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瓜的人【文壇年度耀眼新星】

只有把自己誠實剖開，
才知道是甜、是苦澀，還是偽裝堅強。
 
★★ 「哈哈台」主持人傑尼 aka 「林榮三文學獎」得主洪倪 ★★
★★ 無數人踮腳尖盼望 首部散文創作 ★★
 
「這是我的三十歲回憶錄，一些不寫會忘，又說不出口的事情。」——洪倪

 ▌ 以為那裡什麼都沒有，卻孕養出獨一無二的記憶寶藏。
「得回到那些巷口才行。回憶跟家鄉不需被證明，沒有名字也沒關係，它就在那裡。」——〈鄉間失格〉
「有個女人正一針一線織捕魚網努力工作。是不是我想快活，她就得幹活。」「提醒著我：你可不能太快樂。」——〈旅行的意義〉
YouTube頻道「HahaTai 哈哈台」主持人傑尼，以洪倪為名書寫的首部散文作品。
出身彰化海線芳苑的洪倪，記述在那個看似「什麼都沒有」的偏鄉漁村，荒索的鐵皮柑仔店、李舵仙廟前的布袋戲、巷口無名炸蚵嗲、自製的鹹粿饅頭等家常滋味……，點點滴滴，皆成為時間的印記，情感的原鄉。
作者同時刻繪與親人間深沉的牽絆。寫在多口之家，劬勞一生補魚網、仍咬牙送五個孩子去補習的母親，如此不易，而自己與她那「使盡全力又笨拙的樣子」如此相像；面對長期缺席仿如遠房親戚的父親，在複雜矛盾心情中試著與自己和解；說話鋒利如刃的阿媽，有狼性生命力，更有滿溢的愛。
 
▌ 是一部成長紀實錄，也是世代青年掙扎為生的切片。
「其實我挺喜歡只有自己在這座城市的茫然感。因為茫然，所以也無所畏。」——〈白手持家〉
「我總是要來回確認附近沒有人後，才敢看鏡子裡的那個人，每當覺得鏡中人有點模樣時，鍍膜便會氧化剝落，顯現出叫作羞恥的東西。」——〈訪到心坎〉
北上就學工作後，作者折返於老家與異鄉間，同時面對現實生活的關卡考驗，一路磕碰跌撞，試著蟬蛻出屬於自己的小宇宙。
自嘲如一根「歪扭小黃瓜」的她，在生活裡，跑步、打鼓、料理、打遊戲；在工作中，街頭採訪、暗自觀察眾生群像。慢慢地，她學會祝自己與身邊的人生日快樂，學會坦率承認那些忍抑好強的謊話、看懂妥瑞症帶給自身的醒覺，並自許成為一個也能滋養他人的「高級大人」。
透過文字，作者誠實地剖開自己，直視內在的壓抑、脆弱、欲望、匱乏感，以及各種偽裝。語言機靈，敘事節制中有犀利，憂傷裡時而不經意流露幽默與荒謬。
 
書中收錄〈麵包超人〉（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西瓜甜不甜〉（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訪到心坎〉（九歌113年散文選）、〈少年維生的煩惱〉（新北市文學獎成人組散文獎）等篇章。

洪倪
 
寫作者。生於1996年，來自彰化海線。另一身分為YouTube頻道「哈哈台」節目企劃兼主持人傑尼。
曾獲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新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但很少跟別人講。人生清單之一是擁有自己的ISBN碼，耶，拿到了。

名家推薦
王盛弘 ∣ 作家
李屏瑤 ∣ 作家、劇作家
吳曉樂 ∣ 作家
房慧真 ∣ 作家
孫梓評 ∣ 作家
許俐葳 ∣ 作家
陳栢青 ∣ 作家
楊富閔 ∣ 作家
蓋 瑞 ∣ 哈哈台主持人
劉梓潔 ∣ 作家、編劇
顏 訥 ∣ 作家
——推薦（依姓氏筆畫排序）

