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波之外（簡體書）

十八歲的楊枝獨自前行，十八歲的慕留暗自遺憾。那張她寫下的賀卡，藏著她不敢言明的心意；那聲他按下的門鈴，是她不曾知曉的告白。經年後重逢，楊枝不斷地問自己，和慕留在一起，算不算回撥了她的人生？這一次，zui好的我和zui好的你，回到了我們的香波電影院……【經典語錄】☆ 她不能不用力，不然留不下痕跡；又不敢太用力，怕痕跡太深，心事被看穿，到頭來沒有回應，難堪的是她自己。☆ 楊枝，我知道你不喜歡回頭看，可是我也在往前走，我沒有站在你後面，所以你不需要回頭。☆ 我也不想只在十幾歲的時候說喜歡你，我想在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歲的時候說愛你，我想和你有以後。☆ 一筆一畫，又緩又慢，橫豎撇捺，千回百轉，寫完了，故事好像也就完了。☆ 他相信人生先苦後甜，事事在他的掌握之中，所以他和楊枝要等到很久以後才會有圓滿的結果。可他還是想問一次，酒精作祟也好，少不更事也罷，就問一次。

週五通常是楊枝工作日裡zui輕鬆的一天，上午開部門會議，下午整理一下會議內容，處理一些不緊急的行政工作，至於會上提出的問題和要做的工作，楊枝會把它留到下周再做。主管和同事都和她講過，要有自己的生活。
一下班，楊枝掐著時間趕到共享單車的停車點，慕留已經站在路邊等她了。慕留今天只背了一個小小的黑色斜挎包，終於有了點兒遊客的樣子。
“從辦公室過來的？”
“對，只坐了三站地鐵。”
“這麼近，早知道去教科文組織門口等你了。”
楊枝找出手機，低頭給自行車開鎖。她邊按邊想，可算了吧，接她下班，那成什麼了。
兩個人輕車熟路地騎上了昨天的路段，道邊的樹叢把鐵塔擋得嚴嚴實實，少有遊客經過，他們仗著小路清靜，騎得肆無忌憚，在兩座橋之間滑上滑下，打了七八個來回。
時間比昨天早，陽光也比昨天烈，楊枝的臉被曬得紅撲撲，透著運動後的朝氣。她在坡前停下來，用手扇著風：“去吃飯嗎？我有點兒餓了。”
“去，吃什麼？”
“你明天要走，今天請你吃本地菜。”
慕留的臉也有點兒紅，他一笑：“好。”
楊枝預訂了一家附近的餐館，兩個人被服務員安排到了露臺位，並排而坐，面朝小公園和地鐵站。
比起餓，楊枝現在更明顯的感覺是熱，她翻著酒水單難以抉擇：“想點雞尾酒，但是白葡萄酒也想嘗嘗。”
又冰又甜，一定好喝。
慕留神情審慎：“你能喝酒嗎？”
楊枝回憶起上一次喝酒是在什麼時候，可惜她飲酒經驗匱乏，想了半天，居然只能想到波市那晚。巧的是慕留也在回憶那一天，那晚她點了一杯雞尾酒，全喝完了，人看上去沒什麼問題，在橋上跑得又直又快。
“喝一點兒肯定可以。”楊枝說。
“你喝醉過嗎？”
“還沒有。”
“那好，你請我吃飯，我請你喝酒，你想點幾杯就點幾杯。”慕留語氣一轉，多了幾分鮮有的強硬，“但是每杯你只能嘗一口，然後挑一杯喝。”
“有這麼請客的嗎？”
“有，這是酒，不是飯，你要是喝醉了，我怎麼辦？”
“上次就沒喝醉。”
“上次你就喝了一杯，所以這次你也只能喝一杯。”
服務員端來了兩杯雞尾酒，一杯甜白，一筐法棍，還額外贈送了一小碗薯片。
喉嚨幹熱，楊枝剛拿起葡萄酒，慕留又出聲制止：“先吃點兒東西墊一墊？”
他把薯片和法棍全都搬到她手邊。楊枝心不甘情不願地掰開一塊麵包，吃兩口麵包喝一口酒，喝完一口換一杯酒，像在上某些葡萄酒品鑒課。看慕留這個嚴陣以待的架勢，可能他確實希望她嘗完就把酒吐出來。
慕留適時發問：“zui喜歡哪一杯酒？”
楊枝選了一杯雞尾酒，清透的液體裡浸泡著幾顆新鮮的覆盆子和青檸片。她瞪著慕留：“浪費可恥。”
“怎麼浪費了？”慕留將那杯甜白端起來，兩片嘴唇貼上杯壁，輕輕抿了一口酒，面不改色地說道，“我喝。”
空氣安靜了兩秒。
楊枝捏了一片薯片，放進嘴裡，咬得哢嚓哢嚓響。她把所有目光彙聚于正前方的地鐵指示牌，半寸也不往身側看。
“你今天去哪裡玩了？”她問道。
慕留把酒杯放回桌面上：“去了一個博物館，然後去河對面的公園坐了坐，下午回酒店開了一個組會。”
“你還去別的博物館了嗎？”
“沒來得及，”慕留的唇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下次再去。”
服務員把前菜送上桌的時候，楊枝察覺到自己不太舒服。她明明坐在室外的籐椅上，卻有一種輕微的窒息感，心臟慢慢縮緊，跳動聲越來越明顯。
“慕留，”她平靜地叫著他，“我好像喝醉了。”
慕留愣住了：“你有什麼感覺？想吐嗎？”
“不想。我有點兒暈。”楊枝說著話，眼中的畫面變換了，四周出現了一圈黑色，圍住了綠色的花園、紅色的站牌，黑色迅速擴張，從外到裡，眼前什麼也沒有了。
