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巧慧將寫作五年間選編的第一部詩集寄我,希望我讀后能寫幾句話,談一點兒意見。賴于尊重和信任,我便應承下來。
其實我對作者一無所知。記得幾年前我去浙江慈溪參加詩歌論壇活動,與她曾在餐桌上相識,說過幾句關于詩的話題。可結識一位詩人更重要的相知是讀其作品,寫作者的氣質、格調、素養、人格,生存狀態,真實的內心,對人生的判斷和理解、藝術觀念、寫作方式等等,都會從字里行間顯現、滲透出來。因為真正的詩是作不得偽的,讀其詩,便是不相識也能知心的深層次的無聲的交談。
詩集目次的編排,從寫作時間上看大體上以近作開篇,以逆時針的方式排序,給人“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我驚詫于詩人近一兩年來寫作的噴發狀態,以及從青澀漸近成熟,幾乎是插上翅膀般的飛躍和進展。一位五年前還寫得拘緊、簡單,雖也有自己的感受,但大體上還以旁觀者的姿態多外在描摹的寫作者,不知在哪一天突然有了省悟,打開了心扉,讓詩的觸覺靈敏地探向自己置身其中的日常瑣碎、五味雜陳、無奈而含垢的生活之中,在平實、及物的寫作狀態下,讓心靈與事物融于一體,讓一雙慧眼穿透現實,尋覓真意,讓情緒和心理的微妙感覺、靈魂深處的動蕩不安,對事物的獨特感受和頓生的悟察在筆端呈現,成為迫近詩之真諦的寫作者。或許,這與詩人將寫作當成理解、洞察世界,作為自己心靈的撫慰有關,正如她在詩集的跋中所言:“置身真實的瑣碎之中,真切,向下,以詩歌抒發‘我’與人生,‘我’與‘我’之間的沖突與對話,并且贊美那些簡單而細微的幸福”。這是洞悉了詩是一種主觀創造的特質,詩正成為一種心靈的內在需要,一種屬于自己的生活方式的緣故吧。她已是一位“慢慢學會在寒冷的日子里,自己營造一些美和溫暖”,用筆取暖的人。
張巧慧著眼于日常生活的寫作中,是注重意象的選擇和自己的發現的,讓意象成為“感性與理性的復合體”。她在《一枚釘子》上看到了時間的銹蝕,感嘆“堅硬的東西啊,也經不起歲月的消磨”。如果詩僅僅到此為止,雖有感悟,但也失之于簡單,詩人繼而發現了那嵌在木板之中的半枚“并沒有失去鋒芒,只是藏匿得更深了”,捕捉到了既存在而又看不見的事物。她在《秋天的薔薇》中,寫生存的越來越狹小的區域體味,路越來越少的生活中的減法,而遠方的路正慢慢合攏,愿望亦被劫持,在平庸中落地生根。然而陽光上的一株薔薇正爬到屋頂,“它們依舊/向天空伸出手去,像要攀到天上去”,詩寫的是薔薇,也是自己的生存狀態與心態,已超越所謂意象詩的明晰、硬朗,具有了象征意味。她在擠成一堆的螃蟹中,看到將余蟹踩在爪下最兇猛的那只,“它暴露了自己,這么新鮮,更容易走向毀滅”。她在《潑臟水的人》中,體悟到“被臟水潑到,但并不影響/我們內心的潔白”,并感受到“原來我們心中/都藏著一塊煤,點亮了就是火焰;/熄滅了,就是一團黑”。帶著悲憫的微笑的訴說,并含著由彼及此的自省意識。而《潛流》中,“臨水,照影,我窺視/那個女子被水晃動的樣子”,寫得鮮活且有意味,當水盈滿,“一些深藍的光陰慢慢浮上來,溢出來,/——我等待著,像一滴水假裝平靜”,其思緒的背后該有著豐富的內涵。
