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

閒暇更勝閒事，閒心更勝閒暇。

關於寫作：努力抑或天份更重要？

關於休息：只是為了走更遠的路？

關於社區：旅行目的地可以是熟悉的香港？

關於快樂：遺忘和銘記，哪一項更快樂？

無關答案，只有閒話；無關驚濤，只有尋常。

推開門，見月亮；閒下來，看見光。

趙曉彤

畢業於中文系，愛中文，愛文學，愛寫作，愛貓。已出版訪問集《織》（2017年）、小說集《步》（2018年）、散文集《翔》（2021年）、小說集《一》（2022年）、散文集《安》（2025年）及散文集《閒》（2025年）。

序：推開門扉，看見月亮

〈角落生物〉是我的第一篇專欄，2021年10月刊登於《明報》時代版，專欄名為「寫作角落」是因為當時喜歡角落生物。角落生物漸漸成為過氣卡通片明星，我仍在寫專欄。每個月寫五千字，每年寫下六萬字，寫了超過廿萬字，其中約五萬字結集成《閒》。

「閒」是一種觀察世界的方法，也是感受世界的方式。首先你要閒下來，然後推門外出，再抬頭發現，才會看見月亮安靜地照亮著每個幽暗的晚上。把自己困在房間裡，或是在黑夜裡低頭，就不會看見溫柔的月光。為甚麼我寫作？其中一個原因，是要記錄我見過的微小而真實存在的光芒。

閒來無事，是小時候養動物的原因。「關於動物」寫了養動物和看動物的經歷，有些動物只是相處了短暫時間，但一直記得牠，謝謝牠們來過我的生命。「關於天氣」其實也是關於動物，同時關於一個城市的集體記憶。

「關於快樂」是這幾年反覆思考的問題，以及生活實踐。富不一定快樂，窮不一定快樂；忙不一定快樂，閒不一定快樂；和世界對抗不一定快樂，與世界妥協不一定快樂。快樂在哪裡？快樂重要嗎？

「關於社區」記錄了香港的遊歷，旅行為甚麼要坐飛機到遙遠的地方？香港也有很多值得細看的人、事、物。最近的心願清單多了一項：撰寫、繪畫、出版關於香港的旅行手帳。「關於記號」是一堆難以分類的文章，它們就像書頁劃下的記號一樣，是我在平凡日子裡想要「劃個記號」的事情。

「關於寫作」是對寫作的思考，回溯了從小到大為了寫作而走過的路。如何成為別人眼中「作家」的社會角色？很長時間，我都認為自己是逆風而行、努力爭取所以成為「作家」，最近卻認為是命運安排，命運安排了你經歷一些事情，令你一定要寫下來，否則不安樂。因為經歷接著經歷，所以不斷寫作。

2025年5月

序：推開門扉，看見月亮

關於動物

一、養倉鼠記
二、養雞記
三、養龜記
四、社區貓
五、白骨頂
六、照顧一尾魚
七、水族
八、觀看的距離
九、觀察小麻雀
十、梅窩的郭醫生

關於天氣

一、好熱好熱
二、木棉花
三、宮粉羊蹄甲
四、下雨天
五、蘇拉吹襲的一天
六、最大雨的一天
七、大雨與斑鳩
八、相當寒冷的日子
九、貓生的第一聲響雷
十、魔羯的速度

關於快樂

一、休息是為了休息
二、解結
三、筆記：休息了個幾月之後
四、人和我之間
五、值得快樂
六、新年的第一天
七、筆記：關於快樂
八、慢生活
九、一夜安眠
十、活著

關於社區

一、土瓜灣的社區書店
二、大嶼山菠蘿
三、天星小輪
四、橫水渡
五、在大嶼山種椰菜
六、九龍城的戰前唐樓
七、龍虎山的小白屋
八、住在舊區
九、野餐
十、過年

關於記號

一、角落生物
二、迷你投票活動
三、畢業快樂
四、心理測驗
五、病的記號
六、萬能書包
七、回到過去車站
八、靈魂的疤痕
九、稱讚要及時
十、一點光

關於寫作

一、《步》的故事
二、寫作前做家務強迫症
三、陳年夢想
四、尚未抵達
五、努力與天份
六、租房子寫的詩
七、手工書
八、我買了一部電子閱讀器
九、同一座山
十、寫作課

