駁異端書（卷一）

◎ 此漢譯本附拉丁文及希臘文對照，讓今日讀者得以直接觸摸教會如何在護教烽火中確立信仰的法則、三一信仰、聖經正典與宗徒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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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駁異端書》卷一是里昂的依勒內之經典著作，記錄了他如何以堅實論證回應異端思潮，捍衛教會的正統教義，闡明聖經、宗徒傳承與主教權威的關係，使讀者得以回望基督信仰的源頭，理解今日教會信仰的豐富性、整體性與一體性。此漢譯本附拉丁文及希臘文對照，兼具學術與研讀價值，不僅是漢語世界研究教父神學的難得文本，更讓今日讀者得以直接觸摸教會如何在護教烽火中確立信仰的法則、三一信仰、聖經正典與宗徒傳承，體會這部跨越兩千年的古典文本至今仍具深遠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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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里昂的依勒內屬於宗徒之後的第二代基督徒。那時的基督徒都有一種清楚的意識，即天主在基督內的啟示已經完成，並且交給了教會，為藉著教會而傳佈到天下萬國。當時，在羅馬帝國的各大城市與鄉村，都有基督徒團體的存在1。那些信仰基督的人中，包括各個年齡段與各個社會階層的人士。在社會高層與知識分子中，有些人對這一新的宗教很感興趣，並開始皈依2。所以，那是一段傳教活動非常活躍的歷史時期。但是，那時也出現了一些非常困擾基督徒團體的問題。首先，有人開始清楚地追問，天主的啟示在哪裡？在不同的教會中所流傳的那許多的文獻中，哪些才是對於所有人而言都具有權威的文獻？在不同的教會中所流傳的那些著作中，哪些才是標準？此外，在澄清這些問題之後，人們要問的是，人們應該如何去詮釋這些著作？如果人們一致同意說，詮釋的權力屬於教會，那麼人們又會問：教會是如何構成的？在教會中，為了正確地詮釋《聖經》，有哪些準則？面對不同教會之間的分歧，人們如何才能決定誰錯、誰對？最後，人他們提出的是關於猶太人和外邦人之間關係的大問題。儘管人們可以一致地接受，這兩個族群都是福音的接受者，但是那時人們已經很清楚地知道，接受福音並不意味著接受猶太人的宗教實踐。需要澄清的問題還有，面對耶穌基督和宗徒們所接受的猶太人的《聖經》，應該採取什麼樣的觀點？如果我們認為應該將這些經書視為來自天主的啟示，但不應該再像猶太人那樣去詮釋它們，那麼我們應該怎樣去對待這些經書？應該如何去判斷外邦人的文化和宗教？
這些都是初期的基督徒在天主的啟示與基督信仰本地化的過程中，基督徒所必須直接面對的問題。面對所有這些問題，當時的基督徒給出了決定性的答案；而這些答案就成了未來教會行動的準則。他們確定了《聖經》的正經書目；制定了信仰或真理的準則；藉著這些準則，《聖經》應該在不同的教會中在施行洗禮的那一刻所宣誓的信仰的光照下去詮釋；他們釐定了基督徒釋讀《舊約》的原則；制定了福傳的方法，這方法使人懂得在外邦人的思想中去區分，哪些是有效的，哪些是無效的；他們確定了一些原則，為能以某種方式理解天主的啟示。總之，那時的人們取得了廣泛的反思成果。
我們可以毫不猶豫地稱其為廣義上的信仰本地化與神學的開端，就如：《聖經》釋義學、信仰的維護與傳播，以及在理解《聖經》方面所做的努力，同時也澄清了天主啟示的不同部分之間的關聯。這對於今日的基督徒而言，皆是本地化福傳的寶貴資源與參照。
