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時裝?
時裝就像一本關于自己的故事選集。你認為它膚淺,消費主義,荒謬,挑釁而又轉瞬即逝?也許吧,但它也讓我們看到了自己的風格,無情地將我們分門別類。你是一名時裝受害者,時裝征服者,還是一名反時裝激進分子?也許你覺得自己高高地凌駕于你從雜志上讀到的激烈風格混戰之上。再想想。你的大腦感知事物,記錄事物。一種由薄紗和漁網帶來的被誤導的搔癢感?熟練或笨拙的嘗試混合和搭配今天的顏色?真正的深色哥特黑與被減弱的日本式黑色之間的明顯區別?你全部都看在了眼里。
這樣的區別組成或分解了我們的認識。時裝已經侵入了一切。你可以逃跑,但你無法躲藏。它是一本人類學袖珍指南,它述說自己的時代,訓練眼光,建立將被采用的模板,并創造出品位及區別的準則。
在20世紀20年代和30年代,瓊?科克托(JeanCocteau)將時裝比作一種病毒。他對波烈的“美好時代”(Poriet-Belle-Eqpoque)以及香奈兒的現代風格(Chanel-la-Moderne)之間的手袋斗爭的觀察能夠寫成一部小說。“時裝英年早逝。它用一種磷光點亮了我們,讓我們因感動而雙頰泛紅,”他寫道,“它從一開始就備受譴責。它幾乎被扼殺在搖籃里。它只有一次拋出花束的機會,不會再多。它既張狂又富有欺騙性。因而,人們可以這樣定義它:一種讓具有各種對立背景的人們服從一種神秘秩序的殘忍流行病,而人們知道這種秩序并非來自使他們遵循影響他們自己的…的實踐的方面。直到推出一種新的秩序來改變現狀,迫使他們臨陣換將。”
這種怪誕的情勢并未愚弄任何人。然而,由于流行會追隨流行,我們投入了最稍縱即逝的激情。一旦你思考,你就會處在搖擺不定的狀態,而不是新的風向中。仿佛流行已經精疲力竭了,一年之內,品藍色和那些你一度喜愛的條紋圖案會突然落伍。現在穿著它們會讓你顯得老掉牙。更糟糕的情況是:你在穿著它們的時候同樣也不會感覺太好。而其他被丟棄到歷史垃圾桶中的短暫風靡之物也是如此。
最近有人聲稱,時裝發號施令的時代已經過去。我不太肯定。鐵腕專政之上的一切已經軟化成了柔和的暴政。如今,引導我們品位的方式更加神秘了。我們仍然被操縱嗎?為什么頭腦最獨立的人仍然屈服于風格的擁入或引誘?這是因為在我們的內心深處太缺乏安全感,使得我們不得不采用特定的“面貌”嗎?是為了讓我們自己恢復信心嗎?