後記

關於動物

一、養倉鼠記

小時候養過倉鼠。小時候養過很多動物：雞、鴨、金魚、烏龜、七星瓢蟲、地上撿到的傷鳥……我總是忽然帶一個新成員回家，家人覺得我這樣子很煩，煩在要一起照顧。

小學六年級，香港開始流行養倉鼠，家人立即向我下達禁鼠令，我認為禁令就是一項提醒，提醒我要養一隻這麼可愛的小動物。住處樓下的街市很快開了一檔賣倉鼠的，最便宜那種小灰霸倉鼠七元一隻。當時我讀上午校，由於常常欠交功課，班主任要我和幾個同學下午留在學校做功課。由於班主任找了一個課室陪伴我們做功課，又有同學一起做功課，我完全不抗拒留堂，不懂做功課還可以立即問老師真好。老師在課室裡一邊改簿，一邊低度照顧我們，他常常改著改著就睡覺了，反而我們一群小孩子精靈活潑。

那是位於啟業邨的一所小學，當時我住在公公和婆婆家裡，母親忙著工作，婆婆和公公把我照顧得很好，婆婆煮飯給我吃，公公接送我上學、放學，簡直是我童年備受照顧的高光時刻，可是老人家不會理會我的學業，雖然我的婆婆是多麼期待家長日，可以和班主任聊天一小時。讀大學時，已經和小學班主任斷了聯絡，回想舊事，才明白老師那時罰我們留堂根本不是罰，而是一份心意。屋邨小學雖然也有家境較好的同學，但不少同學住在屋邨，沒有家庭問題已是大幸運，懂得照顧子女課業、可以帶小孩子到補習社的家庭不多。班主任當年是替我們免費補習，把小學生照顧至在職父母下班後才讓我們回家。

當時住在狹小的油塘家裡，沒有間隔的起居空間很細小，放了一張雙層床後，餘下的空間只夠放一張梳化床、一個電視櫃、梳化和櫃之間一張吃飯用的小茶几，以及電視櫃旁邊的一張書桌。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一張讀書用的書桌，可是我從小到大都有書桌。因為要罰留堂，我每天都有午飯錢，只要吃一餐三文治做午飯，我就儲夠七元。我買了一隻小灰霸回家，放在書桌的抽屜裡偷偷養著。抽屜四邊都有縫隙令倉鼠不會焗死，但又不會爬出來。幸好是秋冬天，我穿著長袖冷衫，上學把倉鼠放在衫袖，那隻名叫魚魚的小灰霸十分乖巧，安靜陪我上課。回到家裡，老人家開電視是很大聲的，電視聲完全掩護了魚魚的動靜。

魚魚的秘密生活歷時三天？五天？一星期？我忘記了。偷偷養著一隻倉鼠的壓力很大，魚魚也不能永遠不見光。我的一個要好同學住在我家附近，她也有養倉鼠，她願意暫時收留魚魚，而我每天放學都會到她的家裡玩，照顧魚魚，靜候帶牠回家的時機。機會很快來臨。聖誕節，同學要全家回鄉探親，把她的那籠倉鼠連同我的魚魚帶來我家暫託，聲稱全部是她的倉鼠。我要在聖誕假期積極培養婆婆和倉鼠的感情。

當時，倉鼠住在廚房，婆婆常常都在廚房。一天，婆婆向我投訴白色倉鼠咬了她一口。如果婆婆不是主動伸手進籠摸鼠，鼠又怎會咬得到她？雖然白色倉鼠是同學的倉鼠，然而我知道計劃邁向成功。假期結束，同學到我家取走一籠倉鼠，魚魚理所當然留下來了。婆婆和媽媽雖然罵了我幾天，但據我觀察人類和倉鼠的互動，我十分清楚她們已經喜歡魚魚了，不會有「放生」危機。後來我再養的兩隻灰色倉鼠小紫王以及兩隻奶茶色倉鼠小露寶，都是家人允許我養的，兩隻小露寶更是和母親一起到旺角寵物街帶牠們回家。

母親經常說：「倉鼠是我們的家人。」我認為這是一種手段，警告我要為小生命負責任，不要只陪玩不照顧。最初，我非常積極照顧我的倉鼠，但我認為倉鼠是倉鼠，人類是人類，牠們就是我飼養的小動物而已，家庭地位沒有那麼高。因為兩隻小紫王後來生了一胎七隻小倉鼠，高峰時期，家裡逾十隻倉鼠，每隻鼠都有自己的專屬名字，也有牠們鼠鼠不同的獨特個性，我們還可以憑外表區分九隻小紫王。

後來我升上了路途遙遠的全日制中學，不再是那個只需要上午上學、回家便無所事事的小學生，課後有活動、回家有功課，我把照顧倉鼠的責任完全外判給母親，她一邊罵我，一邊把每隻倉鼠好好照顧至善終。那兩隻小露寶很兇猛，會咬人，不和人玩、不給人摸，替牠們清理籠子要把雙手保護好，但母親還是把牠們照顧至善終。我明白每一隻動物既然來了我們家居住，就是珍貴的家庭成員，是後來養貓學懂的事。

撲殺倉鼠的新聞令我回想起養倉鼠的舊事，很感謝家人從小教導我尊重生命。

2022年1月
2025年4月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