各界推薦：
觸動好評
孫梓評：
「若傑尼任務是『訪到心坎』，洪倪充滿當代語感的說話，便是『寫到心坎』，讀著，眼睛跟李舵仙鎮海廟旁邊海水一樣會漲潮。……賣瓜的人一刀剖開，把最裡面，最在乎，最糾纏的，都亮出來，『有時我對一切事物失去感受，有時我對快樂感到罪惡，有時我非常討厭自己。』吃西瓜的時候，我喜歡那些籽。我喜歡把黝黑的籽一顆顆排列在雪白盤子上。就像這些從書中用叉子剔出來的字，暗示著果肉裡還有等待長成的故事。」
 
楊富閔：
「作者勇於凝視仿若失格的鄉間、謎一般的公車路線，從中定錨群體與個人的座標——無論是在新生地的鐵屋、在北漂的航圖、在某次離鄉或者歸鄉的途中。《賣瓜的人》將自我推到了第一排。我訪問我自己。書中有些段落讀來令人心疼，面對如此活蹦亂跳的一本書，《賣瓜的人》討論的更是關於生存。字裡行間住著一群心事重重的人。……也告訴了我們寫作不單只是記下來怕忘了，寫作原來可以讓人學會照顧自己。」
 
劉梓潔：
「一個彰化海線來的人，北漂之後成為街訪的人。從芳苑蚵田到永和公園，什麼是土地？什麼是移動？家鄉是養分，離鄉也是養分。寫字的人洪倪踩進寫作田野的沃土，就算那裡什麼都沒有，她仍開出了滿園的大西瓜。讀著，我回到了大學時端午連假的北返列車，那天，我在搖晃的車廂上吃著粽子，想著未來。」

