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哈裡發史十五講》,李雲飛著
這是一部反映伊斯蘭世界在公元六三二年至六六一年歷史階段的史學專著,作者通過橫截伊斯蘭史的方法,依照阿拉伯史學傳統將其從政治共同體上稱作「拉什敦哈裡發國」。該政治共同體有著一種有序權力,它以維護先知的麥地那城邦的社會秩序為自身存在的目的,阿拉伯社會在這個政治過程中從部落層次過度到國家層次;它將宗教和道德作為自身追求目標的正當性,對真主的權力和啟示給予仰視,從而形成政治倫理。作者以古典阿拉伯歷史學家們的第一手資料賦予歷史以實在性,對這一歷史時期的社會進行分析,使其成為伊斯蘭史研究的範例——向前可重新審視麥地那城邦史,向後則可推導和認識伊斯蘭世界各個歷史階段。而從歷史研究的現時性上,該書將對穆斯林在現代社會建立怎樣的國家給予來自伊斯蘭傳統的政治啟蒙。
作者自二〇〇二年以來,憑藉其阿拉伯語語言功底,在清真寺學堂依靠阿拉伯文歷史材料講授伊斯蘭世界史。歷史的實在性在於其在文獻上的可證實性,作者通過古典阿拉伯歷史學家門的第一手資料,在漢語世界對伊斯蘭世界的一個最重要的歷史階段,在思想上進行重構,使歷史依託於活文獻而成為一種精神行動,並賦予其現實意義。作者已厭倦英文世界對伊斯蘭史所進行的陳舊分析,它將以往的穆斯林社會描繪為一個前現代的存在,並不給予它任何能對當下和未來帶來改變的積極的力量,歷史在其手中成為沒有生命力的故紙堆。而阿語世界在伊斯蘭史研究中,正在經歷災難性的文化內卷,閉門造車,出門合轍,這些年來未見任何有價值的阿拉伯歷史研究作品出現。為此,作者力圖通過該書改變這一切。在歷史階段劃分上,作者按照社會政治組織形式將其同先知的麥地那城邦和伍麥葉哈裡發政權分離,並將漢語穆斯林通常所說的「四大哈裡發」,按照阿拉伯史學在指稱該歷史階段上的慣例,將其作為一個國家和歷史概念稱之為「拉什敦哈裡發國」。此外,作者論述了「拉什敦哈裡發國」所具有的一種「政教分離」的政治特性。這些觀點皆為該領域具有洞見與原創性的學術貢獻,相信能為漢語穆斯林群體,以及廣大的史學愛好者與關心伊斯蘭歷史的讀者,提供新的理解視角與思考啟發。#李雲飛#
作者簡介
作者李雲飛,山東籍阿訇、歷史學者,出身于一個傳統回民家庭。自幼在華北地區的清真寺接受經堂教育,2002 年在安徽阜陽東關外清真寺李慕唐阿訇處「穿衣」畢業,任河南漯河清真西寺教長,從此開始阿訇和教學生涯。二十年來,任教於多所清真寺開辦的學堂。著有《啟示與拯救——伊斯蘭歷史的透視》(內部印行,2010);《漢語語境下的伊斯蘭》(蘭台出版社, 2022)。
序
修訂本前言
在我寫這部書的那段時間,清真寺學堂歷史課的講壇上,正面臨如何給學生講授“四大哈裡發”史的難題。它作為第一代穆斯林的歷史,是伊斯蘭世界歷史中的一個極為重要的歷史階段,其後的伊斯蘭世界歷史都是建構在這個歷史階段上的,拿掉它就是抽離伊斯蘭世界歷史大廈的基石。可該段歷史是崇高和殘酷的,最不易給對教門正處於感性認識階段的學生來講授。在崇高與殘酷之間求得平衡以為學生所理解,便成為當時我寫這部書的用意,因而它偏向一本歷史讀物。
