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殺的臺灣史

犯罪、恐怖小說作家既晴首部非虛構罪案紀實作品
獨家收錄第一手罕見案件現場偵蒐照片（聯合線上‧琅琅原創授權）
愛情，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事；
每一場情殺，都是一個時代留下的傷痕。

一九五○年代的臺灣，戰爭甫歇，戒嚴開始，無數外省軍民渡海而來，自由戀愛逐漸萌芽，傳統婚姻制度卻依然牢牢束縛著人們。在這個劇烈變動的年代，一樁樁情殺案不只是新聞頭條，更映照出整個社會的焦慮、慾望與壓抑。
《情殺的臺灣史》蒐羅戰後臺灣大量報刊、司法判決與文獻資料，重新梳理數百起震撼社會的案件，帶領讀者走入那些被遺忘的現場：軍人攜帶手榴彈與卡賓槍強迫殉情、婚外情引發的連環命案、媒體塑造潘金蓮形象的道德審判、長輩反對婚事造成的悲劇，以及女性在貞潔觀念、家庭制度與社會輿論夾擊下的無奈命運。作者不僅細緻重建案件經過，更深入分析每一樁悲劇背後的歷史因素，探討戰後社會如何影響人們的愛情、婚姻、性別角色與價值觀，也揭露媒體如何透過特定敘事塑造公眾對女性、情慾與犯罪的想像。

情殺史，其實就是臺灣的性別平權史。
多數情殺的核心，往往不是愛，而是『失去控制』。情殺從來不只是單純的男女愛恨，而是每一個時代社會結構、價值體系與人際關係失衡後的縮影。
――前檢察總長‧邢泰釗／專文推薦
「鑑古知今推未來」，這是《情殺的臺灣史》最讓人難以釋卷的誘因，這本書，值得細讀、深思、擁有、謹記。
――中正大學犯罪防治學系教授‧戴伸峰／好評推薦
對於關心臺灣社會經濟史的讀者而言，本書不僅提供理解社會新聞的新視角，也讓我們得以重新認識與想像底層民眾所經歷的戰後史。
――陽明交通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所長‧洪紹洋／好評推薦

既晴
犯罪、恐怖小說作家。現為台灣犯罪作家聯會理事長，《推理》雜誌總編輯。曾獲皇冠大眾小說獎首獎、電視節目劇本創作獎優等獎、「完美犯罪讀這本」金獎、水獎及土獎。
曾發表導讀、解說、書評、專欄數百篇，涵蓋美國、英國、日本、法國、德國、北歐各地，犯罪、推理、驚悚、恐怖小說創作方法論及類型理論分析。並擔任過公視人生劇展「沉默之槍」製作人。
著有小說創作《請把門鎖好》、《城境之雨》等，日治時代在台日人さんぽん「《艋舺謀殺事件》、《苗栗小使命案》譯作，以及刑案實錄作品《台灣現代犯罪事典》。

【推薦序】
情感失衡的時代──從司法實務看臺灣社會情感暴力的預防與因應／邢泰釗
【推薦語】
濃情繾綣、殺意沸騰：屬於臺灣的情殺史／戴伸峰
【推薦語】
從情殺看戰後臺灣史／洪紹洋

第一章　情殺一九五○

大事記
導言
一、手榴彈與卡賓槍
二、十一位潘金蓮
三、強迫及偽裝殉情

第二章　情殺一九六○

大事記
導言
一、完美犯罪的起點
二、致命的校園戀曲
三、親密商法的定型化

第三章　情殺一九七○

大事記
導言
一、美軍駐臺問題
二、瘋狂與違常
三、棄屍地

第四章　情殺一九八○

大事記
導言
一、懸案的日常
二、四種殺夫
三、凶手的個人形象管理

第五章　情殺一九九○

大事記
導言
一、兩岸
二、愛的飢渴
三、公開的私密空間

第六章　情殺二○○○

大事記
導言
一、無法分手症候群
二、同性愛
三、劇場三幕

第七章　情殺二○一○

大事記
導言
一、數位接觸
二、外籍者是客
三、黃昏時刻

第八章　情殺二○二○

大事記
導言
一、凌虐至死
二、保護

參考資料
後記

第一章　情殺一九五○

導言

編輯先生：敝人籍隸河南，年二十歲，曾受專科教育，身體健康，無不良嗜好，現服務政界，工作之餘，每感形單影隻，精神苦惱，願徵十八歲以上廿三歲以下，初中畢業，儀容端正，身體健康女友一位，願者請書略歷附近照一幅，合約否退，絕守祕密。