推薦序
寫到心坎——讀《賣瓜的人》
孫梓評（作家、《自由副刊》主編）

我差不多是同一時間成為洪倪和傑尼粉絲的。工作之便，搶先讀到〈西瓜甜不甜〉，上千篇參賽短文裡顯得色澤討喜、口感清新，許多人想破頭但願變個小魔術，洪倪不知怎麼做到，也沒多用力，對半剖開的紅豔西瓜已經超級變變變，變成她的一顆心。抱持好奇，點開得獎者所提供照片，一張是戴假髮手拎威士忌杯女強人，一張是整顆頭裹滿白色塑膠袋蚌殼精，一張是全臉塗成國劇臉譜，最後一張終於是日常側拍，左手攬住八曜和茶，右手正把一片真魷味送進嘴巴。嗯，應該是個燃燒生命的劇場人吧。
深夜歸家，端消夜坐螢幕前，身為YouTube流浪漢，堅持不訂閱留言按讚，卻已幾度流連「哈哈台街訪」忘返，正式被圈粉這集，是母親節企畫「媽媽台街訪」：兩位主持人和旁白配音居然邀請媽媽現身執行自己平常工作內容，來自彰化的素玉是傑尼媽媽，兩人笑咪咪「黜臭」（thuh-tshàu，吐槽）彼此，畫面好看。女兒貌似大而化之，其實細心挑過口紅當母親節禮物；兩人近年重大摩擦，則來自女兒攜貓返家，還謊稱是機器貓。整集節目又好哭又好笑，有些柔軟的什麼在發酵，消夜吃完，胃口很好繼續吃演算法餵來的其他街訪，傑尼和搭檔蓋瑞一搭一唱，某個瞬間忽然驚醒：為何傑尼，有點像那個吃著真魷味的洪倪？
反正不是只有我不睡覺，有了《賣瓜的人》，今晚，想「注文」（ちゅうもん，點餐）洪倪或傑尼都沒問題。除了前述那顆西瓜，把我們心甘情願變成「吃瓜群眾」的，當然還有一篇又一篇關乎故鄉家人的重點敘事。洪倪筆下那彷彿世界盡頭的濱海小鎮，公車司機可任意更改行駛路線，荒涼到說不出美味食店或名勝景點，常常還是內心戲必須演好演滿的冷酷異境——輕易就能淘蝕的安全感常如地基流失，妥瑞兒奮力壓抑症狀但求「無差別」長大，女兒賊一次次不告而取假裝得到了無條件寵愛，返鄉當起烘焙學徒為的是多陪陪被孩子們削薄的媽媽——若傑尼任務是「訪到心坎」，洪倪充滿當代語感的說話，便是「寫到心坎」，讀著，眼睛跟李舵仙鎮海廟旁邊海水一樣會漲潮。
五個小孩排行老三，洪倪沒能似兩位姊姊趕上家境尚佳的歲月，也沒能如弟弟因性別獲得「看似紅利、實則未必」的待遇。欠缺，不足，低下，在各種自我感覺不良好中活下來，隱藏著他人未必察覺的敏感與體貼，這樣一個皮夾寧選鱷魚黑，兒時志願是學射箭、當跆拳道國手的非典型女兒，讓人想起立志當「散文界諧星」的騷夏寫旗津童年。海線鄉間流速緩慢，考量洪倪年紀，借用楊富閔書名，這該是本「Y2K臺灣囝仔心靈小史」，神祕的是，那些緊密人情繫絆，地表建物模樣，親愛長輩充滿溫度的手作吃食，竟與一九七〇年代、同樣出身彰化的王盛弘相去未遠。
書中有三代女子畫像：強悍嬌蠻的阿媽文近小姐，勤苦堅韌的母親素玉，與「家的引力」永恆拉扯的作者自己。始終像個謎團的父親並非「出國深造」，卻飄撇活成一個「遠房親戚」。顯然與酒神較為親近的父，知道他竟以缺席捏塑了孩子成長形狀嗎。當往事被提煉，現實各種殘酷，遺憾往往難免，生存必須是放縱的相反。敘事者一方面很難坦白從寬——假如體內也流有自私享樂的血，是否就等於背叛？一方面希冀忠於自我，討厭胸部包裝紙束縛，追求旅行意義和自己的冰箱，多希望母親也能從陰影統治的範圍移動，往敞亮生活靠近些，「我們都不要對彼此抱有歉意地活著。」如果被愛是放心成為自己，且無論如何有一雙手接住墜落，當母女因一隻貓起口角，她誠實的悲傷是，「母親大概弄丟真正的我了。」
時時拉扯的結果，「北漂」或許是必然的——「太近反而就影響構圖了。」但若想真把「小日子」過好，她別無選擇必須一次次通過「公車的考驗」，回到那靈魂刻字的「起點」，她說，「大概也是終點。」賣瓜者所言不假。
讀散文不免好奇作者文字養分。線索有太宰治，三毛，張愛玲，《哈利波特》，克瑙斯高，不知道這一切以怎樣的比例灌溉這瓜？書中多次提到，被揶揄瞬間，她總跟著笑。擅寫諧謔的李桐豪舉過一例，如何藉自嘲閃避突然的難堪，「我必須搞笑，因為不搞笑，在那個當下就會哭出來了。」賣瓜的人一刀剖開，把最裡面，最在乎，最糾纏的，都亮出來，「有時我對一切事物失去感受，有時我對快樂感到罪惡，有時我非常討厭自己。」吃西瓜的時候，我喜歡那些籽。我喜歡把黝黑的籽一顆顆排列在雪白盤子上。就像這些從書中用叉子剔出來的字，暗示著果肉裡還有等待長成的故事。
 
