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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鬼怕黑又愛哭的漢王殿下,一直是王妃的乖寶寶。
直到有一天,漢王殿下在書肆中發現了一本…畫冊?
人間四月,芳菲落盡,漢王卻忽然懷念起太液池畔的桃花來。
她幼年居宮廷之時,每年都會往太液池,看那開得緊簇爛漫的桃花。宮中萬物,皆有專人打理。那遍植池畔的桃樹,每每盛放,灼灼夭夭,如紅雲,映著太液粼粼的池水,美得濃烈。
漢王幼年寡淡,她原該是公主,卻因母親私心,被當作了皇子,瞞過了先帝,瞞過了天下人。她自曉事便日日心驚膽戰,唯恐被人識破,總是躲在無人處,從白天熬到黑夜,又從黑夜熬到天明。那桃花,彷彿是她幼年唯一的一抹色彩,使她念念不忘。
「殿下,時節已近孟夏,桃花早已開敗,怕是看不著了。」王府家令無奈道,又在腦海中盤算一圈,柔聲勸道:「這時節,紫藤開得正好,臣知城外有一處別業,園中遍植紫藤,繁花滿樹,老樁橫斜。殿下若能屈尊一遊,必頗能得幾分韻致。」
漢王眉頭輕輕耷下,抿了抿唇,見家令殷切地望著她,她也不忍他為難,輕輕點一下頭:「如此,便有勞卿去安排。」
家令答應不迭,抬袖低身一禮:「臣這就去。」
漢王點點頭,單手負在身後,往後園去了。
家令目送她走遠,輕輕地鬆了口氣,他真怕殿下因看不著桃花,便傷心地哭出來。幸好,殿下還是講道理的。
漢王一路踱到後園,在一處亭中坐下。
亭中置几,几兩側有矮榻,榻上各置方褥。漢王自几下摸出一本書來,翻到摺了角的那頁,慢吞吞地看了起來。
侍奉她的兩名宦官,見她就坐在此處便相互使個眼色,一人上前,跪坐在她身後,另一人無聲無息地退下。
漢王逐字逐句地默讀下來,神色平淡與這滿園幽靜十分相稱。
方才走開的宦官很快又回來,手中端著一壺清茶、一只茶盅,身後還跟了名婢子,婢子托著一小小的博山爐。
二人入亭,宦官跪到几旁,將茶盅置於漢王手邊,又傾入茶水。婢子則取香料,倒入博山爐中,點燃之後,蓋上爐蓋。
不一會兒,茶香伴著煙霧,縈縈裊裊地縈繞開去。漢王卻似一無所覺,只專心執著於書中。
日頭慢慢西斜,暖意漸漸為晚風吹散,跪坐在漢王身後的宦官,微微朝前傾身,在漢王耳邊溫聲道:「殿下,時候不早了,過一會兒,家令該遣人來喚殿下了。」
漢王年方十四,性子又好,府中僕婢侍奉起她來,不免都存了幾分愛護,更因她那為難的處境,愛護之中,又有些同情。
聽宦官此言,漢王從書中出來,抬頭望了望天色:「也好。」
她說罷,闔起書來,欲塞回几下,剛一遞出去,她想了想,又收回來,揣入袖袋中,道:「我先回去換身衣衫。」
兩名宦官皆恭敬稱是。
漢王便又往她那寢殿走去。只她神色,比來前更冷了一些,唇角抿得緊緊的,眉心略略蹙著,步子也沉重了不少。
步入寢殿,她令人皆候在殿外,自己關了門,往內室去。
內室清幽,以一屏風隔成兩處。屏風那端是臥室,只一床榻、一几、一櫃而已;屏風外則是一處靜室,有案、有榻、有筆有墨,窗下還有一几,几上是一棋盤,几周有方褥,可供人席地而坐。
漢王寢殿,旁人是進不來的,此處也只一人獨享清幽罷了。
漢王繞到書案後,自袖中取出那看了一半的書,拿在手中怔怔地看了看,她雙眸微微泛起淚意,眸底漸漸蓄了水意。
書中那桃花仙子真是可憐,不過是動了凡心,便被天庭視為異端,打得魂飛魄散。
漢王抹了抹淚,嗚嗚嗚地邊哭,邊將書放到書架上。
她膽小,怕黑怕鬼,平日裡是不敢看神鬼志怪之類的話本的。只是那回出門,書肆主人力薦她這篇話本,稱是絕無可怕之處,她難卻盛情,只得買了回來。
買回以後,她依舊是不敢看的。直到今日日頭極好,她又遺憾看不了桃花,想到這話本說的是桃花仙子,興許會有關於桃花秀美的描述,便取了來看。