在詞與物、世態與心態交融的寫作中,一個《系著圍裙寫詩的女人》,傾聽著火的煎熬與小白菜的尖叫;體驗活著是一件緩慢的事情,“慢慢學會了低頭,像一枝/心事過重的花穗”;《在房間一角》,“脫下的衣服縮成一團,抱緊自己的空”,而燙衣架上的另一件衣服,“還沒有卸下虛張聲勢的架子”,被燙斗收拾得面對人世的表情:“筆挺、服帖、乃至僵硬”,只有鞋子自由自在,“它們張著嘴,敞著懷,沒心沒肺/各自灰頭土臉,在各自荒唐的夢里/此刻,它們不再負重,/不再被迫去往同一個方向”。這是一首頗有意味、表達得逼真、恰切,內涵豐富,掙脫抑或掙不脫羈束,既是物的人化,也是人的物化的作品,引人深思。在《干凈》中,她叮囑女兒用流水洗腳,“把自己交給一個干凈的夢境”,“堅持采集晨曦,用奶白色的光芒洗漱”;同樣寫女兒的詩,《離春天近一些》尤為出色,和桃花一起咯咯笑著的女兒;帶著柔暖、陽光捏成的女兒;笑一聲就綠了田埂、催開花朵的女兒;掰著手指數小花,數著數著又忘了的女兒;是純潔、溫暖、光亮、天真、色彩,是說不盡的疼愛和最美好的表達,難怪詩人會感到“跟在小小的她的后面,就離春天近了一些”。在她的詩中,干凈、美好、明亮、溫暖這樣的詞語時常出現,這都源于詩人對生活的熱愛,心靈的純凈。干凈是詩的高境界,是貌似簡單的單純中的豐富,是詩格也是人格。是的,她寫《尋找羽毛的光亮》,并能摸到溫暖;也寫《遺忘》,慨嘆“沒用的東西那么多,全部清除,/心里會一下子很空”,“這些長久不翻動的東西,和日子一樣滿是塵埃/僅僅是搬運書本,我也十指發黑”。在這樣的詩,連同《她們》、《蔬菜令》等,已不是單純的描述,而是更深層次的挖掘,寫出人與事物的多面性,猶豫、不安而又無奈的情境,寫出事物的復雜。
集中令人刮目相看,寫得深具分量與心靈沖擊力的作品,是《與福利院的一次長談》一組13首詩。或許,這是對日常溫暖、明亮,甚至庸常生活的一種反襯,詩人一改輕松、隨意且有所節制的語調,將目光投入另一種現實的悲劇之中,陰郁、凝重,浸透著苦難和哀傷,是對牽動心弦的病痛的悲憫,也是對自己敏感神經的錘煉以及內心的開掘。那是“活著的舌頭,死了的耳朵”,卻能聽到探望者的謊言的沉默;那是“一只蘋果誘惑著一個沒有看見過蘋果的人”,于氣味中的摸索,“一個盲童的眼睛,他干枯的眸子除了夜,/還是夜,卻自身把自身照耀”;那是“用裂開的兔唇歌唱,在/支離破碎的陽光下,支離破碎的歌到處撞著”的一點回音;那是空的腳步在靜中放大,“像一只巨大的死去的手指,僵直地伸去”的福利院的走廊;那是自身的血開始打架,血流迷失了方向,“大多數的病,起源于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大多數的死亡,終結于自身的背叛”的認知;那是“把自己拔出來,像拔出那枚沒骨的釘子”,內心生出羽毛的遐想;那是“渺小的誕生像一片雪等不到春季,/你保留著一片雪的干凈和天真”的頭顱里的戰爭,繼而詩人鄙視自己,“在一個腦瘤病人床前寫詩是可恥的”;詩人痛感自己的體內就有一座福利院,含著驚人的秘密,鐵一樣黑且沉重,散發著苦味,像埋葬一朵花一樣埋葬熱血,“害怕在魔鏡中映出偽善的自身”,并“無力地注視一部分的死去”……
無須再描述和摘引了。這是一組驚心動魄的詩章,是在傷殘的死亡線上不甘的掙扎、無奈和無數悲慘命運的寫照,是無法逾越的墻。患病的詞語,手術刀般引導自己對內心進行剖析,對水晶般心的磨礪,是“當肅穆的雪無邊無際地落下來,我們投身于壯麗的純潔,/那么美,一場即將被覆蓋的冬眠”的認知和感受。或許是詩人真正動了情,也許是五年來的詩筆已打破了無形的羈束,在敞開的心靈里,那種痛楚與深切的表達用訴說的語調溢寫而出,其散文詩般的語言方式體現的卻是詩的本質,能更為恰切、淋漓盡致地呈現目擊的現實與心理的現實,在心靈與情感的起伏跌宕之中,隨著節奏的起伏,寫出凝重、深刻,令人警醒且有詩之特質的好作品來。
讀罷這部詩集,我結識了一位內心干凈,寫真純之詩的文學新人。我想,詩人如繼續目前這樣噴發式的注重詩歌素質的寫作,她會成為引人注目的重要的詩人。這或許不是她的本意,但沒有功利之心的寫作往往能寫出更為純粹的詩來,我們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