上述問題所涉及的範圍非常廣泛，且至關重要。但是非常遺憾的是，為了清晰回顧當時的基督徒團體對所有這些問題所作出的回應，所展開的激烈辯論，我們所擁有的文獻太缺乏了。對於這一時代，我們只有幾篇講道稿，大概只有四篇1，還有針對外邦人的四或五篇、反對猶太人和反對異端的幾篇護教的著作2。毫無疑問，在這一曲折的澄清與辯護的工程中依勒內的著作是最重要的。但是，他留給後世的思想遺產，如今只為我們留下了一所我們無法再次重建的、令人驚奇之建築的一些片段。由此而產生了一些詮釋方面的困難。為了跨越這一困難，我們可以採取兩種路線。一種是，收集那一時代所有零碎的文獻資料，然後重新加以編排，俾能形成一個整體的框架；在這背景下，再去閱讀依勒內的作品。另一條路線是從依勒內所留給我們的那些作品出發，盡可能地從這些作品的內部去理解他；並通過其它的見證來解釋依勒內的見證。儘管我們也很珍視第一條路線，但在下文中，我們選擇第二條路線。它的優點是，可以讓我們和作者有直接的接觸與對話，我們總是可以直接地面對他的見證，儘管有時候我們不得不去猜想其所產生的背景。藉著這一方法，我們盡可能地去重新構建他的生平，去勾勒其所留給我們的這些作品的宏大論題。

生平
關於里昂的聖依勒內的生平，大部分資料來自第三世紀的教會歷史家歐瑟伯（Eusebius）所寫的《教會史》（Ἐκκλησιαστικῆς Ἱστορίας）第五冊的記載。聖依勒內很可能在公元130 年至140年之間出生於斯密納（Smyrna，今土耳其伊兹密尔−Izmir）。根據其主要著作中的零星記載，我們可以推斷，他最初可能是異教徒，後來皈依了基督宗教1。此外，他的著作風格也顯示出，他是第二代智者學派2的優秀門徒，知識淵博，善於修辭創作，是一位百科全書式的思想家1。他按照最好的希臘化傳統，接受了良好的修辭學教育，並對希臘哲學有深入的研究。
同時，他還接受了堅固的基督信仰培育，對基督宗教的信仰與教義具有深刻的把握。由於其出生地臨近於基督宗教的發源地猶太地區，而且處於初期教會沿著保祿及其他宗徒或門徒所開闢的在羅馬帝國境內由東向西發展的樞紐位置，因此他有機會與宗徒的一些嫡傳門徒直接交往。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聖若望宗徒的門徒聖保理加布主教（大約於公元160 年為主殉道2）。他的信仰與神學思想受保理加布影響極深，在其成年後寫給一位信仰上的老朋友的一封信中，依勒內明確地說，在自己的整個一生中，他都以「純正的心」守護並反思了在其「早期時」，也即在他「年輕時」由保理加布所接受的教導3。
聖依勒內離開小亞細亞前往昔日稱為高盧（Gallia）的法國的具體時間，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在公元177年，依勒內已經以「神職」的身份活躍於維埃納（Vienna）與里昂的基督徒團體中4。上述兩個城市屬於羅納河谷（法語：Vallée du Rhône）地區，在那裡有兩個基督徒團體。在那一年，這兩個團體都遭受了嚴酷的迫害。我們不知道這兩個基督徒團體的起源，也不知道它們於公元177 年以前的情況。這一情況使我們想到，它們可能是兩個新興的基督徒團體。根據殉道者的名字和有些墳墓上碑文，我們可以知道這些弟兄可能都是希臘人1。類似的推測還有：許多安居在那一帶的人應該是希臘人，因為那裡是一個很重要的商業中心。這也可以解釋，依勒內是怎樣從小亞細亞來到那裡的。但是也有人認為他來到里昂，是因為在那時瓦倫替諾（Valentinus，約公元100−180 年）的危險異端思想藉著托勒密（Ptolemaeus）和馬爾谷（Marcus）開始在那裡傳播，於是當地的基督徒召叫了依勒內來幫助那裡的弟兄。但是，這也只是一個簡單的推測。
