來了:“我之前覺得他們七中的沈羽晴賊漂亮,但是孟聽更好看啊!他們學校的人都眼瞎嗎?她的成績也很好吧?上次比賽盧月都輸給她了。成績逆天、長得漂亮,這種好學生在我媽眼裡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他全然忘了自己也曾嘲笑過孟聽的眼睛。
何翰嘖了聲:“算了吧,她和沈羽晴一看就不是一類人。”
賀俊明:“也是,上次在小港城她快哭了吧?沒意思,這麼玩不起,她指不定多瞧不起我們這種人呢。”
方譚心頭一跳,看過去,果然江忍臉上的笑意已經沒了。
江忍顯然也想起來了。
他們這群人之前做過什麼?騎著山地摩托車搶過人家的東西,強行帶人家去過小港城。那個和孟聽一起的女孩子都被羞辱哭了。
孟聽會待見他們才怪。
而且成績好的人向來有種優越感,他們不都習慣了嗎?
賀俊明這個二傻子本來還想說話,感歎一下孟聽真漂亮,卻見江忍咚的一聲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拿著毛巾一言不發地走遠了。
方譚一巴掌拍在賀俊明的背上:“二百五嗎你,沒看出忍哥的臉色不對啊?”
賀俊明茫然道:“啊?”
孟聽週末回到家的時候,舒志桐看到她沒戴眼鏡,一把年紀的男人激動到話都說不清楚了:“聽聽的眼睛好了嗎?”
舒楊抬起頭,似乎有些意外早好的事孟聽怎麼沒給爸說。
孟聽點了點頭。
舒爸爸語無倫次地道:“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她心裡突然有些難受。
一直以來,她敬重敬愛這個偉大的父親,卻無法再真心愛這個家庭。舒蘭今天做的事,幾乎打破了她想要改變的一切。
沒多久,狼狽的舒蘭回來了。
她臉上帶著巴掌印,見到舒爸爸和舒楊眼淚就往下淌:“爸、哥,我今天被人欺負了。”
舒爸爸臉色一變,拉過女兒看她的傷:“誰打的?”
舒楊皺眉,看了孟聽一眼,沒說話。
舒蘭突然轉頭,憤憤地看著孟聽:“爸,我今天被打的時候,孟聽正從旁邊路過,她壓根兒沒打算救我!我再也不認她這個姐姐了!”
舒爸爸一聽第一反應卻是呵斥舒蘭:“你瞎說什麼?”
舒蘭委屈死了:“真的,我沒說假話!你們都說孟聽懂事聽話,可是她的心思最毒了!你說姐妹要相互關愛,她哪點像姐姐了?”
舒爸爸還要教訓舒蘭,孟聽卻一把把自己手中的眼鏡框架扔過去。
清脆的響聲砸在舒蘭腳邊,她下意識地噤了聲。
孟聽從沒這麼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在這個家是個外人。因為舒爸爸不是親生父親,縱然他再好,自己受了委屈也只能默默往肚裡咽,不能訴苦,更不可能去控告他的親生女兒。
舒蘭卻可以,哪怕舒蘭再壞也可以這麼做。
她可以惡人先告狀,也可以肆無忌憚地喊爸爸和哥哥來排斥她這個外人。
孟聽不再沉默:“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被打,但是你可以和舒爸爸仔細說說。沒幫你我不後悔,再來一百次我也不會幫你。舒蘭,你說得對,我們從來就不是姐妹。”
她覺得嗓音艱澀:“對不起舒爸爸,我很快就會搬出去。我外公外婆他們……”
舒志桐突然說:“行了!”