一九五○年代初期，報上偶爾可見「徵求女友」的啟事，大多會註明「先友後婚」，以「結婚為前提」交友。男方自述有良好工作、無惡習，但隻身客地、常感精神之苦悶，因此登報徵友，期待女方有基本學歷，儀容端正、身體健康。女方須附照片、簡歷，一部分會註明省籍限制。男方保證守密，若不合意將退回簡歷。
一九五五年六月，警方破獲一樁「徵婚啟事」詐騙案。嫌犯廖啟川（四十四歲）自稱中國青年黨臺灣省黨部祕書處主任，從臺北南下投宿臺南全安旅社，化名陳育靜在報上刊登啟事，為十八歲、二十七歲的兩名姪女徵婚，並提及「嚴格守密，請附退件郵票」，數日間，共收到兩千多封來信。臺南市警局察覺郵寄情況有異，到全安旅社調查，逮捕了廖啟川。
警方在廖啟川房內找到他正在撰寫的回函共百餘封，大致內容為：「某某先生，來函收到，甚感滿意，希望在臺北面談，請匯寄車馬費及協助準備旅社。」若計畫順遂，將可詐得十五萬元。最後廖啟川被判徒刑二年。
一九五六年八月，花蓮縣大觀園公共食堂服務生、花名阿月的許阿柑（二十五歲）被選為「敬軍花后」後，自覺年事漸高，對風花雪月亦感厭倦，於是登報徵求終身伴侶，只要有正當職業，足以維持生活，職業不管貴賤，必須勤儉，不賭、不飲就可嫁。最終她收到了四百五十六封來自全省各地的應徵信。
一九五○年代後半，女方主動公開徵婚的情況漸增，用字也從「嫁娶」改為「結婚」或「爭取婚姻自由」。一九五八年間，屏東盛行委託公家機關的民眾服務處徵婚的風氣，光是二月就有十五位女性登記，而應徵的男性也突破四千人，也使屏東一度被稱為「徵婚城」。
然而，景美鎮婦女會在一九五九年一月接受徵偶登記，十日間收到五百多封來信，但經拆封檢查，發現全部都是男性，顯見當時單身男女願意公開徵求伴侶的比例極為失衡。
男女求侶表態意願的巨大落差，對比同一個年代的情殺案，大致可歸納以下幾種原因。
第一、儘管戰後的女性婚戀自主權逐漸增強，開始崇尚自由戀愛，但當時絕大多數的女性仍遵從家中長輩的意願擇偶，只要原生家庭反對，女性通常會放棄婚戀自主性。當時養女、童養媳的家庭組成仍然盛行，這也使女性被視為家庭財產，剝奪了她們的自主權。

屏東縣內埔鄉小販溫立傳（四十八歲），與亡妻生前所遺留的孤女鄧梅子（二十一歲）同住，經營一家麵店，由鄧梅子照料，自己則四處打工，以維生計。一九五一年一月間，溫立傳飲酒後帶著醉意回家，見鄧梅子容貌秀麗，心生歹念，將她強姦，並恐嚇她不准聲張，否則會把她活活打死。
後來，鄧梅子懷孕，墮胎未果，溫立傳在生產後殺了女嬰，警方獲報將他逮捕。庭審時，溫立傳翻供僅承認亂倫，還說女嬰在產時已死。鄧梅子也推翻原本養父醉後強姦的證詞，稱自己只是一時怕羞才加以抵抗，為溫立傳求情。最後，溫立傳被判處徒刑七年。

第二、跟隨國民政府來臺，擔任軍公教職的外省男性，無論單身、配偶滯留中國，他們普遍缺乏家族的情感支持，比一般人更渴求成家。但婚事是否順利的因素甚廣，語言、省籍、年齡差距、婚聘禮俗等束縛，都可能造成婚事破局，也容易導致極端的求愛行徑。