看完,真是難過。
漢王難過許久,好不容易止了淚,又認真地安慰了自己一通,方覺得好受一些,擦擦臉,換了身衣衫出去。
幸好,天色已晚,她眼眶紅紅的,僕婢也看不出來。
用過晚膳,家令便親來回稟,車駕已備妥,別業那處,也遣人去準備了,殿下明日便可前往一遊。
漢王微微顯出笑意來,眼睛亮亮地望著家令,想說些慰勞之語,奈何口拙,想了許久,還是只能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有勞卿了。」
家令忙稱職責所在,不敢居功。
但漢王依舊輕快不少。桃花開敗,看不了了,看一看紫藤也好。她在府中多日不曾出門了,能出城去走走,總歸是一件賞心樂事。
隔日一早,漢王便登上車駕,出城去了。
春末夏初,草木興盛,一路過去,可見路旁林木鬱鬱蔥蔥,滿目皆是綠意。別業距京城不算太遠,約莫一日便可到。
漢王卯時啟程,到別業,天色將將近暮。別業管事早已備下佳餚美酒,熱湯暖臥,只等殿下駕臨。
漢王在別業舒坦了兩日,觀賞過紫藤,又訪了別業四周,幾處景致幽深之地。
到三日,家令神色為難地來勸她:「殿下出京已久,再不歸去,怕是不妥。」
漢王一怔,又點了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如此,明日一早,便返程回京。」
家令生怕殿下正在興頭上,被他攪擾了不悅,聽她立即答應了,大大鬆了口氣。殿下雖不大愛說話,但還是很懂事的。
家令退下,漢王挺直的雙肩頓時垂落下去,她怏怏不樂地呆坐了一陣,眉眼間微微蹙起,十分苦惱的模樣。
然而想到,她在城外只餘這一日了,回了京,怕是這一陣子都不好出門了。
漢王便去換了身淺緋的圓領斕衫,帶了七八名僕役,慢慢踱出門去。
別業不遠處,有一山,聽聞山中有一寺,名為廣平,寺中香火甚旺,景致甚美,引得遊人如織。
今次回京,下回再來也不知是何時,漢王便帶了人來看看。
山間野趣,與別業之景不同,與太液池旁精心雕琢的景致也不同。漢王行於遊人間,一面走,一面四下張望,一雙溼潤的眼眸滿是好奇。
山道彎曲,石階陡峭,幾是每一轉彎,便有一新景。漢王興致盎然,面容明亮得彷彿見了心愛之物的孩子。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到達山門前,門前住持早已候著,見了漢王,便連忙迎上來,合掌行了一禮:「蕭檀越遠道而來,小僧有失遠迎。」
漢王略略點頭:「叨擾大師了。」
住持微微一笑,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山寺確實秀美,住持在前引路,又親與她解說各處來歷。漢王便隨著他,遊覽山中奇景。
一行人先入正殿拜過一尊尊佛像,又聽住持說了說廣平寺首任住持的事蹟。漢王一面聽一面點頭,聽到有趣之處還會問幾句,使得住持談興大起。
看過寺宇,住持引漢王往寺後去。
漢王饒有興致地看著,直到越過一處拐角,一片桃林衝入她的眼簾,漢王霎時驚住了。
「檀越來得巧,眼下正是桃花盛放的時節。」住持笑著說道。
漢王眼中滿是驚喜,緩緩走上前。
這一處桃花林,有些鮮紅如碧血,有些豔麗如胭脂,還有一些淡雅如遊雲,千樹萬樹,濃淡相宜,有如仙境一般。
原以為今歲是看不到桃花了,不想春景美如斯,竟意外而至。漢王歡喜不已。
住持笑意愈深,面上很有些自得,他與漢王介紹道:「此處本只一株桃樹,六百年前,本寺建寺之初,便在了,聽聞已有千年之齡,直到先師那一代,見獨木孤寂,便在周回栽上滿園,始得今日之盛況。」
漢王看得目不轉睛,聽他此言,也只胡亂應兩聲而已。
住持心知此等美景,他已不宜再留下聒噪,隨即躬身一禮,退走開去。