但在完成這部書稿十三年後的今天,我感到自己在面對一個巨大的歷史對象。這些年來,該書稿以民間內部刊印本和打印稿的形式在漢語穆斯林圈子廣泛流傳,各清真寺學堂交相用作教材。這反而給我造成了巨大的壓力,因為我對伊斯蘭世界歷史中如此重要的歷史階段,只是作為一本歷史讀物的形式呈現出來而感到不滿。關鍵是,我未見到一部嚴肅的歷史著作可以滿足我們研究這段歷史的需要。這段歷史顯然是需要另起爐灶來進行研究的,像是其中的宗教與政治的關係是需要另辟專題來討論的。但在此之前,我先要將這部書稿通過修訂從歷史讀物提升到一部歷史專著的層次,以減輕我對它在民間流傳的壓力。
在歷史階段劃分上,我按照社會政治組織形式將“四大哈裡發”同先知的麥地那城邦和伍麥葉哈裡發政權分離,並將漢語穆斯林通常所說的“四大哈裡發”,按照阿拉伯史學在指稱該歷史階段上的慣例,將其作為一個國家和歷史概念稱之為“拉什敦哈裡發國”(دولة الخلافة الراشدة)。“拉什敦”一詞意為“正確引導”,在這裡是指政治正當性。這種政治正當性,既可以指國家是遵循先知的麥地那城邦的共和政治精神來施行政府權力,亦可以指國家公權力是來自公民私權讓渡。“哈裡發”一詞意為“代理人”,在這裡是指對先知作為立法者和仲裁者的社會職能的一種代辦署理。它在國家結構和政權組織上,不同于先知的麥地那城邦,亦有別于伍麥葉哈裡發政權。它的集中和行使權力,要求其成員遵守法律,保護自己免遭他國的侵犯,這些都使其具備了國家的特徵。它就像是麥地那城邦一樣,是已存在的歷史實體,而後史家去定義它。當我們認定在這段歷史階段存在著一個政治共同體,且其與領土之間有一種固定的聯繫時,那麼它是一個體現“國家”這個詞的最基本意義的統一體和社會。
拉什敦哈裡發國有著一種有序權力,它是一種有目的的行為。它以維護先知的麥地那城邦的社會秩序為自身追求目標的正當性,阿拉伯社會在這個政治過程中從部落層次過度到國家層次。它亦將宗教和道德作為自身追求目標的正當性。它對真主的權力和啟示給予仰視,從而形成了政治倫理。但這只是體現了它作為國家的基本特徵,而不能看作是它作為宗教團體的基本特徵。在此,我要將政治共同體同宗教共同體區分。而伊本.赫爾敦等阿拉伯史學家及伊本.泰米葉等教義學家,因他們所在時代的局限性,未能區分國家和其他形式的人類社團。
在此我要指出的是,政治共同體不是一個擴大了的宗教團體,它更不是像後來什葉派所認為的一個擴大了的家庭形式。這是亞裡士多德、霍布斯、洛克和黑格爾等人,以及法拉比、伊本.魯世德等阿拉伯哲學家在其政治理論著作中努力想說明的一點。宗教在本質上是一種教導和說服,一旦當它變成一種統治、命令或強制形式,也就脫離了宗教的本質而成為一種政治形式。真主說:“你當教誨,你只是教誨(他們的),你絕不是監察他們的。”(88:22)我們看到,艾布‧伯克爾將恢復社會秩序作為其使用軍事手段的正當性,而不是宗教。因為按照宗教,部落民的信仰是應該交由他們自決,而後去面對末日審判的。當歐麥爾等人反對使用軍事手段時,這是純粹從宗教這種教導和說服的本質出發的。而艾布.伯克爾的使用軍事手段,則已脫離宗教的這種教導和說服而轉向了政治的形式。
