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光影中

在樹下，我們讀著二手詩集。
樹不均勻的陰影，
曾經如何籠罩逝者，
此刻也靜靜的
籠罩著我們

凝視被疫情改變過的日常，
活下來的人學著接受事物終將有盡頭，也學會讚頌陰影。

這本詩集，從自序、跋、鳴謝到作者簡介，都用詩句完成。
沒有任何推薦文，作者藏身詩後，不給讀者更多線索；刻意把多餘的一切拿掉，讓詩的細節與紋理更加清晰。
沒有宏大敘事；他說，生活中重要的事物是樹、晨光、湖泊和貓咪。
他書寫被疫情改變過的日常，也推想：死去的人究竟是誰，他們曾經如何生活？那些成為灰燼的東西，原本是什麼？活下來的人如何維持日常，學習與哀傷共處？
這些看似微小的觀察，構成了全書的核心：以安靜凝視死亡與變化。
過去的日常再也回不去，遺憾終究難以避免——他終於明白萬事皆有盡頭，漸漸學會讚頌陰影，學會肯定那些有裂縫的牆與色調不均勻的晚霞。
因此，他不再憤怒。陰影在詩裡，也在日常裡。
每一天，他都過著一部分的晚年。

eL

80後。生於馬來西亞婆羅洲島。著有《失去論》（2013，黑眼睛文化）、《內傷的觀望者》（2018，商周出版）。現居島上小鎮，讀書、寫字、看樹。

所以，這就是所謂的死了嗎？

所以，這就是所謂的死
了嗎？就是曾經
在活著的某個時刻裡
所期待的嗎？

關掉臉書、粉專，停止投稿
把藏書送給圖書館
在網站脫手、送人
直接丟進垃圾桶

我原可以死得更澈底
卻留下了兩本詩集
偶爾一首（或兩首）被女歌手
在演唱會尾聲唸出來
更多首在社交平臺被手寫
字跡潦草無妨
字跡工整又怎樣

當你讀到這首詩的時候
別想起我。別從一些遣詞用字
猜測這是誰的詩
他是否很愛讀一位波蘭女詩人
是否也曾經給她寫詩紀念她

我已經死了。別來找我，
我還打算繼續
死下去

日常光影中

加護病房床邊，花瓶裡的綠蘿
繼續給這世界一片新葉
殯儀館一角的虎尾蘭，長期在死亡的陪伴下
繼續向上活
墳地的緬梔花，不卑不亢
繼續無私盛放

別聽信人們說，「要與逝者
好好告別、好好哀悼。」
他們繼續活在我們的記憶中

我們記得他們愛吃的泡麵的牌子
他們愛看的花樹、鹿角蕨、
愛罵的人以及他們哼得走調，不知歌名的歌
日常光影中
低迴、嘆息、噗哧一笑
微微哽咽、陷入沉思

同去克拉科夫，卻猶豫要不要去奧斯維辛
在博物館參觀覺得是虛度光陰，
在公園晃蕩卻覺得是正經——
一起感受周圍微小事物：
有松鼠跳過的長椅、溝渠小白花、
廢棄的電話亭、群聚的鴿子、
依舊清晰的尋貓啟事

「有時候記憶錯了，
愛卻一直是對的，
心的跳動也一直是對的。」
明信片裡，摘寫一兩句別人說過的片語
不知道要寄給誰

在樹下，我們讀著二手詩集。樹不均勻的陰影，
曾經如何籠罩逝者，
此刻也靜靜的
籠罩著我們

樹學課

來學樹。它們活在表面，卻探知
深處的事——安靜，守密，可託
不是可惡的友伴

樹給你零碎的陰影，卻是完整的陰涼
給你枯枝，也給你週末
給你樹洞，也給你沒法寫滿半頁的日記
給你在側的湖，也給你疏於聯絡的雲
給你單車有依靠，也給你無人陪伴的遠山

果實墜落，種子散播
不只是落葉與花瓣的日常
不只是閃電擊打的無常

所以不必安慰樹，它們承受過
巨大的黑暗，就如你見過清晨的日光
不必致哀，它們例常死亡
就如你慶生的歡愉時光

來學樹，學它們矗立、搖曳與倒下
學它們的純粹、簡單
對一切包容
保持沉默。

你想起，新綠、枝苗。
更想起，已經放棄的複雜人事、
未進行的旅程
貓咪、夢和
行事曆。

每一天，我都過著一部分的晚年

每一天，我都過著
一部分的晚年
沒對不起誰，卻一直
懷著歉意
眼淚流下來，也不確定
是什麼原因

我也先看了死後
看不到的晚霞、老樹
以及有少許漣漪的湖泊

勇敢的喝點冰水
走點山路
儘量不在公園的椅子上歇息

一直寫不出來的詩句
此時此刻，依舊
寫不出來

一切很好
路燈靜靜的照下來
影子長長
也淡淡

無事

這些日子，你看到事物
有什麼不同了嗎？

那些雲並不是
口罩和棉花
那些雨水
不是洗手液和消毒劑

那些樹所維持的
不是社交距離
湖面沒有緊繃的心緒

風散播的也不是什麼假消息
而是種子、落葉，它們沒發炎
花瓣、果實，它們沒咳嗽

電線那些麻雀
天天在線上
除了例常的家常外
也沒談論什麼新增病例

日曆上，還有許多的
十四天或兩個星期
不需要告訴遠山
如何隔離檢疫
不需要勸導蝸牛
什麼居家隔離
不需要警告露珠
什麼傳播鏈

那些境外移入
的塵埃，在陽光底下
又舊又新，也沒造成威脅

枯枝維持原有的死亡率
那些蘑菇是也不是因痊癒而出

不必大費周章的哀傷
不必擔心不費吹灰的受感染
但也不見得無所事事地度過日常

一切沒什麼不同
一切在自己的位置
我也待在家裡
似乎平安，
但願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