漢王緩緩入林中,林間更是秀美,偶爾可見幾名遊人往來,也皆沉醉於美景之中。漢王亦看得入神,不知不覺竟已過了午時,她依依不捨地步出桃林,便見一男童跌在地上,嚎啕大哭。
漢王忙走過去,扶他起來。男童想是跌疼了,一直哭個不停,漢王問他家人在何處,他不答,問他跌疼哪裡了,他也不答。
漢王無法,頗有些不知所措,哄了一陣,又解下腰間玉佩,在男童眼前晃了晃,柔聲道:「這個與你玩,休再哭了。」
男童看著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的玉佩,漸漸止了哭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卻不伸手去抓。漢王笑了笑,心中大大鬆了口氣。
片刻之後,男童忽然移開眼去,望著前方,伸出雙臂,連連喚道:「阿姐,阿姐。」
漢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見桃花林中,一女子快步而來。聽男童如此呼喚,可知這是他的家人了。漢王便未仔細看,收起了玉佩,站起身來。
女子到了身前,彎身抱起男童,男童窩到她懷中,扭過身來,撲閃著大眼睛看漢王。漢王便也看著他,一雙水眸黑漆漆的,與男童兩兩對視。
女子輕輕笑了一聲,聲音悅耳,如和煦春風,拂過耳際。她低身行一禮,辭氣溫婉:「多謝公子照看舍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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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一陣風起。
那女子的聲音,融入這山間清風中,又送入漢王耳中。
漢王歪了歪頭,看那女子一眼,笑了笑:「舉手之勞,不足掛懷。」
說罷,又見僕役在前方等她,便與女子客客氣氣地道了告辭。她步子溫緩,走得不疾不徐,身上那一襲淺緋的斕衫,倒似與滿園桃色,相映成趣。
女子淺淺一笑,目送她遠去。
那日桃花,是意外之喜。
漢王回京後,也仍是很高興,又尋了些前人遊記來看,在漢王府中延續這一份意外歡喜。
不久便是溽暑,漢王苦夏,整個人都有些蔫頭蔫腦的,跟晒枯的嫩芽一般,乾癟癟的。
這個歲數的少年,大多耐不住清閒。家令唯恐殿下老在府中,憋壞了她。便與她道:「臣聽聞近日有一齣傀儡戲,甚是有趣。殿下若喜歡,不妨召入府來,演給殿下看?」
漢王眼睛一亮,旋即又是一暗:「不了,我不想看。」
上回,她出京回來,便被朝臣參劾了,稱她不務正業,四處遊蕩,不思為國謀利,只圖一己之快。幸得陛下維護,斥責了那大臣,她方不至於被其他大臣跟著群起而攻之。
雖說虛驚一場,但有這一遭,她還是安靜些得好。
家令也想到了,又試探道:「廚下新做了些消暑的小食,殿下可要嘗嘗?」
漢王想了想,點點頭:「也好。」
王府吃食皆做得別致,時令小食更是好看。今日送來的,乃是冰酪。冰酪乃牛乳所製,牛乳熬成酥,在金器中做出山巒的模樣,放入冰窖中凍過,又在上面澆一層果醬。
果醬是取鮮橙去皮,剝出果肉,調製而成,放了糖,又不至於全蓋過了酸味,酸中有甜,甜中帶酸。淋在酪山上,滋味滲入冰酪中,清清涼涼,十分可口。
漢王取了銀勺來,盤腿坐在榻上,一口一口地品嘗,很快便忘了看不成傀儡戲的憂傷了。她嘗一口,便瞇起眼睛來,十分滿足的模樣,像是晒枯了的嫩芽忽逢一陣甘霖,重新水嫩鮮活起來。
之後每日一份冰酪便治好了漢王的苦夏。
她見殿中棋盤空置,無人取用,便自書齋中翻出幾本棋譜,學起弈棋來。弈棋初學無趣,又是夏日這使人昏昏欲睡的時節,極易使人心生浮躁。幸而漢王也學了進去,琢磨出幾分趣味來。