與此同時，世界上的所有聲音像被裝進了一個白色塑料袋，怎麼聽也聽不清楚，袋子隨風而去，離她越來越遠了。
楊枝失去了意識，身體左右搖晃，向慕留的懷裡栽去。
慕留心跳一停，伸出手掌接住楊枝溫熱的側臉，另一隻手慌亂地從她身前繞過去，握成拳，托住了她的腰。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也不敢動。過了好幾秒鐘，理智才漸漸回到了他的腦子，他輕輕攏著她，在她耳邊叫她，一聲又一聲：“楊枝，楊枝。”
懷裡的人閉著眼睛，沒有一點兒反應。
熱心的鄰座顧客站了起來，指了指椅子，對慕留說了一句法語。慕留沒聽懂，但是他看懂了，可以讓楊枝躺在椅子上。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把楊枝的上半身平穩地放在了座位上。她面色平和，呼吸均勻，好像只是突然困了，不拘時地地睡了，睡得很香。
服務員也過來了，慕留問他急救電話的號碼，又問他zui近的醫院在哪裡。一個女生用磕磕巴巴的英語對慕留說道：“你不能把一個睡覺的女孩帶走，如果你們要去醫院，我和你們一起去。”
慕留忙著在手機上叫出租車，外界的聲音灌不進耳朵，只機械地應道：“好。”
楊枝知道自己暈過去了。她覺得她只暈了一秒鐘，在下一秒就醒過來了。她睜開眼，發現世界東倒西歪，人是躺著走的，樹是橫著長的，車是豎著開的，耳邊亂糟糟的。
楊枝動了一下胳膊，慕留的臉很快出現在她眼前，他倉皇地對上她霧濛濛的眼珠，松了一口氣：“楊枝。”
楊枝不好意思地笑了，向他小聲確認：“我是不是暈倒了？”
“嗯。”他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她，“現在有什麼感覺？”
“好像沒有什麼感覺。”昏倒前的不適症狀似乎都不見了，楊枝現在看得見顏色，聽得見聲音，心臟好像也恢復了正常。
慕留點了點頭：“我打了車，還有三分鐘到，咱們去趟醫院。”
他扶著楊枝慢慢坐直，楊枝這才看見自己跟前站了這麼多人，一種被圍觀的羞恥感代替了酒精帶來的眩暈感，再一次攫住了她的心。
她二話不說，拉著慕留躲到街對面去等車。
楊枝有點兒嫌麻煩：“其實我用不著去醫院，已經沒事了。”
慕留歎了一口氣：“楊枝，從你說難受到你暈倒，中間連一分鐘都沒有。”
“可是我沒有預約，只能去急診，上次我一個同學的胳膊被玻璃劃了一個大口子，在急診排了三個小時才排到。”
“去了再說。”
楊枝拗不過他，別過了頭。她一抬眼，神情恍惚。
咖啡館露臺的黃色小燈、街邊的路燈、臨街臥室的檯燈，萬千光線織成了一張晶瑩明亮的網，一直灑到道路盡頭，一趟地鐵在盡頭的高架橋上緩慢駛過，車廂裡的白光明晃晃的。
真是個好兆頭，楊枝暈乎乎地想，會像她的人生，長久而明亮。
她把腦袋轉回來，指著這座城市zui常見的夜景問慕留：“真漂亮，是不是？”
女人雙頰微紅，嘴角帶笑，慕留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晚上除了薯片和法棍什麼也沒吃，這會兒坐在醫院急診部的椅子上，餓得肚子咕咕叫。楊枝跟慕留商量：“要不就別排隊了吧？”
慕留十分堅持：“來都來了。”
“可是我想吃好吃的。”
“比如？”
楊枝報起了菜名：“想吃回鍋肉、豆花牛柳、空心菜和仔薑肉絲，還想吃枇杷。”她問慕留，“你知道什麼樣的枇杷zui好吃嗎？”
雖然楊枝說她沒事了，但慕留認為她的酒勁還沒過去，因為她這會兒說話比她話zui多的時候還要多，語氣也和平常不一樣，像她十四五歲的時候。
“不知道。”慕留配合地回答。
“是表面帶點兒麻的，zui甜。”
“這裡的超市賣枇杷嗎？”
“不賣啊，超市里全是蘋果，金蘋果、青蘋果、紅蘋果、粉紅蘋果、嘎啦蘋果，”楊枝的嘴越噘越高，“我zui不喜歡吃的就是蘋果，啃土豆一樣……你記得法語的土豆怎麼說嗎？你肯定不記得，是地裡的蘋果……”
慕留看著她的模樣，低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他想起了一件事，唰地變了臉色：“那你高一的時候怎麼總給我送蘋果？”
楊枝皺著眉：“我什麼時候給你送蘋果了？”
驀地，慕留臉上笑意全無，一言不發。片刻之後，他冷著嗓子問：“楊枝，你在跟誰說話呢？”
視線分毫不差地照進楊枝的眼睛，像是在強迫她，或者是乞求她，讓她好好看看他。楊枝遂了他的願，仰起脖子，端詳起眼前這張男人的臉。她從眉毛看到眼睛，從鼻樑看到嘴唇，仔仔細細地辨認了很久，不知道zui後從這張臉上找出了誰的眉和誰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