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美學要義（簡體書）

九個觀念，九個中國傳統美學意涵，解讀中國美學的要義。 這本書完稿於當代美學大家朱良志七十歲之際，是其在北京大學常年開設的經典課程的提煉與總結。以深厚的學術功底與獨到的生命體悟，書中選取美醜、氣韻、虛實、簡繁、空間、時間、妙悟、小中現大、造化等“最能反映中國美學特點的關鍵性問題”。全書著力書寫中國美學不同於西方美學的關鍵性問題與基礎概念，將中國美學、古典文學、哲學、書畫融為一體，是其“美學是生命超越”治學理念與方法的集中體現。

作者介紹
朱良志，北京大學博雅講席教授，國家圖書文津獎得主。主要從事中國傳統美學和藝術哲學研究，出版有《中國藝術的生命精神》《真水無香》《南畫十六觀》《石濤研究》《八大山人研究》《四時之外》等著作二十餘種。

北京大學博雅講席教授、文津圖書獎獲獎者朱良志教授的經典美學課程，人生七十留念。人生七十，尋美半生。
★B站、小紅書萬人追更的北京大學經典美學課程。
★一部重於闡釋只屬 中國人自己的美學要義，一部寫給大眾的中國美學讀物。

不羅列知識，是為了超越知識，以道禪哲學直抵中國美學的核心。
道，重在無為自然，順應大道；禪，重在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中國藝術自誕生之日起，就有道禪哲學的影子。
朱良志教授在書中仍保留以道禪哲學為解讀中國藝術的思想根脈，但在論述中刻意減少冗長引文，以方便讀者閱讀。

虛實、簡繁、妙悟……以九大中國傳統美學關鍵詞，打通大眾對於中國傳統書畫中的審美壁壘，指明一條“觀看之道”。
“不取形似，不求媚俗”的陳洪綬，他的人物形象為何看起來醜陋著，卻又戲謔著？
只要“逸筆草草，不求形似”倪瓚，他那枯木竹石為何能獲得一眾擁躉？
“哭之笑之”的八大山人，筆底的白眼魚鳥是他癲狂的寫照？
立志“搜盡奇峰打草稿”的石濤，如何將胸中山川孕育成紙上山河？
……
藝術史中所謂的諸類風格問題，中國美學的視角亦可解讀。畢竟，美在於觀，更在於識與念。

以美文寫美學，打開屬 中國人自己的詩意世界。
千年的月色、松間的清風、陶潛的菊香、東坡的竹影……
墨香彌漫，漢字在平仄間起舞，文韻意境在留白處生長，本書也是一片由文字構築的詩意世界。
“‘時時是好時，日日是好日’。就像陶淵明說的‘斯晨斯夕，言息其廬’，每個早晨都有晨曦微露，每個夜晚都有月在高枝。我們靜靜地體驗生活的美好，也就是棲息在美的世界中。”——朱良志

以中國美學滋潤精神的乾涸，重建內心的秩序。
在一個不斷變化的世界中如何找到穩定的精神內核？朱良志教授一直認為，中國美學是“生命超越之學”，是“安頓生命之學”。它不僅與審美息息相關，而且與人更緊密聯繫。
透過中國美學與藝術哲學，看古人先賢們充盈的內心世界，思索如何溫暖我們生命的溫度。