對於什麼樣的政治該是伊斯蘭世界所追求的,我發現自己與伊本.赫爾敦對此有著完全不同的關切。他關注的是社會凝聚力的問題(عصبيّة)。政治能否產生這樣的力量,取決於它同其所在社會的一些基本結構的關係。宗族是阿拉伯社會的基礎,權力的存在便取決於它是否符合人們的宗族意識。伍麥葉人政權的建立,便是權力符合宗族意識的結果。這同時亦是導致拉什敦哈裡發國失敗的原因之一,因為一個反宗族意識的政權,在宗族意識深厚的社會是難以持久的。不過,在我們所在的時代,我們在政治上所關切的是權利和自由,以及權利和自由如何不倫理失范的現代性問題。從這樣一種關切出發,拉什敦哈裡發政權反宗族意識和傾向共和的意識形態,以及其從伊斯蘭信仰出發的政治倫理,無疑對我們而言是一種可貴的普適性的價值。
關鍵在於,先知和其所傳達的啟示是強烈地反對宗族意識的。先知用社會契約和宗教,創建了一個超部落甚至是超宗教的具有共和精神的政治體。他所建構的信仰團體,從某種意義上就是一種反部落和宗族意識的社會意識形態,且打破了阿拉伯人的部落和宗族意識的社會結構。先知說:“真主已除掉你們身上的那種蒙昧時期的高慢和炫耀自己祖先榮譽的風氣。你們都是阿丹聖人的子孫,而阿丹是由泥土做成的。真主說:‘在真主看來,你們中最尊貴的人,是你們中最敬畏的人。’(49:13)”(布哈裡輯錄)
伊本.赫爾敦說的沒錯,君主制在當時比一種古典共和政府更有力量來統治一個國家。但這不是伊斯蘭世界在現代社會想要的一種政治形式,因為歷史已一再證明它帶給這一世界的只有無盡的屈辱。相反,作為一種古典共和政府的建立在伊斯蘭價值基礎之上的拉什敦哈裡發國,才應當成為伊斯蘭世界的政治啟蒙。伊斯蘭世界在當代社會之所以生存艱難,不是因為其文化和資源匱乏,而是缺乏有效的政治制度。國家的制度衰弱,必將導致國家的失敗。我們已看到,即便是聖門弟子這樣具備伊斯蘭倫理的特殊社群,依然無法避免國家失敗的災難。拉什敦哈裡發國的歷史是短促的,它對於當今伊斯蘭世界的意義在於,若不付出昂貴代價和經歷艱苦過程,國家是無法成功的。
在本書的寫作中,我儘量避免依靠二手資料,以使其內容能夠經得起歷史和政治領域的專家的檢驗。我渴望對伊斯蘭世界的這一歷史時期的社會、政治的分析,能夠成為伊斯蘭世界歷史研究的範例——向前可重新審視麥地那城邦史,向後則可推導和認識伊斯蘭世界各個歷史階段。我已厭倦英文世界對伊斯蘭世界歷史所進行的陳舊分析,它將以往的穆斯林社會描繪為一個前現代的存在,並不給予它任何能對當下和未來帶來改變的積極的力量,歷史在其手中成為沒有生命力的故紙堆。而阿語世界在伊斯蘭世界歷史研究中,正在經歷災難性的文化內卷,閉門造車,出門合轍,這些年來我未見有價值的阿拉伯歷史研究作品出現。如果你對這一切感到不滿,那麼,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親自動手。
當我坐下來修訂這部書稿時,已過了十三年。如此漫長的日子就這樣飄過去了,而我的興趣從坐冷板凳的歷史研究,到被時代的洪流推向風口浪尖、流離轉徙,再鬧中取靜地回到歷史研究中來,已經繞了一個大圈。
李雲飛
2024年2月18日
目次
修訂本前言 I
第一講:先知時代的終結與新時代的降臨 001
先知歸主 002
先知的遺產 013