他撿起地上的眼鏡,對著舒蘭說:“你先給我回房間!”他語氣嚴厲,舒蘭不得不聽,走前看了孟聽一眼,表情不無得意。
等舒蘭和舒楊都走了,孟聽握緊拳頭,肩膀輕輕顫抖著。
舒志桐歎息一聲道:“聽聽,發生什麼事了?你說,爸爸都信。”
孟聽紅了眼眶,恨不得號啕大哭,訴說夢中曾經忍受的酸楚和委屈,說她是怎麼被毀容,然後被親戚排擠;說舒爸爸死後那幾年自己有多難過,舒蘭有多不懷好意。她甚至第一次想,為什麼自己的親生父親要拋棄母親,這個和她毫無血緣關係的男人卻說:女兒,你說什麼爸爸都信。
然而那個夢的事她誰也不能說。
她努力把抽噎聲吞回去,把下午和舒蘭的糾葛說了一遍。
舒志桐皺著眉,這才明白已經遠遠不是姐妹倆鬧彆扭的問題。他說:“聽聽,我看著你和小蘭長大,你們小時候有一次去鄰居家玩,他們家養了一條大狗。它沖過來的時候,你和小蘭都害怕,可是你抱住了小蘭,那狗差點咬傷你。你一直是個好姐姐,所以爸爸相信你,你之所以不認這個妹妹,一定是她做了讓你傷心難過不能原諒的事情。”
孟聽帶著鼻音道:“舒爸爸,你別說了。”再說她忍不住要哭了。
這是她這輩子最好的親人之一。
舒志桐說:“是我不好,沒有時間教導你們。小蘭性格有問題,我會好好教育她。聽聽,不要再說離開家這種話,這裡就是你的家。”
他說得斬釘截鐵,孟聽眼眶泛酸,點了點頭。她終究不能再傷這個養大她的人的心。
舒志桐歎息一聲,教訓舒蘭去了。
舒蘭沒想到自己爸爸會向著孟聽,又吵又鬧,氣得舒志桐險些打她一頓。後來還是舒楊突然說:“你鬧夠了沒有?孟聽不是說讓你把為什麼挨打的事情說一說嗎?你不說我就去問她們,我去給你討回公道總行了吧?”
舒蘭這才不敢鬧了,不甘心地說:“她們就是看我不順眼。”她卻死活不敢提自己搶別人男朋友的事。
這事告一段落。
然而誰都知道,從那天開始,孟聽再也不是舒蘭的姐姐。
週一孟聽去上學的時候,舒爸爸慣常檢查著她的眼睛,許久才溫和地笑道:“聽聽長大了,是最好看的女孩子。”
單親家庭的孩子,從小乖巧懂事到讓人心疼,是上天恩賜下來卻沒有厚待的天使。
他鼓勵道:“眼睛好了以後,勇敢一點生活!”
孟聽點了點頭,良久露出了笑容。
沒什麼好害怕的,事在人為,她沒有在那場車禍中死去,就要好好生活。
孟聽上學的時間和舒蘭、舒楊錯開了,比他們都要早,走出小區的時候,孟聽有種重新擁抱世界的感覺。
她一直是那個十四歲時耀眼明媚的少女啊!
早上的公交車人很少,孟聽上車就開始背單詞,車上的人都忍不住看幾眼這個漂亮的少女。
這種關注的目光她從小到大都不陌生,最初是喜愛和驚豔,後來是看盲人的同情,如今又變回了欣賞的目光。
孟聽看著窗外,單詞一個個在腦海裡重複。世界是彩色的,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來得早,才七點鐘,門口的保安都打著哈欠。
孟聽打算從包裡拿出學生證,卻一眼看見了校門旁邊那輛扎眼的山地摩托車。
江忍靠在車旁,腳下有好幾個煙頭。
冷風瑟瑟的早晨,他穿了件黑色外套,銀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帶著張揚的美感。
然而她怎麼看,他都是個不折不扣的壞學生。
孟聽垂下眼睛,心中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見她想掩耳盜鈴地從他身邊過去,他心中暗罵了聲,卻忍不住笑道:“喂,孟聽,老子六點鐘就在這裡等你,你敢進去試試?”
她只好說:“我要去上課了。”
江忍把煙扔了:“唬誰呢,八點的課。”
他怕她真的進去了,於是說:“我就問你幾個問題成不成?”
陸陸續續有學生來了,江忍本就引人注目,她沒辦法,只好點頭道:“那你問吧。”
他靠近她,身上帶著晨露和淡淡的煙味:“你是不是怕我啊?”
