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像一個風雪中的行腳僧,
哪裡需要我,我就往哪裡去。
★ 精裝典藏版,美術紙手工裱褙,覆以細緻進口紙書衣,易於展讀;封面「雪中」二字燙黑處理,內封「足跡」二字與聖嚴法師身形打凹,展現實體意象,極具收藏價值。
★ 隨書附聖嚴法師墨寶:「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以日本美術紙精印。
★ 收錄近二十禎聖嚴法師珍貴照片,包括法師在台灣及國外傳法身影,閱讀、寫字、沉思、與大眾互動等動人片刻,彌足珍貴。
「我只是一個和尚,我只是隨順著生命的因緣,成為我需要成為的人。」
聖嚴法師成長於戰亂中的中國農村,童年時期身體羸弱,識字晚,反應慢,受母親影響開始接觸佛法,因為戰亂饑荒而走上出家之路。因緣所致,還俗當了十年的軍人,之後又再度出家。曾經入山閉關六年,後來去日本留學,取得博士學位,再到美國弘法,曾經在紐約餐風露宿六個月,成了名符其實的流浪僧人,從此自喻為「風雪中的行腳僧」。
這本書是聖嚴法師的人生記憶。他深刻凝視生命的每個過程,毫無保留地揭露自己的人生起伏,不斷承受外界的各種變化與折磨,但總是如實地感受著,沒有怨言。
聖嚴法師娓娓道來他生命中一個又一個片段,帶領讀者回到他出生的一九三○年代,從張保康、常進小沙彌、張採薇到聖嚴法師,走過這一生。
這是一個覺者的自述,不談佛法,因為他的一生的就是佛法的闡釋。
《雪中足跡》傳達聖嚴法師所抱持的人生態度:在無路中找出路,不斷在困頓中見悲願,在磨難中展現智慧。
「此書是我人生的記憶,多為印象所記,不是完整的紀錄,但因為此書是由訪問者所完成,因此我得以重述一些細節。對我而言,一些人生中的瑣事似乎不值得一書;但對讀者而言,或許它們是有趣的。這也是為什麼採訪者一再回來找我做更多次訪談的原因。所以,我要謝謝他們。感恩、祝福我所有的讀者。」 ──聖嚴法師
聖嚴法師
聖嚴法師一九三○年生於江蘇南通,一九四三年於狼山出家,後因戰亂投身軍旅,十年後再次披剃出家。曾於高雄美濃閉關六年,隨後留學日本,獲立正大學文學博士學位。一九七五年應邀赴美弘法。一九八九年創建法鼓山,並於二○○五年開創繼起漢傳禪佛教的「中華禪法鼓宗」。
聖嚴法師是一位思想家、作家暨國際知名禪師,曾獲《天下》雜誌遴選為「四百年來台灣最具影響力的五十位人士」之一。著作豐富,中、英、日文著作達百餘種,獲獎無數,卻仍自喻為「風雪中的行腳僧」。回顧自己的一生,即使顛沛流離,法師仍稟承臨濟及曹洞兩系法脈,未曾停歇於世界各地指導禪修、弘揚佛法,接引無數東西方人士。
法師著重以現代人的語言和觀點普傳佛法,陸續提出「心靈環保」、「四種環保」、「心五四運動」、「心六倫」等社會運動,晚年更投入於國際弘化工作,參與國際性會談,促進宗教交流,提倡建立全球性倫理,致力於世界的和平。其寬闊胸襟與國際化視野,深獲海內外肯定。
二○○九年二月三日下午四時,聖嚴法師捨報圓寂,享壽七十八歲。
作者序
(編按:本序原來由聖嚴法師口述,欲提供予英文版使用,後英文版只截取了其中一部分作為跋。中文版有幸取得原序,並刊載於此,以俾本書更臻圓滿。)
我是一個平凡的中國佛教僧侶,十三歲出家,今已七十七歲。我的一生宛如是一部中國近代史縮影,西方讀者對此也許熟悉,也許陌生。
在此書之前,我的個人傳記已有三冊:有我自己寫的自傳,也有他人為我寫的傳記。我在三十來歲完成的第一本自傳《歸程》,記述我所成長的一九三○至五○年代動盪的中國社會;一九九三年,我從另一角度記述此生歷程,寫成《聖嚴法師學思歷程》一書。這兩本書的主要讀者都是華人,在華人社會是受到重視的,尤以《聖嚴法師學思歷程》一書,至今已有二十三萬冊的銷售數字,算是一本長銷的中文書了。二○○○年,一位台灣文學女作家施叔青為我寫了一本傳記《枯木開花──聖嚴法師傳》,讀者群也有很好的迴響。