哈裡發的產生 016
第二講:新政權面臨的挑戰 025
遠征軍 026
裡達叛亂 028
哈裡發的抉擇 030
叛亂者對麥地那的襲擊 032
第三講:重建社會秩序 035
平叛檄文 037
哈立德其人 039
布紮海之戰 040
馬立克與塞傑哈 043
耶馬邁之戰 047
巴林的戰事 051
南部臨海地帶的戰事 053
第四講:大一統國家 058
拉什敦哈裡發國政府 060
軍人與戰利品 064
文明的肇始 067
北方的帝國 069
第五講:麥地那與波斯的戰爭 070
希拉城 071
麥地那與波斯 071
哈立德征戰兩河流域 073
希拉條約 077
哈立德和他的佔領區 079
佔領區的叛亂 082
第六講:麥地那與拜占庭的戰爭 085
加薩尼人 085
麥地那與拜占庭 086
遠征“北方之國”沙目 088
哈立德赴敘利亞 093
第七講:艾布.伯克爾歸主 096
第八講:歐麥爾出任哈裡發 101
哈裡發的盟約 102
第二任哈裡發的產生 104
徵兵的旗幟 105
第九講:波斯帝國的反擊 107
波斯宮廷的決心 107
橋頭之戰 109
羞愧的兵卒 110
穆薩那 111
第十講:拜占庭霸權的落幕 115
攻取大馬士革 116
雅穆克戰役 120
解放耶路撒冷 128
征服北敘利亞 132
征服埃及和北非 133
彈劾哈立德 138
第十一講:波斯帝國的滅亡 141
奔赴伊拉克的雄師 142
戰前向波斯君王宣教 143
卡迪西亞之戰 146
攻取泰西封 153
戰利品 156
賈魯拉之戰 157
波斯灣戰爭與巴士拉的興起 160
軍事代表團與霍木贊的歸信 163
尼哈萬德之戰 164
第十二講:歐麥爾和他的帝國 169
早年經歷 170
哈裡發的生活 170
歐麥爾政府 174
財政稅務部 182
財富分配 183
貨幣 185
曆法 186
新城市的興建 187
伊斯蘭倫理下的帝國 189
回曆十八年的天災 194
第十三講:歐麥爾時代的終結 199
信士的長官歸主 200
新哈裡發的產生 204
第十四講:奧斯曼和他的政府 206
奧斯曼的信教歷程 207
歐拜杜拉事件 208
各地的征服 210
奧斯曼定本《古蘭經》 211
出使大唐 212
艾布.澤爾事件 213
政務述評 217
阿裡的忠告 224
政治風暴襲來 227
第十五講:阿裡和他的反對派 249
廢立各省總督 250
駱駝之戰 256
遷都庫法 272
綏芬之戰 276
哈瓦立及派 287
阿裡的統治 291
時代的終結 294
譯名對照表 300
書摘/試閱
第一講:先知時代的終結與新時代的降臨
曆古至今,凡時代移改,必有撼動歷史之偉大事件發生。“拉什敦哈裡發時代”作為伊斯蘭世界歷史中的一個重要概念的出現,即因最後的先知穆罕默德(願主賜福他)的辭世,讀史者不可不於此著眼焉。讀古典伊斯蘭世界歷史,舍古典時期阿拉伯史家的作品則無所讀。敝人給學生講授哈裡發史,即依據他們的作品。自公元九世紀以來的幾位史學大家,如塔巴裡、麥斯歐德、伊本.艾西爾、伊本.赫爾敦等人氏,不論是歷史敘事還是歷史研究,皆依循啟示歷史觀,餘著此書亦追其步履。受伊斯蘭信仰啟蒙者,或許還有猶太教徒和基督教徒等天啟宗教的信仰者,讀之正合口味。但受現代觀念啟蒙者,慣於以自然主義、進步論或歷史唯物主義的觀念讀史,對該史觀可能並不信服。然則即使史觀不同,但在對拉什敦哈裡發時代相關的歷史知識方面,讀之想必會亦有收穫的。