孟聽尷尬地搖了搖頭,因為撒謊,臉蛋兒微紅。
“那看著我。”
她帶著幾分猶疑地看著他。
淺茶色的瞳孔剔透而美麗,他失神了片刻,反而心跳加快了。
他忘記了自己想問什麼,似乎什麼都不重要了。
昨天那樣的驚鴻一瞥,真的不是夢。
他從車上拿出一個盒子塞到她手上,裡面沉甸甸的。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她的差距。
她依然穿著那件在他眼裡是土老帽的校服,紮著高高的馬尾,柔軟的長髮垂下來,有種難以言說的乖巧和青春漂亮氣質,顯然是那種“玩不起”、他這種人碰不得的好學生。
隔壁學校的第一名,他想靠近她,卻突然想起昨天賀俊明的話。她和沈羽晴可不一樣,指不定心裡多瞧不起他這種不學無術的紈絝。
“拿好,我走了。”他說完就上了車,利落地戴好頭盔。
直到離開了她,江忍才覺得自己瘋了。
他昨晚一宿沒睡,在市里到處找那玩意兒。這季節太難搞了,六點鐘才騎車回來,在七中校門口等她。
夜風森冷,他吹了一宿的風,卻絲毫沒有清醒,反而越來越瘋,找了一夜,終於在種植區找到了那玩意兒。
他一開始就沒想欺負她,真的。
孟聽等他走了,打開手中略沉的盒子。
盒子裡面是一個籃子,籃子裡是整整齊齊還帶著晨露的小草莓。
孟聽到教室的時候還早,班上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班長關小葉,關小葉是第一個來開教室門的。
還有一個就是洪輝,洪輝是班上學習最努力的人,據說他每天晚上回去都要學習到十一點,只不過成績老是上不去,一直處在班級中游。
孟聽走進來的時候,關小葉第一個看見她,然後筆不小心在紙上畫出了一條粗粗的線,目光呆了一樣盯著孟聽。
孟聽有些不自在,然而還是溫和地道:“早上好。”
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洪輝覺察身邊的人坐下來了,很激動地翻開化學書道:“孟聽同學你來了,這道元素推理題我昨天想了很久,這裡填好硫酸銅以後就推不出來了,你能……”
孟聽接過他的化學書,上面已經用黑色的水性筆做了反復的修改,證明洪輝仔細算過。
她垂下長睫,沉吟片刻,心中有了答案,抽出一張草稿紙,語氣輕柔地道:“這裡不是硫酸銅,你看前面講的一系列反應,和硫酸銅不一樣。”
她用草稿紙推算著化學式,思維清晰,邊寫邊講,怕打擾關小葉背書,聲音很輕,很快一道推理題就寫完了。
“你聽懂了嗎?”她抬起眼睛,看到心不在焉的洪輝臉色爆紅。
孟聽輕輕皺眉,他連忙結結巴巴地道:“懂、懂了。”
然而熱愛學習、一心只有學習的洪輝,第一次連她講了什麼都不知道。
他也和關小葉一樣,心中被難以言說的震驚弄蒙了。
這個人是……他的同桌孟聽?
洪輝至今記得調換位置和孟聽做同桌的時候,班上那群嘴賤的惡劣男生調侃道:“喲喲洪輝,要和她做同桌,豔福不淺啊。”他們邊說邊做了個模仿盲人亂抓的動作。
洪輝有些生氣:“孟聽是第一名。”
“書呆子眼中只有第一名哈哈哈!”
還不等洪輝生氣,女生們就將一本書扔了過去:“你再說孟聽我就去告訴樊老師。”
“嘁,多大了,還告訴老師!”然而大家到底沒再議論了。
其實一直是這樣的,每個班都有一部分吊車尾的同學,也有品行不好的同學,班上很少有人會拿孟聽的眼睛說事,大部分人對她是同情憐惜的。
卻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洪輝猛然想起了那天那群人嘴賤地調侃他的“豔福不淺”。
豔福不淺……這個年紀的男生,再死板對那方面的事也是敏感的。
他臉色爆紅,感覺都快坐不下去了,只好心不在焉地拿起那張紙,看孟聽清秀的推理過程筆跡。好在等了許久,他終於平靜下來。
可是他以前不覺得,現在坐在孟聽身邊,說不出地彆扭。
他也不是難受……就是容易分心。
她的眼睛好了,竟然這麼漂亮!
