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琳賽.費茲哈里斯 Lindsey Fitzharris
擁有牛津大學科學與醫學史博士學位,著有《李斯特醫生的生死舞台》(The Butchering Art),該書贏得PEN/E.O.威爾遜文學科學寫作獎,已翻譯成多種語言。她的電視節目《離奇生死》(The Curious Life and Death of⋯⋯)在史密森尼頻道(Smithsonian Channel)播出。她也定期投稿《華爾街日報》、《科學人》等知名刊物。
譯者簡介
姚怡平
台灣人,政大英語系學士,蒙特瑞國際研究學院筆譯碩士。譯作五十餘冊,譯有《廣島醫生》、《好人總是自以為是》、《為什麼聰明人會做蠢事》、《為何時間不等人》、《叢林之書》、《格雷的畫像》等等。
工作聯絡信箱:joyce.yao@gmail.com
序言:不好看的東西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緋色與金色的鮮豔碎片貫穿東方的天空,此刻法國的坎布雷才剛破曉,這座城市是德軍的重要供應點,距離比利時邊境約莫四十公里。附近一處山坡,沾滿露水的某片草地上,東薩里團第七營二等兵波西.克萊爾(Percy Clare)俯臥在地面,正在等待推進的信號,他旁邊是指揮官。
三十分鐘前,克萊爾望著數以百計的戰車隆隆輾壓過濕軟的土地,朝著德國防線周圍的鐵絲網駛去。在黑夜的掩護下,英國部隊占了上風。然而,看似戰勝的局勢隨即惡化,對雙方來說,那是一場地獄般的大屠殺。克萊爾為該次破曉進攻做準備時,已看見其他士兵動也不動的殘破屍身散落在這片被炸毀的土地之上。之後,他以密麻的筆跡在日記裡寫著:「我忍不住想著,自己能否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從壕溝上方升起?」
這位三十六歲的士兵對死亡並不陌生。一年前,他躲在索姆河那裡的壕溝,忍受著一段又一段冗長乏味的靜止狀態,不時被一陣又一陣失控的驚駭感給打斷。每隔幾天會有貨車抵達,帶來口糧,帶走屍體。然而,屍體數量龐大,處理的速度根本追不上。某位士兵回憶道:「壕溝裡的他們躺在當初倒下之處,你不僅會看見他們,還會踩過他們,而且經常踩滑。」
腐爛的屍體成了戰場的「結構」,堆積在壕溝牆面上,導致通道愈發狹窄,隨處可見手臂與腿從胸牆裡突出來。屍體甚至被用來填補一條條被炸毀的道路,畢竟道路不可或缺,必須供軍車通行。某個人回憶道:「不管什麼東西,全都鏟進坑洞裡,用死馬死人覆蓋上去……只要能填補坑洞,讓車輛通行就好。」負責掩埋的士兵努力面對不斷攀升的死亡人數,常人的體面與禮節早已被拋之腦後。死者就如同洗好的衣物,掛在帶刺的鐵絲網上,屍身覆蓋著好幾公分厚的黑色毛皮,那全都是蒼蠅。某位步兵回憶道:「最糟的是,無數的蛆從屍體裡冒了出來,看上去好像不斷冒泡的軟爛物質。」
惡臭氣味伴隨在士兵身旁,加劇眼前情景引發的恐懼感。腐爛的肉身散發臭味,瀰漫在四面八方好幾公里的空氣之中。士兵還沒看到前線的景象,就先聞到前線的氣味。臭氣緊黏在士兵吃著的舊麵包上,緊黏在士兵喝著的汙水裡,緊黏在士兵穿著的破爛軍服上。羅伯特.霍夫曼(Robert C. Hoffman)中尉問道:「你有沒有聞過死老鼠的氣味?」身為一戰老兵的霍夫曼,在一戰結束的二十多年後告誡美國人千萬別參與二戰:「從死老鼠的氣味就大致能想像一群死亡已久的士兵氣味,好比從一粒沙就大致能想像大西洋城海岸的風光。」霍夫曼回憶道,就算把死者埋起來,還是「臭得要命,甚至有些軍官都病倒了」。