依照啟示歷史觀,自阿丹迄穆聖,先知們穿透性地存在於公元632年前的整個人類史中。他們是對生命已然覺醒的聖人,是真主將自己顯現給世人的媒介,是那超驗世界的真相在經驗世界的揭示者。但凡以先知為軸心的時代,皆為人類史中最特殊之類型——神聖並令後人望塵莫及。譬如阿丹,以神聖帷幕之降下開啟人類史;再如爾撒,以悲壯又神秘之結局形成新宗教改變人類社會結構;亦如穆聖,以眾先知的封印、歷代天啟傳統之“萬教歸一”這一宏大氣勢確立伊斯蘭為全人類終極之道。有始者必有終,這偉大的先知史伴隨著穆聖的歸主而戛然止於公元632年。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沒有先知卻謹遵天啟神聖傳統的新時代。先賢已逝,傳統猶存,每遇此歷史節點,總有懷揣歷史氣節之志士,身先士卒,承前啟後,名垂史冊。本書第一講,意在陳述先知時代的落幕及拉什敦哈裡發時代的繼起。
|先知歸主
回曆十年歲末(公元632年3月),穆罕默德先知(願主賜福他)率各部落穆斯林,約十萬之眾,赴麥加朝覲。盛況前所未有,而就其歷史意義而言亦絕於後。先知在進入十一月時就開始籌備朝覲事宜。這是他此生最後一次朝覲,故史稱“辭朝”。從他封印的先知身分而言,這是自阿丹以來的眾先知時代的落幕。於此著眼,便具有了人類史劃時代的意義。回曆十二月九日(公元632年3月7日),先知在阿拉法特山向世人作了告別演說,宣讀了預示其使命結束的啟示:“今天我已為你們完美你們的宗教,我已完成我所賜你們的恩賜,我已選擇伊斯蘭做你們的宗教。”此岸世界的大道已確立,先知完成了他的使命。然而先知的使命就是他的生命,這預示著他將不久于人世。歐麥爾聞此經文而哭,對身邊的人說:“完美預示著殘缺。”
先知在麥加停留十日後返回麥地那。回曆十一年註定是不尋常的一年,據記載,往年大天使哲布利勒每年要來與他核對一次古蘭,但今年卻連續核對了兩次。先知私下對女兒法蒂瑪說:“我大限將至。”他在歸主前多次前往白格阿穆斯林公墓,為已故教生們祈禱,或在那裡佇立凝望。他的隨從艾卜.穆維哈拜說:“有一天夜裡,真主的使者(願真主賜福他)叫醒我說:‘我被命令去為白格阿墓地的亡人祈求寬恕,跟我一起去。’我和他一起去了,他向他們致以賽倆目的問候,然後說:‘祝賀你們所處的狀態,動亂正像黑夜的片段一樣降臨。’然後他說:‘我得到了大地寶藏的鑰匙和永生的選擇,然後進入天堂。我在現世與見到我的主之間選擇了見到我的主。’他為白格阿的亡人祈求寬恕,然後回去,開始出現他無常前的病痛。”
在最後一次探望穆斯林公墓回來後,出現高燒及頭痛。高燒尤甚,隔著纏頭巾都能感到燙手。這是先知遭受的一次前所未有的病痛折磨,到他歸主共持續了十三日。這位偉大的先知也必須遵行宇宙千古不變的準則,像是啟示所說的,“但有喘息之物,都將嘗受死亡的痛苦。”聖門弟子皆親歷先知患病歸主過程,史家亦作了詳盡記載。穆罕默德(願主賜福他)不愧是一位完全活在“現代”人類歷史視野中的偉大先知,——相比而言以往眾先知對我們多是“傳言”性質的。高燒引發了多次昏厥,在一次昏厥醒來後,他忍痛去見教生們,給他們做臨終囑託。他為退燒,使人持七皮袋冰涼的井水澆在身上。隨後他在法德裡.伊本.阿巴斯和阿裡兩人攙扶下至禮拜殿,吃力地坐在敏拜爾上。聖門弟子們聞訊皆至先知寺,圍坐其側。