孟聽到了教室,開始練習生物遺傳性狀推理題。這年試卷還沒有變成全國卷,高考的題型比較固定和套路,生物試卷最後一道大題肯定是性狀推理題。
她在夢中是沒有參加高考的。她念書念到高三上學期,就發生了意外——被大火燒傷毀容,一直在醫院養傷。高考前不久,舒爸爸出事,孟聽錯過了高考。
既然重來一輩子,她不會讓這些事再發生,也想要順利地考上大學。
她和其他同學一樣,心中也對大學這個神聖的地方充滿期待。
到了七點十來分,班上陸陸續續來了同學,然後都和關小葉、洪輝一個反應,一年多以來,教室裡第一次如此安靜。
全部同學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孟聽。
要是一開始孟聽就這麼漂亮,大家縱然會偷看,也不會愣成這樣。關鍵是那張高一一開始就照好的學生證照片,看了一年多那張辣眼睛的照片,突然有一天發現人家是個超級大美人,大家都被這種反差給弄蒙了。
學生們一個一個來,有些沒有注意到孟聽的,會被周圍的同學用胳膊肘推一推,然後順著目光看過去,一臉吃驚地道:“她……她是孟聽?”
趙暖橙和洪輝不一樣,她在高二這一年依然貪睡,來得很晚,等班上的人陸陸續續來齊了,她才睡眼惺忪地啃著包子來學校。怕包子味兒大,她還在教室外面吃完了再進來的。
她這個人比較呆,一進去看到孟聽的時候,臉蛋瞬間紅了,然後下意識地以為自己走錯了教室。
看到洪輝和劉小怡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沒走錯。
她對孟聽是比較熟的,自然一下子明白這是孟聽,嘴巴上的油都來不及擦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雙眼亮晶晶地問道:“聽聽,你的眼睛好啦?”
孟聽笑著點了點頭。
她笑起來很漂亮,瑩潤的大眼睛微微彎起來,睫毛卷翹,有種天然的靦腆純情氣質。
趙暖橙快激動瘋了:“你好漂亮啊我的天!”她以前怕傷到孟聽,從來不敢直勾勾地盯著孟聽的眼睛看,怕惹起孟聽的傷心事,沒想到現在她的好朋友是這麼漂亮的大美人。
她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天哪,聽聽比那個(12)班的沈羽晴還好看!
要知道沈羽晴可是公認的校花啊!
而聽聽這副模樣,簡直就是每個男生都想擁有的初戀啊。
上午是樊惠茵的早自習,她抱著英語書走進教室的時候,皺眉板起臉道:“我都說什麼了?早上不要竊竊私語,要大聲念英語單詞!你們都高二了,要對自己的未來負責。”
聊天聲立馬變成起起伏伏背誦單詞的聲音。
樊惠茵見了自己的英語課代表,也愣了愣,隨即對孟聽說:“你來辦公室一趟。”
孟聽跟了過去。
等老師和孟聽一走,班上的人簡直炸開了鍋,嘰嘰喳喳全在討論眼睛好了的孟聽。
樊老師在辦公室接了杯水,然後示意孟聽也坐。
她看著孟聽,表情一如既往地嚴厲,語氣卻透著淺淺的關懷:“你的眼睛好了嗎孟聽?”
孟聽點了點頭。
樊老師雖然覺得以貌取人不對,然而還是皺眉提醒道:“今天該你去國旗下講話,你這樣……”
鳥兒躍上梧桐樹的枝頭,用鳥喙梳理著自己的羽毛。
孟聽認真地聽著樊老師講話。
樊老師卻突然講不下去,歎了口氣道:“唉,你這孩子,長得倒是不錯。”她總不能因為人家變好看了就不許人家去發言了吧?
“發言稿呢?”
孟聽拿出來給樊老師看。
樊老師看完以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孟聽寫得很正能量,挑不出什麼錯。
見孟聽把學生證掛在脖子上,穿著藍白校服,樊老師都覺得那照片是什麼破技術。她揮了揮手,讓孟聽回去了。
七中有個規矩,每週一升國旗的時候,都要選出一名學生代表講話。
而這名學生代表默認為班上第一名。
第一年輪到孟聽的時候,教導主任考慮到孟聽的情況,猶疑地說:“樊老師,要不你們班換個人吧?”