由于時裝具有對激進主義的暗示,將種族分開,因而沒有比意識到自己處在新加入者的圈子中更讓人放心的事了。
在18世紀,哲學家伊曼努爾?康德注意到,“嚴格準確地來講,時裝并不是品位的問題,而是純粹的虛榮心:假裝成為一名有地位的人的虛榮心。”嚴格的新教徒嘲笑著融入時裝“內部”的感人愿望,因為這種愿望產生了像孔雀比美一樣的競相模仿。
那么,在這樣一個用自己的冷酷要挾著要扼殺所有表現意識的世界里,我們對光亮的渴望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它重新出現在我們對裝扮所感受到的愉悅中。而對這些外貌游戲的加入,喚醒了我們所有人的童心。
女性從未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那樣展現出對自己外貌的創造性。一切都是定量供應的——絲綢、亞麻布、棉布、紐扣、拉鏈、皮革,在這種情況下,她們用容易尋到的皮帶來搭配具有軍人樸素感的緊身夾克。由于亮片仍然可以尋到,它們被用在了每一處地方,用來讓一件羊毛外套閃閃發亮,或是讓一套常常是用未加工和染色的織物裁剪出的晚禮服熠熠生輝。更不用說衣飾配件了:軟木、木頭和輪胎著地面制成的鞋底,或者用皮革邊料制成的無掛帶手提包。法國和英國的女性們沒有對這些供應短缺屈服,相反,在一路前行的過程中,她們利用“臨時代用品”來發明時裝。
那么什么是“時裝”呢?法語中的時裝一詞來源于拉丁語中的modus(意為舉止、衡量),而英語中的“時裝”是法語單詞fa?on(意為舉止、方法)的一種變體。也就是一套包括外表、風格和潮流在內的完整體系,一套用于(自我)展示、定義你是怎樣一個人的裝備。
我們無法自稱平庸,觀察著這些“外在的復興”而不遵守它們的指令。我們立即成為了參與者和目擊者。是誰還未在某一天被德賴斯?范諾頓(DriesVanNoten)設計的全套服裝顯現出來的精妙協調所迷住,臣服于那完美的比例和出人意料的顏色方案之間的配合?是誰沒有被瓦倫蒂諾(Vealentino)禮服毫無瑕疵的下垂感,或是某些特別怪誕的飾品——手套,鞋子,或者一頂由經典的…變成的神氣十足的帽子所吸引,哪怕是一瞬間?無論是好奇還是欣賞,我們都感受到了時裝的力量:鬈曲的優雅,激進的風格,復古的魅力,精心計算的線條,樸素的嚴肅感,羞澀的奢侈。你無法忽略它。時裝是一種實時的電影。
1868年,波德萊爾(Baudelaire)在《當代生活畫家》中,就一系列從革命(1798)到執政黨統治(1804)時期的時裝印刷品作出了評論,這一評論清楚地表達了一種社會評價。
“在幾乎所有的這些服飾中,我最喜歡欣賞的是當時的道德規范和審美學。人們對美麗的看法表現在他的每一件衣服中,將他的衣服壓皺或變挺,讓他的手勢圓滑或直率,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細微地滲透到他的面部特征當中。人們最終會與他們希望成為的樣子相似。這些印刷品可能會被重新繪制得美麗或丑陋;如果丑陋,它們會成為漫畫;而如果美麗,它們則會成為古代雕像。”
有確切的證據表明,時裝像普魯斯特的一千個瑪德琳蛋糕(madeleine)一樣在歷史上鋪開,隨著時間軸而日臻完善。人們喜歡一遍又一遍地重溫某些電影,看得出神,僅僅是為了其中的裝束和化裝:從《異國鴛鴦》(Ninotchka)到《裝飾》(ParisFrills),從文森特?明奈利(VincenteMinnelli)到恩斯特?劉別謙(ErnstLubitsch),更不用說《星球大戰》(StarWars)系列了。翻閱一本家庭影集就是在經歷一次對時裝的重現:我們母親的大衣,我們小學的罩衣,杰基?肯尼迪(JakieKennedy)設計的套裝,愛馬仕(Hermès)設計的格蕾絲凱莉GraceKelly包,我們的第一件蒂埃里?穆勒(ThierryMugler)夾克。一個已經消失的世界一點一點地回歸到了人們的關注點,持續不斷——并不完全是我們自己的世界,但也并非截然不同。
時裝:一種新的概念?