 
推薦序
寫作救自己
楊富閔（作家、北教大語創系助理教授）
 
服用這本散文的過程，隨手記下幾個字眼：語言、素材、細節、聲音、經驗……。等到準備起筆開始進行序文撰寫，這才發現全書的推進，已經帶給我許多驚喜。這本散文很有趣！我常以為好的作品，正是容易激起讀者也想挽起袖子動手來寫，或者清清老痰，起身去說：「我跟你講」、「對對對！我也是」……，乃至讀完徹底改變了你的生活方式。或者你就意識到，世界很像有點不太一樣了。
《賣瓜的人》共分四輯，骨架穩固，而每輯所繫的文章，輕重緩急皆有。這是一本完成度高的書，相當飽滿，完食之後，需要花點時間消化，因為作者的誠意十足。作者對於生命經驗的探究既廣且深，題材因此相當豐富；作者剪裁一篇文章的技術成熟，是懂得收放的作者。作者有話要說，而且能說清楚，也懂得說七分留三分。《賣瓜的人》底氣飽滿，可以敲碗第二季、第三季。完食之後，發現每篇文章皆是一個很好的本，似乎只要進一步織就，可以想像就是一部超好看的家庭影集。
就語言來講，作者將日常用語鑲嵌於文章脈絡的筆法俯拾皆是。這些交錯口語、文言乃至新詞的文法，特別亮眼，也讓文章變得「好聽」。然而不同於社群媒體的閱聽感受，可以調整倍速，這本散文出現了一個相對內斂的音質，近乎喃喃自語，是一種自問自答。是洪倪正在訪問洪倪。寫作因此如同字幕後製，速度、創意與美感兼顧，重點是有自己的特色。而這在流速極快的時代，可以讓我們滑了過去，又趕緊滑了回來。是有一隻手抓住了另一隻手。這跟作者的素材選擇有關，如此平易近人。這些文章均有一定的黏著力。紙書若是一種介面，《賣瓜的人》打開了新受眾，也召喚了新讀者。
於是我們尾隨作者，回到筆下的海邊漁村（本書一開場就是死亡）、台北小屋（其實只要住對了房子，每天都可以大掃除）。過去散文但凡觸及「自我」，往往被目為一個老方法，但我以為，老方法永遠是一個好方法。而且可以不停研發，走得長長久久。作者勇於凝視仿若失格的鄉間、謎一般的公車路線，從中定錨群體與個人的座標──無論是在新生地的鐵屋、在北漂的航圖、在某次離鄉或者歸鄉的途中。《賣瓜的人》將自我推到了第一排。我訪問我自己。書中有些段落讀來令人心疼，面對如此活蹦亂跳的一本書，《賣瓜的人》討論的更是關於生存。字裡行間住著一群心事重重的人。
而正是生命經驗的擴增，連動了作者的寫作審美、用字，取材……，一切都奠基於紮實的文本。無論書中的島內移動、技能學習，乃至感官聚焦，作者將自己跟文字海拋了出去，最後匯流而成一篇篇的好文。《賣瓜的人》也告訴了我們寫作不單只是記下來怕忘了。寫作原來可以讓人學會照顧自己。
〈訪到心坎〉因此需要當成一篇創作論來讀，該文總綰全書，讓在此以前的四輯，能夠找到情感的線頭；而若興趣是在數位時代與文學研究的人，這個從街頭到案頭的轉化，則提供我們思考說話與寫作之間的變與不變。《賣瓜的人》生機盎然，全書蔓延各種關於根與路徑的交纏，而與「根」綁定的城鄉、家庭、親情等意象，還蘊藏了更多穩定輸出的故事能量。
除了根之外，吸引我的還有「網」。「網」在書中不少篇章都登場了。那是另外一種根的變形。提醒我們：有時根可以補網，有時根就是一張網。有時網就只是網，根就是根。根在訪問網。網在訪問根。我以為這也是《賣瓜的人》作為一本散文集——最纏繞、最迷人，也最珍貴的質地所在了。

後記
不寫會忘
 
有個人夢想找到外星人，花了許多年尋訪各地，並承受多次撲空的挫折。某天，他終於抵達外星船門口，只要推開就能看見也許在裡頭的外星物種。但他止步猶豫著。
「外星人會不會攻擊我？要報警嗎？」
「要用什麼方式溝通？」
「可以發到網路上嗎？被媒體報導怎麼辦？」
「船門好重好難推……」
當想像成為具體，害怕反而來襲。
多年來不管我的手機換了幾支，裡頭都有個備忘錄，記錄著這輩子想要做的事。清單有難有易，時而增減，但第一條一直都是：寫一本書。或者說，找外星人。
總覺得生命短暫，相信文字可以把我留在世界上——每當有人問我為什麼想寫書時，我都這樣回答。其實只是怕被忘記。
不知為何，近年一直憶起小時候的種種，但片段實在太破碎，把它們寫下拼湊後才發現：原來我是個好脆弱的人。
因為怕受傷，凡事保持安全距離，一切都很疏離，無法維繫關係。以為是情緒淡薄，結果只是慣性壓抑。
但我真的有「創傷」嗎？這是寫作過程我最大的疑惑。不想讓自己變成受傷的人，好像家人成為了傷害我的人。也許換個視角，我才是傷害人的人。
因為無法用說的，只能寫了。把過去的空缺寫成磚頭，將內心蓋穩。本書的內容對我而言極度私密，但沒關係，那些我先不在意了。這是我的三十歲回憶錄，一些不寫會忘，又說不出口的事情。
書名想了很多個，後來覺得「賣瓜的人」最可愛。首先是歡迎大家來吃瓜，家庭書寫像八點檔劇本，你可以說它爛俗，但有些故事就是真實地發生在這些凡人的生命中。
再來，我也要鼓起勇氣自薦，老洪這次要賣自己的瓜了。「瓜」在未剖開前，誰都無法確保裡頭汁水多不多，但當你剖開一顆瓜，也是它自我保護的終結。歡迎誇誇。
 