克萊爾對於死者逐漸習以為常,但對於瀕死之人就非如此。他目睹的無數苦難在心底留下烙印。有一次,他偶然發現兩名德國人蜷縮在壕溝裡,胸膛被炸彈碎片撕裂,而且容貌相似得不可思議,他推斷兩人是父子。兩人的面容「蒼白似鬼,臉色鐵青又發抖,眼神滿是痛苦、恐懼、驚駭,也許是彼此相互影響所致」,這幅景象縈繞在他的心頭久久不去。他負責看守這兩名傷兵,期盼醫療援助馬上到來,但最後不得不往前行進。後來他才得知,一位叫作比恩的友人,在他離開現場後,把刺刀插進那兩人的肚子裡。他在日記裡寫著:「我內心的憤慨把我給吞噬了。我對他說,在這次的行動,他絕對不會存活下來;還說這種行徑這麼膽小又殘酷,一定會受到上帝的懲罰。」不久之後,克萊爾偶然在壕溝裡看見那位友人的腐爛殘骸。
如今,克萊爾置身於坎布雷的戰場,在山坡上就定位,費力往外凝視,思忖著眼前等待著他的是哪種新的恐懼。遠處傳來機關槍隱隱約約、斷斷續續的聲響,還有炮彈劃破空氣的呼嘯聲。克萊爾描寫炮擊的情況:「地面似乎在搖動,起初是突然動了一下,彷彿巨人頓時從夢中驚醒,隨後是不斷的晃動,而我們躺臥在土地上,與土地接觸的身體也跟著不斷晃動。」炮擊開始沒有多久,指揮官打了個信號。
是時候了。
克萊爾把步槍上的刺刀給固定好,然後跟著他那排的士兵一起小心翼翼站起身子,開始從光禿禿的山坡往下行進。一路上,他經過大量的傷兵,他們全都嚇得臉色蒼白。突然間,一枚炮彈在頭頂上方爆炸,現場被一團煙霧暫時掩蓋。煙霧消散後,克萊爾看見前面的那一排士兵被全數殲滅。他寫道,「幾分鐘後,我們往前推進,踩過可憐同袍的殘缺屍身」,有一具屍體格外引起他的注意,那名死掉的士兵全裸,「身上的每一寸衣物都被炸毀……高爆彈爆炸後的古怪作用。」
克萊爾隸屬的那一排繼續往前推進,經過兩軍廝殺的現場,前往預定目標:堅固強化的壕溝,有一大圈帶刺鐵絲網防護。他們走近的時候,德軍的機關槍手與步槍手隨即從好幾個位置開火,用子彈掃射他們。突然間,克萊爾覺得自己的準備極其不足。「實在荒唐,竟然命令一小列的軍人朝著敵方堅固的壕溝行進,而且那壕溝噴射出的步槍炮火還不斷增強。」
克萊爾緩慢往下移動,背包裡裝著每一位步兵均須背負的沉重軍用品,壓得他舉步維艱。背包重達二十七公斤,裝有彈藥、手榴彈、防毒面具、護目鏡、鐵鍬、水,堪稱應有盡有。克萊爾順利通過那片糾纏不清的帶刺鐵絲網,他的身體始終貼近地面,以便躲避頭頂上方飛掠而過的槍林彈雨。
然後,在距離壕溝六百四十公尺處,他感覺到側臉遭受劇烈重擊,一顆子彈穿過他的雙頰,鮮血從嘴巴鼻孔裡汩汩冒出,浸濕軍服正面。他張嘴大喊卻喊不出聲。他臉上的傷勢太過嚴重,甚至沒辦法做出疼痛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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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枝機關槍在西方戰線上傳出聲響的那一刻起,有一件事顯而易見:歐洲的軍事技術大幅超越醫療能力。子彈以駭人的速度劃過空氣;炮彈與迫擊炮的爆炸威力把戰場上的士兵像布娃娃那樣拋出去;內含鎂製保險絲的彈藥在射進身體後就會點燃;還有一項新的威脅─大塊又灼熱的炸彈碎片,上面覆蓋的泥巴往往充斥著細菌,會對傷兵造成嚴重的傷害。士兵的身體被猛擊、被鑿削、被砍切,臉部傷口尤其疼痛,鼻子被炸掉、顎部被擊碎、舌頭被撕裂、眼珠被扯落,還有部分情況是整張臉被徹底摧毀。有戰地護理師曾經表示:「在毀滅學的面前,療癒學茫然失措。」