現在這本英文傳記《Footprints in the Snow》,是我生平的第四本傳記。本書緣起於十年前,一位 Mickey Desend 先生來到紐約我主持的東初禪寺,跟我學習禪修,他在禪修過程中很受感動,又對我的一生充滿興趣,因此主動提出採訪要求。一九九六年入秋開始,他一共來採訪我十餘次,每次現場都有錄音。日後由於他的工作變動,自美東(紐約)遷往美西,我們的互動因此中斷,而本書的後續採訪,也就暫且擱置了。
到了二○○五年,一位服務於出版界的Kenneth Wapner 先生,他在聽了我的受訪錄音之後,非常感興趣,主動寫成一份出版計畫書,詢問 Doubleday 出版社出版此書的機會,結果得到積極的回應。
今日此書即將出版,我要感謝所有與此書產生因緣互動的朋友,以及在訪談過程中為我居中翻譯,乃至於在初稿完成後,在我與作者之間擔任橋梁,為追究某些細節而一次又一次再採訪確認的李世娟女士;她本身是一位大學教授,也是我的弟子,經常為我主持的禪修活動擔任英文翻譯。
至於此書與我過往的三本傳記,有哪些異同?凡是述及我這一生所走過的人生旅程,那是無法變更的事實,必然相同,可是基於訪談者本身歷練以及對於我這個人生平的興趣,所發問的角度與思索,便有不同;此外,訪談者的提問,也多多少少反映了讀者可能感興趣的部分。
本書所呈現的內容,即訪談者對我最感興趣的部分──我這一生所經歷的特殊生命行旅,比如我多災多難的貧困童年、年少因戰亂饑荒而出家、當了十年軍人、三十歲再度出家、我師父所給予我的嚴厲訓練、山中閉關六年,以及我以小學學力赴日本留學而取得碩博士學位,乃至日後我到了美國……這些過程全因採訪者的好奇,一次次細問、追問,才讓我答得更詳細。否則對我個人而言,這些都是過往小事,實在不須再提。
可以說,這本書的特色,就是從生活面角度呈現我這一生的生命經歷,以及我所抱持的人生態度。換句話說,是作為一個跨越二十世紀至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僧侶,我所走過的困境、我曾歷經的歡喜,和一個東方僧侶如何融入西方社會的歷程。特別一提的是,某些經歷是經由採訪者一次一次地補充採訪,總算滿意,終於定稿。對此我很感激,也很佩服。
不過,由於兩任訪談者都是西方人士,似乎對我從事的佛法推廣和佛教修行的部分著墨甚少,乃至包括我的宗教師與禪師身分,在晚近二十年來之於東西方社會的影響、之於世界和平的努力,也很少提及;還有我在台灣、美國創辦「法鼓山」禪修和文教體系,推動教育、文化、公益、關懷及佛教修持等種種的工作,也因作者訪問面向的選擇,而被擱置在側了。
最後,感謝 Doubleday 出版社出版此書,也為所有讀者祝福。
二○○六年十二月十四日
於紐約象岡道場禪中心
第十章 棒下出孝子
早在我投稿《人生》雜誌之前,便見過東初老人,當時我還在軍中服役。他在中國頗具名望,是焦山定慧寺的方丈。定慧寺是中國著名的禪寺,位於江蘇省會鎮江的焦山。該寺建於西元前一九四~一九五年間,先後數次更名,最後在清朝時定名為定慧寺。該寺座落在長江中的一個小島,位居數百公尺高的浮玉山上。
我在上海讀書時,東初老人曾來參加過上海靜安佛學院的會議。一些他從前的學生稱他為「東大炮」,因為他常常罵人,尤其是當他罵人時,聲音很大。他是一位具有先進思想的人,因此會抨擊那些思想陳舊的人。害怕他的學生會轉學到靜安就讀。
東初老人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很深刻。他有一副威嚴的方臉和壯碩的身材,舉止行儀如祖師般,而他才四十歲。走路時,似將軍般威風凜凜,異常穩重。我們一般小輩都不敢與他交談。