作為一位先知,他在辭朝時已就信仰的宗旨作了總結性的說明,而現在他要以尋常人的身分就塵世的事務讓他人來向自己拿抵償——“若我鞭打過誰的脊背,請鞭打我吧!”他指著自己的脊背問在座的人。“若我的言語傷害過誰,請指責我吧!”遷士與輔士坐在下面靜以聽之,無人回應。他接著說:“真愛我者,就是敢於從我這裡拿去他應得的權利的人,以便我能夠以清白之身去見真主。”下面依然那樣安靜。他起身帶領大家作了晌禮拜,然後再次登上敏拜爾,重複他先前的話。“真主的使者啊,你曾欠我三枚迪爾汗。”有一人起身說。先知讓身邊的法德裡拿錢償還給他。因先知的麥地那城邦領袖身分,這抵償的一幕在今天看來亦是在培養一種國民權利意識。城邦居民在城邦領袖及其政府面前成為一個權利主體。先知以其宗教身分和政治身分,賦予人民法律上之力量以享有其利益。他的這種行為,體現了一種以伊斯蘭信仰為基礎的政治倫理。該政治倫理,否定了一切侵害人權的行為在伊斯蘭價值上的合理正當性。先知的政治生活如此,後來其作為哈裡發的弟子的政治生活亦是如此。但是,雖然在觀念上認為人民享有其利益,但若國家未設置權利救濟的法治,則雖有權利觀念但卻形同未曾賦予人民權利。而權利對應著之社會生活中的義務,亦是這樣的。
他坐在敏拜爾上,憶起吳侯德之戰中的死士。或許自公元610年以來的一切正在他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走到塵世盡頭的人,往事總是扣人心弦。他說:“有個僕人,真主讓他在今世和後世之間做選擇,而他選擇了後世——回到真主身邊。”在場者未能及時領悟到這句話的含義,而艾布.伯克爾聽罷即縱聲泣曰:“吾願以自己性命和生身父母來贖取你。”先知接著說:“以精力和財產支持我最多的人就是艾布.伯克爾,如果除了我的真主我再選擇密友,我一定是會選擇艾布.伯克爾的。不過伊斯蘭的兄弟感情和友情更崇高。清真寺裡所開的偏門都要堵住,但要給艾布.伯克爾留下一扇門。”
翌日,星期四,弟子們去探視他。這時他曾閃過一個念頭,想為人們留下一些教誨(聖訓),可旋即又放棄了。對此,當時在場的歐麥爾說:“我們擁有真主的經典足矣。”這實則表達了先知本人和第一代穆斯林對聖訓的一種立場。艾斯萊麥說:“我們曾對歐麥爾說,給我們講些聖訓。他則說,我害怕會增添一字或減少一字,真主的使者說過:‘借我的名義說謊的人,叫他準備好進火獄。’”有一次,伊本.麥斯歐德大汗淋漓地講了一段聖訓,講完後則痛苦地說:“大概是這樣吧!”而艾奈斯.本.馬立克每講完一段聖訓,必說一句:“以真主的使者所說的為准。”阿裡只要見某人說自己講的是聖訓時,必讓其發誓。蘇海布.本.希南說:“指主發誓,我不敢刻意給你們講聖訓。你們既然到我這裡來,我可以給你們講我所聞所見的聖戰,而說‘真主的使者說’則不行!”歐麥爾若聽到有聖門弟子在外地大講聖訓,就會將其召回麥地那。有一次他將伊本.麥斯歐德、阿卜杜拉.本.侯宰法、艾布.澤爾、艾布.代爾達等人從外地召回,說:“你們為何傳述那麼多聖訓?”然後禁止他們離開麥地那,直到自己去世。