她令人將棋盤搬去水榭,每日午後,用過冰酪便去那裡。
府中沒有能與她對弈的人,她便自己同自己玩,左手執白,右手執黑,裝作對面也坐了一個人。
她自小便是一個人過來的,母親過世後,便更是不敢與他人深交,此時自己同自己玩,倒也不覺得寂寞。
水榭清淨,悶熱的夏風吹過水面,像被濾去暑意,唯餘清涼,漢王下著下著,不覺陷入睡夢。
她對著棋局坐著,腦袋垂下,一點一點的,睡得並不舒服,過了不知多久,她漸漸睡沉了,身子也鬆懈下來,朝前傾去。漢王於夢中忽覺自己將要跌落懸崖,跌至半空,又彷彿有一雙手托住了她,她忙睜眼醒來,抬手無意識地揉了揉眼睛。
天色已暗了,水榭中垂地的紗幔不知何時放下了,隨清風輕盈飄蕩,帶起一陣清幽的花香。漢王低頭看了一眼,她左手還抱著那簍白子,擺在右手邊的黑子棋籠卻不知何時被打翻了,棋子灑了一地,又看棋盤上的落子,依舊是她睡前的樣子。
漢王忽然想起那日山寺上的桃花,開得那樣熱烈,猶如仙境一般,林中人不多,也皆沉浸美景之中,少有人出聲,可至少那時,是有人與她相伴看景的。
漢王低垂下眉梢,眼中漫上了淺淺的落寞,她突然有一個念頭。若是這府中,能有人陪她下棋,陪她看話本,陪她在午後小憩,能使她不至於一人走路,一人用膳,又一人撥弄著黑白二子,便好了。
隔日天明,宮中忽來人宣召,令漢王入宮覲見。
漢王當即什麼念頭都沒有了,忙換上朝服,整肅衣冠,隨使入宮。
她是一閒王,陛下尋常也不召見她,然而一旦召見,往往是有要事。漢王踏入宮門便戰戰兢兢的,又不敢表現出來,只抿緊了唇角,默默行走。
皇帝在宣德殿中,漢王到時,她正看一道奏疏,見她過來,皇帝笑了笑:「皇弟來了?」
漢王忙下跪行禮。
皇帝又笑了一下,溫聲道:「皇弟見朕,不必如此多禮。」她又令人設座。
漢王從地上爬起來,小心地坐到榻上。
皇帝看了看她,開口問道:「漢王弟年已十四,不知可有心儀之人?」
漢王一怔,呆呆地搖了搖頭:「還、還未有。」
皇帝展顏一笑,道:「如此正好,太常家中有好女,欲與皇弟結成良緣,你看可好?」
漢王頓時驚住了,忙道:「不、不好,臣……」她著急地在腦海中盤算拒絕的說辭,第一個便是心中已有他人,然而這一條,方才已被她自己否決了。漢王當即急出了一身冷汗,本就話少,此時便更說不利索了,好不容易又想出一托詞來,磕磕絆絆地說道:「臣,臣還年少,不著急。」
皇帝搖了搖頭:「十四已不小了,該成親了。太常之女,比你年長三歲,聽聞性情溫柔,行事妥貼,相貌亦柔美,朕看,與阿弟你,十分相配。」
漢王知陛下眼光一向很高,她言那女子性情溫柔,行事妥貼,相貌亦柔美,那女子必是性情溫柔,行事妥貼,相貌亦柔美的。
這樣好的女子,千萬不能被她耽擱了。
更何況,她也很怕身分被人揭穿了。
漢王鼓起了勇氣:「臣資質平平,也無長處,怕是配不上人家的。」
皇帝漸漸有了笑意,這笑意,顯然比方才的更為真實,她柔聲問道:「莫非阿弟已與那女子,見過了?」
漢王不知她為何這樣問,愣愣地搖了搖頭:「不曾見過。」
皇帝聞此,眼中更輕柔了幾分,溫聲道:「既沒見過,不如就去見一見?不要辜負了好姻緣。」
話到此,若再不從,未免過頭。漢王只得答應了。
皇帝喚她來,只為這一事,說完了,漢王便也跟著退下。
她走到宣德殿外,殿門還未來得及闔上,透過那一道縫隙,漢王聽到陛下清婉的聲音隱約傳來:「這幾日邙山上可好?缺了什麼,要及時送去……」
後面便聽不清了。
原來陛下,想念皇夫了。
漢王拖著沉重的步伐出宮去,她一路都在盤算如何婉拒,方能使太常不失顏面。想來想去,都想不出個妥貼的法子。
她一開始還是冷靜的,然而越想越慌,她已到了年歲,婉拒了這一個,又會有下一個,推,是推不過來的。她能拂陛下一次面子,總不能次次都推辭。