東初老人來台灣的時間比我早,但是我沒有刻意要拜見他,因為自大陸來台的法師中,我想見的很多。我在上海的同學──《人生》雜誌的主編性如法師向我邀稿,因此我用「醒世將軍」的筆名投稿短篇小說、詩和散文,名聲漸為人知。從《人生》獲得的稿費,是我在軍中薪餉的數倍,此後我便經常投稿,但總沒有機緣遇見東初老人。一直到佛誕節時,經由主編介紹才得相遇。這次慶典是由「中華佛教聯合會」舉辦,我們把一尊悉達多太子像放在一盆清水中,每位信眾問訊後,舀水自佛陀的頭上淋下。這儀式提醒我們,菩提心每時每刻都存在於我們內心,藉著浴佛,能讓我們的菩提心清淨,修習成佛之道。
「你想見東初老人嗎?」主編問我:「他在這裡,我可以帶你去見他。」
我說:「他沒有說要見我。」
「有的!他說過有機會時,想見見你。」主編向東初老人介紹我,說:「這位是醒世將軍。」
我說:「我見過您,但您不認得我。」
東初老人似乎並不特別高興,只說:「有空就來坐坐吧!」
一星期後,我去他所創建的「中華佛教文化館」拜見他。只見館內四壁藏書滿滿,我真希望有機會能一一閱讀。在那時代,能擁有如此多佛教書籍是非常難得的。尤其是《大藏經》,佛教的三藏寶典──「經」(佛陀的教誨)、「律」(戒律儀規)和「論」(對佛所說之法的論著)。書架上還有中國的二十五史,以及其他宗教、哲學、書畫等書籍。
東初老人舉止從容優雅,但似乎有些冷漠。他很友善地接待我,並詢問我在軍中的生活。當我離開時,他給了我一個紅包,我滿懷感激。他看似冷漠,但卻給了我那麼多錢。
他說:「你放假時可以來,我們沒有什麼好吃和好玩的,但是我們這兒有書,歡迎你常常來。」
此後我常去拜會東初老人,並寫文章投稿他的雜誌,我們沒有談論過我的將來,但我覺得他一直在觀察我。
我告訴東初老人等我退役後,希望能夠再重返僧籍。
他說:「那很好啊!」
我問:「但是應該去哪兒呢?」
他說:「我不知道,這是你的抉擇。」
因此,他留給我的印象是沒有意願收我為徒。於是我就去一一拜訪諸山長老,除了南亭長老之外,他們都願意收我為徒。南亭長老和東初老人是同門師兄弟,同在一位師父座下。南老說:「我現在有一位徒孫,年紀比你大。這道場很小,而他已經是一位講經說法的法師了,如果我收你為徒,他應該要怎麼對待你?你將會長他一輩。」
我問:「那我應該到哪裡去出家呢?」
他回答:「你真傻!東初老人曾經幫忙過你,要對他感恩。快去見他,成為他的弟子吧。」
「他並沒有說要收我為弟子。」
「你要請求他接受你,跪下來請求他。」
當我抵達東初老人處時,我不知道如何啟齒。那感覺就像是當初離家去狼山時,及日後赴上海、站在渡輪的船頭前迎風佇立時的感受一樣,茫茫然不知前程。
一開始,我就全身緊張地說:「東初老人,我找不到師父收我為徒,我願意去的地方不要我。」我詳述與南亭長老會晤的情形。
東初老人以他具有威儀和無所動容的表情看著我,一聲不響地等著。我知道我必須盡力懇求他的慈悲!我喚起所有他曾對我有意,及慷慨給我金錢的回憶。我戰戰兢兢,奮力前撲,屈膝向他跪拜,懇求他收我為徒,讓我回復出家身分。那是個不顧顏面的情緒流露,我感覺到生命的轉變就在這一線之間,心中對再度出家的渴求驅使著我,叩頭觸地,迫切地訴說著渴望及需要。
東初老人斥責我:「起來!起來!」但是沒有說要接受我,所以我仍舊跪著,並且說:「感恩您的幫忙。因為我來這道場的時間很多,與您真的很親近。」
東初老人最後終於問我:「那你再度出家後要去哪裡?這裡很小。」
我說:「我無處可去。」
他說:「如果你不介意這地方那麼小,可以在此試試看。」
但是我注意到,他沒有肯定告訴我是否可以在他座下出家,確認傳統的師徒關係。
我又進一步地說:「我實在很希望能盡早恢復出家人的身分。」那時我覺得實在無路可走,所以,當我跪地求他時,我實在是跨出了無法回轉、命運交關的重要一步。
他點頭說:「好,我會選一個日子給你剃度。」
我滿懷著感恩與振奮的心情,站起身來向他鞠躬致謝。
那是一九五九年十二月。