同一年，里昂的教會團體派遣依勒內到羅馬，給當時的教宗愛琉德理（Eleutherius）帶去一封信2。這次前去羅馬，恰好使他避開了羅馬皇帝奧雷利奧對高盧教會的迫害。在這次教難中至少有四十八位基督徒殉道，其中包括當時里昂的主教，九十歲的聖波迪諾（Pothinus）。他因在獄中遭受折磨而殉道。由於里昂主教出缺，於是在依勒內回到里昂後，就立即被選為當地主教。
繼任之後，依勒內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主教的職務與使命中。作為地方教會的領袖，他積極地展開了傳教工作，尤其向當地那些不說希臘語的族群傳教；他強烈反對那些到處活動的異端分子，這正是本書寫作的主要動機；他以自己的勇敢和明智而促成了當地教會內部的團結。對此，凱撒利亞的歐瑟伯曾生動地記載了他在復活節日期爭議中，在教宗維克多一世（Victorius i）和主教們之間進行斡旋：當時，以波利克拉特斯（Polycrates）為首的約170 位小亞細亞的主教，堅持按照當地傳統在固定日期慶祝復活節，而教宗維克多則要求他們像其他所有教會一樣，在星期日慶祝，否則便以絕罰相威脅。依勒內以極具尊重而又明智的態度勸告教宗放棄這一決定，認為慶祝日期的差異並不影響信仰的統一。最終，教宗維克多聽從了他的建議，從而避免了一場痛苦的教會分裂1。
他逝世於公元202 年前後，關於他離世的方式，學界似乎沒有一致的意見，但根據古老的傳統，他是殉道者――若果真如此，他的去世時間應定於塞普提米烏斯•塞維魯（Septimius Severus）的迫害期間，即202−203 年2。
著作
依勒內的眾多著作都是用希臘文寫成的，但希臘原著已全部遺矢。目前僅有兩部譯著完整流傳至今（是拉丁文與亞美尼亞文譯本）：《斥偽知識――駁異端書》（Adversus Haereses），五卷本，通常簡稱《駁異端書》，與《使徒宣道闡述》（Demonstratio）。此外，還流傳下來一些書信體小冊，如：《致教宗維克多論復活節》（De Controversia Paschali）、《致布拉斯圖論分裂》（Ad Blastum de Schismate）、《論八元體》（De Ogdoade）、《致弗洛里諾論神的統一性――或神非惡之源》（Ad Florinum quod Deus non sit conditor malorum）等，以及歐瑟伯曾經見過的若干講道辭1，如今僅存零星記載。
思想
首先，我們需要強調，聖依勒內是一位深諳希臘文化精神的虔誠的基督徒，更是里昂基督徒團體的善牧。他對教會的信仰與教義具有深刻的理解與廣博的知識，並對教會的福傳事業充滿了熱忱。身為教會的牧者與神學家，他一直堅持以下兩個目標：守護真正的教義，使其免受各種異端的攻擊；同時也要清楚地闡明信仰的真理。他所留給我們的這兩部作品，正與這兩種目標相吻合：一是《駁異端書》，共包括五冊；二是《宗徒講道闡述》，人們亦可稱此作品為最古老的「基督信仰教理講授」，因為其中所包含的是至今依然實用的教理講授的內容。總之，可以肯定地說，依勒內是為了維護信仰的完整性、統一性與正統性，而與異端思想戰鬥的先鋒。
《使徒宣道闡述》的寫作時間晚於《駁異端書》。它是對「宗徒之宣講」的系統呈現，並附有充分的論證；在其中，他闡明了使徒所教導與教會歷來所堅持的真理。在下文中，我們將直接從這部著作入手，因為這更易於把握依勒內思想的核心框架與基本精神。
對於這部著作的寫作緣由，學者們有不同的推測：應友人請求，或者出於內心責任感的驅使。總之，從其內容可以知道，這本著作是為他久未謀面的朋友馬爾恰努斯（Marcianus）而寫成的。在信中，依勒內簡明扼要地闡述了關於神的信仰與人類命運的真理：聖父、聖子與聖神共同創造了宇宙，並將人類安置在宇宙間，使他們以伊甸園為居所，成為萬物之主。作為對所受恩寵的回應，天主要求人類遵守一條誡命。然而，原祖亞當因缺乏經驗，遭受魔鬼引誘而違背了這一誡命，隨被逐出了伊甸園；他的子孫後代皆因此而受連累。但是天主並未拋棄祂的受造物，而是不斷向人類說話，直至祂的兒子降生成人，來彌補亞當所犯的罪過。