漢王想到此處,急得都快哭了。
回到府中,家令又湊上前來問陛下因何召見。漢王一說,家令大喜:「殿下若有王妃照顧,是再好不過了。不知是哪家淑女?臣這便去準備,三書六禮,一樣都不好輕慢的。」
他一點也感受不到她的憂傷。漢王生氣了,繃著臉,道:「不急。」
家令還沒發現,依然樂呵呵的:「也是,也是,自然是要以鄭重為上的,急不得,急不得。」說罷,又急不可耐地問:「不知王妃是哪家好女啊?」
漢王抿了抿唇,暗暗咬著牙,一言不發地轉身回了寢殿。
家令不解地摸了摸鬍子,嘆息道:「殿下高興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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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王思索過了,拒婚一事,大抵要靠她自己了。
三日後,太常送了請帖來,邀漢王殿下過府一敘。漢王便知,是要請她親去見一見了。漢王挖空了腦袋想了三日,算是想出了些對策。
若她推辭婚事,怕是對太常之女聲名有礙,不如反過來讓太常來挑剔她。
她那處境,太常想是知曉的,她攤開了與他分說,想必太常,也不至於執著。
這日正是往太常府中一敘的日子。
漢王整肅衣冠,帶上十來名僕役,登車往太常府上去。
太常一早便開中門恭候,在門前等候許久,終是見到王駕駕臨。他忙走下臺階,站在門下施禮迎候。
王駕在府前停下。隨侍王駕的宦官上前開了門,在車駕旁輕喚一聲:「殿下,到了。」
太常稍稍直身,抬頭望向那車門,只見片刻,車中便走出一少年來。少年眉清目秀,唇紅齒白,肌膚細緻得如瓷器一般,顯得稚氣未脫。下了車,她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彎了下唇角,算是笑過了,口中以官職相稱:「太常免禮。」
太常道了:「謝過殿下。」方直起身,笑著引漢王入府。
漢王跟在他身旁,一路朝裡,往廳堂走去。
太常言辭詼諧,與她說些趣事,漢王也認真聽了,卻甚少開口。話頭說著說著,不免就往正題上轉。
太常嘆了口氣:「小女出生之時,她的母親,因難產過世。」
漢王依舊只聽不語,耳朵卻唰地豎起來。
「她是臣長女,那時,臣也是頭一回做父親,頗為生疏,過了幾月,家中又為臣聘了一房續弦,臣之舅兄唯恐家中諸事忙碌,照料不好小女,派了人來接她去。直到今年春日,舅兄過世,我父女方得一見,了卻了臣日夜記掛。」
太常語氣寂寥,緩緩敘來。
二人已在堂上坐下了,婢子奉上茶來,漢王已端起茶盞,聞此言,又放回手邊的几上,轉首過來,身子也跟著側了側,朝著太常,不解道:「太常既如此想念令嬡,何以十七年不見一面?」
太常面容一僵,又忙笑了兩下,道:「殿下有所不知,山高路遠,道途不便,她彼時年幼,怎堪奔波?臣也是……」
他還沒說完,漢王便認真地點了點頭,一本正經道:「太常果然慈父心腸。」
太常便哽住了,笑了兩聲,竟有些接不下去。
漢王轉過頭去,也不說話了。她有些生氣了。她又不傻,哪裡聽不出太常是因續娶,擔心原配之女礙了新婦的眼,方送她走的,一走十七年,不聞不問。
她前兩日只憂心如何將這樁婚事揭過不提,卻未曾想過,為何太常要將女兒嫁與她。眼下看來,必不是為女兒著想。
她原想與太常分說,女兒若嫁與她,是禍非福。這下也不好開口了。
也是,太常身在朝中,豈能不知她處境,卻仍要將女兒嫁與她,想來是細細計量過,另有所圖的。
漢王氣鼓鼓的,若是此時四下無人,她的臉頰就要鼓起來了。
太常約莫也覺尷尬,又笑呵呵地開了口:「小女命途顛沛,幸得有殿下,可為良人。連陛下,也以為是良緣。」