東初老人主持了一場佛七,邀請了數位外地來的法師主掌法器。他在法會結束的前一天對我說:「明天我會給你剃度。」
我回答:「明天?我連僧袍也沒有。」
「什麼僧袍?當我們成為僧眾時,我們就是撿他人的破舊衣服穿。」
他詢問其他的法師,有沒有任何舊僧袍可以給我,這些法師都知道「醒世將軍」就是我,其中有些人是我在大陸時的同學。他們說:「我們會想盡辦法給他找衣服。」
他們當天晚上回去,隔天帶來了各式各樣的衣服,其中有僧袍和內衣褲,大部分都太大或太短。
我對師父說:「這些衣服都不合身。」
他說:「以往出家人都穿別人的舊衣服。如果可以修改,他們就修改。如果沒法修改,拿到什麼就穿什麼。在釋迦牟尼佛時代,出家人是到墳場撿拾那些包裹屍體用的布料,沖洗清潔後就穿上身,給你的這些衣服已經是不錯的了。」
我知道後便拿了這些衣服。有些很短,但我依然穿上身。
參加法會的信徒們都走了,只剩下兩位法師。
東初老人說:「我現在給你剃度。」
我疑惑地說:「要有人在場見證,我們應該要讓一些信眾留下來見證剃度儀式。」
東初老人嚴厲地瞪著我說:「我就知道你沒什麼好!這麼自負!這是你第二度出家為僧,而且你已經三十歲了!當我三十歲時,我已經是方丈了。」
我實在無話可說。就在一九六○年一月六日,東初老人為我剃度,賜給我「慧空聖嚴」的法名。剃度儀式只有少數人參加,來賓就只有蓮航法師一人。
從此,我的訓練也就展開了。在剃度儀式之前,東初老人從來沒有責罵過我。當他接受我再度出家時,責罵我就是合宜的,而且往後的責罵還會更多。
我搬進文化館三個房間中最小的一間。幾天後,當我安頓好,東初老人叫我搬進大的房間。他說:「你是一位作家,又喜歡閱讀,你應該要有大的空間來閱讀和寫作。」
我高興地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搬進大房間去。第二天他對我說:「你的業障很重。我恐怕你沒有足夠的福德待在大房間裡。我想你還是搬回小房間比較好。」
我有點氣惱,我才剛搬進來,但因為是他的意思,我就順從了。幾天後他來看我,說:「你知道嗎?你應該搬回大房間。你是對的,你實在需要地方來放你的書,以及足夠的空間來寫作。」
我說:「師父,不用煩心。我可以住在這小房間,不用搬了。」
他那張方正的臉以嚴肅的態度看著我說:「這是我的命令,你該搬去大房間。」然後提起腳跟,邁著將軍般威風的步伐離開了。
我還是搬了。在我搬過去還不到半天的時間內,東初老人又出現在房門口說:「你是對的,你還是住小房間比較好。你不必把你的行李搬過去,只要人過去睡就好。」
又過了幾天,他告訴我把所有東西都搬去小房間。要搬的東西很多,花費了很長的時間。
幾天後,我們來了一位客人,那天夜已深了,東初老人來敲我的房門說:「讓我們的客人住小房間較為適宜,你何不今晚就去睡大房間呢?」
稍後他告訴我,把小房間空下來做客房比較好。所以,我應該搬去大房間。那時我生氣了,說:「為什麼你一直要我搬過來、搬過去?」我抗議著:「我已經搬了五次,我不再搬了!」
這位身形如山,曾是大陸最著名的方丈咆哮著說:「這是我的命令,我要你搬,你就得搬!」
我怯怯地走開,又開始再一次艱巨的搬遷過程。我沒有選擇,這就是師徒間的倫理,弟子對師父必須唯命是從。
東初老人依舊要我搬來搬去,我愚蠢的腦袋最後終於明白了,這就是他訓練我的一部分,所以我不再抗議了,就是照搬。當我變得只是遵行,不躊躇、不抗議和不厭惡時,東初老人就讓我住定不動了。
很快地,我投入了文化館的日常生活節奏。每天早晚都有禪坐,早課以後、晚飯以前,我們都要在菜園中作活,包括東初老人在內,鑑心師和錠心師兩位尼師也住在文化館內。我們用菜根、果皮、老葉和戶外茅坑內的排泄物混合在一起做肥料,以今天的標準來說是不合衛生的,但是園中種植出肥美的蔬菜,供給我們食用。多年後,當我在農禪寺開墾廣大的菜園和果園時,東初老人的菜園還深深地留在我的腦海中。