樊惠茵不贊同地搖頭道:“孟聽雖然眼睛不好,可是很優秀,如果學校因為她的眼睛換掉她,學生容易產生自卑心理。”
於是每學期輪到(1)班,都是孟聽上去發言。
好在學校班級多,一學期每個班頂多兩次發言的機會。而且人換來換去,學生們也不耐煩聽“雞湯”,除了知道高三那個頂漂亮的盧月學姐,鮮少有人去關注孟聽,頂多因為她的奇怪眼鏡多看她兩眼。
這天是十一月二十號。
冬天悄然而至,學生們都在校服下穿上了厚厚的冬衣,看上去笨重而臃腫,跟一個地兒裡出產的大白菜一樣。
女老師們冷得直搓手哈氣。
其他班的學生發現今天高二(1)班的人格外怪異,基本上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往臺上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興奮勁。
主持人聲音清脆地說:“下面有請高二(1)班的學生代表孟聽同學進行國旗下的講話。”
下面懶懶散散地響起一陣意思意思的掌聲。
孟聽拿著發言筆記本走上台,握住話筒開口,嗓音清甜:“大家好,我是高二(1)班的孟聽,今天我發言的題目是《珍惜時光,不負祖國》。”
萬年老套的學校標準式“雞湯”,一聽就讓人昏昏欲睡。
不過有人因為這好聽的聲音和標準的普通話看了過去。
晨露從枝丫間滴下,呼出的一口氣都在冷空氣中變成了白霧。
臺上的少女穿著再簡單不過的校服,藍白外套、黑色長褲,馬尾用發圈束好,長髮清爽,空氣劉海有幾分柔和安然的意味。
她的氣質很好,然而……臉蛋更好!
不管在哪個年代,人們對美麗的東西總是沒什麼抵抗力的。很快前面的人就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來。
頭頂快禿了的教導主任挺著啤酒肚呵斥道:“都給我安靜一點,哪個班再吵,就扣操行分!”
場面總算安靜下來。
後排看不見的人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麼,但他們看不清檯子上的人,心中不禁有些鬱悶。
然而每個人都在為了好奇心想方設法地打探,最後終於得出一個讓人震驚的消息——據說(1)班那個眼睛不好的孟聽,現在眼睛好了,比高二(12)班的校花沈羽晴還漂亮!
乖乖,這可不得了!
沈羽晴之所以那麼傲,就是因為有一副好皮相,大家也認為她算是七中比較美的一屆校花。
孟聽比校花都好看了,那不就是校花的稱號該易主了嗎?
於是一篇神奇的“雞湯論”,所有人竟然都認真地聽完了。
盧月震驚到不行。她當然記得孟聽,孟聽在奧數比賽上打敗過自己,可是那時候她安慰自己孟聽不過是一個眼睛有問題的同學,現在整個人都快蒙了。
如果孟聽不僅僅是成績好呢?
她想起那天江忍滿臉不耐煩地讓她滾,最後卻笑著讓孟聽去買水的場景,心中五味雜陳,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他們高三的人站在後面看不見,然而換校花這麼大的八卦,像拂面的秋風,悄無聲息又迅速地傳到了這裡。
(12)班的沈羽晴心裡更不好受,臉色忽青忽白。
孟聽下臺的時候,也感覺到了發生的改變,然而現在她的心境堅韌了許多,倒是不太在意這些了。
週一下午,樊惠茵占了物理老師一節課。
教物理的鄧老師不滿地道:“我的課程也趕啊,樊老師找其他老師商量嘛。”
(1)班的學生也覺得煩:“鄧老師肯定堅持不到兩分鐘的,樊老師太強勢了。”
果然沒一會兒,鄧老師走了,樊老師進來,讓大家拿出英語書。
班上同學在心中哀號。
放學的時候,眾人卻迎來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好消息。
樊老師說:“學校組織了暖冬爬山活動,希望大家注意鍛煉身體。就在這週三,我們去爬萬古山。”
教室裡頓時響起一陣歡呼聲。
孟聽卻愣了愣,她的記憶裡是有這件事的,那年他們班去爬萬古山,江忍也跟了來。
那時候她已經是七中的校花了,然後江忍過來和她說話,她一句都沒有搭理。
趙暖橙那年說:“聽聽,不要理他,他肯定是來和沈羽晴廝混的,看你好看就來搭訕。這種人……嘁,不學無術,才不是什麼好人,喜歡找美女玩玩而已。”
孟聽鄭重地點頭。
以至於在夢中,她都以為江忍是玩玩而已。
或許是求而不得,他整整追了自己一年,做下了許多瘋狂的事。
想到這裡孟聽有些憂心。
江忍他……這次不會來了吧?她不確定地想。
江忍正趴在利才的教室裡補覺。
老師看了他好幾眼,到底沒說什麼。
賀俊明發現今天江忍來得特別早,一來就趴在桌子上睡覺。
賀俊明小聲問道:“忍哥怎麼了啊?”平時打遊戲打通宵也沒見他這麼累。
何翰指指江忍的褲腿。
少年的牛仔褲上,全是冬天冰冷的泥土。
賀俊明嘴角一抽,又問道:“他半夜種地去了啊?”說著他自己越想越搞笑,最後忍不住爆笑出聲,老師瞪眼道:“賀俊明!”