最後，當然有很多要感謝的。首先謝謝外星人（？）
再來一定要感謝《聯合報 繽紛版》編輯栗光，自二○二○年就開始鼓勵我多寫稿給她，本書有許多篇文章的雛形建立在那個時期。更要感謝本書的遠流出版公司編輯昀臻在二○二三年看到我，我也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見面相談時發生的事情（實在太糗了）。
就這樣與昀臻合作（更像是指導或磨練），我半工半寫，用下班時間跟假日磨了快兩年，把過去的文章重新修改，同時繼續寫新篇章，處理那些我逃避許久的議題。我們在二○二五年全力衝刺，終於完成此書。也感謝行銷肯尼的規劃，宣傳實在是太華麗了我受寵若驚。
 
本書的文章收錄時間跨度剛好是十年。像在跑一場沒有對手的馬拉松，起初也不知要跑去哪，就是隨意地走，有時加速，多數時很慢。但我從沒想過要停下來，一次都沒有。雖然沒有對手，可是我有同伴跟觀眾，不斷地補給支持，讓我越來越期待終點的出現。
但這真的是終點嗎？我也不知道，人生能參加的比賽總是很多，有時我們是參賽者，有時也能當啦啦隊，能參與到都是緣分。期待下次再見，我也想吃吃大家的瓜。