耶穌基督，天主子與人，由此降臨人間，成為人類的新首領，並以祂的服從更新了人類與世界。童貞瑪利亞參與了這一神聖的行動：她因著天主的神聖德能而賜予了基督人性的生命，並以她的服從彌補了元祖厄娃的悖逆。教會向普天下宣揚這一真理，召叫萬民皈依基督，將耶穌基督帶來的更新的啟示傳揚到全世界。《舊約》中的先知們在不同時期、不同地點對這一切做了預言，而這預言的核心內容就是耶穌基督降生與救世工程：祂的誕生、神蹟、苦難與復活，以及祂作為審判者與君王的崇高身份。這就是歷代基督徒所應當持守的真理，至死不渝1。
依勒內為了捍衛以上真理，而與所有的異端教徒，尤其是基督徒諾斯底主義2展開了激烈的爭論。基督徒諾斯底主義約於140 年在埃及的亞歷山大城興起，其創始人瓦倫替諾被認為是一位天資聰穎、才華橫溢的人物。在起初這一運動頗具吸引力，因為它承諾可以給人提供一種更高級的知識（gnōsis γνῶσις），使人能夠藉著這一知識理解教會所主張的信仰背後的奧義。這一承諾對那些受希臘文化熏陶的基督徒知識分子頗具吸引力，因為柏拉圖（Plato）的認識論告訴他們，「信仰」只是一種不完善的知識狀態1。諾斯底主義者自稱，自己的教導是來自對聖經的詮釋，但是這種僅限少數人可以理解的詮釋與教會所宣認的信仰，存在明顯的衝突。面對這種衝突，瓦倫替諾及其門徒辯稱，他們的詮釋所依據的是耶穌基督專門啟示給少數人的「詮釋原則」，這些人負有秘密傳承的使命。因此，他們訴諸一種「秘密傳統」，並自稱這種傳統使他們能夠在聖經的象徵語言背後辨識更高的真理，甚至有權決定教會文獻中哪些值得信賴，哪些不值一提2。
但聖依勒內則強調，教會所傳遞的信仰是由宗徒們和耶穌基督所領受的信仰。除此之外，並無其它的教導。因此，誰若願意認識真正的教義，只要認識「那溯源於宗徒與保存在教會內的傳統」，就夠了：這傳統和信仰是藉著主教們的繼承而傳遞給我們的3。這宗徒傳統是「公開的」，而非私有的或秘密的4。由此，教會內部出現了明鮮的分裂：普通信徒按照公開的傳統理解聖經，而諾斯底主義者則依據秘密的傳統詮釋聖經。最終，這兩個基督徒團體徹底分裂5。
諾斯底主義者藉著上述詮釋而構建了一個以二元論為核心的思想體系：嚴格地區分高級的屬於天界的存在者與低級的屬於下地的存在者。屬天界的源頭是至高無上、不可理解的神；從這一根源而漸行漸遠地衍生出了一系列的流溢體：「愛安神」（Eons / Αἰώνα）――通常認為有三十位，也有人主張有三百六十五位6。它們共同構成了圓滿的「神界」（Pleroma / Πλήρωμα）。而屬地的世界則源於一位愛安神的墮落，其創造者（造物主）與至高無上的天父毫無關係，二者互不相干，有時甚至被視為仇敵。在屬地的世界中存在著一些屬於神界的元素：基督救世主的降生，是神界向地上世界的最值得注意的介入；即便如今，神界的元素（按照他們的術語，即「屬靈的種子」1）仍舊存在於地界中。但這些屬於神界的元素始終與屬地的世界格格不入；如果想要獲得救恩，它們就必須意識到自己只是異鄉客，並盡力擺脫這個注定毀滅（或至多只能獲得次等救恩）的世界。在這一視野中，地上的世界本身並非善的，甚至毫無價值，因此無法承受基督的救恩；因此，基督也並未真正取了肉身――道成肉身僅僅是一種表象，或僅僅是一個與基督分離之人的經歷――人類的肉身及與肉身相關的一切行為也同樣毫無價值2。人的價值並不取決於他在肉身中的行為、自由選擇與意願，而取決於他體內是否存在屬於神界的元素，即構成他本質的實體。如此一來，人類的自由與道德行為的價值便被徹底抽空。