寫在前面的話
第一講 誰能辨醜妍
一、老子的美醜觀 / 006
二、莊子的美醜觀 / 013
三、禪宗的美醜觀 / 022
四、道禪美醜觀反映的幾個重要理論傾向 / 028
五、文人意識與醜 / 033
六、在醜中建立美的世界 / 042
小結 / 047
第二講 節制之美
一、“文明以止”的原則 / 050
二、對幾個節制問題的理解 / 058
小結 / 079
第三講 大矣造化功
一、由《蘭亭詩》說起 / 081
二、發現“天地之心” / 086
三、造化的四個特點 / 094
四、造化與人工 / 104
五、心源即造化 / 122
小結 / 125
第四講 一朵小花的意義
一、容易混淆的思路 / 130
二、針對的問題 / 132
三、理論實質 / 140
四、圓滿的問題 / 148
五、無限的問題 / 154
小結 / 162
第五講 時間的流動和靜止
一、流動的時間 / 167
二、節律化時間 / 175
三、靜止的時間 / 181
四、歷史感的問題 / 185
小結 / 190
第六講 回蕩的空間
一、透視法 / 197
二、唯道集虛 / 205
三、疾澀之道 / 210
小結 / 218
第七講 以萬物為芻狗
一、無情與有情：兩條美學線索 / 219
二、老莊的超越情感論 / 232
三、嵇康的《聲無哀樂論》 / 241
四、無生中的活潑 / 245
五、無情中的有情 / 251
小結 / 254
第八講 一超直入如來地
一、妙悟的概念 / 259
二、妙悟的功能 / 263
三、妙悟與生知 / 271
四、一超直入 / 274
五、妙悟與知識 / 280
小結 / 289
第九講 開方便法門
一、變者是幻相 / 294
二、幻是方便門 / 299
三、此花原非花 / 303
四、人是戲場人 / 308
五、舍形悅心影 / 311
六、假山有真魂 / 314
小結 / 319

四、造化與人工

師法自然，從本質上說，是為了約束人的行為。師法造化，不是模仿自然，而是要發掘人的內在創造精神。如何發揮人的內在創造力？這就需要矯正人類由知識和情感所滋生的弊端，也就是矯正“人工”的弊端。

人類總有一種自戀情結，“大人主義”思想伴隨著文明的發展。人類往往覺得自己了不起，這個世界是被我消費的對象、供我解釋的客體、被我欣賞的所在，我來到這個世界，就要主宰它。人類情感欲望的滋蔓，撕裂了人與世界存在的和諧關係；人類理性的膨脹更滋生出種種霸淩行為。道禪哲學提倡師法造化，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要通過“天序”的介入，來超越人工秩序，建立人與世界相與存在的新秩序。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否定人的積極創造，而是反對破壞自然節奏的盲目亂為。老子哲學講自然和人為的對立，認為人為即偽。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無為自然，也是棄偽存真的道路。人從自然中來，最終自然卻成為人的對立面，人與世界關係的撕裂給生命存在帶來無限的痛苦。中國哲學通過崇尚自然來矯正人工，超越知識和機巧，建立符合“天性”的新秩序，釋放人的創造力。這種哲學雖然反人工，但並不意味著它有反人類的色彩，相反，它是在思考人類文明內在困境的基礎上，渴望營建更適合人存在的世界。這裡有對知識、技術、理性的深度思考。知識的累積推進了文明的發展，有秩序的社會給人的生命存在提供了可能，但它是雙刃劍，受欲望蠱惑、為權威利用的知識系統，無情地碾壓著存在者的夢幻。中國哲學強調師法造化、順乎自然、規避人工秩序，在一定程度上帶有生命拯救的意味，希望平復“文明的創傷”。

馮友蘭曾提出“四種境界”的說法，即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這種劃分不一定準確，但是富有啟發性。他所謂的自然境界，跟中國哲學講的“自然”是不一樣的，它從欲望主體角度講人，人是一個自然人，與其他動物沒有什麼本質差別，有欲望就有情感，因情感驅動，就會幹出種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甚至殘害他人，剝奪他人生存的可能性。功利境界高於自然境界，它是為己的。古人講立功、立言、立德三不朽，人來世間走一遭，不弄出一點聲響，便不能說成功。成名成家，光宗耀祖，都與這樣的目的性有關。道德境界則是更高的境界，由利己而上升到利他。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人是群體的存在，人要使自己能夠安心的話，就要更多考慮他人，必須有道德付出。最高的境界是天地境界，蕩去種種束縛，與天地萬物渾然一體，真正達到了人與自身、與他人、與萬物乃至整個宇宙的和諧共存。

我們不妨以這四個境界為引子，來看道家哲學崇尚自然、超越人工的思路。

如果從人作為一個欲望主體的角度出發，老子認為，人一旦受欲望左右，陷入蒙昧的境地，幾乎可以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在欲望的世界裡，人們“如享太牢，如春登臺”。太牢，是美好的食物，祭祀後留下來的犧牲。眾人在欲望的瀚海中泅渡。真正自覺的人，應該超越這樣的欲望。老子從“貴大患若身”的角度講超越欲望目的的重要性。貴大患若身，意思是“貴身如大患”——太把生命當生命了，卻是生命的災難。這和莊子說的“生生者不生”是一個道理，為了身觀所求，就去追逐，看到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好穿的，或者說看到美的東西，就停不下腳步，就想得到。這不是頤養生命之道，而是葬送生命的前奏。老子講節制，他認為這是生命存在的前提，他所說的“生而不有，為而不恃，智慧自備，為則偽也，功成而弗居”等，都在申說這個道理。