壕溝戰本來就會造成很高的臉部損傷率。戰鬥人員之所以被擊中臉部,多半只是因為他們對於即將發生的情況渾然不覺。某位外科醫師寫道:「他們好像自以為可以從壕溝探出腦袋,只要動作夠快,就能閃避槍林彈雨。」其他士兵跟克萊爾一樣,忍受著傷勢,在戰場上繼續推進。士兵們承受重傷、燒傷、毒氣攻擊,有些士兵甚至被馬踢中臉部。戰爭結束前,法國、德國、英國有二十八萬士兵受到某種的臉部創傷。一戰除了導致死亡與肢體的殘缺,還是個高效率的機器,製造出數以百萬計的輕傷者。
一戰造成的生命損失,也大於先前的任何一場戰事,而新技術的發展導致屠殺成為工業規模,正是原因之一。有了自動武器,士兵就能朝著遠處的目標,一分鐘發射數百發子彈。炮火變得十分先進,操作員在使用某些長程武器時,必須把地面的曲率列入考量,才能保持準確無誤。德國最大的攻城炮─恐怖的「巴黎大炮」(Paris Gun)─在一百二十公里外的距離,以九十公斤左右的炮彈連續射擊法國首都。在一戰爆發前的幾年期間,步兵武器也大幅提升,射速是先前戰役的好幾倍。軍史家李奧.范.卑爾根(Leo van Bergen)表示,這一點再加上炮火的進步,一九一四年僅僅三百人組成的連隊,其所「部署的火力相當於威靈頓公爵在滑鐵盧戰役指揮的六萬名陸軍」。
科學上的進步除了促進槍械、子彈、炮彈等傳統裝備的發展,還帶來兩種恐怖的創新。第一種是火焰噴射器,在外行人的面前會產生驚駭的效果。德國人最先採用火焰噴射器,最出名的一次是一九一五年的胡格(Hooge)戰役,德軍使用火焰噴射器對抗英軍。這種攜帶式的裝置會噴射出一道燃燒的油,把射程內的所有東西全都摧毀殆盡,壕溝裡的士兵會急忙跑出來,有如老鼠從著火的乾草堆裡衝了出來。它噴射出的液體燃燒劑會導致傷患全身嚴重燒傷。某位士兵曾經驚恐地目睹火焰灼傷同袍:「他的臉孔焦黑得有如煤渣,上半身熟到燒焦。」
第二種是化學武器,在心理上也許是更具破壞力的創新。第一波大規模致命毒氣的攻擊,發生於一九一五年四月二十二日,當時德軍特種部隊在比利時伊珀爾的戰場上釋放一百六十公噸氯氣,不過短短幾分鐘,法國與阿爾及利亞有一千多名士兵被毒死,四千名士兵受傷。倖存者多半肺部灼熱而逃離戰場,壕溝的戰線因此缺了一大塊。從遠處目睹恐怖場景的某位士兵表示:「法國士兵踉踉蹌蹌闖進我們中間,他們看不見、咳不停、胸口上下起伏、臉部呈現駭人的鐵青、痛得說不出話來,他們的後方是被毒氣灌滿的壕溝,我們得知他們拋下了數以百計已死的或將死的同袍。」縱使緊急把防毒面具送到前線,提供程度不一的防護,但是這類化學武器仍立刻成為一戰暴行的同義詞。
戰車也是戰場上的新武器。戰車是英國人率先開發出來,之所以用 tank 一詞命名,是為了隱瞞其實際用途,避免敵軍得知。這種鋼鐵製成的怪獸偽裝成水塔(water tank),用以防護裡頭的士兵,無情地把大炮與貨物送往敵軍防線。其實,戰車容易受到炮火攻擊,戰車裡的士兵也同樣容易受到各種傷害,比如戰車被擊中後,油箱可能會燃燒,造成人員燒傷。