“騷瑞騷瑞(sorry)啊!”他忘了還在上課,用蹩腳的英語應答道。
江忍睡醒時已經放學了,他懶懶地往後一倒,靠在椅子靠背上伸了個懶腰,嗓音透著沙啞:“幾點了?”
賀俊明報了時間,問他:“忍哥,下午去打檯球不?”
江忍隨意地點了點頭。
“忍哥,你昨晚幹嗎去了?”
江忍看也沒看他:“你管老子。”
賀俊明摸了摸鼻子,他也是好奇嘛。
中午放學一行人去餐廳吃飯的時候,遇見了七中的幾個人。
他們這群職高的富二代基本不在學校吃飯。外面的美食街被他們吃了個遍,連老闆都知道這群少年是大爺。
那幾個七中的人在討論早上升旗儀式的事。
江忍上樓的時候聽到“孟聽”兩個字,腳步頓了頓。
賀俊明也聽到了,嘖嘖道:“長得漂亮就是不一樣啊,才一天,估計她都在七中出名了吧,他們學校的校花估計都要換人了。這妹子那麼好看,追她的人肯定多。然而她那種人,我從小見多了,高冷得很,我以前和這種妹子搭訕,人家都是愛搭不理的。不知道誰能……”
方譚捂額,看著沉默的江忍,對賀俊明的智商一陣絕望。
豬都比他聰明,這二百五!
這裡不隔音,他們仔細聽人家講話是聽得見的。
幾人吃飯吃到一半時,江忍卻突然下了樓。
何翰說:“忍哥去幹嗎啊?”
方譚搖頭,他也不知道。
江忍去到七中的學生那桌,七中的學生見了他頓時安靜下來。
原因無他,這少年張揚,銀髮耳釘,通身不好惹的氣息,大家猜到了他可能是隔壁職高那個被逐出豪門的江忍。
江忍笑了笑,語氣有幾分懶散肆意地道:“老闆過來,這桌我請了。”
他轉頭看著局促不安的七中“好學生”們,嘖了聲:“別緊張啊同學們,我就想問你們個事。”
他邊給老闆錢,邊不經意地問:“你們七中要去爬山?”
那桌的男生有些怕他,畢竟聽過一些傳聞,連忙點頭:“對,這週三到週末,幾個班分開去,爬學校後面那座萬古山。”他見江忍認真聽著,幾乎下意識地把知道的消息都告訴他了,“好像是高三不去,高一高二都去,從高二開始,十二個班為一大組去爬山,到山頂去向百年老樹許願。”
“謝了。”
江忍他們下午原本是要去打檯球的,一群少年逃了課,騎著車去最繁華的商業街。
那時候的少年,衣襟帶風,摩托車的馬達震天響,惹得路人或是駐足觀看避讓,或是暗暗罵幾聲小混混。
冷風被頭盔擋住,江忍腦海裡卻都是賀俊明無意中說的話。
她該是七中的校花了吧?
她本來就討厭自己,原來眼睛有問題的時候都不太喜歡搭理他。她現在又白又乖又漂亮,喜歡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他生平第一次對路人投來的輕視厭煩目光感到不舒服。
路過時裝店時,江忍突然停了下來。
賀俊明說:“忍哥咋啦?”
江忍轉頭,把頭盔取下來,審視玻璃櫥窗中的自己。
散亂的銀髮堪堪遮住眉骨,身上是破洞牛仔褲,骨子裡透著壞,一看就不是什麼好學生。他和她完全不在一個世界。
江忍抿了抿唇,戴上了頭盔。
“不去打檯球了。”
“啊?那去哪裡啊?”
“理髮店,別跟著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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