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編說明（節錄）
暴力三酬，指的是「血酬」、「法酬」和「規酬」。暴力要素以三種形態投入社會，便有了這三種報酬。關於這三種報酬及其產生時的血汗博弈，二十多年來，我用了三本書講述：二〇〇一年出版的《潛規則：中國歷史中的真實遊戲》、二〇〇三年出版的《血酬定律：中國歷史中的生存遊戲》、二〇二四年日本讀道社出版的《頂殘：中國市場和產權的構造及邏輯》。這個出版時間排序也是可讀性的排序——越往後，我的思想推進越吃力，讀來也越不輕鬆。

如果按歷史邏輯排序，《血酬定律》應該排第一。中國歷代制度建構的第一步都是打江山，這是赤裸裸的暴力競爭，暴力獲取的收益就是血酬。打江山成功之後是坐江山。江山是對暴力競爭勝利者的報酬，也是最豐厚的血酬。

坐江山之後，暴力獲益法規化制度化，不必刀刀見血了，便升級為法酬。法酬是血酬的二點零版。如何法規化制度化呢？例如產權制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了，在留足自家所需如皇莊、王莊、官田等等之後，天子把「王土」均分給平民種田，然後徵皇糧派勞役。再如市場制度，「官山海」了，官家壟斷了山海資源及鹽鐵之類的產出，獨家高價銷售，如同暗自加稅。《頂殘》描述了這種體制建構的歷史和邏輯，應該排在第二。

《潛規則》排序第三。官家大一統體制建立後，各級權力代理人追求利益最大化，以權謀私，一邊壓縮民間權益，一邊侵蝕中央集權政府的權益，各種潛規則應運而生。潛規則帶來的收益，從根本上說，是權力代理人憑藉「合法傷害權」獲取的。這筆灰色收入，陋規所得，官場內部的往來雅稱「規禮」，官民之間的收付名為「規費」。規禮和規費其實仍是血酬，即血酬升級為法酬之後的下潛版，可謂血酬三點零版。沿用血酬和法酬的構詞套路，不妨稱之為「規酬」。

「規酬」這個詞，我在寫上面這段話時剛剛杜撰出來。以前我一直用「灰色收入」或「潛規則帶來的收益」指稱這個東西。現在，為了進入血酬和法酬系列，讓三本書平起平坐，我不得不找一個相應的概念，於是翻《漢語大詞典》，看看古人怎麼用詞。沒想到古代官吏在這類事上還恪守「禮不下庶人」的古訓，用了規禮和規費這兩個詞，當然也避開了「陋規」的陋字。這就提供了一個機會，讓我把「規禮」和「規費」合併升級為「規酬」，順勢加入「血酬」和「法酬」的概念家族，表述暴力要素帶來的第三種報酬。

走到這一步，這些概念所標誌的歷史邏輯依次展開，從血酬到法酬再到規酬，暴力獲益體制的建構便大致完成了。與此同時，暴力形態先有天命加持的合法化升級，後有假公濟私的規避性下潛，也越來越深地隱為官家體制的神髓。

倘若換一個角度來看，從制度收益角度換作制度建構的角度，與「血酬—法酬—規酬」相對應的是「元規則—規則—潛規則」。這分明就是一個規則體系建構模型。

元規則就是決定規則的規則，即由暴力最強者說了算。這是暴力進入規則體系的第一步。憑藉暴力打天下坐江山成功，隨即根據自身利益立法定規，這是暴力進入規則體系的第二步。暴力集團選派代理人執法治國，代理人則憑藉合法傷害權建立潛規則牟取私利，這是暴力進入規則體系的第三步。如此先建構初始制度，再根據回饋，修改規則，進入下一輪調整甚至改革。從皇帝到條條塊塊各級衙門再到各級官僚代理人，歷代官家集團皆如此行事。

在解釋暴力集團及其代理人所構成的官家集團的行為方面，規則體系建構及暴力三酬模型，就是我此刻理論摸高達到的最高位置。

杜撰這一系列概念、理順這套邏輯、探究體制的神髓、建構理論模型，並不是我的初衷。我為人遲鈍，教條主義傾向嚴重，在中國社會中跌跌撞撞數十年，撞了南牆才知道有牆，跌到溝裏才知道有溝，不碰壁就不知道真實邊界的位置。碰壁之後，我想歸咎於人，說一句「此天也，非戰之罪」，於是翻看歷史，查找這些南牆的前世，追尋其來歷和根基，探究南牆背後之「天」。南牆有縱有橫、有虛有實、有明有暗，見多了，有了一點心得體會，就想寫寫文章，起個名字，分分類。如此積累起來，架構起來，古今互證，一種體制居然隱約可辨了。

這次合併概念、杜撰新詞，其實是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促成的——編輯讓我把《潛規則》、《血酬定律》和最近出版的《頂殘》選編成一本書。這就迫使我回顧自己的作品，思索三本書之間的關係，找一個包容三本書的書名。「規酬」這個新詞一出，一種歷史邏輯的遞進關係隨之浮出水面。三本書的遞進關係清楚了，「暴力三酬」這個書名也出來了。順着這個思路說下去，隱約可辨的體制也有了名字——原來應該叫「暴力獲益體制」。

十多年前，我在《我想重新解釋歷史——吳思訪談錄》裡說大話，說創造理論好比蓋房子，我想建一棟六層樓，已經完成了四層。解釋規酬的含義時，我忽然意識到，我剛剛給一棟三層小樓封了頂，規酬就是那塊封頂的樓板。或許理論不是一棟樓，而是一個配套完整的小區吧。無論是甚麼，中國歷代暴力獲益體制都是自成體系的完整建構，相關理論也就有了自己的獨立性和系統性，有了自己的開頭和結尾——正所謂歷史與邏輯的一致。

……

吳思
二〇二五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