喬諾.威爾森(Jono Wilson)上尉跟克萊爾一樣,都置身於坎布雷的首日戰場。威爾森負責指揮一個師,配置三輛戰車。行進到一半,威爾森自己的戰車耗盡燃油,他從熄火的戰車裡跳了出來,朝著隊形裡的第二輛戰車跑了過去,隨後爬了進去。突然間,那輛戰車被直接擊中,此時他正把信條綁在信鴿的腿上。炮彈爆炸後,戰車倒向側邊,火舌從戰車內迸出。大家還沒來得及逃離,戰車再度被擊中,駕駛已遇害,威爾森被高溫的炸彈碎片打中臉部,鮮血從殘破不齊的坑洞─那裡原本是他的鼻子─裡頭湧了出來,他急忙爬出戰車,躲在炮彈坑就著水壺喝了一大口蘭姆酒,壯壯膽子,最後被四名德軍戰俘抬離戰場。
與此同時,在頭頂上方的天空,飛行員不是在空中纏鬥,就是在進行偵察任務時承受地面部隊的炮火攻擊。飛機以木頭、電線、帆布製成,不具備防彈作用,大多數的空軍跟地面的同袍一樣容易受到攻擊。一戰爆發時,空戰仍處於萌芽階段。自從萊特兄弟首度成功進行動力飛行後,才僅僅過去十年,飛機仍是簡陋的機器。當時沒有降落傘,飛機要是起火,飛行員只得重摔著陸,或者跳機死去。曾有一位飛行員逃出,身體完好無損,臉部卻燒焦至無法辨識面貌。空軍多半會隨身攜帶左輪手槍或單膛室手槍,不是為了射殺敵軍,而是要在自駕的飛機起火後終結自己的性命。在那個年代,飛行危險至極,有很多飛行員根本還沒有機會目睹敵軍就死於訓練期間。早期的空軍有時會自稱為「二十分鐘俱樂部」─擊落一名新手飛行員,平均只需要二十分鐘。
儘管有前述的技術進展,許多技術仍是用於防護戰鬥人員,避免直接接觸敵軍。當年的戰爭跟過去數百年來的戰爭沒兩樣,單調又野蠻。在戰爭結束許久以後,近身肉搏戰的情景仍舊糾纏著倖存者不放。曼徹斯特團的約翰.柯翰(John Kirkham)還記得當年在索姆河戰役用戰壕棒打一名德國士兵的情況。戰壕棒是一種粗糙簡陋的武器,外形會讓人聯想到中世紀的戰爭,而不是一戰的「現代」屠殺。軍方公發版的戰壕棒通常是某種狼牙棒,或者核心為鉛條、鑲有鞋釘的短棍,但有時是利用壕溝裡各種材料臨時湊成的武器。柯翰講述當時情況:「戰壕棒深深插入他的額頭,經過一陣扭打,他的鋼盔飛了出去,我看到對方是個禿頭的老人,那顆光禿禿的腦袋,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我想自己永遠也忘不了,可憐的壞蛋。」
發動突襲時,棍棒這類鈍器會搭配銳利的刺刀一起使用,其中又以德軍的鋸齒刺刀,俗稱「屠夫刀」,最令人聞風喪膽。士兵使用鋸齒狀的刀緣扯出敵人的內臟,對方會緩慢又痛苦地死去。這種殺人方法引起強烈反感,法軍與英軍警告德軍,凡是攜帶屠夫刀的士兵,皆要接受嚴刑拷打並處以極刑。到了一九一七年,大家已普遍認為,屠夫刀是不合法的作戰武器。然而,一戰期間武器的發明與改裝持續不止,屢屢招致駭人的後果。
一戰初期,就連被丟棄的果醬罐頭也可以製成致命武器。士兵開始在罐頭裡塞滿炸藥與廢鐵,把引線裝進去,湊合製成炸彈。高效率的集體屠殺方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激增,怪不得戰場會化為荒原一片。某位士兵曾經表示:「沒有任何一種生命跡象……沒有一棵樹,只餘幾個枯死的樹樁在黑夜的月光下呈現出古怪的模樣。沒有一隻鳥,連一隻老鼠也沒有,更無一片草葉……處處皆是顯而易見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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