是日,先知仍拖著沉重的病體帶領大家禮拜。昏禮是他領的最後一番拜功,《天使章》是他在領拜中讀的最後一章經文。史家對此都作了記錄。先知病情益重,阿裡來探視。當他由屋內出來時,人們圍上來急切地問:“哈桑的父親啊,真主的使者的病情是否有好轉?”“感贊真主,他就要康復了。”阿裡試圖以此來安慰大家。這時,阿巴斯.本.阿布杜勒.穆塔利卜上前抓住阿裡的手,說:“真主的使者必將在這次病中歸主,因為我在他臉上見到了阿卜杜勒.穆塔利卜族人死亡時的面相!”阿巴斯語驚四座,因為他戳破數日以來人們難言的心事。就在此時,穆塔利卜家族在未來政治共同體中的地位問題被提起。阿巴斯抓住阿裡的手說出了那句在今天看來有著深刻的政黨意味的話:“你去真主的使者那裡,問他要將大任託付於何人?若此人就在我們中,事可知矣;若是外人,可就此去通知他,以便他日後能善待我們。”作為穆塔利蔔家族或言哈希姆家族的重要人物,阿巴斯清楚地意識到後先知時代政治權力在歸屬上的不確定性,為此,唯有獲得先知授權方能平息未來的紛爭,亦能維護家族在新時代的政府中的權益。然而,阿巴斯所言,非先知之所欲,亦非阿裡所願。阿裡說:“倘若我們就此事問真主的使者,一旦他拒絕了我們,那後人就永遠不會再將它(政治權力)託付給我們。指主發誓,我是不會去問真主的使者的,決不。”阿裡在此問題上,顯得比阿巴斯更清醒,他的意思是,讓未來的事留到未來去解決吧!
宵禮迫近,人們聚集在先知寺內等候先知出現。先知正承受病痛的折磨,他強打精神洗了小淨去領拜,但一連昏厥了三次。醒來後,決定委一人當伊瑪目來代自己領拜。昔日先知出行也曾指派人在麥地那代理伊瑪目職務,但此時非同尋常,他身在先知寺內,又逢時代移改前夕。無論他是基於何種判斷做出此項任命,亦無關乎是出於宗教還是政治,在他人看來,或對於未來的政治共同體,這都是重大的政治暗示。最終先知決定由艾布.伯克爾來出任伊瑪目。
“他是個多愁善感的人”,當先知做出決定後,艾布.伯克爾的女兒、聖妻阿伊莎立即出面勸阻。她接著說:“若他站在你的位置上,定會傷心欲絕到讓人們聽不到他領拜的聲音,還是讓歐麥爾領拜的好。”先知未理會阿伊莎的建議,又重複了他的決定:“你們讓艾布.伯克爾去為人們領拜!”阿伊莎又找來歐麥爾的女兒、聖妻哈福賽,讓她勸說先知,改由歐麥爾當伊瑪目。先知聽後責備她們說:“唉!你們就是優素福故事中的那些(口是心非的)女人。去吧,讓艾布.伯克爾為人們領拜!”顯然先知的這項決定是不容商榷的。阿伊莎是憐惜自己父親,她深知無人能取代先知的地位,艾布.伯克爾必會為站在先知的位分上而受他人責怪。她在後來的回憶中說:“我曾堅信,先知的位置無人能取代,亦無人喜歡取代之人。我堅信,無論取代者為誰,皆不會有好的。故我堅持讓真主的使者改變由艾布.伯克爾取代他為人們領拜的想法。”哈福賽則是為了幫阿伊莎,但事後對在先知面前“舉薦”自己父親的做法感到難為情。受到先知責備後,哈福賽醒過神來,指著阿伊莎說:“我在你那兒從未得到一丁點兒好處!”