他又請出陛下來壓她了。漢王在心中哼了一聲,雙唇閉得緊緊的,一個字也不說。
太常又道:「堂中悶熱,臣府中有一亭,每到夏日,夏風穿亭而過,涼爽異常,殿下若有興致,何不前往一觀?」
漢王不想與他同處一室,便頷首答應了。
太常喚了名婢子來,令她領著漢王去。
漢王這才想起,大約亭中,便是她要見一見的人了。
她頓時覺得緊張起來。一面走出去,一面想,太常這邊已是心意堅決,難以動搖。如此,不知亭中是否還有轉圜。
太常送她到堂前,看著她隨婢子漸行漸遠,抬手捋了捋鬚,輕輕嘆了口氣。
經過一道遊廊,景致忽然開闊起來。
婢子笑得略帶羞怯:「殿下,就在前方了。」
漢王點了點頭,環視一圈,便又目不斜視起來。她其實有些拘謹,但又不知如何紓解,不知如何掩飾,便乾脆抿唇不語了。
她自小就少在人前,也不與人往來,待大一些,偶爾出宮飲宴,就不知如何待人接物。她起初頗為無措,直到某一日,晉王兄府上,彼時還是公主的陛下對著一聒噪的世家子只淡淡一笑,卻不搭理,世家子起初還未看出什麼,之後瞧出公主興致怏怏,便恭敬退下了。
她忽然明白過來。她們同是皇子皇女,身分尊貴,她不說話,旁人至多以為她傲慢,卻不至於來纏著她,逗她開口。
於是之後,每每她不知如何應對,她便只靜默不語,敷衍過去。
此時便是如此。
又往前行一射之地,便可見太常口中那亭子。
亭中有人,在一方席上端正跪坐,她的對面,還設一空席,正虛席以待。
漢王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她側對她坐著,身上著一襲水藍廣袖,身姿窈窕,形容端莊。漢王又朝前走了幾步,靠得近了,她能看到女子容色淡然,側顏看去,十分從容。她想是聞得聲響了,緩緩轉首過來。
漢王看清她的容顏,忽然覺得,這名女子,她彷彿哪裡見過的。
但她卻想不起來了。漢王不由一陣遺憾。
女子看清來人,自席上起身,步下亭階相迎。她就在那裡站著,漢王不知怎麼,更覺緊張。她愈加抿緊了唇,神色肅穆地朝前走去,欲以此掩飾她心中不安。
女子看著她走近,低身行了一禮。
漢王點了點頭,緊繃著小臉道:「免禮。」
女子直起身,抬頭看了漢王一眼,她目光淡淡的,卻不冷淡,彷彿蘊藏了山間驟開的桃花,帶著拂面的春風,淺淡,卻很溫暖。
女子這樣親切,漢王當即有些抿不住唇角了,小臉也快繃不住了,眼中閃過一抹無措,拘謹地站在那裡。
女子望著她,眼中染上了淺淺的笑意,聲音柔和道:「殿下,亭中請。」
亭中唯有兩方席,未置几案,未備茶飲,她們兩人表面上一男一女,又未成親,能在此處單獨一會,已是難得,自然是不會待得太久的。
漢王坐下了,然而一路過來,準備的話語又不知如何開口。她飛快地望了那女子一眼,只見她也在看她,與她的拘束不同,女子目光清澈,容色溫和,甚為坦然。
漢王忽然想到那日陛下形容她,性情溫柔,行事妥貼,相貌亦柔美。這三句,雖無華章藻句,溢美修飾,但漢王卻覺得,陛下這句話,形容得很是貼切。
她在她對面坐著,靜美溫柔,不急著出聲,也不顯侷促,彷彿她們到此只是相互見一見,時辰到了,便可各自散去,不問結果如何。
漢王的拘謹慢慢就化作了好奇。她黑漆漆的眼睛,偷偷地看那女子。她當是知曉,她們今日相見,若無不妥,便要成親了。
想到此處,漢王又懊惱了一下,太常既將結親之意說與陛下,便是打定主意了,眼前這位女子,怕是不能做主的。她即便與她說了她在朝中的處境,也只徒令她擔憂罷了。
漢王想到此處,又偷偷地看了人家一眼,心中不由自主地想道,她真是好看,還是不要讓她擔憂了。
聽陛下那日所言,是很贊同這樁親事的,她若沒有足夠理由,陛下那處想是不會理會的。要太常來挑剔她怕是不行了,莫非她真的要指出對面那人的不足來,以此婉拒?