當依勒內在里昂傳教時，曾經與羅納河谷的諾斯底主義者有直接的接觸，所以他在書中詳細描述了異端教徒馬爾谷如何利用魔術和咒語蠱惑婦女，敗壞信仰與道德。依勒內所了解的這些細節皆來自那些改邪歸正，離棄異端思想後回歸教會的婦女們親口所述。他的五卷本《駁異端書》的核心目的便是揭露並反駁諾斯底主義。儘管各卷書結構不同：第一、二卷聯繫尤為緊密，但整部著作因其對信仰真理的執著與熱愛而形成了一個統一的整體：文中既有對異端思想的詳細闡述與批評諷刺，也有非常精確的聖經依據。從史料來源看，他的著作吸納了聖保理加布時代的教會傳統、聖儒斯定（Iustinus）的反思，以及安提約基雅的狄奧菲洛（Theophilus Antiochenus）所關心的主題；但這些材料均被置於一種獨特的視角下而獲得了全新的意義1。整部著作的核心原則是「真理的整體性與同一性」2。依勒內所反對的並不是「知識」（gnōsis γνῶσις），而是諾斯底主義的錯誤知識：他們將《聖經》的詞句隨意拆解與組合，按照自己預設的觀點來構建「真理」。這嚴重動搖了教會信仰的根基。對此，依勒內提出，「真理的準則」即是世界各地教會所共同宣認的信仰。這信仰既包含了全部的神聖啟示，又具有普世同一性。依勒內強調，真正的「知識」必須以完整接受教會信仰為前提，對聖經的詮釋也需與這一信仰保持一致。此外，他還駁斥了異端者所謂的「公開傳統」與「秘密傳統」的區分，主張傳統只有一個，即教會公開宣講的內容，而聖經作為其書面形式，必須在活潑的傳統之光中才能被正確理解。
基於這一思想，依勒內明確指出了具有權威的聖經文獻範圍，包括《四部福音》、《宗徒大事錄》、《使徒書信》、《啟示錄》及猶太人的《舊約聖經》，並指出識別教會活潑傳統的方法便是參考使徒所建立的教會，尤其是羅馬教會所教導的內容3。他堅持對聖父、聖子和聖神的聖三信仰，但對三者之間關係的教義尚未提及；他拒絕任何額外的神性個體的存在；他強調，聖父是宇宙的主宰、世界與人類的創造者，祂首先派遣了先知，然後派遣了祂的獨生子來到世界上；他明確宣認耶穌基督由童貞瑪利亞所生、成為真人、受苦受死、肉身復活並返回父懷的核心事實；他宣告在末日基督將使萬民復活，並按行為接受審判。如此，他推翻了「造物主與宇宙主宰二分」的異端觀點4，肯定了人類肉身的價值（神的創造）、基督肉身的真實性、人類行為的道德意義與天主的審判，同時也認可《舊約》的啟示價值，因為祂和新約的作者是同一神。上述信仰主張構成了理性反思的「安全邊界」，唯有在此範圍內才能獲得真正的「知識」，即深入理解教會所宣認的唯一真理，而非發明新的真理。依勒內圍繞著神的唯一性與肉身的善這兩大核心議題展開反駁，並延伸至救恩史、基督身份、人性與命運等主題；他始終強調啟示真理的有機整體性，因此各部分唯有在與整體的聯繫中才能顯示其意義。
針對異端對「超越的天主如何與卑微世界相關聯」的質疑1，依勒內指出：天主的超越性與祂作為萬物的創造者與保護者的行動並不矛盾。天主的偉大不僅在於祂能夠使不同於自己的存在者存在，更在於祂能創造一個自身並不需要的世界，並將那些能夠與其共融的受造物安置其中。人認識天主並非憑藉自己固有的屬性，而是藉著自己所領受的恩賜與能力。雖然唯有聖子能以完美的方式認識父，但這一認識也以某種方式藉著子所賜予的聖神而通傳給了所有的信徒。
對於《舊約》與《新約》的差異，依勒內指出，我們不應將《舊約》視為具體行為的標準，因為其中所記載的偉人的許多軟弱與罪過，是為了教導人們謙卑自守。新舊約的差異並非源於天主本身的改變，而是因為天主根據人類領受恩寵的能力逐步啟示自己，就如同母親根據孩子的年齡準備食物，同樣天主在不同的時代也透過不同的標記、言語與誡命來引導人類。《舊約》是天主預備人類領受基督圓滿啟示的準備，其中的事件與制度是基督信仰真理的預表，先知預言是真理的預告，唯有在基督啟示與教會使命的光照下來閱讀，我們才能理解其深意2。