“真主的使者命你率眾領拜!”一位聖門弟子找到艾布.伯克爾,向他傳達了先知的口諭。艾布.伯克爾覺得自己擔不起這項重任,站在一旁的歐麥爾勸受。先知見艾布.伯克爾出來領拜,臉上顯現出一絲安慰。就在人們入拜時,他在兩位弟子的攙扶下來到人群中。艾布.伯克爾見狀急速從伊瑪目位退班,但先知示意他待在那裡,自跪其側。大家就這樣完成了拜功。對未來政治共同體的領袖的人選,因先知的這一舉止而更明顯了。先知或無此意,可人們已心領神會。先知推崇艾布.伯克爾的言行有許多,現在都匯總為給人們做出判斷的依據。朱拜爾.本.穆特伊姆說:“一位婦女來見先知,先知讓她先回去,讓過些時日再來找他。那位婦女說,請你告訴我,我若再來見不到你時該怎麼辦?好像她的意思是說我來發現你已去世了時該怎麼辦?先知說,若你見不到我,你就去找艾布.伯克爾。”艾布.伯克爾是伊斯蘭世界歷史上第一位被稱為“大伊瑪目”的宗教領袖。伊本.赫爾敦從他的宗族意識的方法論出發,認為繼位最為重要的是繼任者能否獲得居於統治地位的家族成員的支持,但先知的這項任命顯然是反其道而行之的,或言先知以及由其所代表的伊斯蘭價值是反宗族主義的,且是唯才是舉的。
長日總算過去,可先知病疾加重,以至其無力從阿伊莎房間去參加近在咫尺的聚禮。據阿伊莎回憶,先知在病重期間曾期盼著輪到她家居住的日子,即至她家,在她的守護中歸主,並埋在她的屋內。阿伊莎握先知的手,為他念“求庇護章”,撫摸他的身體,望能減輕他的痛苦。作為聖妻,她要承受常人難以想像的艱辛,過著家徒四壁的生活。要為普天之下眾生作表率,必然要有這種超凡的精神。先知將他對塵世的態度貫徹到了生命的盡頭,在歸主前一日,他取出家中僅有的七個迪爾汗施捨給窮人。此時,他的一副作戰用的鎧甲還質押在一戶猶太人家,只為換取一些大麥。據聖門弟子回憶,先知家中有時一升大麥都沒有,到先知寺來禮拜者,很少能見到他家生火做飯的場景。先知病重那幾日,阿伊莎到鄰居家借了一點燈油來照明。她在後來回憶那段時光時說:“主的使者去世時,家裡除過匱中半升多大麥外,再沒有能吃的食物。但那點大麥讓我吃了好長時間,直到有一次我量了它的重量,它很快就被吃完了。”
星期一晨禮,先知突然揭起門簾,看他的教生排班禮拜。他見人們認真做禮拜的樣子,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意味著,一個信仰共同體已然形成,伊斯蘭作為天啟之道將存續於人類社會,與日月同輝,與天地共存,沒有任何懸念了。先知的使命至此圓滿完成,心中再無掛礙。在這之前,人們已有兩日未見先知,那角落中出現的這一幕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們激動不已,幾乎欲離班列迎上前去。艾布.伯克爾不由自主地從伊瑪目位置退下,但先知示意人們繼續完成拜功,然後垂下了門簾。這是先知和他的教生的最後一面,他就在當日臨近中午時歸主。
先知在塵世的最後一個上午將怎樣度過呢?他將女兒法蒂瑪找來,同她耳語了幾句。法蒂瑪聽後,淚水從眼中湧出。將要離去時,先知叫住她,又與她耳語了幾句,她破涕為笑。阿伊莎好奇地立於門側,不知發生了什麼,又不便多問。當先知歸主一段時日後,阿伊莎問起法蒂瑪此事來,法蒂瑪說:“先知對我說他要在當日歸主,於是我哭了;他又對我說我是他的家屬中第一個隨他歸主的人,於是我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