漢王一面想,一面又偷偷看了人家一眼,有些難過地想,這樣不行的,她父親本就不慈愛,倘若她以她不足來拒婚,她父親一定會責備她的。
她眼睛黑漆漆的,起初是怯生生地望過來,後來膽子漸漸大了,看得愈加頻繁,且還十分糾結的模樣。女子豈能沒有察覺。
她終是無奈,也是關心,問了一句:「殿下似乎,心事重重?」
被看穿了!漢王瞪著她,眼睛圓鼓鼓的,還有些驚慌,像是鑽錯了兔子洞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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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圓了眼睛的半大少年,清新如林中朝露未晞的嫩葉。
女子忍不住想抬手摸摸她柔軟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耳垂,念及二人身分之差,終是忍住了。
漢王收起她受驚的小模樣,認真地掩飾道:「孤並無心事。」
女子點了點頭以示明白。漢王見她並無不信,小小地鬆了口氣。
有人開了口,打破沉寂便容易多了。漢王又覷了女子一眼,一面思索著言辭,一面斟酌道:「妳可知,太常為何……要與漢王府結親?」
這門親事來得突然,她總要弄明白緣由的。
女子望了她一眼,唇畔微含笑意:「殿下聽了,恐會大驚失色。」
漢王眉角耷下來,臉頰微微鼓起,很不服氣道:「妳說,我不怕!」
女子看了看她,見她雖說得篤定,那雙剔透的眸子裡,分明是緊張的。她在心中暗暗搖了搖頭,溫聲道:「太常不知從何聞說,殿下命格極貴……」她停頓片刻,意味深長地望著漢王,「有帝王之相。」
漢王大驚失色,臉色煞白道:「胡、胡說!我才沒有!」
她知,朝中不少大臣以為她故作癡懵,實則包藏禍心,覬覦皇位已久。
但她沒有!
漢王又生氣,又委屈,她無此心,卻總有人拿來說事,倒像是盼著她有,好讓他們看一場熱鬧。
方才還氣鼓鼓得像一只裹滿了肉餡的小包子,一下子眼眶就紅了。女子眼中劃過一抹無措,柔聲安慰道:「我也以為是胡說的,命格之事,實不可信。」
漢王點點頭,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她其實還有點怕的,此事若為人所知,與她而言,就是災禍。她又抬眼,問道:「太常因此,方要與我結親?」
「這只其一。他也知命格之事,做不得準,若因此便賠上前程性命,未免輕率。」女子解釋說道。
她入京不久,漢王之事卻早有耳聞。
二年前京中有一場宮變,宮變之後,哀帝駕崩,先帝諸王中或誅或流,餘下的僅只漢王與滕王二子。彼時皇位空置,大魏無主,漢王年長於滕王,若照前例,大臣們當扶持漢王即位,主持大局。然而那時,先帝第七女濮陽公主已權傾朝野,她平定晉王之亂後,順勢登基稱帝,坐穩了皇位。
如此一來,漢王的處境,便尷尬了。
京中官宦人家因此少有願與漢王府結親的,唯恐今日成親,明日就成了逆黨。
太常若只因命格一說,便將女兒嫁與漢王,那便太過糊塗了。
漢王還眼巴巴地望著她,等她講下去。女子不由心軟,目光愈加輕柔,繼續說道:「殿下年已十四,親事尚未著落,陛下為此,也甚憂心。太常要與殿下結親,不曾請冰人拜見,反倒先稟告陛下,便是要為陛下解此憂。」
如此,漢王若真有那日,他便是國丈;若命格有誤,他也在陛下面前立下功勞。兩便之事,不過捨一女而已,太常以為,甚是合算。
漢王聽明白了,她呆愣了片刻,垂下眼瞼,低落道:「這般看,事情已無轉圜了。」
此事已上達聖聽,陛下默許了。她不得不娶,對面那人不得不嫁。
漢王耷拉著腦袋,沮喪不已。夏衫尚薄,華冠束髮,她看著已有了些大人的氣派,其實還只是一半大少年,心中不高興的時候,就表現在了臉上,連那柔軟白皙圓潤可愛的耳朵,彷彿都跟著蔫下去了。
女子面上劃過一抹歉然,漢王眼中隱現淚光,她抬手低頭,揉了揉眼睛,悶悶道:「時候不早,我當走了。」
她眼睛本就紅通通的,像隻膽小的兔子,一揉就更紅了,看上去,可憐兮兮的。
女子心生憐愛,自袖中取出一枚佩囊,遞與她道:「此物是從山寺中所求,可避邪祟。」