從功利境界的角度看，老子有更多的論述，如他說的“至譽無譽”即就此而論。至道無名，老子對此有深度的思考。他有一句話非常打動人，這就是“光而不耀”（《韓非子》中也引述過這句話）。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都有光芒，但老子講光而不耀，有光明，但不是讓你去炫耀的，不是讓你利用這光明來達到種種目的、利用智慧來謀取種種利益的。老子提倡寵辱不驚的生命態度，如果受到侮辱就激烈對抗，受到表揚就高興得不行，那麼人在功利名望的誘惑下心靈很難保持平衡。老子講天長地久之道，天地之所以能恒長存在，是因為它不為一己之私而存在，不去炫耀自己，不去為自己的利益奔波。

超越道德境界，更是道家哲學的重要蘄向。儒墨以仁義、兼愛來治天下的思想，在道家哲學中受到深深的懷疑。莊子說，“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相濡以沫，相呴以濕，僅憑那一點點濕氣，如同儒墨所說的仁愛，讓人暫時苟活，終究不是長遠之計，若真正關懷生命，應該讓它回到生命的海洋中，回到自然無為的世界裡。老子說，“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挫去其爭鬥的欲望，解除知識帶來的紛擾，和光同塵，歸複自然，就達到馮友蘭所說的天地境界了。

按照老子哲學，人工所帶來的欲望、功利、道德、知識，是與自然相違背的。他說：“知其雄，守其雌。”雌弱之道，即他所說的斂藏之道、後退之道，就是從知識、情感、功利等密密羅網中透出，到天地境界裡透透氣，深呼吸，歸複真實的性靈。“聖人皆孩之”，就像孩子那樣純真、本然、澄明。

《莊子• 齊物論》中有段話，對普通人的生命狀態有形象的描述：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

“一受其成形”，人有了生命，漸漸長大。“不亡以待盡”，隨著世界浮沉，匆匆就是一輩子。“與物相刃相靡”，人與世界處於無所不在的衝突中，要爭奪，要佔有，動刀子，使點子，互相消磨。“其行盡如馳”，總是奔馳競逐；“而莫之能止”，沒有辦法讓自己停下來，這真是令人悲傷的事。莊子認為，這樣的生命過程是蒙昧的，糊裡糊塗地過了一生。“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一生忙碌，即使偶有所得，但終將會失去，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苶然”，形容疲勞的樣子。人與世界互為奴役之關係，弄得人疲憊不堪，如此付出，卻不知道為何，不知道路在何方。這是一群失去生命故鄉的人。聞一多先生曾說，《莊子》一書所寫的就是一個故國的夢幻，失去家園的人想念故鄉。“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像《莊子》所說的“故國暢然”，尋覓故鄉，復原故國，想像那生命的故園，那真正安頓生命的地方。為“人工”所綁架的人生，是失落生命故園的人生，這無所歸依的苦酒，是自己所釀造的。莊子憤懣地說：“人謂之不死，奚益。”雖然是活著，還不如說死了，對生命一點幫助也沒有。“其形化，其心與之然”，一切都空空如也，這是太悲催的人生了。所謂“人工”——人為世界立法，以為自己能控制世界，殊不知自己成了自己的掘墓人。人與世界互相奴役，終生就是做奴隸的命，負重前行，不知所生，不知所為，不知所歸，完全失落了生命的意義。“固若是芒乎”——這樣的人如果還不蒙昧，那麼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蒙昧的人嗎？

莊子認為，要解脫人生之苦，就要“物物而不物於物”，不被物所物，而要物物，就是要在天地境界中活個透脫。“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虛己以遊物”“乘物以遊心”等表述，都在說明，人要歸於本然，還歸於真實世界，也就是由世界的對岸回到世界中，回到生命的水中，在生命的水中才能有生命的優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