在「肉身是善的」這一問題上，依勒內反駁諾斯底主義「肉身無法承接救恩」的主張，並提出自己核心的論點：肉身是天主親手（即聖子與聖神）所造的具有積極意義的事實。依勒內以如下事實來詮釋這一教義：基督道成肉身，在復活事件中光榮了肉身，並在聖體聖事中以身體為傳遞生命的媒介。從天主的創造與降生事件中我們看到了身體的價值；天主為了彰顯自己的無限大能，甚至使最脆弱的肉身成了永恆生命的承載者。所以，依勒內強調，靈魂與肉身同為人的本質要素；完美的人就是充滿聖神的靈魂所生活的肉身。肉身並非靈魂的附屬物，而是天主所創造的、人藉以表達對基督之愛的媒介；基督徒的貞潔、施捨等道德行為，乃至殉道的見證，都是透過肉身而得以實現的。在這一意義上，人是擁有生命的身體，而靈魂是使身體得以生活，並使其得以進入與天主的共融之中的事實1。總之，在依勒內的闡釋中，人的尊嚴――肉身和靈魂，牢牢地扎根於天主的創造、基督的肖像和聖神永無止息的聖化工程中。
另外，我們知道，現代意義上的「自由」概念是基督徒的創造，是基督徒為嶄新的人類學的出現所做出的巨大貢獻，因為在希臘文化中尚未出現這一意義上的「自由」概念。而依勒內對這一主題的詮釋為基督教會，乃至全人類留下了寶貴的文化遺產。他反對瓦倫替諾主義者否定人有任何選擇自由的主張2。後者認為，人只能通過認識自己的本性來了解自己的命運；但人對命運絕不負有任何責任。因為每個人的命運都是由自身的本質所決定的。但是依勒內認為，人在本質上擁有與天主共融的天性與能力，能夠領受聖神並為聖神所塑造。這種能力能否實現，取決於人對聖神恩寵的自由回應。自由是人的本質，人對自由的運用決定了人的命運：獲得光榮，或被定罪。但這並不否定人作為受造物仍完全依賴於天主，而是強調人可以自由地接受或拒絕天主的塑造。天主按照自己的「肖像」（即與天主共融的能力）創造人，為使人「相似」天主（即與天主共融）。
人按照天主的「肖像」與「模樣」被創造這一觀念1，進一步將我們引向對基督身份與使命的闡釋。在這一議題上，依勒內反駁了兩個嚴重的錯誤主張：其一為愛標尼提派（Ebionitae）的觀點，該派認為基督僅是普通凡人；其二是瓦倫替諾主義者的主張――其關於基督身體的論述接近幻影派思想，宣稱基督的肉身僅為表象而非真實。
針對這兩種異端見解，依勒內明確強調：基督既是真正的人，擁有與我們全然相同的肉身；同時也是「新人」――祂透過童貞瑪利亞，以全新的方式取了人的肉身。作為亞當與亞巴郎的後裔，基督藉著瑪利亞進入人類的血統，卻又以童貞受生的獨特方式，為人類帶來了嶄新的生命。在這一意義上，人類既是祂的祖先（因著肉身），也是祂的後裔（因著神性生命）。如此，基督重整了整個人類，並為其注入了全新能量。這能量正是使人獲得義子身份的聖神恩賜。
當天主按照自己的肖像和模樣創造人類時，心中所懷的典範正是耶穌基督。人類所領受的所有啟示，無論是徵兆、異象或言語，都指向祂。自祂降世以來，這完美的典範已清晰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因此基督不僅是更新後的人類元祖，更是每一個人的完美典範――祂成了每個人生命中活生生的典範：我們藉著從童貞教會的重生（即聖洗聖事），效法祂由童貞瑪利亞誕生的奧蹟；透過在生活中實踐信仰精神、順服天主旨意，效法祂對天父的完全服從，從而使人從「天主的肖像」邁向「與祂模樣相似」的成全境界；尤其當我們因祂的名遭受迫害，甚至殉道時，正是在效法祂在十字架上的犧牲。這一切都為我們預備了最終的復活，預備了基督在世界末日將建立在地上的千年神國（聖依勒內對此持字面理解）1，並將我們引向在天父國度裡的永恆榮耀。
總之，在依勒內的著作我們可以看到，他對教會基本信仰架構的理解與詮釋並不限於對一系列傳統概念的界定與說明。因為他所理解的傳統是一種生活的、從未間斷的傳統，而絕非傳統主義。因為聖神永遠臨在於這一傳統的內部，並不斷賦予其活力，使其重新生活，並在教會的生命活力中被詮釋和理解。因此，按照依勒內的教導，教會的信仰應該以正確的方式得以傳遞，即以「公開的」、「唯一的」、「充滿活力的」、「靈性的」方式來傳遞。正是這一傳遞方式中，我們看到了今日教會信仰的豐富性、整體性與一體性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