如果你認為時裝是一種現代現象,且在我們的消費社會達到其最大的曝光度,你情有可原。事實與此相反,時裝可追溯到史前時期。原始人在皮膚上炫耀符號和繪畫,并用自己身上的裝飾品來衡量自己的權力。自我裝扮滿足了一種初步的需求,甚至比保護身體的必要性還要基本。
是的,時裝可追溯到史前時期,公元前5000年前。男人們一旦開始了文身和穿耳,就立刻變得神圣,神秘,且表現出裝飾藝術。在意大利的阿爾卑斯山脈,從埃及到日本,對木乃伊的發現證實了這樣一個事實:深入皮膚的刻字痕跡隨處可見。在歐洲,高盧人、德國人和英國皮克特人均臣服于了這種潮流,將他們的藝術感受銘刻在了自己的身體上,而新西蘭毛利人裝飾自己的身體,以獲得來自他們的“守護天使”的恩典和保護。在日本,像波利尼西亞地區一樣,文身和劃痕確定權力和地位。
泰國和緬甸則更加奇怪,“長頸鹿女人”的著名黃銅螺旋項鏈依然被留作一種傳統,而其根源早已在時間的迷霧中流失。(與之前聲明的情況一樣,這種項鏈不會弄斷頸椎,而是降低肩膀和肋骨的高度。)
在非洲和亞馬遜河流域,自我裝扮是使用唇盤完成的。千百年來,人類從未失去對裝飾的這種品位。在基督教時代之初,羅馬明令禁止文身習俗,認為這是異教徒行為,但這一禁令未能妨礙耶路撒冷朝圣者在自己的皮膚上永久性地刻入十字架,來作為一種證明。
在每一種文化中,這些經過歷代變遷的圖像遠非偶然,而是標識符號。一種其帶來的疼痛已在開始時被承受的苦難經歷的外在符號。它是這樣一種模棱兩可的東西——好奇和恐懼并存的矛盾感覺——在1769年的倫敦吸引了無數的人群。以身上文身著名的詹姆斯?庫克船長帶著某個“奧買王子”(PrinceOmai),從他的大溪地探險歸來了:他因英勇而贏得的許多文身在英國首都的妓女中引發了短暫的時尚熱潮。
此外,英國人似乎已經在這一領域成為了行家,因為其傳統可追溯到比這更久遠的時候。最早開始文身的貴族中,有一名出生于1022年:國王哈羅德二世。最優秀的文身藝術家都在倫敦工作,這并非巧合。后來的君主——愛德華七世,喬治五世,喬治六世——也不介意在自己的皮膚上裝飾龍或其他紋章圖案。再有就是丘吉爾(Churchill),他在沃爾特(Volta)會議上卷起了袖子,露出了一具錨,這是對他在海軍中立下的功勞的紀念品。斯大林(Stalin)和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FranklinD.Roosevelt)也屬于同一個兄弟會:前者的胸部有一個骷髏頭,而后者則是家族徽章。
根據歷史學家托馬斯?戈爾塞納對萬物有靈社會問題的解釋,自我裝扮和裝飾功能是一種社會保障:“一個人的重要性可由其裝扮能力衡量,也就是他影響、沖擊廣泛的關系圈的能力……這對任何渴望贏得社會地位的人都是不可或缺的。這是一種承認標志。”在當今,人們可能會講同樣的事情,關于一塊結實的金表,一個蟒蛇皮行李箱,或者一個穿孔或文身。
多年以來,對水手、日本混混、卡車司機等“硬”漢的保護品——這些外皮裝飾,散發出了一種堅韌的氛圍,或者成為對變性別欲者或被虐待性變態的保護。對局外人或持異議者的標志,他們會產生厭棄或恐懼。在能將自己的身份作為僅有的裝飾品之前,同性戀者不得不等待明顯的同性戀團體的出現。象征性,精致,而又藝術。曾一度謹慎地局限在對公眾視線隱藏的部分身體的人體穿孔,現在已經“走了出來”——穿在鼻孔、美貌、舌頭、臉頰、肚臍和乳頭上。作為一種部落標記,穿孔會像從前的珍珠項鏈或圖章戒指一樣輕松地將你歸類:搖滾青年(暗釘,大環),生態戰士(小蛇,樹葉),或者浪漫主義(心形和箭,高音譜號)。無論它是什么,都可以被取出,而孔會愈合。文身則是另一回事:它持久。
“用熨斗為自己打烙印”的愿望是奇異的。除了對裝飾和標志的基本需求,它還會是新萬物有靈論的預言者?一種對一個人疼痛忍耐力的測試?一種反抗一切事物短暫無常的吶喊?反對過時事物的時尚?文身重建了起源的嚴肅性。