我們的物質生活很簡單,豆腐、花生米是我們最好的佳餚,早餐我們有豆腐乳配稀飯。每星期我們會買兩塊豆腐,切成薄片,東初老人讓我們每人吃一立方吋大小的豆腐,他自己也一樣。他吃炒花生米,每餐只吃七粒。我曾問他為甚麼,他說七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數字。
當我的老同學辭去《人生》雜誌的編輯後,我便接替下來,寫評論、散文,處理讀者來信,收發手稿、校正、設計和編排版面。我從零開始學起,當時我連運用各種不同字形和大小的字體都不懂,而印刷公司的工人也幫不了什麼忙。他們不做校正,其中有一些還是文盲。每次排好一頁,我就必須校對三次,但依然有錯誤發生。
更難處理的是政治方面的問題,我們不被容許刊登任何批評政府或其政策的言論,我們必須很小心地使用共產黨的「共」字,但有時工人會誤放上去。凡是觸及政治的文章,我們都要特別小心。
當雜誌印好後,我還要負責寄給訂閱者。雖然我們索取訂費,但我們常常免費寄給各佛教團體。我的單銀是台幣二百元,大約是美金五元。要支付交通費、旅費、膳食、郵寄及其他費用。
熟人勸告我:「不要再替你師父主編這份雜誌了,他付給你做主編的單銀相當於一個木工或水泥匠一天的工錢。」也常有人勸我去幫亡者誦經,一天就可以賺二百元。然而從過去的經驗中我知道,當你沒有時間修行卻有錢揮霍時,人很容易沉溺在壞習性中。我的努力受到嘲笑,大家說:「你是受過教育的人,但是沒有錢。你編雜誌每月才二百元,而且這錢還不是花在你自己身上。」
我告訴東初老人這些嘲諷,他說:「如果一個出家人只想著錢,那他就不應該做出家人,出家人是為了奉獻而來的。」我明白了。
東初老人鼓勵我多看經書、寫文章和進入社區民眾裡。他說:「你該去弘揚你所懂的佛法,如果你只留在寺院裡,那就太消極了。」
那時來道場的人不多,在台灣幾乎沒有人講授佛法。東初老人要我帶著佛經,去向那些等公車的民眾講解佛經內容,他要我在街上和那些陌生人分享《人生》雜誌,並做公開演講。基本上,他要我採取基督教傳播福音的方式去弘法,因為他們做得非常成功,他們甚至會來寺廟裡傳播基督教的福音!
東初老人繼續不停地以種種的方式考驗我,那都是日後我才明白的。當我被派去買米和油時,他給我的錢只夠買東西,不夠坐車。一包米對我來說太重了,我扛不回來,只好求那些卡車司機載我一程。當我的師父知道這件事情後,他對我說:「很好,你給那些幫助你的人有機會做功德。」
我想,他們能做出什麼樣的功德?他們只幫過我這一次,之後他們不會再出現。但是我已學會了不要違逆東初老人,所以我什麼也沒說。
當我被派去遠地辦事,像是去台中時,東初老人只給我一半的車資。
我對他說:「錢不夠。」
他責罵說:「你真笨!這些錢夠你買半程的車票,當你上了公車或火車後,你只要假裝入睡,這樣就可以一路抵達目的地。」
東初老人要省錢,同時也想看我如何去處理這種情況。有一次,車資不足,我被趕下車來,真是個丟臉的經驗。從那次以後,我懇求車上的其他乘客幫我付不足的車資,其實也沒有多少錢。這種方式被東初老人認可,他說:「你讓那些人修行佛法。」
東初老人沒有很多錢,只靠信徒微薄的供養和印行經書的少許利潤過活。我終於明白,當他派遣我出去而不給我足夠的錢,是他訓練我的一種方法,就像是在養蜜蜂而不是養鳥。當鳥是寵物,需要人飼養時,牠們會忘記如何獨立生存;而蜜蜂不須飼養,只要蜂巢在花叢附近,牠們就會去採花粉造蜜。這樣蜜蜂不但可以獲得自己的食物,而且人們還可以拿蜂蜜去賣錢。
有一天,我的師父指示我去佛前禮拜。拜了幾天佛後,他對我說:「這是一間佛教學院,你卻什麼貢獻也沒有,去寫些文章吧!」
他要我寫的文章都是在罵人。我說:「如果我老是在罵人,那每個人都要討厭我了。」
「你可以用筆名,反正你是一位剛出家的人。你應該發聲,主持正義。」
於是我就寫罵人的文章。他看了以後說:「你寫得太差,罵人罵得太過分了。」