過幾日便是中元,那日百鬼出行,陰氣甚重。往年,漢王總是躲在王府裡,拖著家令與她稟事,實則,是要個人來陪她。但她仍是覺得陰森害怕。
聽聞此物可避邪,漢王下意識地便要接過來,指尖還未碰上佩囊,她忽然想到她為何要在這時贈她這個?必是聽聞了她怕黑怕鬼的事了。漢王不願被看輕,嫩生生的小臉鼓了鼓,不高興道:「我有。」
女子又是一笑,耐心道:「這個,靈一些。」
漢王便有些心動,她府中也有不少靈符之類的避邪之物,但總是不奏效,她還是會怕。這個,興許真的靈一些。
她偷偷看了女子一眼,見她是真心要將此物贈與她的。漢王彆彆扭扭地抬手接過,又彆彆扭扭地道了多謝。
女子看著她將佩囊收入袖袋,方溫柔道:「殿下客氣。」
漢王抿了抿唇,看了她一眼,想到什麼,又遲疑了一下,有些不放心道:「妳將它贈與我了,自己還有沒有?」
倘若此物只有一件,中元節的時候,她怎麼辦?她既然備著此物,應當也是害怕的吧。
女子不意她還有此問,她望著漢王,澄澈的眼眸,頓時猶如傾瀉了一地的月華,流光皎皎。漢王有些彆扭地動了下身子,卻依舊等著她答覆。
女子眼中蘊上暖意,她彎了彎唇角,語意柔和道:「殿下放心,我還有。」
漢王與她並未待得太久,不多時,那引路的婢子便回來了,又引漢王回到廳堂。
漢王已知太常用心,覺得很討厭。知曉推脫親事無望,她也不願與太常多言,早早便告辭了。太常倒是有意與她再說幾句,只見她興致怏怏,也不好強留,恭敬送她至府外,目送她登車離去。
漢王回到王府,便去了水榭。過幾日當會有賜婚的詔書下來,她就真的要有王妃了。漢王神色低落。王妃總是與旁人不同的,她很擔心哪天她不留神,身分就被王妃撞破了。到那時,就不好了。
漢王憂愁地撥弄了一會兒棋子,忽然想起那佩囊。
她從袖中將佩囊取出,放到手心托著看了看。水藍色的,繡著祥雲紋樣,縫製十分精緻。只是看不出哪裡特別靈了。
漢王又翻轉了看看,發現它的口子並未縫上,而是以一根兩端各掛了一顆玉珠的彩絛繫緊,漢王撥了撥袋口,鬆開彩絛,打開了。
避邪之物,大抵便是符紙、貔貅或是開過光的玉佩之類。漢王以為佩囊中所裝的大抵也是這些物件,她伸出手,在手心倒了倒,卻倒出幾棵小樹枝來。
漢王眼中劃過一抹好奇,將佩囊放到一邊,撥弄了那幾棵小樹枝一下,又抬手到鼻子前,仔細端詳一番。
這幾棵小樹枝,似乎是從新抽出的嫩枝上折下的,帶著一抹清新的草木香氣,其中一棵上有一片極小的小葉,小的只有圓圓的一點嫩綠的頭。嫩綠雖小卻很飽滿,猶如要膨脹開來。似乎折下不久。
漢王思索了一會兒,努力辨認一陣,方想起,草木之中,桃木最可避邪,這應當是桃木枝。
古書有載:「玉衡星散為桃。」桃樹乃是天上星辰所化。
《本草經》有云:「梟桃在樹不落,殺百鬼」,《典術》則道:「桃者五木之精也,壓服邪氣,制百鬼。」
漢王鄭重地將小樹枝都裝回佩囊裡,然後掛在腰間。有那麼多典故為證,她覺得,這佩囊,肯定真的很靈的。
她從前怎麼沒有想到,來年春日,她要在府中多栽幾棵桃樹。
水藍色的佩囊,與漢王那身衣衫甚是相配。
家令匆匆趕了過來,他行過禮後,一眼便看到漢王腰間新有的飾物,多嘴問了一句:「佩囊別致,殿下從何處得來的?」
漢王小心地摸了摸,擔心叫碰壞了,就不靈了。她目含珍惜道:「太常之女贈與我的。」
家令眼睛一亮,望向漢王的目光大是驚奇,又十分寬慰,他摸了摸白鬚,嘆息道:「不意殿下竟有此能耐,臣往日眼拙,錯看殿下了。」
漢王一愣,幽幽地望著家令,紅著臉,生氣道:「家令,你弄錯了。」
家令卻慈愛地望著她,他今早還擔心親事說不妥,眼下看來,真是多慮了,又怕漢王面皮薄羞澀,盡職盡責地勸說道:「少年情懷總是詩,殿下不要害羞,總有這一遭的。」
漢王說不過他,只好讓他退下。
家令覺得小殿下長大了,不願與他說心事了,感到略微傷感,但一想到小殿下就要成親了,很快就是大人了,他又抖擻了精神,歡歡喜喜地去準備成親要用的物件。
數日後,詔書果然頒下。
漢王殿下與太常之女結成良緣,喜日定於三月後十月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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