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太陽

★ 楊富閔最新散文集，74篇訴說生命與文學的點滴。

寫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這本書隱隱然潛伏一條十五年來的時間線。密集書寫，卻在這一兩年之間。這本書也是第一次，開文火，慢慢燉煮。顯而易見的關鍵意象是春天、南科、家庭因素、自然、內外意識的錯位……以及一些我不知道的什麼。可以問問ＡＩ。
有一天，寫著寫著，突然想起十五歲偷騎機車到內山平埔公廨，蹲在地上，端詳一排插著澤蘭綠葉的拜壺。瓶之存在。在這內容為KING的年代，我驚覺我就住在一個叫做內庄的山村。
如同需要陽光、空氣與水。現階段的我需要一本這樣的書。這樣一本每篇文章均能當作序跋的新書──文體內蘊日記書信長文短文，或者靠北文抒情文小品文小美文。貫穿其中的皆是自我的形貌，扶疏掩映，縫縫補補，滿地都是小孩。
包括後記在內的七十四篇，是我「做文學」的階段思考。七十四篇一起陪你走在臺南的省公路。此時此刻，滿地都是太陽。
──楊富閔

陽臺小劇場
從小我就夢想擁有一座陽臺，夢中的陽臺必定也要是一座後陽臺，前陽臺太招搖，加上我家就蓋在馬路旁邊，飛沙走石讓人只想快逃，而且西曬。我的後陽臺一半隱蔽一半公開。對我來說更是孵化故事的好所在。
老家二樓就有一座促狹的後陽臺，毫無遮蔽，住家後方，正對一座三合院，我以前最愛跑到二樓後陽臺，好像什麼包廂雅座，得以淸楚看見這座百年古厝的的大事情小事情。彷彿通通都是與我有關的事情。
我也喜歡從二樓跑到樓下，再跑到三合院的曬穀場，顚倒方向，換個視角，抬頭看向我家那一座後陽臺，這時視覺左右延伸，我家並非獨棟，而是連棟的一排家屋，十一間，住的都是自己的親戚。格局一樣，所以大家都有一座自己的陽臺，有趣的是，通通沒有規劃，頂多拿來放拖把，連曬衣都很少，大概覺得不好看吧。或許空間不大，很難發揮，擺個海灘椅，弄個小矮桌，又太刻意。主要是大家都忙，天氣也不適合。我一直覺得陽臺任它荒廢，實在可惜。我們需要更多關於陽臺的故事。
我家後陽臺曾經來過一隻流浪的母貓，偶爾會在這裡四腳朝天，陽臺相當安全、安靜；祖母怕熱，記得以前睡到半夜，她會自己拎一張椅子，趴在欄杆，一直睡到天色轉亮。
有一年，陽臺正對的三合院在辦婚宴，我只要門窗打開，就能開到席開的桌次，看到新郎新娘遊走其中敬酒，主婚人是我的叔公與嬸婆，而好命婆是由我的大姆婆擔任，她牽著新娘的裙擺，忙亂之間，居然和站在後陽臺的我對上了眼，她笑了一笑，揮手要我下來吃喜酒。我一下子跑到二樓看看出到第幾道菜，一下子又跑進去辦桌現場，吃個一口兩口，這個新郎倌年少有為，已經有了相當不錯的頭路；又有一次，三合院的老太太過世，那一陣子，我們常常來到二樓的後陽臺，看頭七的法會，看半夜的入殮。我們都不害怕，甚至跟著祖母，一起坐在陽臺，吹著夜風，彷彿能跟喪家一起同悲。告別式的那一天，三合院湧進了人潮，錯落交織披戴不同顏色孝服的子子孫孫。我年紀太小不能跟，奉命顧家的我，又來到二樓的後陽臺，一個人留在原地，目送一支長長的送葬隊伍離開。祖母當天就在隊伍之中，她看到了二樓後陽臺的我，揮舞著手，示意要我進門，不要亂看。
現在我就站在三合院的埕斗，好像來到一個露天劇場，這裡是搖滾區，每戶人家的陽臺壁色全不相同，但是掉色狀況都很嚴重，幾乎皆生壁癌。這戶藍色，那戶白色，讓人想起這幾年很紅的正濱漁港街屋彩繪。
而我從小就對這一整排的後陽臺充滿期待，期待會有一齣短劇在此演出，陽臺正是舞臺，三合院就是觀眾席。我們永遠不知道下一幕演員會從哪戶人家的後陽臺跑了出來。厝邊隔壁，誰在講話？那是一個怎樣的劇本？適合在這樣的山中臨溪的小村莊上演？我想像它會是一齣定目劇，也是一齣荒謬劇，更是一齣長壽劇。演的一定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事。