目次
推薦序 寫到心坎——讀《賣瓜的人》 孫梓評
推薦序 寫作救自己 楊富閔
 
【輯一 從產地到餐桌】
鄉間失格
鹹粿、肉圓，有時還有饅頭
素玉有約
偷粽賊
公車的考驗
少年維生的煩惱
麵包超人
 
【輯二 家裡的瓜】
她狗我貓
萬年口紅
旅行的意義
共產之家
文近小姐
祝您中獎
遠房親戚
 
【輯三 城市吃瓜指南】
白手持家
蘿蔔玉米排骨湯
祝我生日快樂
跑三圈就好
泡湯計畫
我不救公主
若聽到鼓聲
如果說謊要吞一千根針
 
【輯四 有點甜又不會太甜】
祭品之力
視覺與嗅覺不可兼得
有病呻吟
乳首是瞻
紅蘿蔔只能出現在標題
西瓜甜不甜
數位月老
訪到心坎
 
後記 不寫會忘

內文精摘
如果說謊要吞一千根針
 
小時候特別愛講話。據家中母姊說，我念附幼時便跟姊姊五年級的班導師口頭結拜。午休時間，一個五歲的幼稚兒童常跑到國小高年級教室，找忘年之交聊天。還真不曉得能聊什麼，我的記憶找不回這段，現時的我只能用成年人的貧乏想像力去推敲：老師，多多跟布丁你喜歡哪個？
上學識字後，不只下課捉著同學聊天，上課時更愛跟老師鬥嘴。通常老師對這種學生是愛多於恨——雖然有點吵，但比講課時一片靜默好。有時為了讓同學們聽得開心，我還得要瞎掰故事，至今也不曉得老師們是否有發現，那位話不落地的矮個子女生，故事裡參雜著想像與謊言。
我的謊言也充斥在日常對話中。
小學某次下課後跟男同學嬉鬧，不知不覺認真推打了起來，我快速對空氣賞了幾腳後告訴他：「我學過跆拳道，教練還誇我很有天分，少惹我。」其實這沿海漁村沒有跆拳道館，能去的只有圖書館。
校外教學時，遊覽車上坐在台北轉學來的同學旁邊，記得她戴著紅色髮箍好有氣質，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她聊到跟家人出遊騎馬的經驗，我說：「我也騎過馬，真的很好玩。」其實牛我比較常看到。
除了向他人捏造不曾有過的體驗，我也擅長撒謊欺騙自己。歷年中秋，住城裡的大伯一家，總會撥空回老家跟阿公阿媽吃吃飯，也應景烤個肉。那是除了過年拿紅包，我最期待的家庭活動。
從生火到備料，對一個每天吃阿媽家常菜的鄉下兒童來說，烤肉的一切都是體驗與刺激。有一年，大伯一家臨時回不來，我父母忙工作，當然也不會有餘裕去安排什麼度假般的烤肉活動，瓦斯爐炒一炒較實在。
我們幾個小孩從天明等到天暗，稀疏的路燈不知在何時點起，但依然望不到那輛熟悉的時髦休旅車從暗淡的巷口駛進。我生悶氣，到家外去踢石頭，阿公似乎觀察出什麼，哄道：「想欲烘肉會使去攢啊。」
「無要緊，不在意。」我又撒謊。
國中補習班老師獎勵我考試表現不錯，提議下週請我吃麥當勞。我那時幾乎沒吃過麥當勞，一時也不知道有什麼餐點能選擇，印象最深的就是電視廣告主打附贈玩具的快樂兒童餐。老師說：「只要兒童餐就好了嗎？」
「我最喜歡吃這個。」
七天後滿心期待地去補習。老師對我說抱歉，表示餐點可能有些冷掉，可樂也沒氣了。
「我最喜歡沒氣的可樂。」
印象中，我快樂地吞掉即使冷掉也滿足的漢堡跟薯條，那可是快樂兒童餐，不可能不快樂。但可樂大概是沒喝完，實在無法喝光沒氣的糖水，那違反身體的本能。沒氣的汽水，就是只能送風的冷氣機。
大概是不想讓老師愧疚，所以說自己喜歡。腦中突然浮現了記憶碎片，應該是個夏天的午後，母親在家門口跟鄰居聊天，有些得意地說：「我家的小孩都不喜歡吃速食那種東西喔。」那時一旁的我心裡想，喔不，我應該滿喜歡的。母親不假思索地表現她對我們的了解，但那時我們甚至還不太了解自己。
高中時滿心期待要參加班際羽球賽，特地買了新的羽球拍要大殺四方。比賽當天，體育股長抱著籃球漫步走來，痞帥地告訴我：「我忘記送出報名表了，你不會在意吧？」
「沒事沒事，沒關係。」反射性地回答，來不及判斷自己是否在撒謊。
他愉快地繼續去打籃球了。直到多年後，有次洗頭洗到一半，也許海馬迴裡的灰塵隨著泡泡一併被沖掉，我突然想起這件事：「啊，好生氣啊。」
謊言總有一天會被戳破。於是悲哀的發現，我的每個謊言都充滿遺憾的酸味。為了避免酸味過度發酵，甚至腐爛影響臟器，我一一按壓痛處，檢查沒有血的傷口——得讓這些謊言終結。後來，我在內蒙古騎了馬，也在中秋時自己籌辦烤肉趴，然後無顧忌地倒掉沒氣的可樂。現在幾乎不說謊了，想做的事情都能做了，沒有說謊的必要。
出社會工作沒多久，我便拿了薪水去報名跆拳道課程。台北城裡的跆拳道館何其多，想順帶學個柔道還是泰拳也是任君挑選，只要有錢只要有閒。於是，每週一天比狗累的下班日，我會到公司附近的道館上課。
成人專班的上一堂課是兒童班，有時我提早到教室，會見到西裝打扮的父母等著孩子下課。他們一臉滿意地聽著童音喊著跆拳道精神：「禮義、廉恥、忍耐、克己、百折不屈，贏在起跑點。」抱歉最後面五個字是我瞎掰的。
那些年紀我幾乎可以勉強生出來的小朋友，一個個都繫著五顏六色的腰帶，甚至還有黑帶，實在佩服。我低頭繫緊自己的白色腰帶，對此，心裡並不羨慕。這次可真沒說謊，能在這裡揮拳踢腿，著實感到知足。心安於肌肉堆積的是乳酸，不再是心酸。
長大就是慢慢圓謊的過程，一個個找出那些說過的謊言，去完成，或遺忘。也許這就是我喜歡長成大人的原因。現在我可真的是學過跆拳道了，但還是有個謊沒圓——教練沒說我很有天分，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