一九五一年六月二十日晚，福建籍王拓中（三十歲）闖入廣東籍同事藍探英的臥房，抽出六寸鋒利尖刀，朝藍探英腹部連刺十三刀，再自戮一刀，雙雙倒入血泊，經搶救均救回性命。起因是藍探英不願接受王拓中的求婚。王拓中被判殺人未遂，處徒刑兩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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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七年一月二十一日午三時，天主教靜宜英專女學生王細珍、省立臺中高工職校的國文教師汪淳（三十歲）雙雙自汪淳住處三樓墜下，王細珍重傷、汪淳輕傷，疑似殉情未果。王細珍經急救後甦醒，證述她只是順道經過拜訪老師，卻遭到重擊昏迷。汪淳坦承，他本是王細珍的家庭老師，雙方產生愛意，但王細珍畢業後，與他漸行漸遠，他無法接受女方移情，內心痛苦，才趁她來訪時打昏她，與她殉情。然而，王細珍堅稱兩人只是普通朋友。
警方又查出，汪淳實際上從三樓拋下王細珍後，自己並未跳樓，而是沿著大樓牆邊水管溜下後假意倒臥，偽裝殉情。汪淳最終處徒刑十五年。

第三、女性的貞潔觀念仍重，很可能造成公開主動求愛的阻力。事實上，婚前是否貞潔，婚事能否順利的重要原因。許多女性為了守護貞潔，被男性侵犯後終於求死，這並不屬於直接形式的情殺案，但女性卻仍然是命案的被害者。

湖南籍李昌林（三十一歲）原在海南島鐵礦局工作，隨軍來臺，在臺灣肥料公司新竹廠當技工，與同廠祕書劉奇峰為海南島同事，異地重逢後往來頻繁，因而認識了他的女兒劉蘇立（十六歲）。
就讀光復中學的劉蘇立，把李昌林當做叔父，兩人互動逐漸密切。一九五六年一月，李昌林雖是有婦之夫，仍染指劉蘇立，誘姦得逞。直到同年四月，劉蘇立稱月經未來，李昌林因劉奇峰待他極好，擔心姦情敗露，在四月十三日晚間邀劉蘇立出門，二人到了山上，對她先姦後殺，棄屍草地。李昌林被捕後被判處死刑。
*
一九五一年八月八日，臺南工學院（即今之成功大學）講師朱振雲，於日月潭投水身亡。在她遺留的日記中述及，當時任職院長的王石安教授曾於深夜以「掠鳥鼠」（為「捉老鼠」的閩南語發音）之由，闖入朱振雲房間，騙姦得逞。其後，王石安佯稱喪妻，朱振雲懾於其權勢，才委身於他。
直到王石安之妻自大陸來臺，朱振雲才知一切都是謊言。不久，朱振雲未獲學校續聘，羞愧之餘數度自殺未果，向王石安表白尋死之意，仍受對方奚落。最後，七月十二日兩人於辦公室，王石安以激烈言詞羞辱朱振雲，終於導致她羞愧自殺。
案發後，朱振雲同學戴谷音、學生梅仁安向臺南法院提告。一審判決王石安觸犯利用權勢姦淫罪，判刑三年六月。二審時，辯護律師提出了新立論。首先，利用權勢姦淫罪為告訴乃論，朱振雲獨身居臺，其兄朱振球、姊朱織雲、弟朱振乾現滯留中國，縱使兩岸一時對峙，但法律上仍必須以親屬為告訴人，因此，戴、梅二人並無興訟權利；其次，朱振雲早有自殺紀錄，與王石安之辱罵行為，並無絕對關係，王石安也無法確知朱振雲是否自殺而從旁協助，因此，幫助自殺罪亦不成立。最後，法院從其主張，判決不受理此案。
一九五二年一月二十一日，檢察官向高等法院提起上訴，遭到駁回，因未再上訴，全案定讞。王石安雖順利脫罪，但此案不但使他因違法、瀆職而遭到監察院彈劾，他也立即辭去院長一職，離開臺灣，移居海外。

在本章中，我選擇了三個主題，來概括情殺案自戰後至一九五○年代的獨特情境。首先，軍警人員會使用手榴彈或卡賓槍等軍械做為凶器，這種情殺手段，在今日幾乎已不再復現。其次，價值觀仍屬僵化的社會背景下，報紙會以「潘金蓮」來塑造發生婚外情的女性，對女性進行道德鞭笞。第三，身為追求自由婚戀的男女，往往會因為婚事不遂而採取殉情，導致了強迫殉情或偽裝殉情的灰色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