南科七分鐘
直到今天，父親仍常接到土地測繪的通知書，接著匆匆忙忙來到一個陌生的地點，擠在人群之中，對著一片陌生的草埔，被告知說這是一塊祖先留下來的地。只是地主名字多達數百，而你擁有的究竟是幾分之幾？
土地書寫這幾年是我寫作的底色，曾經一個蘿蔔一個坑，梳理了家中耕作的田地，一塊地一篇文，那時我漸漸察覺，千禧年的前後，也是國家工程建設鋪天蓋地進行的關鍵階段，而我正生活在一個飛沙走石，到處都有車輛改道與鐵皮圍籬的臺南山區。道路﹑河堤、鐵道、科學園區。
旋轉號誌白天也努力地亮著，提醒用路人當心駕駛；夜間作業的挖土機的投影遊戲。砂石車開過來開過去。這是我的二十一世紀。所以討論寫作，很難如實去描述我所見過的臺南、童年，乃至什麼故鄉的容顏。因為面目模糊才是它的常態。因為每天都有進度。每天都不一樣。
臺八十四線東西向快速公路初步通車，當時僅只玉井到官田渡子頭段，我們平日使用機會不大，開上去都只為了開眼界。沒有趕著要做什麼，沒有趕著要去哪裡，為什麼需要快？快道徵收我家的一塊芒果田。一九九八年，父親說，以後這一條路要延伸到更遠的地方。一下子就到了北門的海邊。
世紀之交，大興土木，國道三號來了。工程就在北勢洲一帶，挖到面目全非，這地段是大內外出生活的幹道，經此去新市轉臺南，去山上轉新化，去善化更是家常。記不得工程進行多少年，白日夜間全是煙塵，灰撲撲一片。其中一段臨時便道，狀似圓盤，每一臺大車小車都在上面旋轉，出門路線變得彎彎翹翹。地表剖肚開腸，地下四處伏流，這裡鄰近曾文溪，而我即將住在交流道溜下來一分半鐘就會到的山區。
場景稍微移動一下。不遠。車程七分鐘的科學園區正在拓建，南科兩字比較接近一種概念。父親說從前那邊是臺糖的農場，我幻想那邊也有一片蔗田。蔗田一片榮景，廠房空地尙未如此茂密的年代，我們會騎車來喝第一杯城市才有的星巴克，用數位相機拍攝杯身海妖的特寫；或者搭接駁車人擠人來聽跨年演場會，夜奔善化大街；或者抄小路騎機車參加臺灣燈會―只因這裡適合舉辦大型戶外活動。南科的動工同時出土至少千年前的遺址。一支又一支考古隊進駐我的生活圈。我的視線突然有了不一樣的縱深。建案開始出現。
還沒結束。同一時間。高鐵基座冒出。十七歲徒步從善化要到麻豆，愛鄉愛土的南國少年，曾經一夥人走在胡厝寮通向麻善大橋的產業道路，蔗田的旁邊還是蔗田，糖廠煙囪在望。我第一次看見試營運中的高鐵列車。眞的咻一下就過去了。什麼都看不淸楚。等到世紀工程完竣，剪綵大典，我已準備離開大內。
離開故鄉將近二十年。成長於變動中的臺南，我的寫作永遠是變動的。如今建案開始出現在你家旁邊。好久沒有看到村子裡有大幅的看板。回鄉帶著姪子散步，我會認眞分析上面的描述：南科七分鐘、近交流道、公車主幹線、獨棟透天……關乎理想山居生活的條件，這是建商眼中的庒腳所在，你的原生老家。設若建案文宣可以作為一種文本，那正是關乎家的一百種一千種想像，而我的工作，一直以來就是負責打破各種既定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