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這本集子裏的文字,大多由我的「仰蓮室談藝」和「永和居周記」兩個專欄中選輯出來的。大致上說,不外乎文學藝術與人生,無不是從生活中潛沉汲引而來,因而不致成為迂腐之談抑或陳腔濫調。我常常想,凡是屬於生活的,必有其鮮活的生命跳躍其中,這個信念,也是我每每在落筆沉思之際,未嘗或忘者。
讀辛棄疾「賀新郎」一詞至「回首叫雲飛起」句,驀然間令人興起「雲飛」之想。雖然天涯人老,遊子未歸,惟「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的豪情,依然未減當年。棄疾的「雲飛」,乃是出神入化最能顯現其充沛的生命力。同樣的也譜出了棄疾的際遇、情懷。因而以「回首叫雲飛起」,題署這個集子,雖說借別人的酒杯,澆自己的塊壘,或者真能醉出我的另一種雲飛之姿,另一條攀登的天路。生活固是文學的活水源頭,漸行漸遠,愈入愈深。而「雲起」則為創造的再生,千變萬化,神貌眾珠。想起王維詩:「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彷彿他與棄疾的「雲飛」,正像雲中的一對異代孤鶴,半路上不期相遇,比翼而飛。一個是水窮雲起,一個是回首驚呼,莫不是興發著人世間的艱難際遇之情,文學中的異曲同工之韻。
淵明有「停雲」一詩,序中自云「思親友也」,實亦比興兼之,象徵多於題旨。「靄靄停雲,濛濛時雨」,固亦有其溫雅典則,惟雲起雲飛,總覺繭中的生命正要突破欲飛,而陣痛的艱辛,躍動的喜悅,則恆是一隻彩蛾誕生之開展。「回首叫雲飛起」集中作品,是否亦如彩蛾之振翼,展示其生命的情調在零縑散簡之中,則非我所計及者。當這本集子付梓之前,又一次的迴誦與審察,我的思想、情感與言語生命縈繞如縛繭,縹緲如飛雲。叱吒一聲,此去人間或雲作雨,或鳥呼風,想是回首相顧中事了。
凡久蟄者必飛,久噤者必鳴,飛也!鳴也!無非是一種生命的呈現。但願天半朱霞中,可以聽到一聲清麗的鶴唳也。是為序。
羊令野 序於辛酉年臘月永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