他一篇也沒登。他說:「罵了這麼多人,你造了很大的口業,應該去禮佛懺悔。」
我又回去禮佛了。一天,他對我吼著:「你在浪費時間,向一尊木雕像頂禮,一點用都沒有。你應該去好好看一些經書。」
他吩咐我去看大部的經書,不要看那些小的。《華嚴經》有八十卷、《大涅槃經》有四十卷、《大品般若經》有六百卷,我從《大品般若經》開始讀。
幾天後,東初老人問我:「看了多少卷?」我說:「三十卷。」我是一個看書很慢的人。
他咆哮著說:「你太慢了,太多的業障阻礙,像你這樣讀書,跟蟲在爬一樣,有什麼用。快去佛前禮拜,長點智慧吧!」
所以,我又去拜佛了。幾天後東初老人再次痛罵我:「聖嚴!看看你,你這樣做毫無用處。你應該做一些實在的事情,把你自己變得有用些。你的禮拜就像是狗吃屎一樣。」
我問:「那我該怎麼辦?」
他指向一堆磚頭,那些磚都被灰泥黏在一起。他說:「那道牆上的每一塊磚都是我們信徒捐贈的。堆放在那裡閒置著,實在是太浪費了。你去把那些磚塊重新整理好。」
我小心翼翼地把磚塊分開,放得整整齊齊,預備著東初老人隨時可以用。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去做,覺得進展得相當好。但當東初老人看到我所做的,竟然罵我:「我叫你去整理磚塊,可是你真沒用,這些磚塊本來是好好的,但是你卻把它們弄開打碎了。你要把它們黏合好。」
我看著那堆破磚心想:真糟糕,這樣做不僅沒有意義,又太麻煩了,根本沒有辦法把這些磚塊再黏好。我抗議著:「我不知道怎樣做,不可能把它們黏好的。」
東初老人的身影巨大,雙手交叉環抱胸前,以嚴峻不妥協的面孔看著我,他斥責我說:「你真沒用。聽說過大海撈針嗎?那才是不可能的事。為什麼無法把磚塊黏回去,供日後使用?」
從那時起,東初老人沒有再叫我拜佛、寫文章或看經書,我必須把磚塊黏回去。我覺得那實在是浪費時間,終於鼓起勇氣,去問東初老人:「是否真的值得花時間,把這些磚黏回去?」
他回答說:「你的時間值什麼錢?你在這裡白吃白住!有甚麼問題嗎?快去把這些磚塊黏好,不要浪費財物。」
這就是師父的指令,我只好繼續去處理磚頭。起初我真是束手無策,後來奇蹟般地,事情變得容易多了。我終於看出這些磚塊是怎麼拼成的,我可以一天黏回三塊。我用了十五天的時間把所有的破磚黏好。我不知道當我把它們黏好後,師父要怎麼用,我只是照著做。
當我完成後,師父吩咐我:「現在把這些磚堆起來。」
我問:「那要怎樣做?這些磚都破掉過,沒法撐得住。」但是他堅持,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去外面休息一會兒。就在我走著走著時,一個念頭生起──我看到野芋的大片葉子。
我把幾塊磚放在一片葉子上,磚頭上面再放上一片野芋,然後再放上幾塊磚。這樣子我就可以把磚一層一層疊上去,而不會倒下來。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才把這件工作完成,每一天我都想跑走,這工作實在是太令人厭煩也太荒謬了!
當磚塊疊好時,東初老人露出了難得的歡愉。他大笑著說:「你被捉弄了!哈!哈!哈!」他非常自得其樂地說:「這些磚是沒用的,為此你一定對我氣極了!」
我悻悻地說:「我是有一點生氣。」
他說:「但是你還不錯,你的確非常有耐心。」
或許是因為我顯現了耐心,所以東初老人讓我平靜地生活了幾個月。接著有一天,他指著廚房牆壁上瓷磚脫落的地方,對我說:「聖嚴,你要把它修補好。去建築材料行,買一模一樣的瓷磚回來,把掉落的地方補回去。」
很好!這看起來不像是個太困難的工作,我經常被派去做這種小差使,我完全不知道好戲就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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